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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
—— 一 ——
  我們在戲裡常常看到十六世紀的意大利強盜。很多人不甚瞭解強盜,卻喜歡談論他們, 以致弄得這些強盜在我們眼裡面目全非了。總的可以這麼說,這些強盜是反對意大利中世紀 那些共和國之後的暴虐政權的。
  新的專制者一般出身於滅亡了的共和國的巨富豪門。為了誘惑下層百姓,他們在城裡興 建宏偉的教堂,並飾以漂亮的油畫。如拉文納的包浪底尼家族、發恩扎的蒙飛底家族、易母 拉的利阿里家族、維洛納的卡納家族、波倫亞的澎底瓦裡家族、米蘭的威貢第家族,以及最 愛和平,但最虛偽的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這些小國的暴君因為恐懼,指使人干了種種下 毒和暗殺勾當。但這些小國的歷史學家卻無一人敢於記錄這些事件。因為他們只不過是些御 用墨客。這些小國的暴君都熟悉共和分子,也知道他們憎恨自己(例如托卡納大公高莫就熟 悉共和分子斯特洛其)。他們中的好幾個就是被暗殺死的。你們也懂得,刻骨的仇恨和無休 止的猜疑給十六世紀的意大利人以豐富的思想和無畏的勇氣,給藝術家們增添了才華。你們 將看到,這種強烈的激情阻止了在賽威涅夫人時代人們稱之為「光榮」,即犧牲自己,以孝 忠主子和討好女人的意識的產生。在十六世紀,法國男人只能通過在戰場上和決鬥中表現出 的勇武來表現其作用和功績,並贏得讚譽。因為婦人喜歡剽悍的男子,尤其是勇士,所以他 們成了評價男人價值的最權威的裁判。於是「獻慇勤的精神」便應運而生。它使一切激情, 甚至愛情都相繼泯滅,而使我們都臣服的暴君--虛榮心日益壯大。國王保護虛榮心,而且擺 出堂皇的理由:由此便使勳章綬帶成了人人追求的東西。
  而在意大利,一個男人可以憑各方面的成就出人頭地,無論是善使長劍,還是從古老的 手稿裡有所發現,如當時的偶像彼特拉克,都會受人重視。十六世紀的女人愛一個通曉希臘 文的博士,同樣或勝過愛一個有名的武夫。由此可見,她們注重感情,不習慣那種媚氣。這 就是意大利和法國的巨大差別。為什麼意大利產生了拉斐爾、喬爾喬涅、提香、柯萊吉等藝 術大師,法國十六世紀出的卻是一些英勇的統帥(他們當時殺敵不少,現在卻已無人知曉) ,平原因蓋在於此。
  請恕我道出這些嚴酷事實。總之,中世紀意大利的小暴君這種必然的殘忍報復,反使老 百姓對強盜有了好感。強盜盜馬、偷小麥和金錢,一句話,偷他們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的時 候,人民恨強盜。可是民眾的心還是向著他們的。村裡的姑娘看不上別人,專挑被逼進綠林 ,投奔強盜,參與過幾次危險行動的小伙子。
