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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緣女人 作者:陳塵
——湖北妹子闖北京的故事


  《邊緣女人》是本關於漂泊在北京都城的外地女性生活狀況的調查報告文學,情節曲折,文筆生動,極富可讀性。


一、想你想到夢裡頭

1


  這一天是星期五,早晨出門的時候,天上濃霧瀰漫。這個季節,北京極少有這樣的天氣。按照報紙上的說法,都是那個什麼厄爾尼諾鬧的,包括南方百年不遇的洪水,差不多持續了兩個月,滔滔濁流淹沒了大片美麗的莊園,碧綠的田野一派汪洋。

  在電話裡,江雪梅告訴我,她的家鄉湖北屬重災區,就是那個準備抽閘洩流的分洪區。她格外為家鄉的父老鄉親們擔憂,天天為他們祈禱平安。而且,有一個令她牽腸掛肚的人也被洪水隔在了那兒,至今杳無音信。他們之間有過一些小小的疙瘩沒有解開,她想借助我的筆表明自己真實的心跡,一個,向故鄉的親人們道一聲祝福,另外,她要向那個令她牽腸掛肚的人講述那些曾經發生的當面說不清楚的故事,希望他看見我的文章後能夠體諒她的苦衷。只要這樣,無論他今後是否還回到她的身邊,她都無怨無悔。我想,我手中這支笨拙的筆起不到江雪梅希望的那麼大的效力,但是,我無法拂逆一個平凡女子真誠的心聲。

  剛一下車,一位短髮女子笑吟吟地迎面走來,我下意識地抬腕看了一眼表,差一分八點。她說:「你很守時。」略帶一點口音。

  江雪梅是酒店打印服務部的打字員,一身豆綠色套裝,胸前掛著貼有彩色相片的工作證。彼此未作任何多餘的介紹,我們像認識多年的老熟人一樣侃侃而談。主要是她說,我聽。

  上午一般沒什麼活兒,下午比較忙。除非請假,我沒有休息日。要不這麼早麻煩你跑過來,真不好意思。

  江雪梅抱歉地一笑,臉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我著意瞅了她一眼,看不出一絲憂鬱的痕跡。

  我知道我長得不算漂亮,但大家都說我有喜慶相,特別是笑的時候,臉上的酒窩很好看。我喜歡笑,高興的時候笑,不高興的時候也笑。其實我的命一點都不好,誰也不知道我心裡有多苦。總想找一個人說一說,總找不到合適的人。願意聽的人聽不懂,聽得懂的人不願意聽,或者沒工夫聽。現在,大家各忙各的事,成天團團轉,誰也難得坐下來傾聽別人說些什麼。所以,我要對你一吐為快。

  她突然緘默不言,臉上現出一種嚴肅的表情。沉吟俄頃,她轉入正題,偏著腦袋邊想邊說。

  雖然我和林如風同屬一個縣,但在來北京之前互相並不認識,也不知道有這個人。我和他認識,是在去年夏天的一次聯誼會上。

  說起來也真夠什麼的。我的家鄉在長江邊上,武漢上游。這些年天公不作美,雨水特別多,老是下個不停,動不動就發大水。家鄉政府到北京來尋求支援,發動在北京工作的老鄉捐款。本來,按照以往的做法,聯誼會只通知在京有職有位的人參加,說白了,就是有點身份的人,局長啊書記啊,編輯、記者、工程師之類,也有幾個做大官的。一般不通知在京打工的人。

  碰巧,負責聯絡的是我的一個親戚,覺得我跟普通打工的有所差別,就讓我也去參與一下那種場面,捐多捐少隨便。這樣,我認識了林如風。一交談,才知道他是鄰近一個村子裡的,出來當兵兩年了,給老家的一位將軍開車。我們那兒出了不少將軍,老的,年輕的都有。

  我和林如風的座位緊挨著,我們說了許多話,彼此都很有好感。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那麼痛痛快快地與人暢談過了。散會後,林如風讓我等著,他送將軍回去後再來接我,不一會兒,他果然來了,仍然開著那一輛黑色奧迪。

  「我請了半天假。陪你去玩。」他打開車門,對我說。


2


  這算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我們到香山坐纜車,這是我頭一回坐,心裡十分害怕,我不敢往下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到了中途的時候,纜車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嚇得我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這是我們的第一次擁抱,不能算是情人之間的那種摟擁。實際上,是因為我太恐懼,躲進他的懷裡尋找安全。

  後來,我們一塊兒吃飯,吃完飯,又一塊兒看了一場電影,他才開車送我回了酒店,臨走時,林如風留下了他的BP機號碼,叫我有空跟他聯繫,我把自己辦公室的電話告訴了他,二人便有些眷戀地分手了。

  次日中午,林如風打來電話,問我昨天在纜車上嚇著沒有,是不是心有餘悸?我的臉立刻烘烘作熱,不知如何回答。他似乎察覺了我的心情,馬上說等哪天他有時間再帶我去玩富斯特滑道,比坐纜車要刺激十倍、百倍。他喜歡冒險,喜歡富有刺激性的運動。這種性格,一半來自他的天性,一半與他的軍人身份有關。林如風告訴我,他十來歲時,酷愛爬樹、游泳,在牆洞裡掏鳥蛋,有時掏出一條長蛇。他說,有一次,他伸手進去,觸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他心頭一緊,知道那是蛇頭,但既然抓在了手中就不能鬆開,一鬆開,蛇就會竄出來咬你一口。他抓緊蛇頭順勢一帶,拉出一條米把長的毒蛇,嚇得他父母面如土色,而他卻若無其事。我聽他說的時候,都嚇得心咚咚亂跳。他跟沒事兒一樣,說那條蛇吃飽了鳥蛋,不會再咬人。他就這麼大膽兒。

  江雪梅的語氣裡帶著欣賞的口吻,一個女人只有對自己心儀的男人才會用這種口吻談論。那麼,不難斷定他們的關係將有一個意料之中的轉折。

  儘管後來我們並沒有去玩富斯特滑道———我不敢玩———可我們之間的交往卻漸漸多起來,而且談話一步比一步深入,態度也一天比一天隨便。應該說,這是容易理解的。因為,我和林如風說得上在同一個地方長大,喝的都是長江水,血液中流淌著一些共同的東西,又身處異鄉,彼此能找到一份相依為命的寄托。

  不過,我和他真正發生那種關係是在去年春節的那天晚上。要說誰主動誰被動,實事求是地講,應該說是我主動把他留下來的,其實這無所謂,大家都想在一起,只不過有一個人首先表示出來而已。

  春節期間,我們都沒有回家,林如風在部隊過完年後,就到我租的小屋裡來看我。按照老家的習俗,我們做了一滿桌子菜,像哥兒倆一般推杯換盞地喝酒,直喝得舌頭打結,他還嚷嚷著要走,我便半醉半醒地挽留,他亦半推半就地留了下來。這種時刻,孤男寡女,還能做什麼?自然是乾柴烈火,一點就著。

  我們就那樣睡在了一張床上,藉著酒意的掩飾,偷嘗禁果。看得出來,他是第一次,慌亂而不得要領,而這種事情,對我並不陌生。因此,我一直覺得自己對他有愧,好像虧欠了他一筆永遠無法償還的債務。正是這一筆債務,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個難以解開的結巴,而在我的靈魂裡投下了一片今生今世抹滅不掉的陰影。

  江雪梅的敘述緩慢下來。

  那天晚上,酒醒之後,我面對一派狼藉的屋子和身邊呼呼沉睡的男人,心底湧起一股抑止不住的憂傷。即使在最寂寞、最艱難的時刻,我也極少有過那樣無以言喻的憂傷。我明白這憂傷不是來自別處,恰恰是來自剛剛跟我做過愛的這個從年齡上應該稱我姐姐的年輕男子。不錯,我真的愛他很深,像一首歌裡唱的那樣比海還深,也可以不在乎年齡上的差別。我比他大兩歲零一個月,他今年滿22歲。


3


  江雪梅的臉相顯小,但身段很成熟,婀娜著一種婦人的風韻。

  然而,我抹不掉自己心頭的那塊暗疤。從你的眼神,我懂得你已經猜出了事情的真相。我結過婚,並且有一個女兒,已經三歲了,就在北京。我不能把這一切告訴林如風。倘若讓他知道了內情,肯定會離我而去,這是我不願看到的結局。我要嫁給他,跟他生一個兒子,過幸福的家庭生活。但是,一想到要隱瞞事情的真相,欺騙他一輩子,我又感到良心不安。一邊是良心,一邊是感情,我掂不出孰輕孰重,如何才能取得平衡。

  我摸出他衣兜裡的一盒煙,一支接一支地抽,心裡鬥爭得異常激烈,直至抽完那盒煙,仍舊沒有結果。第二天早晨,他起來,還覺得很奇怪,想不起什麼時候那盒煙給抽沒了。

  之後一有機會,林如風就上我這兒來過夜,有時也只是跟我親熱一陣就走了,部隊的紀律畢竟比較嚴格。房東從來不過問這些事,只嚷嚷著多了一個人,要加收水電費。說實在的,這些人,嘖,沒法兒說,一間空蕩蕩的破房,三百多塊錢,還只准點一個二十五瓦以下的燈泡。時不時拿只眼瞅著你,稍微那個一點兒,就嘮嘮叨叨地要加錢。這也難怪,商品社會,人心都磨硬了,哪有人情味。毫不誇張地說,京郊有一小群人是靠外地人的房租養活的。我以前住過一戶人家,原來是京郊農民,農轉非後,用土地徵用費蓋了一溜兒平房。房東跟老伴兒年紀大了,沒有工作,一個兒子成天游手好閒,全家人就靠三間閒房出租,每月有一千多塊錢收入維持生計。報紙上曾經討論外地人怎麼怎麼的,簡單點說,沒有外地人辛辛苦苦的血汗錢,這些人只能喝西北風。

  看來,江雪梅對這一點深有感觸,一再堅持要把這個觀點保留在我的文章裡。其實,這不單單是她一個人的觀點,在我採訪和認識的不少卓有建樹的外地人中,也都懇切地呼籲人們不要一張嘴就帶有歧視地分什麼本地人外地人,這不是一個國際大都市市民的作派。作為政府,應該要設法改善外地人的待遇和生存條件,比如對在某個領域有相當成就的人應優先解決戶口問題,使之更好地發揮作用。

  一直保留在江雪梅腮邊的兩個圓圓的酒窩由深變淺,終於慢慢消失了。一對明亮的眸子隨著話題的轉換漸漸黯淡下來。

  1994年春天,好像是三月份吧,天氣還有些冷。我又搬了一次家,像咱這種情況,搬家是常有的事,也是最傷腦筋的事。每搬一次心理上都添了一分漂泊的感傷,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成了城市裡的「遊牧民族」。要不我說我的命一點都不好,只是我這個

  人生性樂觀,不樂觀又怎麼樣呢?愁眉苦臉也是無濟無事。

  新房東家僅有父子倆,老頭兒快七十歲了,身體還硬朗,耳不聾,眼不花。兒子三十多歲,光棍一條,在一家工廠上班。我搬家那天,他去上班了。是老頭兒幫我把東西搬過來的,我不會踩三輪車。搬完之後,老頭兒嘟嘟囔囔的,意思是要我給他一點腳力錢。雖說路程並不遠,從護城河南岸遷至北岸,百八十米的距離,但老人家那麼大一把年紀,天氣又冷,來來回回跑了兩趟,適當付一點報酬也是應該的。於是,我給了老人家五塊錢。

  他兒子下班回來後,聽老人說起這件事,堅決要把錢退給我,說房租歸房租,幫忙歸幫忙,這錢不能收。我拗不過他,只好收下了,改為給老人買了一包北京牌香煙。接著,他又說北京春上的天氣反覆無常,白天暖和夜裡還是很冷的,有十多度的溫差。他把家中的一隻舊爐子和煙囪拾掇拾掇,利用倒班的間隙給我裝上了。一邊安裝一邊說,我一個大姑娘大老遠地從南方到北京來,不容易。這些事,給了我一個比較好的印象。過後細思,從那天開始,他心中一定就萌發了那個念頭。


