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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段合肥重組內閣 馮河間會議南京


  卻說龍濟光既聯絡桂軍,應該遵約北伐,當委段爾源為廣東護國軍第一軍司令,馬存發、李鴻祥為廣東護國第二第三兩軍司令,揚言北伐。其實他的本心,仍然擁護中央,不過為陸、梁所迫,沒奈何反抗老袁,虛張聲勢哩。實是捨不掉郡王銜。惟粵省獨立,閩防吃緊,浙省獨立,江防吃緊,老袁擬調的第十師,及第十二師,只能顧守江防,不能分管閩防,乃別調海陸各軍,令海軍總長劉冠雄統率南來,海軍用海容、海圻兩兵艦裝載,陸軍無船可乘,竟將天津寄泊的招商局輪船,扣住數艘,如新康、新裕、新銘、愛仁等船,強迫裝兵,由津出發。行至浙江溫州洋面,正值大霧迷濛,茫不可辨,新裕商輪,向南行駛,不知如何與海容相撞,碰損機具,不到二十分點,全艦沉沒,計死團長、團副各一人,兵士七百四十名,機師水手伙夫二十四名,損失軍餉十萬圓,機關炮四架,山炮六尊,彈藥五十萬顆,軍衣軍械無數。余艦到了福州,與福建護軍使李厚基佈置防務,閩省少安。

  劉冠雄電奏中央,備陳新裕沉沒狀,老袁不勝歎息,默思天意絕人,萬難再戰,只好再請徐、段二公,商議良策。徐、段仍提出馮、陳兩人,要他東西協力,調停和議。應六八回。當下申電馮、陳,不到兩日,得陳宦復電,略言:「與蔡鍔電商,先將總統留任一節,提作首項,已由蔡鍔允達滇、黔,俟有成議,再行報命。」獨馮國璋並無電復。原來江蘇沿海,民黨往來甚便,滬上一隅,華洋雜處,尤為黨人溷跡地。陳其美系民黨翹楚,自袁氏稱帝,已由日本來滬,設立機關,潛圖革命。雖與護國軍宗旨不同,但推翻袁氏的意思,總是相合。獨提出陳其美,為下文被刺張本。起初百計促馮,逼他獨立,馮卻寂然不動,但也未嘗嫉視黨人。陳知獨立無望,遂派同志混入鎮江,謀刺要塞司令龔青雲。會機謀被洩,徒落得擾攘一宵,仍然退去;轉至江陰,逐走旅長方更生,居然宣佈獨立,推舉尤民為總司令,蕭光禮為要塞司令。尤民本綠林出身,專事敲詐,不知撫恤,江陰人民,大起恐慌,連電江寧,向馮求救。馮國璋忙派兵往援,人民也群起逐尤,內應外合,任你尤民臂粗拳大,也只得推位讓國,棄城遠颺。蕭光禮已聞風先走了。馮正恨老袁疑忌,絕不諒他擁護的苦心,幾乎要與袁決裂,偏中央屢次發電,哀懇他竭力調停,他又顧念舊情,害得忐忑不定;嗣又得徐、段電文,略言:「四川將軍陳宦,已向蔡鍔提出議和條件,仍戴袁為總統。」於是順風使帆,依方加藥,即提出調停意見八條:(一)應遵照清室遺言,交付袁氏組織共和政府全權,使仍居民國大總統地位;(二)慎選議員,重開國會,但須排除激烈分子;(三)懲辦禍首;(四)各省軍隊,須以全國軍隊按次編號,不分畛域,並實行徵兵制;(五)明定憲法,憲法未定以前,用民國元年約法;(六)照民國四年冬季的將軍、巡按使,一概仍舊;(七)滇事發生後,所有派至川、湘各軍一律撤回原地;(八)大赦黨人。這八大綱通電傳出,尚未接復,忽聞陳宦電達中央,說是蔡鍔電商滇、黔,唐、劉未能滿意,不由的憤憤道:「袁項城專會欺人,今徐菊人、段芝泉,也來欺我麼?」遂電致政事堂,勸袁退位。略云:

  國璋耿直性成,未能隨時俯仰,他人肆其讒構,不免浸潤日深,遂至因間生疏,因疏生忌,倚若心腹,而秘密不盡與聞,責以事功,而舉動復多掣肘,減其軍費,削其實權,全省兵力四分,統系不一,設非平日信義能孚,則今日江蘇已為粵、浙之續矣。顧國璋方以政府電知川省,協議和平,用意既復略同,敢弗贊助,以故力任調人,冀回劫運,乃報載陳將軍致中央電,聲明蔡鍔提出條件後,滇、黔於第一條未能滿意,桂、粵迄未見復,而此間接到堂轉陳電,似將首段刪去。值此事機危迫,尤不肯相見以誠,調人闇於內容,將何處著手?現雖照電川省,商論開議事宜,雙方未得疏通,正恐煞費周折。默察國民心理,怨誹尤多,語以和平,殊難饜望,實緣威信既隳,人心已渙,縱挾萬鈞之力,難為駟馬之追,保存地位,良非易易。若察時度理,已見無術挽回,毋寧敝屣尊榮,亟籌自全之策,庶幾令聞可復,危險無虞,國璋不勝翹切待命之至。

  國務卿徐世昌,接到馮電,暗想道:「這遭壞了,華甫也有變志了。」急忙入報老袁,老袁亦惶急萬分,徐世昌道:「現在事已燃眉,還請總統放寬一步,挽回大局。」老袁皺著眉道:「難道我真個退位不成?」世昌道:「並非退位問題,但請總統規復內閣制,並用幾個新黨人物,或尚能調停就緒,也未可知。」老袁道:「除要我退位外,總請老友替我作主,我已心煩意亂,不知所從了。」世昌即草擬閣員,陸軍蔡鍔,內務戴戡,農商張謇,教育湯化龍,司法梁啟超,財政熊希齡,遞交老袁酌閱。老袁雖然不願,也只好略略點首。世昌乃出發各電,待至兩日,一無復音。再電請熊希齡、張謇、伍廷芳、唐紹儀、范源濂、蔡元培、王正廷、王寵惠等到京,商組內閣,哪知一班名流,電復世昌,統是要老袁退位,余無別言。世昌不禁長歎道:「項城,項城,你攪到這個地步,叫我如何收拾呢?」遂籌思一會,入見老袁,略將外來各電,敘述一二,繼復進言道:「據我看來還是要芝泉組織內閣,芝泉是軍閥中人,且與馮華甫很是莫逆,將來或戰或和,較有把握,請總統即日照行。」老袁道:「你既要芝泉出場,我亦不能不依,但你不可他去,一切善後方法,仍應替我商酌呢。」世昌道:「謹遵鈞命,我總在京便了。」把圈兒套與別人,不愧老練。老袁乃召入段祺瑞,囑他組閣。段再三推讓,經世昌從旁力勸,方允暫認,遂於四月二十一日,公佈政府組織令,委任國務卿擔任政務,稱為責任內閣。越日,任段為國務卿,組織閣員。陸軍由段自兼,外交仍任陸征祥,財政改任孫寶琦,內務改任王揖唐,海軍仍任劉冠雄,交通改任曹汝霖,教育改任張國淦,農商改任金邦平,司法仍任章宗祥。各部總長,發表出來,都人士仍稱為帝制內閣。什麼叫作帝制內閣呢?看官試想!這部長中所列八人,哪一個不是帝制派,而且財政、交通兩部統屬梁士詒黨系。財神始終得勢。至若軍務全權,仍操諸統率辦事處,未曾交與段氏。段氏登台,不過取消政事堂,恢復國務院,改機要局為秘書廳,易主計局為統計局,修正大總統公文程式,總算是恢復國體的表示。此外目的,惟調停南北,主張和議罷了。但馮、段究系故交,段既為內閣領袖,馮應格外幫忙,為此一著,遂創出南京大會議來。當由馮國璋首先發起,通電各省道:

  (上略)滇、黔、桂、粵,意見尚持極端,接洽且難,遑雲開議。現就國璋思慮所及,籌一提前辦法,首在與各省聯絡,結成團體,各守疆土,共保治安,一面貫通一氣,對於四省與中央,可以左右為輕重,然後依據法律,審度國情,妥定正當方針,再行發言建議,融洽雙方。我輩操縱有資,談判或易就緒。若四省仍顯違眾論,自當視同公敵,經營力征。政府如有異同,亦當一致爭持,不少改易。似此按層進步,現狀或可望轉機,否則淪胥遷就,愈滋變亂。一旦土崩瓦解,省自為謀,中央將孤立無援,我輩亦相隨俱盡矣。看此兩語,仍然是擁護中央。

  牖見如此,特電奉商。諸公或願表同情,或見為不可,均望從速電復。臨電激切,無任翹企!