  當今之世,大家肯定害怕遇到強盜。但之所以容忍這些罪人,而且都同情他們,是因為 這個民族的人很精明、很詼諧,對主子審查過的出版物,一概抱以嘲笑的態度。他們習慣讀 的是熱情描述著名強盜生活的小詩。在這些歷史書籍中,他們體驗到的英雄感情,引起了下 層民眾在藝術上的共鳴。另外,他們厭惡官方對某些人的頌詞,而一切民間的藝術能直達他 們的心靈。要知道意大利下層人民忍受的一些苦難,外國遊客是絕對體會不到的,哪怕你住 上十年也不行。比如十五年前,強盜沒有被政府鎮壓時,他們便懲治為非作歹的小城市統治 者,這種事情屢見不鮮。這些政府命官每月俸祿不超過二十埃居,自然聽命於當地的豪紳。 而這些豪紳也就是以這種簡單的辦法來壓倒他們的敵人。即使綠林梟雄有時沒有治住這些飛 揚跋扈的小官僚,至少也敢嘲弄他們,和他們鬥一鬥。在聰明的意大利人眼裡,這可是了不 起的事情了。一首十四行諷刺詩,可以使他們忘掉一切痛苦,但要他們忘記所遭受的侮辱, 那是永遠也辦不到的。這是意大利與法國的又一個重要差別。
  在十六世紀,如果一個可憐的鄉民因與富家有仇,而被鎮上的統治者判處死刑,通常會 有強盜去襲擊監獄,解救囚犯。那些豪門大戶,對看守牢房的八、九個政府兵很不放心,自 己便豢養一支臨時部隊,就是人們叫的鄉勇,佈置在監獄四周,並負責把被人花錢買來的替 死鬼押上刑場。如果這豪門大戶家裡有青年,他便是鄉勇的頭目。
  我承認,這種文明給社會風尚帶來很多弊端。當今之世,我們既有決鬥,也就用不著請 法官了。可是十六世紀這些習俗卻適合於陶冶真正的人。
  很多被今日學院派僵化文學吹捧的歷史學家,竭力掩蓋這個在1550年形成鮮明特徵 的事物面貌。他們天衣無縫的謊言,在那個時代,搏得過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費拉爾的 艾絲特家族,那不勒斯總督等人的讚譽。有個叫日奧諾納的可憐歷史學家,想披露端倪。但 是,儘管他只敢說出很少一部分真相,而且用的是模稜兩可、含糊不清的語言,也招來橫禍 ,在1758年3月7日82歲的高齡死於獄中。
  若你願瞭解意大利歷史,你首先要留意,絕對不要去讀被普遍讚揚的作者的著作;在那 裡面謊言的要價及收入,都是別的著作所無法相比的。
  九世紀蠻荒年代之後,有人撰寫的第一部意大利歷史裡,便有了強盜的記載,並說在遠 古年代就存在強盜了(參閱米拉朵裡集)。中世紀共和國的覆亡(這對於人類幸福、對於正 義、對於聖朝江山是不幸的,而對於藝術卻是喜事)後,那些比大多數同胞更嚮往著自由的 最堅定的共和分子,便落草為寇了。遭受伯利奧尼、馬拉得第、澎第瓦利、默底西等人蹂躪 的民眾,自然地熱愛和敬重與當朝敵對的強盜。篡奪共和國時代的執政者之位的這些小暴君 是極殘忍的,如佛羅倫薩第一大公爵高莫,暴戾恣睢,派人殺死了逃至威尼斯和巴黎的共和 分子,還派新兵攻打強盜。遠的且不說,只說1550年前後,就是我們的女主人公生活的 年代的事。蒙特·馬立亞諾公爵阿拉晃·比高勞米尼和馬可·西亞那成功地領導了武裝集團 在阿爾巴羅附近抵抗十分驍勇的教皇部隊。這些著名領袖仍受民眾愛戴,他們的戰線,從波 城和拉文納沼澤延伸至維蘇威森林。因他們的戰績而聞名的法日拉森林距羅馬五十里,坐落 在去那不勒斯的公路旁邊。西亞那的司令部就設在這裡。在格列戈利十三世教皇在位期間, 這裡有時集結了數千士兵。這位赫赫有名的梟雄的詳細經歷,在今天的人們看來是不可思議 的,人們也從不想去弄清他的行動的真實動機。1592年他被擊敗。當他看到自己的事業 江河日下時,便與他最忠誠的、也可以說罪惡最大的士卒一塊歸順了威尼斯共和國。根據羅 馬政府的指令,威尼斯先與西亞那簽署了和約,隨後派人暗殺了他,並調他的部隊去鎮守岡 底島,防止土耳僕人入侵。狡猾的威尼斯當局明白,岡底島當時流行瘟疫。果然沒有幾天西 亞那帶領投效共和國的五百名士兵死得只剩下六十七人。