4


  那時,我不在這家酒店裡上班,在一個個體戶開的打字複印店裡打字,每天下午6時下班。我最害怕的就是黃昏這一段時間,北京人下了班,匆匆忙忙地往家趕,臉上帶著一種輕鬆和溫馨的表情。我沒有家,找不到家的感覺。親人和朋友都遠隔千山萬水。我想起在老家,這個時候,百鳥歸巢,江岸上,叢林間,炊煙裊裊,一家人圍坐桌邊吃晚飯,看電視,其樂融融。

  我不願回到那間冰冷的小屋,忍受不了那種淒切的心情。我盡量拖延,買些兒燒餅或買個盒飯吃了又繼續幹活兒。同伴們常笑我傻,老闆又不加錢,犯得著那麼賣力嗎?她們不能夠懂得我的難言之隱,便想法兒排擠我,因為我的過分賣力給她們增加了生存的壓力。姐妹中有個老闆的姘頭專愛挑我的刺兒,在老闆耳邊大進讒言,說我是故意討好賣乖,企圖博取老闆的「賞識」。為了避免這些誤會,消除同伴們的敵意,我只得按時下班,在大街上轉悠到天黑,才拖著一身疲憊怏怏而歸。

  房東的兒子大概是猜測到了我的這種心情,異常熱情地邀請我下班後到他的房裡看電視。他說,人家下班一身輕,我看你下班是一身累。他的這句話,像箭一樣射中了我的要害。

  我頭一次踏進他的房門,真的嚇了一大跳。裡面亂糟糟的不說,除了一部21英吋的舊彩電外,沒有一宗像樣的東西。以前只認為家鄉窮,沒想到偌大的北京還有如此貧困的人家。

  開頭,只有他去上班,剩下老人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我才過去看電視,慢慢,他在家的時候,我也漫不在意了。後來,終於就發生了那件事。他強姦了我。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當時確實非我所願。那一段時間,北京1台正在播放一部電視連續劇,很好看。這一天晚上,老頭兒大概是對情啊愛的看不起勁,哈欠連天地回自己的房間裡困了。當電視上出現一個床上鏡頭時,他突然起身使勁地抱住了我,一把將我摔倒在床上,任憑我怎麼反抗,他都不鬆手。他撕碎了我的褲衩,上面粘滿了血跡。

  事後,我把破褲衩扔到他臉上,罵他混蛋王八蛋,嚷嚷著要去派出所告他。他不生氣,只說他喜歡我,說我是一個好姑娘,他要娶我為妻。冷靜下來一想,這件事既然已經發生了,也就算了。但我並不想嫁給這麼一個人。姑且不論他比我大十多歲,男人大一點沒什麼,更穩當、可靠,比那些花心的男孩容易把握。可是,他絕對不是我心目中應該要嫁的那個男人。從日常的言談舉止,看不出他有哪一點過人之處。自己這麼年輕,選擇的機會很多,別說嫁一個現成的功成名就的人,起碼應該嫁給一個有希望的人吧。換句話說,就是在才能上具備個人實力的人。

  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車間工人,平庸得不能再平庸,一輩子除了吃飯幹活,不懂得別的。於他而言,吃飯為了掙錢,掙錢為了吃飯。在他的屋子裡,別說書,連一副撲克牌都找不到。我不想成為這樣一個男人身後庸庸碌碌的角色。

  我想,惹不起,還能躲不起嗎?我要搬家,他不讓,強行拿走了我的身份證,還給我的房門加鎖,我跟他急,他不惱,罵他求他都沒用。碰上這麼一個賴皮的人。我知道,他三十老幾的人了,需要一個女人。可那個寒傖的破家,誰愛跟他呢?套上我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他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僵持了一段時間,我懷孕了。這期間,他又強佔了我幾次,我敵不過他。也許是人的惰性或者什麼的,我漸漸地不再反抗,一切順乎自然。我寫信徵求家裡的意見,親友們認為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反正每月得付三四百塊錢房租,不如兩人成個家一起過日子,歸根結底,人在哪兒也離不開過日子。

  這樣,我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只能逐漸調整自己的感情,慢慢適應自己新的生活狀態。起初,我特別不願跟他做愛,看見那張床就感到厭惡,不得已的時候,眼一閉,任他一個人在我身上忙乎,後來,便不是那麼回事了,有時,我還主動要他。說起來,凡事都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一個你不怎麼喜歡的人慢慢你就接受了他。


5


  江雪梅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沉甸甸的話語像鐵錨一樣牽引著我的心墜入幽深冰冷的海底。

  沒想到女兒剛一出生,他下了崗,每月才190塊錢,我要哺乳孩子,不能去上班。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人要吃要喝,急得我都差點瘋了,每天早晨起來,雪白的枕巾上落滿了我黑烏烏的頭髮,一根一根,讓我感到特別難過。我一個人的時候,過得無憂無慮,發了錢,還可以到餐館裡去瀟灑,如今跟了他,天天吃燒餅大蔥就鹹菜。我叫他再去找一份活兒干,他死活不肯,嫌丟面子,成天窩在家裡抱著腦袋唉聲歎氣。他老爸也急得不行,偷偷揀廢品賣。老人家黃土埋齊脖子了,還去丟這份臉,他倒悶在家中圖臉面。我當時就想,這個人我是沒法兒跟他過了———

  江雪梅的敘述被一陣洶湧上來的哽咽打斷了,她的淚水,不是一顆一顆,而是一片一片地直瀉而下,使她的整個面容寫滿了淒迷,像一朵搖曳在暴風雨中的苦菜花。她一邊哭一邊說,語言裡飽含著淚水的濕潤和苦澀。

  在我的反覆勸說下,拿報紙上的事例打比,他才勉強出去攬了一份活兒,誰想到屋漏偏遭連夜雨,沒過多久,他得了一種奇怪的病,開始渾身無力,跟著肌肉漸漸萎縮,到醫院一檢查,說是什麼進行性肌無力症,至今我都沒弄清這是個什麼病。只知道醫院根本無法治療。再說,他下了崗,單位不負責醫療費,即使負責一部分,也拿不出錢。又沒有上大病保險。只能聽天由命,不久就全身癱瘓了,連起居都無法自理。

  我一個弱女子,老老小小,還要照顧他這麼一個連翻身都不會的人,實在是苦不堪言,人都快要崩潰了。他也格外痛苦,心裡明白可什麼也做不了,有幾次,他想自殺,被我發現阻止了。我想,做人應該是非分明,這件事不能怪他,至於今後怎麼樣,我也回天乏術。居委會的阿姨們見我們這種情況,也幫我們想辦法,能濟助一點的就濟助一點,向有關部門反映情況。有位街坊是個記者,把我們家的事寫成文章在報紙上發表,引起了社會的關注,收到不少慰問的信函,也有人捐錢捐物。儘管這些幫助都是杯水車薪,但讓人心中感到安慰。因此,我對寫文章的人一直很信賴。

  就這樣,苦苦掙扎了一段時間,他的病完全失去了轉機。別人很難體會,那些日子,對我來說,真是度日如年,比坐牢還難受。「滿目淒涼,不足以形容這個悲慘的家。」這是那個記者文章中的句子,對這一段話,我刻骨銘心,現在還能夠背誦出來。

  記者寫道:「一進門,一股臭味頃刻撲鼻而來。屋子裡比較昏暗,在稀薄的光線裡,一團模糊的黑影在床上蠕動,這就是那個因患進行性肌無力而不幸癱瘓在床的男人。在床的一頭,坐著他年逾古稀的父親,絕望的老人深垂著頭顱,另一頭,坐著他蓬頭垢面的妻子,懷裡抱著一個瘦弱的幼兒,由於缺奶正哇哇大哭……」

  江雪梅的眼淚不是流,而是潑。我站起身,拉上窗簾。我想,她需要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我佇立窗前,喉嚨裡格外奇癢。我戒煙已經三年了,然而此刻,我真的好想抽一支煙。過了十分鐘,江雪梅漸漸恢復了平靜,臉上佈滿了凌亂的淚痕。

  這日子自然是沒法過下去了。他曾經對我說,當初他佔有我,就是因為捨不得我是個好心眼兒的人,他要得到我,讓我跟他一塊兒過好日子,沒曾想落到今天這個下場。他不怨我,只恨老天不公平。他老爸也不怪我,說我已經仁至義盡,今後找個男人,還能幫著把孩子拉扯大。

  跟他離婚後,我回了一趟老家,休養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身體才慢慢康復。由於考慮到我將來還要嫁人,家裡人不許我帶女兒回去,嚴密封鎖我在北京的情況。可我很想念孩子,就又回到了北京,費了一些周折,才在目前的這家酒店裡找到工作。


6


  江雪梅偏著腦袋,仔細想了想,爾後換了一種語氣說。

  我覺得我的命運像我的性格一樣大喜大悲。碰上林如風這麼一個好男孩本來是一件大喜的事,沒想到最終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林如風發覺這件事是在今年的「六·一」兒童節,我帶女兒到天安門廣場去玩,林如風和一群戰友正在那兒照相。他以為我帶的是別人家的孩子,就逗她玩,說跟叔叔阿姨一起照張合影。女兒脫口而出的一聲清脆的「媽媽!」頓時使我的一片苦心付之東流。

  林如風當時就愣住了,這記重拳對他實在猝不及防。他怪怪地笑著說我騙得他好苦。倉促間我不知道如何解釋,又從哪裡解釋起,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駕車遠去。過後,我呼他,他不回。呼了好多次,他仍置之不理。我便上部隊大院去找他,好容易找到了,他躲在房裡不見我,最後實在拗不過,和我見了一面,態度冷若冰霜。但我不怪他,這全是我的錯。我只想讓他聽我從頭解釋,他捂著耳朵,一個字也不願聽,氣咻咻地指責我花言巧語迷惑他,想拖他下水,只差沒罵我是臭妖精,要我滾。我真的好傷心,我又有什麼錯,應該受到這樣的惡報?

  從此,林如風就不理我了。我呼了他千百遍,他一個電話都沒回,最後服務小姐告訴我「用戶已停機」。一個多月前,我收到他一封短函。他說他可以不在乎我以前有過什麼樣的經歷,也可以不在乎我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媽,但是絕對不能夠容忍我對他的蓄意欺騙。在信裡,他還告訴我,今年,家鄉的洪災鬧得很厲害,他心中惴惴不安,已經提前請探親假回去了,讓我不要徒勞無益的呼他或上部隊大院去找他了。

  這時,江雪梅對我說,她給林如風寫了一封回信。希望有機會我能轉交給他,或者將它公佈於世,讓林如風明瞭她的心跡,知道有個癡愛他的女人將他珍藏進了她一生的夢裡。

  回來的時候,我走出地鐵,太陽升起來了,天上的大霧已經散盡。一群老頭兒老太太敲鑼打鼓地扭著秧歌,正在為災區募捐。我立刻把江雪梅托我轉交的二百元錢獻給了賑災委員會設置在街頭的捐贈點,相信災區人民一定不會忘記一個身處異鄉的女兒的一片心意。

  由於在稿件發排時,林如風歸隊後因公出差,短期不能回來,所以,在徵得江雪梅的同意後,特此將她的那封信附錄如下:

  如風:

  我清楚我跟你已經沒有那種可能了,但我真的很想你。以前,我極少看報紙,現在天天看,看完晨報看晚報,看上面登載的抗洪搶險的消息。雖然你並不是部隊派出去支援災區的人員,但我清楚你的脾氣,在那種時候你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當看見報紙上登載某某大校犧牲時,我的心揪得緊緊的,真害怕你有個閃失。武漢告急的那幾天,我日夜難眠,守著電視機寸步不離,時刻擔憂你的安全。在中央電視台抗洪救災的義演晚會上,當那位軍嫂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對著屏幕上的丈夫唱那首「真的好想你」時,我的熱淚頃刻奪眶而出,對那位軍嫂充滿了深深的羨慕,她起碼擁有一個令之自豪的丈夫,並且知道他的消息,而你卻音訊全無,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現在,到了你應該歸隊的日子,可你仍然沒有消息,我擔心死了,夜夜在夢中夢見你回來了,醒來卻是一場空。如風,你趕緊回來吧,即使你不肯原諒我,也不要讓我日夜為你牽掛啊!如果你想聽那首《真的好想你》,此刻我就唱給你聽。真的好想你……如風,你知道嗎?唱著唱著,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再也唱不下去了。信紙也被淚水打濕了,沒法兒再往下寫了。暫時就此打住,好嗎?讓我以愛人的身份最後一次吻你。