  電文去後,未曾獨立的省份陸續電復,均表同情。馮乃再就前日提出的八大綱,略加變更,仍分八條:(一)總統問題,仍當暫屬袁總統,俟國會召集,再行解決;(二)國會問題,應提前籌辦,慎定資格,嚴防流弊;(三)憲法問題,以民國元年約法為標準,視有未合事件,應斟酌修改,便利推行;(四)經濟問題,當由中央將近來收支情形,明白宣佈。

  滇、黔二省,籌辦善後,亦宜聲明需用實數,設法勻撥;(五)軍隊問題,南北各軍,均調回舊駐地點,所有兩方添招軍隊,一律遣散,借抒財力;(六)官吏問題,凡所有官制官規,均應暫守舊章,免致紛亂;(七)禍首問題,楊度等謬論流傳,逼開戰禍,應先削除國籍,俟國會成立後,宣佈罪狀,依法判決;(八)黨人問題,由政府審查原案,咨送國會討論,俟得同意,宣告大赦,方免牴觸法律,貽禍將來。以上八問題電達各省,均無異議。惟旅滬二十二行省公民,如唐紹儀、譚延闓、湯化龍等,集得一萬五千九百餘人,抗議反對,於第一條尤駁斥無遺。馮國璋欲罷不能,竟至蚌埠見倪嗣沖,籌商了大半夜,又邀倪同至徐州,會晤張勳。倪、張本擁戴老袁,遂與馮國璋聯絡一氣,發起南京會議,由徐州通告各省,略云:

  川邊開戰以來,今已數月,雖迭經提出和議,顧以各省意見,未能融洽,迄無正當解決。當此時機,危亡呼吸,內氛時伏,外侮時來,中央已無解決之權,各省鹹抱一隅之見,謠言傳播,真相難知。而滇、黔各省,恣意要求,且有加無已,長此相持,禍伊胡底?國璋實深憂之。曾就管見所及,酌提和議八條,已通電奉布,計達典簽;惟茲事體重大,關係非淺,往返電商,殊多不便。爰親詣徐府,商之於勳,道出蚌埠,邀嗣沖偕行,本日抵徐,彼此晤商,斟酌再四,以為目今時局,日臻危逼,我輩既以調停自任,必先固結團體,然後可以共策進行。言出為公,事求必濟,否則因循以往,國事必無收拾之望。茲特通電奉商,擬請諸公明賜教益,並各派全權代表一人,於五月十五日以前,齊集寧垣,開會協議,共圖進止,庶免紛歧而期實際。勳等籌商移晷,意見相同,為中央計,為國家計,諒亦捨此更無他策。諸公有何卓見,並所派代表銜名,先行電示,借便率循,無任盼禱。張勳、馮國璋、倪嗣沖印。

  張、馮、倪三人,既發起南京會議,並電達中央,隨即分手,訂定後會。倪回蚌埠,馮歸南京。是時廣東方面,已在肇慶地點,設立兩廣司令部,舉岑春渲為都司令,梁啟超為總參謀,李根源為副參謀。岑自香港至肇慶,即日誓師北伐,有「袁生岑死,岑生袁死」等語。一面組織軍務院,遙奉副總統黎元洪為民國大總統,兼陸海軍大元帥。院設撫軍,即以唐繼堯、劉顯世、陸榮廷、龍濟光、岑春渲、梁啟超、蔡鍔、李烈鈞、陳炳焜諸人充任。又由各撫軍公推唐為撫軍長,岑為副撫軍長,於五月八日通告軍務院成立。