  法日拉森林巨木參天,蔭庇著一座古老的火山。它是馬可西亞那立下戰功的最後舞台。 每位遊客都會向你介紹,在羅馬周圍風景迷人的鄉間,數這處最美,那陰鬱的景貌似乎是一 出悲劇的佈景。蒼翠的樹木覆蓋了阿爾巴羅山的群峰。在羅馬開國之前好多世紀,多虧一次 火山噴發,我們便有了今日這座如此雋秀的山巒。也就是在史前時期,它便聳立在亞平寧山 脈與大海之間的廣闊氣原上了。巍巍的卡維峰是此山的主峰,它被法日拉森林的蒼翠林木所 覆蓋。從跌拉西、奧絲第,或在羅馬、底瓦裡,四處都可看到這座山峰。現在阿爾巴羅山上 建了不少華廈。羅馬城南方的地平線便是在此處。這就是在遊客中享有盛名的羅馬天涯壯景 。在卡維峰頂,有所黑衣修士修道院。昔日此地有座朱庇特·菲特第安神廟。拉丁各民族曾 在此舉行共祭,以加強某種宗教聯盟似的聯繫。頂著葳蕤的栗樹的濃蔭,遊人不用幾小時, 便到了神廟的廢墟。在芳香四溢的綠蔭下,遊人至今還有種恐怖感,只怕叢林深處跳出強盜 來。登上卡維山巔,在古廟的殘牆斷壁間燃燒篝火,準備野餐。你從這裡眺視遠方,整個羅 馬的阡陌良田都在你腳下。在傍晚時分,那三四十里外的大海,似近在咫尺,連最小的船隻 都看得清楚;借助低度望遠鏡,可看清乘火輪到那不勒斯的船客。轉一個角度,映入你眼簾 的是一馬平川,東邊與橫在巴勒斯特立上方的亞平寧山脈相接,北邊是聖·彼得大教堂和羅 馬的很多宏偉建築。卡維峰並非高入雲端,那些在歷史上並無名氣的大小角落,你可看得一 清二楚。當然,在平原或在山坡上看到的那一簇簇灌木、那廢墟上的一垛垛斷牆,都可令人 聯想起蒂特一利勿所記述的充滿愛國主義和無畏精神的可歌可泣的戰鬥!
  沿著今日作了黑衣修士會修道院花園圍牆的朱庇特·菲勒第安神廟的殘壁,又經那條羅 馬早期國王曾通過的凱旋道,便到了巨大的廢墟。這條路由打鑿規整的石塊鋪成。在法日拉 森林中,還能看到大段大段荒廢的路面。
  死火山口裡,蓄滿了碧水,成了秀麗的阿爾巴羅湖。周圍是二十里的火山熔岸陡岸。城 的發祥地阿爾貝就位於湖畔。它毀於羅馬早期國王的治下。不過它的殘坦仍在。幾個世紀以 後,距阿爾貝不過二里遠的臨海的山坡上,建起了現在的阿爾巴羅城。如屏的崖壁把城市和 湖泊間開。城市見不到湖,而湖也見不到城。在平原眺望這座城市,只見那環繞火山的蒼鬱 森林中,隱現著一座座白色的建築物。那森林是強盜們喜歡的地方,經常被人提起。
  今日阿爾巴羅已有五六千居民,而在1540年,當大貴族岡比拉立家族興盛之時,這 裡的人口不過三千。下面我們要敘述這個大貴族家庭的不幸。
  這個故事是從兩部厚厚的手稿中譯出來的。它們一部來自羅馬,另一部來自佛羅倫薩。 我冒險保持了原來的風格,它與我們古老傳說的風格相近。若採用現代細膩、有分寸的筆調 ,我覺得與所敘的情節,尤其是作者的構思很不協調。原作寫於1598年前後。我謹懇求 讀者對兩位作者,對我本人寬容一點。 —— 二 ——