  想你的:梅。

  1998年8月17


二、縫縫補補過一生

1


  天鳳,由一個朋友介紹認識,他們是同鄉,寧波人。

  據朋友介紹,天鳳是做得很成功的那種女人。她很早就來到了北京,開始,租了一間地下室給人縫縫補補,不久,紫禁城對外開放,故宮修建了一批攤位出租,以寧波人的聰明和商業意識,天鳳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立刻傾其所有租下了一間旺鋪,生意非常興隆,從此財源滾滾,天鳳也步入了富姐兒的行列。

  現在,天鳳擁有一個相當規模的服裝廠,有三間門面,除故宮的那間旺鋪外,有一間在名聞遐邇的浙江村,向全國批發中低檔服裝,另一間在蜚聲國外的雅寶路,主要向俄羅斯及外商出口中高檔服裝。

  依照戶籍上的意義來講,天鳳已不算是外地人,應該說屬於「北京的人」,意即戶口已落在北京的外地人。

  這件事情,充分體現了天鳳的精明。早些年,她在京郊農村花5萬元買了一間私房,並遷入戶口,過了不到兩年的時間,該地被徵用,分給她一套兩居室,並解決農轉非,轉為北京市城市戶口。別人用幾十萬才能辦到的事情,天鳳才花了區區5萬元。

  為了追尋天鳳成功的足跡,我提議沿著她當年一步一步走過來的腳印重溯一遍。天鳳爽快地答應了,開著她的那輛白色捷達和我一塊兒前往西羅園。

  這是她進軍北京的頭一站。

  從我爺爺算起,我家三代均靠縫紉為生,前兩輩只能說是勉強餬口,到了我這一輩,才算是有了較大的起色。

  我爺爺自幼到上海當學徒,那時工具簡陋,主要靠手工,一針一線,特別講究手頭的功夫,需要爐火純青的技藝。後來,老闆引進了英國的縫紉機,給上海灘的達官貴人、影星名流們定做華貴的衣裳。

  這些人的要求非常苛刻,尤其是那些藝苑名伶,對旗袍的樣式、尺寸精益求精,稍有疏忽,即會招致不滿,乃至索賠。我爺爺是老闆帶出來的得意門徒,有一手絕活,找他做服裝的人絡繹不絕,在上海上流社會聲譽鵲起。三十年代的紅影星阮玲玉、金嗓子周璇都找他做過旗袍。

  可惜後來戰事爆發,烽煙四起,我爺爺回鄉下避難,只等再度出山,沒料到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為了不讓手藝失傳,爺爺便教我爸幹這一行。我爸又傳給了我。

  七十年代末,我國已經能自行生產「蝴蝶牌」縫紉機,還有「蜜蜂」,我家裡有兩台,外加一台鎖邊的三線機。小時候,我就愛在爸爸的裁縫鋪裡鬧著玩。十二三歲吧,縫紉機已經踩得很嫻熟,而且能縫一些簡單的娃娃服。

  爺爺當時尚在人世,見我喜愛此道,就悉心地教我裁剪。像不少身懷絕技的人那樣,爺爺自視甚高,隱居鄉下後從來不親自動手縫製衣物,因為在上海替有錢人做慣了錦衣貂裘,每出一款必是傑作,所以不屑於做那些僅僅為遮醜御寒的普通衣褲。

  但是,爺爺覺得我在這方面很有天分,比爸爸的悟性強,他不能把渾身的本事爛在棺材裡,便手把手地給我傳授秘訣。沒有布料作試驗,便用報紙,常常滿屋都是剪得七零八碎的廢報紙。我現在能有一手過硬的基本剪功,就是得益於那時的訓練。

  天鳳瀟灑地打了一下方向盤,白色捷達從大街拐進一條狹窄的胡同,左轉彎,右轉彎,徐徐東行二百米左右,一拐,進入一個較大的院落。在一棟六層高的青磚樓前,天鳳停下車,說了聲:

  到了。

  這是一棟老式居民樓,地面上有6層,住著人家。一些青蔦蘿從陽台上倒掛上來。地下是一層地下室,一排小窗露出地面。

  天鳳環顧了一下周圍,說一點兒沒變,還是以前的老樣子。不過,物是人非,地下室門口的招牌由天鳳時裝店變成了上海時裝店,說這句話時,天鳳的嘴角閃過一絲自嘲的神色,不知是為自己曾經有過這樣一段晦暗的日子,還是在暗暗慶幸這一切終於成為過去。


2


  地下室的樓道陡而窄,愈往下愈昏暗,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一直要下到地底,才見到一線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我敲門的聲音很輕,發出的「空空」聲卻刺入耳膜。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白的臉。這是一張男人的臉。

  這間屋子不大,中央架著一塊鋪板,男店主正在給一位胖大嬸量體圍,手裡拎一條軟皮尺。兩個姑娘正背對著門「嗒嗒」地踩縫紉機。

  屋頂上燃著兩根日光燈,雪亮雪亮,發出絲絲的蜂鳴聲。由於長久不通風,裡面的空氣渾濁難聞。

  店主系浙江人,跟天鳳算得上同鄉。他們用浙江話嘰哩哇啦地交談,我一句也聽不懂,只能從神情上判斷,先是寒暄,彼此作一些簡短的介紹,後談生意行情。店主從衣架上取下幾件款式不同的上裝,提高了給天鳳看。

  天鳳用手指捻捻料子,展開一件西服仔細審視線路,態度非常從容、自然,她既不搖頭,也不點頭,臉上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我留意到天鳳一邊說話,一邊時不時地捂一捂鼻子。是啊!如此惡劣的環境對於而今的她來說實在是難以忍受了。

  10分鐘後,我們匆匆告辭出來。在院子裡我情不自禁地暗暗透了口長氣。

  天鳳坐進車裡,手扶著方向盤,臉色不無凝重地慨歎,做事真不容易啊!

  進北京的那年,我才18歲,身上帶了5000塊錢,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只是懷著出來闖一闖的願望。總覺得北京那麼大,又是首都,應該比家鄉的機會多一些,只要自己努力做,運氣好的話,興許能爭取到一席之地。況且那時年輕,自忖長得不算醜,找碗飯吃理當不成問題。這是我出門時的想法,結果到北京親身一試,還真找不到,不是人家不用你,而是沒有這個政策。碰了幾回壁後,我才省悟到事情並非預料的那麼順利。

  我出來時,隻身一人,在京城舉目無親,聽說過有幾個老鄉在這邊工作,不知道怎麼聯繫。家裡人放心不下,把5000塊錢縫在我的一件西服兜裡,以防遇上竊賊。

  初次出門,缺乏社會經驗。火車到北京的時候,已是晚上。一出北京站,給旅館招攬顧客的人一擁而上。我又困又乏,昏頭昏腦地被人擁上了一輛中巴,又被昏頭昏腦地拉到了西羅園的一家地下旅館。

  我平生第一回置身如此陌生、糟糕的境地,內心忐忑不安,既有一絲興奮,又有一些惶惑,整整一夜沒睡著。

  在北京玩了幾天,到一些著名的旅遊景點轉了一圈。我便開始找工作,找了大約半個月,沒找著合意的,就想打退堂鼓。

  旅館的阿姨問我有什麼技藝,我說會縫紉,她說何不開一家服裝店,給街坊鄰居做做衣服,比什麼都強。她婆婆是居委會管事的,可以租一層地下室給我用,並且代辦執照手續什麼的,只要每月適當給居委會交一點管理費。

  我拆開西服口袋,取出備急的5000塊錢,買了必需的縫紉機、鎖邊機等設備,到工藝美術店做了一塊「天鳳時裝店」的招牌往地下室的門口一掛,生意就算開張了。

  起初的一段日子比較難,給人做一些縫縫補補的事,後來漸漸打開了局面,陸續接到價值高一點的衣料,由於做工精細,相應做工費高一些,當然,收入也就慢慢增加。

  阿姨有一個外甥女,要參加北京市業餘歌手大獎賽,讓我給她做了一件旗袍。這正是我祖傳的拿手好戲。雖然阿姨的外甥女在比賽中沒有獲獎,但她身上的那件旗袍卻讓她大出風頭,引來人們的嘖嘖稱羨。通過她的介紹,找我做旗袍的女人越來越多,生意日益興隆,有時竟忙不過來。




  我從老家招來幾個同齡的夥伴,請她們幫工,一般的活兒由她們干,比如換換拉鎖,改改腰身,給阿姨嬸子們縫縫棉襖什麼的。我只做貴重的活兒和負責裁剪,這樣一天下來,也還是很累。不過,只要有錢掙,心裡仍然喜滋滋的。

  頭一年,我賺了兩萬塊錢。有了錢,就想做得再大一點。這時,恰好故宮有攤位招租,要一次性交押金五萬元,在當時是一個不小的數目。

  我手頭的錢不夠。又不想坐失良機,怕人家捷足先登,到時想租也租不到了。我拍下兩萬塊錢定金,匆匆忙忙趕回寧波籌錢。

  家裡人一聽要這麼多錢,十分犯難。東挪西湊了8000元,餘下的只能到銀行貸款。他們心裡吃不準,要是賠本了怎麼辦?傾家蕩產也還不起。

  當時就這種情況。什麼事都是剛剛起步,把握不準。不過,我相信改革開放的政策絕對不會變,中國那麼大,人口那麼多,手中有了幾個餘錢,都想上北京玩一玩。到了北京,頭一站理所當然是天安門,是故宮。

  瀟灑了一回,買點紀念品是情理之中的事,也才不虛此行。出於這種考慮,我貸了十萬塊錢,經營工藝品,生意還不錯。

  大概別的業主跟我是同一個思路吧,經營的商品沒有太大的差別,都是些扇子、小玉石、帽子什麼的,相互競爭激烈,沖淡了生意。

  我嘗試著換一換路子,改賣服裝,專賣西服。我親手設計、裁剪,在自己的服裝店裡縫製,然後擺到攤位上出售。結果,趕上了西服風潮,門庭若市。

  中國人講究吃穿,吃,第一位,穿,第二位。吃飽了肚子,就想穿得體面一些。那幾年,正是西風東漸,國人都以穿西服為榮,似乎是體現身份和氣派的標誌,只要經濟允許幾乎人人都要買一套像樣的西服。

  結果證明這個路子走對了,不到半年,我賺了十幾萬塊錢,還清全部的債務後,還剩三萬多塊錢,用作周轉資金,這樣苦心經營了一年,局面就完全打開了。我手頭的資本已擁有二十多萬,僅僅應付目前的生意綽綽有餘。

  我開始考慮進一步的發展計劃,在朝陽區市郊買了一間農民的私房,並遷入了戶口,算是鐵下心要在北京扎根,徹底解決了後顧之憂。

  也就是這個時候,強子進入了我的生活。

  強子是北京人,在服裝學院唸書,設計專業,本科,我到學院自費進修,便互相認識了。

  上大學一直是我的夢想,我要趁年輕圓了這個夢。為了適應越來越激烈,乃至殘酷的市場競爭,不致於被淘汰出局,必須掌握現代服裝設計的專業知識,才能從總體上把握世界時裝潮流。

  我一邊經營著生意,一邊上學,忙得不可開交。每天早晨,我6時起床,到店裡交待完畢後,去學院上課。下午到鋪面上跟僱請的店員結上一天的賬,每天一結。有空的時候,我就去進貨。

  有時,店裡接的活兒多,實在忙不過來,強子就過來「實習」。他的設計創意常常在我這兒得到體現。他每設計出一款新式的時裝,我都能及時、準確地領悟其創作思想,給他製作出成品。他的畢業作品就是我倆共同製作的,教授給了個「優」。