  適值浙督屈映光辭職,公舉嘉湖鎮守使呂公望繼任。呂就職後,明目張膽,誓討袁氏,任周鳳岐、童葆暄為師長,列入護國軍。與屈迥不相同。檄至粵東,軍務院遂依著條例,請他就撫軍職,於是滇、黔、兩粵及浙江,並力討袁。老袁聞知,又添了好幾分愁恨,急召楊度、朱啟鈐、周自齊、梁士詒、袁乃寬等,密謀抵制。帝制要人,始終相倚。席間惟聞紙筆聲,並沒有什麼談論,後來轉將所擬底稿,盡付一炬。越秘密,越壞事。看官!道是甚麼秘計?他不過電達外使,令轉告各國政府,勿遽承認南軍團體,一面向未曾獨立各省,催他速至南京,解決時事。各處新聞紙,探出原電,即登載出來。秘密何用?文云:

  各省將軍、巡按使、都統、護軍使、鎮守使鑒:接廣東電開:「革命首領宣告南方獨立各省已組織成立新政府,以廣州為首都,以黎元洪為大總統,及陸海軍大元帥,廢除北京政府。其宣告中並為設立軍務院,定明權限,並兼理外交財政陸軍各行政事務。雲南都督唐繼堯被舉為軍務院主任,岑春渲為副主任」各等語。查北京政府始而臨時,繼而正式,幾經法律手續,始克成立,全國奉行,列邦承認,豈少數革命首領,所能廢除?首都問題,系由國家議會決定,奠定業已數年,有約各國,駐使所在地點,載諸約章,國際關係最切,對內對外,豈少數革命首領,所能擅易?大總統地位,由全國人民代表,按照根本大法選舉,全國元首,五族擁戴,又豈少數革命首領,所能指派?且黎公現居北京,謹守法度,又豈肯受少數革命首領之指派?廣東距京數千里,強假黎之虛名,而由唐、岑等主其實權,不啻挾為傀儡,侮蔑黎公,莫此為甚。凡此種種,違背共和,剷除民意,實系與國家為仇,國民為敵。政府方欲息事寧人,力謀統一,而少數革命首領,竊據一隅,以共和為號召,乃竟將共和原理,國民公意,一概蹂躪而抹煞之。此而可忍,國將不國。誰生厲階,至今為梗。尊處如有意見,望逕電南京,請馮、張、倪三公,會同各省代表,並案討論。院處電。

  這電自五月十日發出,轉眼間已是望日,南京會議,期限已屆,各省代表,先後到寧,共得二十餘人。計開:

  直隸代表劉錫鈞、吳燾。 奉天代表趙錫福、劉恩洪。

  吉林代表張恕、戴藝簡。 黑龍江代表李莘林。

  山西代表崔廷獻、李駿。 山東代表孫家林、丁世嶧。

  河南代表畢太昌、葉濟。 湖南代表陳裔時。

  湖北代表馮篔、楊文愷。 江西代表何恩溥、程用傑。

  福建代表賈文祥。 安徽代表萬繩栻。

  熱河代表夏東驍。 察哈爾代表何元春。

  綏遠代表熊開光。 上海代表趙禪、王濱。

  徐州代表李慶璋。 蚌埠代表裴景福。

  還有中央特派員蔣雁行,及海軍司令饒懷文、參謀長師景文等,也一律與會。惟陝西因亂未復,四川路遠,所派代表張聯棻、張軫援二人,均在途未至。五月十七日,南京會議第一次舉行,由馮國璋主席,各省代表,統行列座,除蔣雁行並非代表,只能旁聽外,各代表均有發言權。馮即宣言第一條總統問題,贊成馮說的,不過十分之二三,反對馮說的,卻有十分之三四,其餘各守中立態度,既不反對,又不贊成。論辯了好幾時,第一爭終不能通過。馮國璋不便強迫,只好說是改日再議,代表等當然散席。李慶璋、裴景福兩人,即電達張、倪,竟爾告急。隔了一天,蚌埠倪將軍,親自帶兵三營,直抵江寧。正是:

  全局已經成瓦解,將軍還欲挾兵來。

  欲知倪嗣衝到會情形,且從下回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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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段兩人,遭袁氏之疑忌,至於途窮日暮,再請他登場,重演一齣壓台戲,非諺所謂急時抱佛腳者耶?馮、段不念舊惡,猶為袁氏竭力幫忙,一組內閣,一開會議,平心論之,未始非友道可風。然內則帝孽具存,外則人心已渙,徒恃一二人之筆舌,亦安能驟事挽回?昔人有言:「小人之使為國家,菑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況馮、段乎?而倪、張更無論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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