  佛羅倫薩手稿的作者說:「我寫過很多悲慘的故事,但最後這個故事,卻是叫我最心酸 的。我要說的是卡斯特羅城聖母往見會修道院那位著名的院長艾蕾·德·岡比拉立的遭遇。 她的案件和她的死在羅馬和意大利上層社會引起議論。那是在1555年間,羅馬附近已被 強盜盤踞。官吏們則賣身投靠豪門大戶。1572年,也就是艾蕾訟案發生的那一年,格列 戈利十三世布翁康巴尼登上教皇的寶座。這位神聖的教皇具有一切使徒的美德,但在治理俗 務中也有某些不足可以指責。他既不善於使用真正的法官,也不知如何振綱嚴法。他似乎覺 得讓他來定人死罪,就是要他承擔可怕的責任。這種理解問題的方式的結果,便是在通往羅 馬的路上盜賊蜂起。為了確保旅途中的安全,就得與強盜打通關係。
  「位於那不勒斯大路兩旁的法日拉森林,很久以來,便是反教皇政府的大本營。馬 可·西亞那就是林中的強盜頭目之一。羅馬政府多次被迫與他平起平坐地談判。這些強盜之 所以如此強大,就是因為他們受到了附近農民的支持。
  「美麗的阿爾巴羅城離強盜的老巢很近。1542年,艾蕾就在此城呱呱墜地。她父親 是當地最富的貴族。就憑著這等門第,他娶了在那不勒斯王國擁有良田萬頃的威克達·卡拉 發為妻。我可以舉出幾位健在的老人,他們對卡拉發和她女兒都很瞭解。卡拉發是那種謹小 慎微、很有頭腦的人。但儘管她很精明,也沒擺脫家庭破產的厄運。說來也怪,我寫了這些 可怕的故事,但我覺得不能把這些不幸歸罪於我將要向讀者介紹的任何一個角色。我是看到 了這些不幸,但我找不出造成這些不幸的罪魁禍首。正值妙齡的艾蕾長得天姿國色、性情溫 柔,可這對她倒成了兩大招是惹非的禍根,卻成了原諒她的情人尤拉·澎西福,甚至缺乏才 智的卡斯特羅主教西達底尼大人的理由。那位主教在羅馬教廷所以能青雲直上,是因為他行 為端方,儀表高貴、道貌岸然、氣宇不凡的樣子。我讀過寫他的材料,據說見過他的人沒有 不喜歡他的。
  「我不願瞎吹捧一個人,但我毫不隱瞞地告訴讀者,卡維峰修道院裡有一個神聖的修士 ,有人經常撞見他在修道院裡懸空升到離地面數尺高的地方,如聖·保羅一樣。只有神力才 能使他保持在那特殊的位置。他向岡比拉立大人預言,他的家族到他這一代氣數已盡。他將 有兩個孩子,都要死於非命。由於這個預言,岡比拉立大人沒法在當地結婚,而是到那不勒 斯去尋找機運。在那裡他有幸發了財,並找到了一位有能力改變他的險惡命運的女人(如果 他的命運果真險惡的話)。岡比拉立大人是公認的正人君子,樂善好施。可惜他缺乏心眼, 竟逐漸放棄了在羅馬的生活,最後幾乎整年住在阿爾巴羅宮邸,專心耕種城市與大海之間那 塊富饒平原上的土地。他聽從妻子的建議,讓兒子法彼沃和女兒艾蕾受了極好的教育。這法 彼沃為自己的出身而自豪,而艾蕾則有非凡的美貌。今日從法內茲博物館收藏的油畫上還可 看到她的姿色。我開始寫她的故事後,去過法內茲宮,觀賞老天賜予她的美貌。她不幸的命 運在當時引起很大的反響,至今還留在人們的記憶中。艾蕾長著鵝蛋形的臉,前額很寬,頭 發金黃,面部常洋溢著愉快的表情,大眼睛裡閃著深邃的目光,栗色的眉毛精心地描成新月 形,嘴唇很薄。嘴部輪廓很像出自著名畫家高內熱的手筆。艾蕾的畫像放在法內茲畫廊其他 畫像中間,看上去儼然像位王后。她那愉悅的神態、端莊的外貌配合得那樣協調,實在是少 見。