  強子出生在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一家出版社的副總編,母親是某行業報的高級記者。本來,填報志願的時候,父母希望強子仍然從文,當記者,或者做編輯。但強子更想幹實業。這是一個民主的家庭,強子最終上了服裝學院。

  一天,也就是在這裡,我們伏在欄杆上往水池裡投幣。據說,只要一對戀人的硬幣在水裡疊合在一起,就能成為夫妻。

  池子裡的硬幣堆積如山,表面上只有淺淺的一層水,我倆各投了一枚壹元的硬幣。兩枚硬幣在水裡碰撞了一下,漸漸沉落水底。


4


  強子拍打著欄杆,興高采烈地說,疊在一起了。天鳳,你應該做我的妻子。我們是珠聯璧合的一對。強子時常說,他是時裝理論家,我是實踐工作者,二人的結合完美無瑕。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就不管不顧地吻我,是那種深情地擁吻。

  這是我的初戀,也是我的初吻。心裡有些慌亂,有些陶醉。我倚著欄杆,才勉強支撐住身體。

  強子向我求婚,說實在的,我不敢貿然允諾。既非故作矯情,也不是對他不滿意,而是擔心兩人的家庭比較懸珠,恐怕日後滋生變故。

  我對他說,兩人都還年輕,等幹出一番事業來再結婚也不晚,強子同意了,說是先立業後成家。

  另外,有一件事,也使我顧不上考慮個人的婚姻問題。由於生意愈來愈好,現有的那個小店根本滿足不了需求,我決意盤下一家瀕臨倒閉的服裝廠。

  這是一家街道小廠,經營者思想保守,一成不變地生產老式服裝,適應不了消費者需求的變化,產品嚴重滯銷,加上管理不善,連年虧損。

  起初,我單槍匹馬地去談判,怎麼也談不下來,強子知道後,自告奮勇地前往,沒想到一談告捷,而且一下子少了10萬塊錢。

  我問強子其中的秘訣,他不以為然,說毫無秘訣可言。這種事,只能讓公家吃虧,不能虧了管事的人。

  這時,我才覺得自己多麼需要一個男人,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支撐。我盤下這家廠子後,徵詢強子的意見,問他應該怎麼辦,實際上是想請他出來經營。

  強子畢業後,分配在一家國營棉紡廠,效益不是特別好。廠裡技術人員多,僧多粥少,人浮於事。他也覺得悶,便停薪留職來幫我經營這個廠子。他屬於那種想幹一點事的人。不過,他反覆強調只是臨時幫我的忙,隨時都有可能走。我說怎麼都行,去留自由。

  這樣,我撤掉了地下室的那間鋪面,原來聘用的幾個姐妹成了新廠的骨幹,留用了老廠一部分熟練工人。我聽從強子的建議,添置了最新式的現代化設備,進行流水作業,極大地提高了勞動效率。

  然而,舊的矛盾解決了,新的問題出現了。上百人的廠子生產出來的產品,僅僅靠自家的一個鋪面銷售是遠遠不夠的。產品開始積壓,供銷矛盾愈來愈突出。

  為了避免惡性循環,強子認為必須忍痛割愛,迅速對產品進行分流,也就是說,除保留一部分精幹力量生產高檔西服、套裝外,大部分力量應改做普通服裝,也就是人們通常說的「大路貨」。

  這個決定真的太英明了。強子的確是一個有眼光、有魄力的實業型人才。

  那時,恰值中國的新一輪生育高峰,我們經過仔細磋商分析,把絕大部分力量投入童裝生產。另外,為了疏通銷售渠道,我們又在浙江村租了一個門面,向全國批發。

  到了1992年下半年,中俄貿易出現熱潮,有不少俄羅斯商人到中國採購服裝,起初在邊境地帶,逐步南下,到北京的商人日益增多,可謂商賈雲集。

  為了保進這種民間出口貿易,北京市在建國門使館區附近的雅寶路開闢了規範化的市場,主要針對俄羅斯及其他東歐國家。

  我們毫不猶豫地租下了一間鋪面,儘管租金昂貴,但我們從未懷疑過這種付出是值得的。主要是對俄羅斯這個民族充滿了信心,相信他一定會重新強盛起來。

  開始一段時間,生意比較清淡,我們以為是新建的市場,來進貨的俄商不多,後來,鐵道部開通了北京———莫斯科的特快列車,來北京進貨的俄商勢如潮湧,但我們的生意仍然不佳。


5


  由於語言不通,交流困難,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俄商不肯進我們的貨,我想,肯定不是質量問題,無論從衣料、做工、款式,我們都是第一流的。

  有一天,一個肥胖的俄羅斯婦女拿起一件西服往她丈夫身上比劃,一邊比劃,一邊惋惜地搖頭,嘴裡嘖嘖有聲。直到這時候,我才茅塞頓開。

  原來,俄羅斯人身材高大,三圍一般比中國人大一號,而我們的服裝尺寸完全是按照中國人的特點設計的,跟銷售的對象對不上號。

  我們很快糾正了錯誤,生意一天比一天好,用一句成語說,叫蒸蒸日上。

  天鳳對我笑了一下,問我有沒有留意到她的敘述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由「我」變成了「我們」,我點點頭。

  是的,那時我們已經結婚,還沒有孩子,夫妻關係十分融洽。無論從哪方面講,強子都是個很不錯的丈夫。我暗暗慶幸自己找到了這樣一個好男人。我真的很愛他。幾乎到了唯命是從的地步。

  我們住在我現在這套房子裡。這是因為拆遷,由那間平房換來的一套兩居室,七十多個平方,住著還行。

  本來,強子家裡有房子,他父母也樂意讓我們過去住,但是這樣一來,要麼我這套房子空著,要麼夫妻各居一處,兩種選擇都不大妥當,最後還是依照我的意見,住在我這套房子裡,這樣既方便又寬敞。

  再說,有私家車,當時是一輛客貨兩用的小麵包。出行、來往都很自在,犯不著擠在一塊兒。你說是不是?

  天鳳扭頭看了我一眼,又一笑。是那種甜蜜的笑容。

  要說有私心眼兒,就是我只想和強子朝夕相處,完完全全兩個人的世界。新婚的小兩口,容不下任何別人,哪怕是最最親近的人。

  頭一個月,我倆形影不離,總有說不完的綿綿情語,平時聽上去平平淡淡的話在此刻似乎都別有趣味。我甚至不敢出門,怕不好意思,因為我太幸福了。肚子餓了,都是強子出去買吃的。我們自己不做飯。他父母也從未到這邊來過,只是偶爾打個電話過來,叮囑強子注意營養。

  到了晚上,我坐在強子腿上,跟他玩一些孩子們才玩的遊戲。他要是不玩,我就和他耍賴,不許他看球。他纏不過,只好陪我玩。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那樣快活過。

  有時候,我甚至傻想,要是早知道女人和男人結了婚會如此其樂無窮,我就該早一點嫁給他。想著想著,我自己把自己鬧了個大紅臉。

  婚後,強子仍然負責照管廠裡的事務,我主要照看三個鋪面,給店裡送貨,給客戶發貨,清單,結賬,交管理費等。總之,兩人都挺忙,顧不上要孩子。

  到了1993年下半年,雅寶路鋪面的生意慢慢步入了正軌,我請了一位東北小姐做店員,她在中俄邊界長大,會說俄語。一些常來常往的俄商也能用北京話神侃了。所以,相對而言,我身上的擔子輕鬆了一點。

  我一年,我26歲,正是女人生育的黃金年齡。假如再推遲,一不利於優生,二會影響我的身體,說白了,就是有難產乃至危及母親生命的危險。

  強子比我大兩歲,28歲,也該嘗嘗做爸爸的滋味了。我們決定鬆一口氣,要一個孩子,次年8月,我生了女兒曉寧。皆大歡喜。

  有了孩子,我的大部分精力便放在了家裡,生意上的事主要靠強子照管。只有實在忙不過來的時候,我才去搭搭手。

  沒想到正是這一年,我們的感情慢慢出現了問題。


6


  天鳳給店員交待了幾句,我們從故宮出來,開車走府右街上了長安街,準備前往此行的第三站,也是最後一站,雅寶路市場。

  車子經過新華門,駛到人民大會堂北門路口恰遇紅燈。一位英姿颯爽的女交警站在崗亭上指揮交通,一招一式,乾淨利落。

  透過車窗,我注意到長安街兩側及廣場四週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佈滿了筆挺的哨兵和手持對講機的警察。城樓前的旗桿上飄揚著中美兩國的旗幟。

  我這意識到今天恰巧是美國總統克林頓訪華的日子。克林頓總統於1998年6月25日到達西安,然後從西安飛到北京。我國領導人在廣場上主持歡迎儀式。過了一會兒,二十響禮炮過後,由警車開道的車隊風馳電掣般駛離廣場。

  綠燈。車輛和人群重新開始流動。

  天鳳沖附近的一位警察打了個手勢,那位警察舉起戴著白手套的手友好地揮了一揮。天鳳告訴我,經常在廣場一帶執勤的警察幾乎都認識她。

  比如,一座鐘掛在牆上,平常的日子是不大會注意的,直到某一天,它突然停了,才知道裡面的電池已經耗盡了。

  或者,掛鐘的釘子鬆了,你卻毫無察覺,因為你已經習慣了它掛在那兒,就在牆上,似乎永遠也不會改變,突然,釘子脫離了牆壁,它承受不了鐘的重量。鐘從牆上掉下來,摔得粉碎。

  我和強子完全是自由戀愛、自由結合,中間連個走過場的介紹人都沒有,應該說是相互瞭解、相互信任的,而且還一起走過一段創業路,稱得上是情投意合的夫妻。

  也許,問題正在於此,因為我對他絕對信任,便忽略了他內心的某些變化,認為他是我的丈夫,是我最親的人,無論自己做什麼,他都會理解的。

  我意識到事情的變化是在一天晚上,已經很晚了,我忽然感到身邊缺少一個人,就問保姆,強子吃過飯沒有?

  保姆瞪大眼,很吃驚地看著我,接著,她說的話,令我更大吃一驚,她說,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回來了,你竟然不知道?

  我真的蒙昧不知。

  雖然我們請了保姆,洗洗涮涮的事不用我干,但我還是喜歡親手照料女兒,給她洗澡、換衣服、餵奶。有些小姐妹勸我給孩子吃牛奶,以便保持體形,我不願意,我習慣用母乳餵養,當孩子趴在胸前吮吸時,我才能體會到做母親的喜悅,才能感受到這小小的肉團真的是從我身體裡分娩出來的。況且,醫生也提倡,強子也同意母乳餵養,對孩子的健康有利。我想,女兒的健康比自己的體形更重要。

  我幾乎全部身心撲在了這個小小的生命上,每天傍晚,我給她悉心地擦洗,撲上香粉,餵她吃奶,哄她入睡,對強子的生活無暇顧及。

  況且,他確實很忙,一大攤子事全撂在他肩上,不說忙得暈頭轉向,也夠他忙得團團轉。每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有時到這邊房裡來看看,再過去睡覺,後來他怕打擾我和孩子的休息,便不過來了,直接進房睡覺,一大清早,不等我們起床,他便出門了。所以,我們整天見不著面,也是常有的事。

  聽保姆說強子幾天沒有回來,我也並不特別在意,我想他一定是太累了,嫌這邊吵鬧,到他父母那邊去睡了。我給婆婆家打電話,婆婆說他一直沒露面,我就有些奇怪。打他的手機,沒開。呼他,不回,我又給廠裡打電話,都說不知道。我只得罷休。

  又過了一天,他還沒有回來,我有些慌了,擔心出了什麼事。我開著車到處找他,仍了無蹤影。

  這一夜,我連眼皮都沒敢合一下。電影裡那些綁架的恐怖鏡頭時時閃現在我腦海,我害怕極了,差一點就要報警。我把手機、BP機都擱在電話機旁邊,然後靜靜地守著它們,可是杳無音訊。


7


  我又一遍一遍地打他的手機,呼他,連服務台的小姐都替我擔憂起來,深更半夜還睡意惺忪地為我服務,感動得我都想送給她一面獎旗表示感謝。

  我度過了平生第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下午,他興沖沖地回來了,我問他去了哪裡,他輕描淡寫地說跟一個朋友去上海玩了一趟。我問他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他毫不隱瞞地回答是女朋友。我馬上猜到是她,服裝學院的一位同學。既是他的,也是我的。

  他們原來就很要好,只是強子覺得她跟他好是因為她想畢業後留在北京,不像我那樣單純。我始終覺得他們之間或許會有點什麼,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決沒有想到今天他們還藕斷絲連。

  我的火氣忽然一下子就上來了,忍不住用譏諷的口吻數落他,你倒好,跟舊相好恩恩愛愛地瀟灑,我在這兒活受罪。當你在天上飛來飛去的時候,你知道我在幹什麼嗎?我寸步不離地守著電話機。以為你被人綁票了,準備拿多少錢也要將你贖回來,哪怕傾家蕩產,誰知道你卻是跟別的女人去鬼混,你對得起我,對得起良心嗎?說著說著,我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再也說不下去。

  他愣了一刻,然後,有些委屈地辯解,誰去鬼混了,我是去談一筆業務,指望速去速回,沒承想耽擱了幾天,用得著那麼大驚小怪嗎?

  我說,既然去談業務,一去好幾天,也不給家裡打個電話,說得過去嗎?他說,怕我一聽在上海就犯疑,所以乾脆「回頭再說」。我冷笑了一聲說,你這樣不聲不響地行事,就不怕我犯疑嗎?他說,隨你的便,反正就是那麼回事。我們什麼事兒也沒有。再說,你現在根本就不需要我,我在這個家裡是多餘的,常常一連好幾天咱倆見不著面,說不上一句話,也從未見你問起過,為什麼這一回你就那麼在乎?興師動眾的,鬧得人心惶惶。

  目睹強子一副不服氣的樣子,我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忽略了他。我說這件事算了,到此為止,就這麼過去了。上海的那樁生意也不用做了。他說我狹隘,存心讓他在朋友面前下不來台。他堅持要做,我堅持不做,彼此鬧得很不愉快。

  最後,他說我阻攔他做這樁生意就是怕他跟那個女人在一起,我氣不過,便說是的,你要做你自己去做,不要拿我的東西打水漂。他的臉色立刻就變了,陰沉沉地冷笑道,噢!我明白了,在你的心目中,我只是你聘請的一個高級打工仔。很好,現在,我可以辭職了,即使不拿你的東西,我也要做成這樁生意。後面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講出口,但我心裡清楚他一定閃過這個念頭,即使不做這樁生意,他也要和她在一起。

  我知道強子是怎樣的人,明白自己的這句失語對他造成的傷害。真的,我真的沒想到自己一不留神會溜出那麼一句話,我趕緊向他說明,我決沒有那樣的意思,你想想看,我怎麼會那樣想呢?

  強子盯了我一眼,用那種眼神,他一語未發,轉身離開了。但是,我感到在他的心裡肯定投下了一塊陰影。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對他解釋,不知道應該怎樣消除他的那種想法,我真的很苦惱,真的很難,我們曾經那樣相知相愛,他為什麼就一點都不體諒呢?

  天鳳握住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她緊緊咬住下唇,強忍著眼淚。我示意她將車停在路邊稍作歇息後再走,她搖搖頭,神情異常堅決。從她的側影,我看見了一份男兒的剛毅之風。

  平平淡淡地相處了一段日子,強子又開始夜不歸宿。有位姐們兒警告我說,男人夜不歸宿常常是變壞的開始。這顯然是個危險的信號。

  我的心情越來越糟糕,越想讓他說明白他越不肯說,我也就越懷疑,越纏著要他說,他嫌我婆婆媽媽的,乾脆躲著不見我。


8


  一天夜裡,我好容易打通了他的手機,說話的是個女人,我一聽就是那個上海的同學,問她在哪裡,她告訴我在賓館裡,強子正在洗澡。我火冒三丈,但還是盡力克制,因為畢竟曾經是朋友,況且並沒有真憑實據。我客氣地邀請她來家玩,她說不必了,她只想跟強子聚一聚。那種口氣,聽起來挺彆扭,可是,我並不想到賓館去證明什麼,我坐在客廳裡等強子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剛好是十二點半。我叫他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我說我想跟他談一談,他滿不在乎地說,有什麼好談的?我誠懇地希望他對這件事有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他不屑一顧,說他不想解釋什麼,你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我生氣地質問他怎麼這麼說話呢?你只要隨口說一聲沒有,讓我心裡踏實就行了。他說他不想在解釋中過一輩子,如果要解釋的話,那就是我和他不合適,當初的選擇是錯誤的。

  我一下子癱軟在沙發裡,半晌說不出話來,眼睛直瞪瞪地盯著燈光下這個冷酷的男人,難道他就是我魂牽夢縈的那個人嗎?從他的嘴裡,竟然會說出如此絕情的話?這讓我感到陌生,更讓我失望。

  接著,他說出了一番顯然是深思熟慮的話,他說,無論怎麼樣,我畢竟只是一個商人而已,而且,他還加重語氣,特別強調了後面四個字。他的這句話,和說這句話的語氣,像一根鋒利無比的鋼針,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靈,並且徹底地摧垮了我。至此我才明白,在他的心目中,我一直只是一個漂亮有錢的女商人而已。

  那時,我們的女兒還不滿一歲,我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力圖挽救我們的關係。大不了我受一點委屈。但他去意已決,他對我說,你應該懂得這個道理,愛情破了一個洞,打上一個補丁,還會是原來的樣子嗎?他不想一輩子穿一件打著補丁的衣服。

  我啼笑皆非,弄不懂愛來愛去,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沒有錢的時候,要靠給人打補丁維持生計,現在有了錢,又要給自己千瘡百孔的感情補來補去,仔細想來,所謂人生,其實就是一場縫縫補補的事。這兒破了,補一下,那兒破了,又補一下。等到補丁打滿了,一輩子也就完了。

  天鳳吐了一口煙,歎息說。

  我真的不明白,究竟為什麼,我們必須要分開。幾乎說不出任何像樣的理由,就那樣匆匆忙忙地分道揚鑣。我們不缺錢,有房子,有車,有完滿的家庭,還有什麼不如意的呢?公公婆婆也勸過強子,提醒他三思而行。最終仍無濟於事。這對老人只能持我們當初結婚時一樣的態度,一切由我們自主解決。如果雙方不願帶孩子,可以交給他們。

  我說不行,女兒是我的心肝寶貝,誰也不能帶去。除了女兒以外,強子需要什麼拿什麼,存款、車子、鋪面、工廠,都可以給他。我要帶女兒在這套房子裡安安寧寧地生活。

  強子說,他並不想從我這兒帶走什麼,也不會跟任何人結婚,他只是想換一種活法。我說,我不怪你,也許這個社會是變動的,人需要一點變動才能活出個滋味兒。等到哪一天,你想通了,我還會等你回來。

  我們下了車,邊走邊談。我問起強子的近況。天鳳告訴我,強子在深圳開了一家針織廠,產品專供出口。天鳳說,他還沒有結婚,有時也打電話回來,問一問孩子的情況,說一些家長裡短,心情比幾年前平靜了許多。

  這時,天鳳的手機響了。她打開機,一個渾厚的聲音隱隱約約飄進了我的耳孔。不用聽天鳳的對話,只要瞅一眼她紅潤的面孔,你就能猜出對方是誰。

  「他說今年有可能回來過中秋節。」說完,天鳳從皮包裡取出化妝盒,照了照鏡子,補了補妝。她對我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有時,我都不敢照鏡子,擔心自己在等待中一天天紅顏漸衰。

  臨近天鳳那間鋪面門口的當兒,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女孩跑過來叫喊著媽媽撲進了天鳳的懷抱。母女倆甜蜜地親吻著臉頰。我馬上舉起照相機,攝下了這個珍貴的鏡頭。


三、風中一朵孤獨的雲

1


  1998年8月8日,一個吉祥的日子,有著浪漫的天氣,飄飄灑灑的一陣太陽雨過後,澄淨的天空拋下一道絢麗的彩虹。

  BP機歡暢的鳴響,告訴我這個信息的不同尋常。我按下閱讀鍵,顯示屏上打出如下幾行字:

  陳先生你是否有心情傾聽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女孩的平凡的故事。

  後面是聯繫電話。

  這個喬伊斯式的長句,主人似乎是一氣呵成的,中間沒有任何停頓。也許是尋呼台根本沒有標點服務。

  我趕緊撥通那個電話,裡面清晰地送來一個柔和的聲音。就這樣,凌雲像一首詩,帶著都市清晨的旋律飄進了我的視野。

  由於尋呼台統稱男性為先生,女性為女士,所以凌雲在我的BP機上的身份顯示是凌雲女士,但是,從留言的內容和電話裡的聲音判斷,我猜想她一定是那種在陽光底下捕捉蜻蜓的小女孩。

  不一會,我來到凌雲約定的地點,紅領巾公園的六角亭。亭上空無一人。只有岸邊的垂柳正對著明澈的湖水依依梳妝。樹叢間的幼蟬,用它那稚嫩的歌喉炫耀著幸福的童年。

  我禁不住悵然若失,準備轉身離開,驀然,一道亮麗的風景,撲進了我的眼簾。

  在連接湖心島的一座石拱橋上,一位身著紫色長裙的少女,正斜倚著白色大理石的欄杆向這邊膨獢A纖塵不染的藍天宛若一幅巨大的背景向遠方展開。

  凌雲,正是我想像中的那種女孩,嬌小的身材,圓圓的臉蛋,天真無邪的笑容,看上去像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她問我,咱倆又沒有什麼特殊的約定,你怎麼能夠肯定橋上的女孩就是我?我說跟著感覺走。她幾乎調皮地一笑,狡黠地反詰,幹你們這一行的都那麼相信自己的直覺嗎?我點點頭。回答:至少我是。

  凌雲告訴我,在看見了出版社的徵稿啟事以後,她再三猶豫,要不要向一個陌生人傾訴自己內心的秘密。最終,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佔了上風,於是便有了我們的這次相見。

  我對她的決定深感欣慰。在這個急功近利的社會裡,人與人之間越來越缺乏交流和溝通,追求生活美好的願望已把人弄得頭暈目眩。

  一進入正式的談話,我發覺凌雲是一位講故事的能手,她表情平靜,有條不紊的敘述如行雲流水。

  一個極其偶然的機會,我來到北京。那是去年的春節過後不久,大概是正月十五吧,你說為什麼對這個日子記得那麼清楚?我說給你聽,第一,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印象特別深刻;第二,這一天是元宵節,我媽親手做了好多元宵,圓圓的,白白的,有豆沙,也有黑芝麻,裡面擱些冰糖、豬油,吃起來又香又糯,味道倍兒棒。

  我和我姨表姐各吃了一大盤,還用塑料袋包了一袋,然後,我們才興高采烈地結伴出門,表姐已經在外面打了好幾年工,這一次是要到北京的國際文化學校學習英語。她老想出國,但不懂外語不行,出去了活受罪。

  我哩,沒考上大學,在家閒著沒事幹,尋思著跟她出去遛一遛彎兒,開開眼界,長長見識,興致好,多玩幾天,要是沒什麼意思,立馬打道回府。

  我跟你說過嗎?我是漯河人。河南漯河。雖然漯河離北京並不遠,坐火車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但是我卻從來沒有到過北京。

  從凌雲的一席開場白,我開始意識到她並非外表看上去的那麼簡單、柔弱,在她的內心深處,有一種非常堅韌的力量,後來,從她的一些經歷裡面,我透視到她的性格的多重性。


2


  其實,我很早就想到北京來。背起書包上學的第一天,老師就教我們念「北京」「天安門」,唱「東方紅,太陽升」,長到這麼大,也不知道北京、天安門是個什麼樣子,你說這心裡多委屈。