  「艾蕾在卡斯特羅城聖母往見會修道院寄住了整整八年。卡斯特羅城已遭毀滅。羅馬大 多數王公貴族將子女都送到此城的聖母往見會修道院。艾蕾也在那裡寄住了八年,之後回到 了自己的故鄉。走前給教堂的大祭壇獻了一隻精美的聖餐杯。她一回到阿爾巴羅,她父親即 以重金從羅馬請來著名詩人綏西洛。年邁的綏西洛教艾蕾讀詩聖維吉爾及後世受其影響的著 名詩人彼得拉克、阿里奧斯特、但丁的美麗詩章。」
  譯者在此不得不略去有關十六世紀這些偉大詩人享有各種榮譽的冗長論述。艾蕾似乎懂 拉丁文。她讀的那些詩裡都描寫了愛情。當然在1839年,我們會覺得這種愛情很可笑。 我指的是那種靠巨大犧牲維持,被神秘氣氛包圍,常常演化成不幸的熱烈愛情。
  尤拉·澎西福在剛滿十七歲的艾蕾身上引發的就是這種愛情。他是艾蕾的鄰居,家裡很 窮,住在離城不到二里的一座茅房裡。茅舍建在山上,周圍是阿爾貝廢墟,不遠處是一百五 十尺高的青籐密佈的崖岸。這座茅舍挨著法日拉森林蒼翠的樹木,可惜後來建巴拉茲那修道 院時被拆毀了。這位可憐的年輕人朝氣勃勃,長得也機靈,生來一個無憂無慮的性格,不歎 自己命苦。他面孔不漂亮,卻富有表情。這是別人對他的最好評價。他在高勞納親王指揮下 ,參加過兩三次危險的戰鬥,表現很勇敢。他雖然窮,長相也不出眾,但在阿爾巴羅姑娘們 眼中,卻不乏吸引她們的地方。他引以得意的是獲得了她們的心。儘管尤拉到處討人喜歡, 卻直到艾蕾從卡斯特羅修道院回來,他才有了真心的愛情。
  不久,著名詩人綏西洛從羅馬赴岡比拉文宮,教艾蕾姑娘文學。尤拉認識這位詩人,送 給他一首拉丁詩,稱詩人晚年有幸與那一雙美目對視,有幸見到那顆心靈受到誇讚時的幸福 情景。在艾蕾回家前,尤拉與女人來往時,特別當心姑娘的嫉妒和氣惱。現在,姑娘的這種 嫉妒和氣惱使他為掩蓋一種初萌的感情而採取的謹慎態度成為多餘。再說,我得承認,一個 二十二歲的小伙子與一個十七歲的姑娘相愛,確實是無法謹慎行事的。不到三個月,岡比拉 立老爺發現尤拉在他宮殿窗戶下走得太勤了(今天在通往湖泊的那條大街中心段還可看見這 座宮殿)。
  岡比拉立老爺的初步反應坦率而粗魯,這是各共和國容忍自由的結果,也是未被君主政 體的風尚所清除的發洩情感的習慣。那天,他因尤拉經常的出現生氣起來,便斥責道:「瞧 你穿的這一身破爛,還敢常在我家門前走動,有臉朝我女兒的窗戶窺探?假如我不怕被鄰居 誤解,我就給你三個金幣,讓你去羅馬買件像樣一點的上裝。至少我和我女兒不會再見到你 這副寒酸相而噁心。」
  艾蕾的父親當然言過其實了。尤拉的衣服一點不破,不過是用一般的料子做的。雖然衣 服很乾淨,經常刷洗,看上去還是顯得舊了點。
  尤拉的心被岡比拉立老爺深深地傷害了,白天再不到他家門前去了。
  我們上面提過,尤拉的父親利用兩座拱廊和古水槽的槽體作牆造起的屋子,現在遺給了 尤拉。它離阿爾巴羅只五六百步遠。房子的地勢較高。從這裡到新城去,必須經過岡比拉立 府。艾蕾很快發現這位奇怪的年輕人不來了。她的朋友原來說,他似乎一見到她,就感到幸 福。為了全副身心追求這種幸福,他拋棄了一切交往。