  可那時候年紀小,一個人不敢出遠門,大人也放心不下,稍微大一點,懂了一些世事,又天天要上學唸書,有個節假日,沒完沒了的作業,累得你死去活來,有時還要幫助父母做家務,根本沒有那個閒功夫。再說,即使有那個閒功夫,大人也捨不得給你花那一份閒錢。你瞧,我夠坦率的吧。這沒有什麼忌諱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我和表姐下午三點多鐘從漯河車站出發,到達北京時已將近八點鐘。我嘴裡的元宵味兒都還沒有消失。

  平生二十載,頭一遭進北京這麼大的現代化城市,一切對我都很新鮮,也很有吸引力。那一夜,長安街的燈令我終生難忘。

  這一來,我再也不想走了。我暗暗發誓,我要在這裡實現自己的夢想。

  然而,我很快便認識到,這並非易事。北京大歸大,也一天比一天繁榮昌盛,但來來往往的人多如過江之鯽,誰都想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競爭十分激烈,所以,要爭取到合適的發展機會並不容易,甚至在某個層面上可以說是相當艱難。

  我和表姐到郊區租了一間小屋,二人合住,一則省錢,能省一點就省一點唄,二則生活方便,有個照料。

  安頓下來後,離開學還有幾天時間,表姐便帶我到處去玩。首先要去的當然是天安門廣場,登上巍峨的城樓,揮一揮手,恍然能摘到天上的雲彩,自有一份豪邁和瀟灑。

  走進紫禁城宏偉高大的城門,你頓時感到歷史的氣息,向你迎面撲來,或者說,你就走進了歷史幽深曲折的隧道,在你的心頭平添一種莊嚴與肅穆。

  接著,電視劇裡熟悉的鏡頭一幕幕重現眼前,像一串串冰糖葫蘆讓你慢慢地咀嚼、回味,品嚐出人世間的變幻莫測。

  故宮最吸引我的是城門上的銅釘。一顆顆,繁星般密佈環宇。我認真地數了數,每扇門上共有九排粗大的銅釘,每排九顆,我不懂得前人如此匠心獨運的奧秘,只覺得看上去格外宏美。一個字:爽!

  我伸出自己柔弱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一顆顆珵亮的銅釘,感到了一種歷史的悲涼,多少代過去了,多少人曾經觸摸過這歷史的見證物,然而此刻,他們又在哪裡呢?

  那根沉重的門栓沒有能拴住沉重的歷史,歲月在沉重的歎息中流逝。

  懸掛在城樓前的那張毛主席的巨幅畫像,以一種具體的形式,讓人實實在在地感到了這種無可奈何的流逝,或許能夠說,更迭。

  當我剛剛呀呀學語,向這個蒼茫的世界發出第一聲呼喚的時候,毛主席他老人家到了另一個世界。天似乎塌了,地似乎陷了,大人們放聲慟哭。

  害怕,茫然的恐懼,使我流出了人生的第一滴眼淚。我坐在木盆裡,咧開小嘴嗚嗚地悲鳴,兩顆突兀的門牙暴露了我的孤立無助。

  雖然我出生那年,毛主席就去世了,按理說不會有前輩人那樣深刻的烙印,但從周圍人的談話和其他媒介裡,我仍然時時刻刻感到他老人家的存在。在位於天安門廣場南側的毛主席紀念堂,老人家的遺容令人聯想到他生前的風采,給人一種信心和力量,換句話講,讓人覺得踏實。

  凌雲的想像力十分豐富,往往從一個話題跳躍到另外一個話題,甚至沒有一點過度,卻讓人覺得渾然一體,不知不覺地被她吸引過去。


3


  凌雲說:我之所以跟你漫無邊際地談這些感受,是因為這些東西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你說什麼?說我既像一個詩人又像一個歷史學家?陳大哥,你在嘲笑我吧。說實在的,我這樣一介草民,既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也沒有那麼高的奢望,我只是覺得這些東西讓人做事有信心,有勇氣,別的沒有什麼,真的。

  嘻嘻!我也不明白,說來說去為什麼扯到這些事上面來了,可能是後來在不順心的時候常想起這些東西吧。

  現在,讓我們回歸主題。

  表姐開學以後,每天到學校裡上課,早出晚歸,就顧不上我了。

  我決定留下來,當務之急自然是找工作,總不能老靠表姐養活吧,那多彆扭。況且,她的積蓄也不多,又沒做事,交學費、吃飯什麼的,都得花錢。

  北京那麼大,除表姐之外,可以說舉目無親。我剛從學校畢業,滿腦子書生的幻夢,絲毫沒有在社會上闖蕩的經驗,壓根兒不懂得該如何去做。

  碰了幾回壁後,我不免有些洩氣。表姐勸我先將就一點,隨便找一份活兒干,髒點、累點,只要能掙到錢,站穩腳根,等熟悉環境之後再慢慢發展,找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

  這個道理,我當然一清二楚,也嘗試著去做,比如去髮廊裡當洗頭妹,到餐館裡當服務員,我都試過,早晨出門的時候,勁兒憋得足足的,命令自己一定要面對現實,但事到臨頭,又退縮了,有時簡直就是逃之夭夭。

  倒不是嫌髒、怕累,實在是抹不開面子,而且心中總不服氣,覺得自己應該有更好的生存方式。

  這也許只是一種個人的錯覺,可我無法擺脫。在別的女孩非常自然的事情,而我卻常常難以接受。

  你看,我是不是有些與眾不同,或者說得那個一點,孤芳自賞?

  有一回,我碰巧和另外一個女孩同時到一家快餐店應聘,老闆二話不說,只要我們站在店門口吆喝一聲。那個女孩馬上跑到街中心吆喝開了:

  「刀削面!」

  「手□面!」

  「四川擔擔面!」

  我漲紅了臉,怎麼也開不了口。表姐直罵我傻,面子比吃飯還重要?像你這樣不合時宜,只能喝西北風。

  她越這樣說,我就越不認輸。我只想做我自個兒願意做的事。折騰了一陣子,沒有什麼結果。表姐見我不聽她的話,也懶得理我了。後來,她乾脆去了廣州,把我一個人丟在了這裡。

  表姐曾經在廣州做過一段時間,在那裡有一些社會關係。但是,促使她中途放棄學業的主要原因還是她的男朋友,一個挺帥的小伙子。到我家去過,我們全家都很喜歡他。

  不知道為什麼,兩人鬧過一段彆扭。有些事情是很難說清個子丑寅卯的。譬如天上有一對雁,飛著,飛著,就分開了。你能說清為什麼嗎?

  表姐是個外表柔弱,內心要強的人。既然合不來,就不願去勉強。天涯何處無芳草。每個人都會找到一雙合腳的鞋。這是她的口頭禪。

  表姐隻身一人奔了廣州,我一下子變得無依無靠,心中陡然產生一種空落落的感覺。我站在西客站的月台上,在火車悠揚的汽笛聲中,目送著上身探出窗外向我不停招手的表姐,禁不住潸然淚下。


4


  這一夜,我輾轉難眠。

  在異鄉的小屋裡,我思考著自己的命運,像風中一朵孤獨的雲,不知道要飄向何方。

  我趴在用幾塊木板搭成的小床上,一邊流淚,一邊給家裡寫信,寫了滿滿三頁紙。這是到北京來了以後,我第一次給家裡寫信。第二天一看,嚇了自己一跳,全是些傷感綿綿的話語。我趕緊把它撕了,要是我媽看見了這封信,沒準兒著急到立馬趕到北京來接我回去。

  表姐走了,生活上失去了依賴。出門時帶的盤纏也所剩無幾。看著手中的鈔票一張一張減少,自己仍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心裡頭的那個愁勁兒就甭提了。

  按照表姐臨行時的指點,我在報攤上買來一大堆報紙,《北京晚報》《招工招聘報》《北京青年報》《精品購物指南》等等,凡是上面刊登有招聘廣告的報紙我都買。

  我躲在小屋裡,在床上攤開報紙,逐條逐條地尋找,有合意的,便記下那個單位的地址或電話號碼。

  然後,我擬了一份求職信,附帶個人簡歷,複印了許多份,分別寄給這些單位。絕大部分信都是泥牛人海無消息,偶爾有回復的,跑去一看,早有人捷足先登。

  想想也真是的,世界這麼大,求職者多如牛毛,據報紙上說,北京市有300多萬外地人口,每天有幾十萬人在流動。誰會耐心等待你的回音呢?

  吃一塹,長一智。經得多了,慢慢我也就學乖了,估計有一線希望的單位,不再用信函聯繫,而是採取電話聯繫的方式,成就成,不成就不成,立刻知道結果。

  這種方式快捷、方便,不過很費錢。占線、無人接、錯號或者這個號碼根本就子虛烏有等等惱人的情形姑且不提,好容易打通了,接電話的人卻不管事,管事的或出差或旅遊或探親或什麼什麼的,一句話管總,你著急人家不著急,該幹嘛的幹嘛。

  你就只能反覆地打,直打到水落石出,一天下來,電話費得攤上拾塊捌塊的,比飯費還多。

  說起來,對有錢的人,這點錢實在微不足道,甚至根本不叫作錢,即使對一般工薪族,在正常情況下,也算不上什麼,但處於我目前的這種窘境,必須承認這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我盡量準確地控制時間,一邊說話,一邊瞅著電話上的計時表,迅速及時地掛斷電話。

  不是小氣,我不得不精打細算。此刻想起,都還讓人啼笑皆非。

  即使如此,我的錢包仍然一點一點癟下去,而希望仍然遙不可及,攥著最後僅剩的一點可憐巴巴的錢,我確確實實感受到了累。

  我想到了回家,買一張車票,坐上幾個小時的車,我就回到了從前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而將所有的煩惱遺棄在北京的滾滾紅塵之中。

  在收拾好行裝以後,我把回家的打算告訴了遠在廣州的表姐,她似乎早有所料,聲音平靜如水。她吩咐我打開枕套看看,也許就會改變主意。

  我照她的話做了,而且真的進入了一個轉折。

  枕套裡面藏著一個漂亮的信封,信封裡面有表姐留下的500塊錢。在信封背面的空白處,有幾行娟秀的小字:

  表妹:

  山重水復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再堅持一下,事情也許就有轉機。

  留下500塊錢,應急。

  為你祝福!

  表姐


5


  我不知道該怎樣描述自己當時的心情,相形之下,所有的語言都顯得何其蒼白無力。我把表姐簡短的留言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洶湧的熱流滾滾翻騰。

  有了表姐留下的這一筆錢,我心底踏實多了,又開始東奔西忙地找工作。我早晨六點半出門,依據事先擬定的單位名單,沿著設計好的乘車路線,挨個挨個地找,常常晚上十點多鐘,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湊合著吃包方便麵,腳也懶得洗,脫掉鞋,往床上一躺,頃刻便睡著了。

  早春的天氣,北京還很冷,好像還下了一場大雪。我穿得厚厚的,像個棉猴,依然抵擋不住寒風的侵襲。我的腳跟凍破了,直流膿水,一走路,皮鞋幫擦得我的潰處錐心地疼痛。

  儘管如此艱難,我還是堅持下來了。而且終於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峰迴路轉,被眼下我所在的這家廣告公司錄用了。

  這家廣告公司,是那天我的日程上的最後一個目標,在四處碰壁之後,我差不多已經精疲力竭,本來已經打算放棄了。

  湊巧的是,如果我要回家,帶引號的「家」,必須要在那兒的車站倒車。當時大約是傍晚七點多鐘,天已經快黑下來了。

  我偶然一轉身,看見那家廣告公司裡燈火通明,前排玻璃牆上的公司名稱異常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

  懷著一絲微薄的希望,我走過去。

  玻璃門上果真貼著一張打印的招聘廣告,粗大的黑體字分外奪目。

  我按捺住怦怦心跳,推門而入。

  裡面簇擁著一群人,有男有女,一律很年輕,看上去,男的帥氣,女的漂亮,正站在一塊兒聆聽一個背對著門的男子講話,突然看見我推門進去,大家的目光立刻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講話的男子轉過身,連正眼都沒瞧我一下,就大聲說:

  「小姑娘,別搗亂,快回家!」

  我曉得他誤會了,儘管有些難為情,但還是鼓起勇氣說明了自己的來意。那個男子,後來知道是公司經理,聽說我是來應聘的,仔細地打量了我片刻,問道:

  「你多大了。」

  我告訴他自己已滿了21歲,並拿出身份證給他「驗明正身」。他對照身份證端詳了我一眼,驚訝地脫口而出:

  「嘿!我還以為你是個———那正好,剛好還缺一個經理助理。」

  這樣,我當場就站到了那一群人的行列,可謂皇天不負苦心人。正應了那句俗諺: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過後,我瞭解到,那是一家新開張的公司,我進去的當兒,經理正召集招聘的新員工開會,什麼人都有了,就缺一個搞文案的,我不早不遲,恰好那時候出現了,你說巧不巧?

  在我的生命裡,有許多偶然的因素,不知不覺地改變著我的命運。呆會兒,我要告訴你的一件事,也是非常偶然發生的,卻給我造成了極大的衝擊,在我的心靈裡留下了第一道深刻的創傷。

  我說過,一些極其偶然的因素在冥冥中左右著我的命運。一個偶然的機會,我來到了北京,又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能夠幸運地留了下來。而另一件偶然發生的事情,則使我認識了他,並給了我青春的創痛。

  對不起,我不願再提他的名字,就以「他」稱呼他吧。

  我點點頭,表示認同。

  凌雲艱難地開了個頭,又緘默了。

  本來,她不想舊事重提,怕戳痛記憶的傷疤。我也不忍心勾起她不愉快的回憶,但是,如果沒有這一段真實的經歷,那麼凌雲在北京的生活就會留下一大片無法彌補的空白,也就使我們看不到她內心深處的閃光。


6


  凌雲象徵性地抿了一口水,凝神沉思。好像一名潛水員,正盡力地向大海深處下潛。

  「那時候,表姐還在北京。我們住在東郊陳家林。是那種房東臨時搭建的鵒子籠,門朝外開著,沒有任何遮蔽。

  那個地方十分偏僻,是一條死胡同的盡頭,白天都很少人走。因為表姐晚上要溫習功課,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所以就住了下來。

  有一天,表姐尚未下學,我回來得早,發現門鎖被人撬開了,屋裡的衣物被洗劫一空。好在我還沒有找到工作,沒有什麼錢,手頭的一點盤纏時刻隨身帶著。表姐的存折也從不離身。

  表姐有在外面生活的經驗,「錢隨人走」是她常嘮叨的一句話。我反正囊中羞澀,也就不以為然。沒想到小偷連這些毫不起眼的陋室也不放過,真可惡!

  長這麼大,我頭一回遇到這種倒霉事,不知如何是好,一個人站在門口,呆呆地望著凌亂不堪的屋子,腦海裡浮現出一連串平日裡道聽途說來的恐怖故事。一個滿臉橫肉蓄著絡腮鬍的彪形大漢,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尖刀,躡手躡腳地向自己靠近……

  啊!

  我越想越害怕,感到身體發軟。黑夜,慢慢合攏了它那神秘的帷幕。表姐還沒有回來,我焦急得茫然無措。

  這時候,拐角處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我如獲救星,趕緊跑過去。———你想像得到,知道有人來了,我該多麼欣喜———他騎著一輛破自行車一拐一拐地朝這邊來了。

  目睹屋裡的情景和我倉皇的神色,他立刻明白了這裡發生的一切。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他跨坐在自行車上,一支腿踏著腳蹬,一支腿支撐在地上的神態,我馬上抑制住了躁亂不安的情緒,一下子變得鎮靜自若。

  我向他介紹事情的經過,其間夾雜了一些找不到工作的煩惱。他說的一句話,像電流一樣擊中了我的心。

  他說:「你還沒有找到活兒?」

  眼下想來,這不過是一句平常的話,只是在那個特定的環境、那種特殊的心情下,對我的觸動特別大。

  他下了車,把自行車支到旁邊,然後進屋察看,詢問我有沒有丟錢。他說,這種事常有,那些毛賊專偷外地人的住屋,見什麼拿什麼,派出所管不過來,也懶得管,只能自個兒警惕點,沒丟錢就算了,自認晦氣。

  「這鎖還能用,我再給釘個絆兒吧。」他撿起地上的鎖頭,看了看,說:「你去給你表姐打個傳呼,讓她早些回來。」

  原來,他就住在附近,和表姐認識。他一邊用改錐給我安裝門絆兒,一邊與我說話。我好奇地問他怎麼知道我在找活兒,他告訴我,他早就注意到我了,而且知道我的名字。我猜想他一定是聽表姐叫我才知道的。他就誇我聰明。

  他還說,你天天早出晚歸,跑了個把月還沒找到工作,你想過是什麼原因嗎?我老老實實地回答,自己抹不開面子,嫌髒怕累,反正就是表姐指責我的那一套話和盤托出。

  他說:不對。

  我說:為什麼?

  他說:你去照照鏡子,就有了答案。

  我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不對勁,便真的對準掛在牆上的一塊小方鏡照了照,沒發現什麼異常,斷定他是在嘲弄我,就有些不高興地問他是不是我長得醜。

  他笑著說,要是你長得醜,那世上就沒有美女了。我便追問他別人不肯錄用我的緣故。他漫不經心的回答,既出乎意料,又讓我受寵若驚。

  「你看上去太顯小了,乍一眼看見你,會當你是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在北京,誰吃了豹子膽,敢惹那個麻煩呢?」


7


  看得出,他的這一番話確乎是真心實意的,樂得我心裡美滋滋的。陳大哥,你不笑話我吧。凡是女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點虛榮心。我也不例外。

  在此之前,我也聽人說過類似的話,一直不以為然,因為本身年齡就不大,所以也就不在乎這種事。

  我真沒想到一副娃娃相會給自己帶來這麼大的障礙,怪不得有些老闆詫異地瞪大眼睛瞅我,敢情把我當作逃學出來的孩子。

  往後,我便盡量注意打扮得成熟一些,穿深顏色的衣裙,化一點妝,腦後挽一個發。但不論怎麼遮掩,人家還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畢竟正值青春妙齡。

  有時,也挺苦惱。在人們的心目中,你年紀小,辦事不牢靠。要不老人們怎麼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哩,當然,那是拿男人打比,可道理是一個。

  有的人可能覺得奇怪,誰不願自己顯得年輕?懷有這種心態的人,多半是已經不年輕,或正在失去青春的人。像我這個年齡,是不太在乎這種問題的,也許將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亦會看重這一點,但至少眼前淡然處之。

  眼前,我注重的是學習和發展的機會,有時候,明明機會來了,卻由於對方不信任自己的年齡而坐失良機,心裡的那個無奈勁兒喲,真沒法兒說。

  趁她歇氣的工夫,我婉轉地提醒凌雲,談話的方向應回歸到情感的軌道。我擔心她那樣信馬由韁,會把她跟「他」的一些至關重要的情節飄忽過去。沒準兒這正是她耍的小花招。

  凌雲喝了一口水,衝我略帶歉意地一笑。

  那是我們的第一次正面接觸,也是我和一個陌生男人第一次靠得那麼近。我們說了很多話,天南海北地閒聊,我驚訝地發覺自己竟然那麼能侃。

  等表姐急沖沖地趕回來,一切都已恢復原狀。她一定猜測我慌成了一團,沒想到卻若無其事。這全虧了他的幫助。表姐直向他表示謝意。

  此處是不能久呆了,沒過多久,我和表姐便搬到了另外一家。這是一個大雜院,除房東外,裡面還住著好幾戶外地人,有賣煎餅的,有蹬三輪的,都是兩口子帶一小孩,成天鬧哄哄的,大人叫小孩兒哭,真沒法兒住,可有什麼辦法呢?出門在外,只能湊合。

  這個期間,他來過一次,和表姐一起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沒什麼特別的印象。又過了一段時間,表姐嫌這兒吵,另外找了一家清靜的住處,屋子小一點,裡面特乾淨。

  房主原來住在市區,由於拆遷,期房尚未竣工,故而在此周轉一段時間,利用周邊空地蓋了三間小房出租。價錢比較便宜。

  沒過幾天,表姐去了廣州。後來,我也找到了工作,看這家房東大嫂厚道、熱情,不願再搬。

  有一段時間,大約3個多月吧,他一直沒有來,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也沒有放在心上,慢慢地淡忘了。

  一天晚上,他突然露面了,頭髮蓬亂著,一副苦惱不堪的樣子。剛一進屋,便坐在小凳上唉聲歎氣。

  我莫名其妙,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沒料到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說了一大堆昏頭昏腦的話。

  他說這些日子我一直在他心頭魂牽夢縈,但由於不能告訴我的理由卻只能苦苦地克制。每天夜裡,他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反反覆覆浮想我甜蜜的笑,便控制不住來看我一眼的衝動。現在,他終於可以自由自在地跟我見面了。

  我相信,任何一個女人都會為一個男子的這樣一番剖白所感動。沒承想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原來如此重要。當時,我幾乎迷醉得忘乎所以。


8


  誠然,我從來未曾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他的肺腑之言,像一把金鑰匙啟開了我少女的心扉。我想,我是進入了初戀的那種狀態。

  我傻傻地站著,簡直毫無知覺。我不知道應該抽回自己的手,掌心又潮又熱。他不停地說著,似乎壓抑了許久,彷彿火山的岩漿,只等一個適當的時機噴發。

  當時大概是五月初,天氣還有點兒涼,不知是由於緊張,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全身汗水淋漓,心窩裡濕漉漉的,軟得像融化了一樣。

  說來還是自己心腸太軟,不忍心拒絕,以致於自己最終受到了傷害。按照情理分析,我和他原本素不相識,就算經歷了那次失竊事件,也頂多對他抱有好感。

  他那麼突然地說一大堆「胡言亂語」,我卻泰然處之,不僅不加以阻止,反而覺得理所當然,根本沒有想到詢問他「不能告訴我的理由」是什麼。

  哪個男子不擅鍾情,哪個少女不擅懷春?他是單身男子,我是單身少女,乾柴烈火一般,一旦相遇,自然會熊熊燃燒起來。

  我們的關係進展很快,迅速地進入了熱戀階段,可以說難捨難分。那時候,他對我很好,我對他更是全心全意,什麼都願意給他,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付出那麼多是否值得,心甘情願地為之犧牲。

  他在一家街道印刷廠上班,從早晨七時直幹到晚上七時,整整十二個小時,累得精疲力竭。我的活兒比較輕鬆,上班也比較自在,每天下班後,急急忙忙地往回趕,幫他洗完衣服,然後做飯。我們一塊兒吃一頓晚飯,雖然簡單,倒也其樂融融。

  我特別喜歡那種氣氛,一邊吃飯一邊說話,便有了家的感覺,不再覺得孤零零的一個人飄泊異鄉。

  不可思議的是,我甚至認為,自己活了二十年,一直是為他活著的,就是為了等待他的出現。我暗暗慶幸自己來到了北京,幸運地碰上了一個令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假如有一天,他回來得晚了一些,我就空虛得要命,掇條小凳坐在門口,一邊擇菜,一邊朝胡同口張望。房東大嫂笑我盼郎歸。

  發薪水的日子,我必定邀請他到外邊嘬一頓,或者去看電影,到公園裡面玩,絕大部分時候,都是我掏錢。

  他家裡窮,孩子又多,他掙的錢還要寄一部分給父母,自己只留下為數不多的生活費。我儘管收入也有限,卻只管自個兒花。我對個人的生活沒有什麼太多慾望,穿一般的衣服,不化妝,也不戴首飾,相處了那麼久,他連一件T恤都沒有給我買過。說到這些,我才猛然意識到自個兒從未收到過他的任何禮物,哪怕是一個幾塊錢的鏈墜,這樣也好,不留下任何痕跡,沒有任何牽掛。

  你看我是不是特別傻。別的女孩子都是千方百計在男人身上蹭油,公司裡的同事也有傍大款的,獨有我毫無怨言地為他付出。我不在乎錢。我在乎的是他對我的那份珍重。

  他仍舊住在我起初認識他的那個地方,距離我這裡並不太遠,我卻極少到他那兒去,差不多都是他到我這兒來。有時候,兩個人呆到很晚,他才戀戀不捨地離去。每當看見他孤獨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裡的時候,我就後悔自己沒有把他留下來。