  一個夏天的晚上,近子夜時分,艾蕾靠著敞開的窗戶,呼吸著微微的海風。儘管城市與 大海隔著一塊三十里寬的平原,可在阿爾巴羅山上仍能感受到它那沁人心脾的涼意。夜色融 融,萬籟俱寂,連樹葉落下的聲音都聽得清楚。艾蕾依窗而坐,可能正在想著尤拉,突然隱 約看見什麼東西,像是一隻夜鳥的翅膀,輕輕地掠過窗戶,便驚恐地離開了窗戶。可她怎麼 也沒料到,這東西是某個過客遞進來的。艾蕾的窗戶在宮殿的三樓,離地有五十尺。在沉寂 的夜裡,這件奇異的東西在窗前來回晃動。她突然意識到了這是束花。她的心激烈地跳動起 來了。這束花好像是固定在二三根竹竿一樣的蘆葦桿上。這種蘆葦長在羅馬農村,其莖有二 三十尺高。由於竿子不硬,風又大,所以尤拉費了很大勁才將花束送到艾蕾窗前。他想艾蕾 可能在裡面。再說夜裡漆黑,從街上往上看什麼都看不見。艾蕾佇立在窗前,內心激動不安 。她想,要是收下這束花,不等於表露了心願?一個現代的上流社會少女,受過良好的教育 ,遇到這種事情而產生的感情,艾蕾當時是體會不到的。她首先想到的是父親和兄長法彼沃 在家,只要有一點動靜,他們就會開槍射擊。尤拉所面臨的危險,使她生出憐憫之情。其次 她又想,儘管她還不夠瞭解他,可除了親屬,他是她在世上最愛的一個人。她猶豫了一會兒 ,最終收下了那束花。當她在黑暗中伸手去拿花時,觸到了繫在花莖上的一張紙條。她跑到 大樓梯上,藉著聖母像前長明燈的光亮讀起來。只讀了頭兒行她就幸福得臉上發燒。「太冒 失了!」她想,「若被別人看到,那不就完了。我家裡的人不會放過這可憐青年的。」她重 新回到自己的臥室,點亮了燈。對尤拉來說,這一刻真是太幸福了。不過,他對自己的行為 還有點不好意思,緊貼著一棵橡樹,好像是躲在暗處似的。這些橡樹形狀古怪,至今仍聳立 在岡比拉立宮邸前面。
  尤拉在信中,直截了當地講了他受艾蕾的父親辱罵的情形。他接著寫道:「是的,我很 窮,您很難想像我窮到了什麼地步。我僅有一棟房子,您可能在阿爾貝引水槽的廢墟上看到 了。房子旁邊有一個菜園。我種了蔬菜自己吃。我還有一個萄萄園,三十埃居一年租出去了 。真是,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愛您。當然我決不能要您到我這裡來受苦。但是,假如您一點 不愛我,生命對我就不會再有價值了。不用我說您也知道,我將生命千百次地獻給您了。在 您從修道院回來以前,我的生活不僅沒有苦惱,相反,充滿了最迷人的憧憬。因此,我可以 說,當我想到幸福就在身邊時,我反倒感到不幸。的確,那時誰敢像您父親那樣斥罵我呢? 我手裡的刀子可不是吃素的。我有刀槍,又不缺膽量,我以為自己不會低人一等。我什麼也 不缺少。可現在全都變了,我知道什麼叫膽怯了。我寫得太多了,您可能會瞧不起我。假如 您不蔑視我,假如您憐憫我,不嫌我衣著窮酸,那末每天晚上,當山巔上嘉布遣會修道院夜 半的鐘聲響平時,您會發現,我藏在大橡樹下,仰視著您的窗戶,我猜那是您的臥室。若您 像您的父親一樣鄙視我,就請抽一支花丟給我。不過請您當心,別把花丟到陽台或牆壁突飾 上。」
  艾蕾把這封信反覆讀了幾次,眼睛漸漸充滿了淚水。她感動地看著這束漂亮的花。它是 被一根堅牢的絲帶捆住的。她試著拔出一支,可是沒有成功。隨後,她感到一陣內疚。抽出 一朵花,或不論以什麼方式糟蹋情人獻的花,對羅馬姑娘來說,都意味著毀掉愛情。她擔心 尤拉要急了,忙跑向窗戶,可當她跑到窗前時,她突然感到臥室燈光那樣亮,她被外面看得 清清楚楚。艾蕾一時不知所措,弄不清用什麼來向對方示意,她似乎覺得什麼東西也不足以 表達她的心情。