  有一天,恰好我倆都休息,我們在菜市場買了菜,做了一頓豐盛的午餐,準備好好瘋一回。

  那天興致特別好,我們喝了一點酒,頗有點小夫妻的情調。

  跟第一次拉我的手那樣,他突然抱住我,要求做那件事。說真的,我的身體一下子酥軟如泥,好像已經不屬於自己,任憑他把我壓倒在床上。

  但是,我的頭腦還清醒,覺得似乎還應該有最後的保留,不能就這樣輕易地失去一個女孩子的貞潔,儘管我對他很癡情,並且也很想那麼做。總之,最終我拒絕了他。目送他怏怏不樂地離去的背影,我攥緊散開的裙帶欲哭無淚,心頭隱隱作痛。實際上,只要他再堅持一下,我就什麼都給他了。


9


  真奇怪,我是一個經常浮想聯翩的女子,做什麼事又很容易投入,在某些關口,卻異乎尋常地理智。

  第二天晚上,他沒有照例上這兒來,又次日,來了,乾巴巴地坐了一會兒,就悶著頭走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儘管已經準備委身於人,男人不提出來,我一個未婚女子,怎麼也開不了那個口。我不想別人把自個兒看得太下賤。

  隔在中間的那道膜沒有戳破,雙方的隔閡便越來越深,自然而然漸漸產生了分歧,由於雙方都沒有設法彌補,分歧便慢慢擴大成鴻溝。

  借口活兒太忙、加班,他隔三差五地缺「勤」了,乃至連續幾天不露面。我格外痛苦,又不懂得該如何去補救。

  這一天,我實在忍耐不住,就上他的住處去找他,希望和好如初。

  窗口漆黑一團。我推推門,裡面上了栓。我一面敲門一面叫他。過了片刻。屋裡傳來的聲音。

  我預感大事不妙。

  他大聲叫我回去,說天太晚了,該睡覺了,他明天再來找我。

  我不肯,使勁地打門。

  他只得打開門。

  我拉亮燈。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擁著床單坐在床上,雙腿弓得高高的。他光著上身,在黑暗中,慌亂地穿反了短褲,顯得滑稽好笑。屋子裡充斥著一股曖昧的氣味。

  我驚呆了!真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我不哭,也不鬧,只是默默地轉身走了。對於一個女人而言,初戀就遭遇到這樣的重創,的確是一件悲慘的事情。

  說實在的,我本來可以避免那種尷尬的局面,因為在他開門之前,我就已經明白了發生的一切,但我卻非要親眼證實一下不可,跟有病似的。

  或者我假裝離開,給那個女人溜之大吉的機會,他仍然可以在我跟前裝扮成正人君子,但我卻偏偏要把他們堵在屋裡,使之在道義上欠下我一筆債務。

  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裡,是想借此籠絡住他,沒想到反而將他推了出去。

  至此,我才知道他的所謂「不能告訴我的理由」,原來是他跟這個女人早有同居的關係,為了追求我,他好容易跟她分手,跑到我屋裡聲淚俱下的那個晚上,就是他們倆分手的日子。

  現在,他們死灰復燃。

  給我惟一的答覆是:我太浪漫,那個女人比我更適合做他的妻子。

  我無言以對。真的,我真的太幼稚了。

  末尾的一句呢喃,凌雲恍惚在自言自語,對自己過去的種種作出終審判決。「卡」的一聲,磁帶放完了。小屋裡霎時陷入異樣的沉寂。

  最初一段時間,我幾乎痛不欲生,這個打擊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重了。和不少女人在此種情形下採取的方式一樣,我決定逃避,用時間來沖淡自己心靈的創傷。

  我給深圳的一位同鄉寫了一封信,托她幫助聯繫一份工作,很快便有了回音。這樣,我便隻身去了深圳,在一家娛樂城當領位。

  安安寧寧地過了一段時間,他不知從哪兒探聽到我的消息,打電話來向我道歉,告訴我他已經跟那個「女孩」吹了,想來想去,他的心中還是只有我。

  我再一次被他的「真誠」感動了,我原諒了他。而且寬容地替他辯解,在認識自己之前,我無權要求他為自己保留什麼,因為誰能預測兩個人命中注定就有一段姻緣呢?

  然而,當我心存一絲僥倖重返北京後,很快便發現他舊態復萌,腳踩兩隻船。這是我絕對不能容忍的。過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首鼠兩端,則是對我的侮蔑。我不禁大失所望,徹底和他斷絕了關係,從陳家林搬到了這裡。


10


  凌雲往自己的杯子裡續水,從她的背影,我發現她多了幾分成熟。

  那一天,天氣陰沉沉的,就像你們文人筆下描繪的那樣陰雲密佈,那種風雨欲來的樣子。

  別看一個小小的窩,簡簡單單,什麼也沒有,但要一搬動,雜七雜八的東西還真不顯少,書籍、磁帶、小電視機、收錄機、被褥、衣物、鍋碗瓢盆、液化氣灶、箱子,日常用品什麼的。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儘管沒啥值錢的玩藝兒,卻樣樣不能缺,一樣東西有一樣的用途。

  我借了一輛三輪車,沒有任何人幫忙。身在江湖,一切只能靠自己。房東大嫂瞅了我一眼,懷疑地問我行嗎?我倔強地點點頭,說行!有什麼不行的,不就是使勁兒踩嗎?

  房東大嫂逗樂了,誇我別看人小,還樣樣都能。房東大嫂是一個少見的好人,後來她搬到了萬壽路的一幢樓裡,我還去她家玩過,特別熱情。這樣的好人真叫人念念不忘。

  東西太多,一次拉不了。我先把一此粗笨的傢伙裝在車上,爾後再來拉別的。開頭,我憋著一股勁,還真的搖搖晃晃地騎出了胡同口,後來,漸漸體力不支,把握不住龍頭,三輪車老往街邊沖。

  千萬別小看這破三輪,沒一點技巧還真不行。以前我從未騎過,這一回是逞強,跟自己較勁,咬著牙騎了一段路,實在騎不動了,一頭栽到路邊的陰溝裡。

  這時候,天上飄起了雨滴,漸漸愈下愈大,我又急又慌,使勁地推、拉、拽,法兒都使盡了,但那傢伙死沉死沉的,怎麼也弄不動。

  路上行人稀少,即使偶爾有人路過,也是騎著自行車飛馳而去。

  我仰望蒼天,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像我這樣風中一朵孤獨的雲,她的沉浮在別人是微不足道的。一種無奈的悲涼,深深地刺疼了我。

  我乾脆停下來,就那樣坐在雨中。大雨嘩嘩地下著,冰涼的雨點打在我的臉上,濕淋淋的一片,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或許我是以此當作對自己錯誤行為的懲罰。

  不知過了多久,房東大嫂騎著自行車趕來了,她一邊埋怨我傻,一邊把雨衣披在我身上。

  兩條滾燙的熱流從眼角沿著臉頰呼呼淌過。我真的好想抱著她放聲大哭。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有這種情感體驗,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

  房東大嫂踩著三輪車在前面,我騎著自行車跟著,忽然發覺自己連自行車都不會騎了,平時我騎得飛快,從沒有人超過我。而眼下,怎麼也不聽使喚。我只得推著自行車走。

  凌雲放下水杯,抻了抻裙子,似乎要抖落掉什麼。她把磁帶倒回來,重放。她告訴我她喜歡有一點音樂。

  假如不是你再三要求,我決不會再提這些陳谷子爛芝麻的往事。用一句書上常見的話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老惦記著,一點兒意思也沒有。真的,我那麼癡心地愛他,而他卻選擇了別人。

  現在,我仍然在那家廣告公司上班,經理待我很好,他以為我辭職去深圳是嫌待遇太低,還給我漲了錢。

  我喜歡這個工作。通過我們的勞動,把一些精美的產品介紹給廣大消費者,用富有人情的語言或藝術性的畫面送給人們一份溫馨。社會上有一種看法,認為廣告公司就是靠說假話騙消費者的錢,其實並不盡然。真正的廣告作品也是藝術創造,比如說,當你看見麥當勞那個金黃色的「M」時,是否感到爽心悅目。中國兒童之所以對洋快餐麥當勞情有獨鍾,我認為除了好吃之外,主要是那個優雅舒適的環境,那種安逸的情調,甚至那種顏色的搭配,符合人追求美好、溫馨的天性。


11


  我的日常工作主要是接電話,打印文件,接待客人,到報社、電視台、電台等新聞媒體洽談廣告刊登事宜。有時,也陪客人喝酒。經理不善飲酒,攤上這種事,理所當然就落在了我頭上。

  雖然我是北方人,又是個文弱女孩,卻天生有兩能,一能吃辣椒,二能喝酒。公司裡有一位同事,四川人,跟我比賽吃辣椒,結果甘拜下風。她說,她頭一回碰到北方人吃辣椒這麼厲害的。

  另外,有一次,想起來特逗,山東來的一位客戶請我吃飯,不懷好意地企圖灌醉我。他要了一瓶二鍋頭,65度的那種,兩人平分秋色,一杯接一杯,快要見底的時候,他不行了,又抹不下男人的面子,便推說上洗手間一去不返。此後同桌吃飯,這人再也不敢跟我喝酒了。

  在客戶當中,什麼人都有,不過,一般還是很有分寸的,因為廣告公司畢竟不是娛樂場所,更多的是業務往來,在人際關係方面協調一點就行了。至於男人們看見漂亮或者性情可人的女孩,動一點想入非非的念頭,亦不足為怪。自己心中有數就是了。

  愛情這東西,我實在不敢再碰它,命中注定我不能有這種奢侈的享受。這之後,也有不少男子向我求愛,有的條件還很不錯,都被我婉言拒絕了。我說我還小,不想談這些事情。其實,是怕在舊痕之上再添新傷。

  或許,再過幾年,我會找個人嫁了,穩穩當當過一份也許清貧卻不失天倫之樂的日子,但是眼下,我真的不願去想這件事。我覺得一個人這樣,挺好。自己掙錢自己花,無牽無掛。

  有時候,我恍惚生活在美麗的夢中,然而,無情的現實常把這些美夢敲成碎片。老實說,在夢和現實之間,我不知道哪一個更真實。

  我每天早上7時起床,梳洗完畢之後,騎自行車上班。路上得走將近兩個小時。

  下了班,我就一身輕鬆了,什麼都可以不管,我東逛逛,西逛逛一個人悠閒自得。大街上燈火輝煌,車水馬龍,人流熙熙攘攘,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不知道別人怎麼樣。我喜歡這種感覺。我從小愛做夢,一些稀奇古怪的夢。

  凌雲繪聲繪色地向我描述縈繞在她心頭的迷夢,臉上帶著一種夢幻般的表情。我宛若一個孩子一樣傾聽著,彷彿頭一回聽到這樣浪漫的幻想。

  當然,我明白,這不過是一個青春少女向我講述的海市蜃樓式的夢幻,但是,我真的不忍心打破她的夢。

  作為一個富有良知和熱情的人,當看見一個美麗、清純的小女孩,在陽光底下吹起一個個肥皂泡時,你怎麼會忍心將那些絢麗多彩的肥皂泡粗暴地撲滅呢?

  面對這樣一位內心豐富而又天真浪漫的小女孩,不知道你作何感想。我只是覺得自己的心像被泉水漂洗過一樣,變得那樣晶瑩、透澈。

  在激烈競爭的社會裡,不少人的神經早已如牛皮筋一般堅韌。臉皮一天比一天厚,而心也一天比一天混濁。人世的滄桑和人情的炎涼,多多少少使人們變得麻木、遲鈍。

  想不到在北京的蒼海裡,還游動著這樣一條美麗的金魚,玲瓏剔透得像一顆玉石。

  下午3時多,我跨出門,一束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滿文軍的歌聲在我背後溫馨的小屋裡輕柔地迴響:

  把愛全給了我,

  把世界給了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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