  艾蕾羞怯地跑回自己的臥室。時間在流逝。突然她閃過一個念頭,不覺慌亂起來:尤拉 會以為她與父親一樣嫌他貧窮!她看到放在桌上的一件大理石的珍寶,便將它用手帕裹住, 拋到她窗前的橡樹底下。然後她示意叫他走開。她知道尤拉會意了。他離去時都沒顧上放輕 自己的腳步。當他走到橫隔在阿爾巴羅鎮最遠幾幢房舍與湖泊之間的石崖頂上時,艾蕾聽見 他唱起了情歌。她向他揮手告別。這次她不再那麼害羞了。接著。她又開始讀他的信。
  次日和接下來的日子,他們都是這樣相會,也是像這樣傳遞情書。不過,在意大利的村 子裡,什麼事都瞞不過人家。再說艾蕾又是當地最富有的求婚對象,於是有人告訴岡比拉立 老爺,每天下半夜,他女兒房裡都亮著燈,特別奇怪的是,她窗戶還敞開著,甚至她站在窗 前,似乎一點不怕蚊蟲(這種蚊蟲特別討厭。羅馬鄉村美麗的夜晚,往往被它擾得很不安寧 。這裡我請讀者諒解。如果您想熟悉異國風情,就必須想像到有些觀念特別離奇,與我們想 的大相逕庭)。
  岡比拉立老爺給他和兒子的火槍上好火藥。晚上,到了十一點三刻,他叫了法彼沃,兩 人躡手躡腳地來到二樓大陽台上,正好躲在艾蕾的窗下。他們有石欄杆作掩護,整個身子都 可避開外面火槍的射擊。子夜的鐘聲響了。父子倆清楚地聽到宮殿對面沿街的樹下發出輕微 響動。但艾蕾的窗戶沒有亮燈,這讓他們很驚異。姑娘自愛上尤拉以來,一改歡蹦亂跳的天 真性格。她知道,稍一大意,將危及她情人的性命。她父親這樣有權勢的老爺殺死了尤拉這 樣的窮人,只要到那不勒斯去避上三個月。他羅馬的朋友會出面調停,最終給聖母祭壇捐獻 一盞值幾百個埃居的時髦的燈便可了事。
  原來,吃早飯時,艾蕾從父親的臉上,看出他在為一件大事生氣。從父親偷偷打量她的 神色,她感覺到父親生氣十有八九與自己有關。她立即到父親臥室,往掛在他床旁的五把火 槍木托上撒了一些灰。接著又在他的匕首和劍上撒了薄薄一層灰。整整一天,她樓上樓下跑 個沒停,她時不時地跑到窗前,想碰巧看到尤拉,示意他晚上不要來。殊不知,可憐的小伙 子遭她父親斥罵,蒙受奇恥大辱,哪裡還會白天在阿爾巴羅露面。她唯一的辦法是去教堂望 彌撒,想在那裡遇上他。艾蕾的母親痛愛女兒,不忍拒絕她,一天之中陪女兒去了三次。可 艾蕾卻沒見到尤拉。她沮喪極了。晚上她去察看父親的武器,發現兩條火槍已經上了膛,幾 乎所有的匕首和劍都動過了。她該怎麼辦呀!她真愁死了。為了排憂,她竭力裝出若無其事 的樣子。晚上十點,她回到自己臥室,鎖了通往母親那套房間前廳的門,然後靠著窗戶躺在 地上,避免外面的人看見。她聽見報時的鐘聲,心裡忐忑不安。原來,她常埋怨自己與尤拉 好得太快,因為這會使他瞧不起,現在卻顧不上這一點了。對小伙子來說,這一天他的進展 比半年的努力還要快。艾蕾思量:「撒謊有什麼用?難道我不是真心愛他?」
  到十一點半鐘,艾蕾清楚地看到父親和哥哥埋伏到了她窗下的石砌大陽台上。嘉布遣會 修道院敲響了子夜鐘聲過後兩分鐘,她清晰地聽到了情人的腳步聲,他來到橡樹底下停住了 。她高興地發現父親和哥哥似乎什麼也沒聽到。只有捏著一把汗的情人才能聽出這種輕微的 聲音。
  她想:「現在他們要殺死我了。不過,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今晚的信落到他們手裡。不然 ,他們會長期迫害可憐的尤拉的。」她劃了一個十字,然後一隻手抓住窗戶鐵欄杆,盡力把 身體伸到外邊往街上看。不到一會兒,如往常一樣,繫在葦竿上的花束送到了她手上。可在 她匆忙將花從竿子上扯下時,竿子碰到了石頭陽台上。這時傳來了兩聲槍響,接著是一片沉 靜。哥哥法彼沃在黑夜裡弄不清什麼事情,以為碰得陽台作響的是根繩子,尤拉借助繩子從 妹妹的臥室裡滑下來,便朝窗欄杆放了一槍。第二天,她在鐵欄杆上找到了彈痕。岡比拉立 老爺則朝街上放了一槍,因為尤拉扶住要倒的竿子時發出了響聲。至於尤拉,他聽到頭頂上 方有響動,便猜出發生了什麼事情,忙躲到了陽台底下。法彼沃很快又給火槍裝了彈,與父 親說了一句話,便跑進花園裡,悄悄地打開一張臨街的小門,躡手躡腳地跑出去,打量在陽 台下走動的人們。尤拉這天晚上有人陪著。此時他距法彼沃只二十步遠,緊靠在一棵樹上。 艾蕾俯在窗欄杆上,為情人急得渾身顫抖。她馬上高聲地與哥哥談話,問他是否殺死了小偷。
  他在街上對她喊道:「還是收起你那套鬼把戲吧!」他大步四處走著,接著說,「你就 等著哭吧!我要殺死敢爬你窗戶的無賴。」
  這話剛落音,母親就來敲艾蕾的門了。她連忙去開門,說她怎麼稀裡糊塗把這門都閂了。
  母親對她說:「你別跟我玩花招,我的心肝。你父親發火了,說不定要殺了你。你快與 我一塊躺到我床上去。你要有什麼信,就給我藏起來。」
  艾蕾說:「那裡一束花,信就藏在花裡面。」
  母女剛上床,岡比拉立老爺就進了妻子房裡。他剛搜查了祈禱室,把東西都翻亂了。艾 蕾吃驚地發現父親的臉色像死人般慘白。他行動從容,像是下了決心。艾蕾心想:「我活不 成了!」
  「我們有兒女的人真幸運啊。」父親經過母親床邊,往女兒臥室走去時說。他氣得渾身 戰慄,卻裝得很鎮靜的樣子。
  「我們有兒女的人真幸運啊。尤其是女兒。我們會為她們流出血淚。天啊!這是真的嗎 ?一個六十歲的人了,從沒叫人講過半句閒話,而現在她們這些輕骨頭,卻把他的臉都要丟 盡了。」
  他說著,到了女兒房裡。
  艾蕾對母親說:「完了,還有信放在窗戶旁耶穌受難十字架的基座下。」
  母親立即跳起來,跟著丈夫跑過去,胡攪蠻纏地尋著丈夫吵,激其他發怒。如她所願, 老頭氣起來,在女兒房裡見東西就砸。母親趁機取走了信。一個小時後,岡比拉立老爺回到 妻子臥室隔壁自己的房內。一切都平靜了下來。母親對女兒說:
  「這是你的信,我都不願看。你瞧,它差點惹出大禍來了!要是我,就把它燒掉。上帝 ,擁抱我吧。」
  艾蕾回到自己房裡,淚水潸然而下。聽了母親的話後,她似乎覺得自己不再愛尤拉了。 然後,她準備焚信。可在點火以前,她不禁又讀了起來。她讀了又讀,是那樣專心,以致太 陽高照時,她才聽從母親的忠告,橫下心來燒信。
  第二天是星期天,艾蕾和母親去小教堂。幸好父親沒跟來。在教堂,她見到的第一個人 就是尤拉。一眼看去,他沒受任何傷,她便放心了。她欣慰之至,把晚上發生的一切都丟到 了爪哇國。出門前她準備了五六張小紙條,它們皺皺巴巴,沾滿泥水,看上去跟教堂石板地 上扔的字紙一般。她在紙片上寫了以下通知:
  「他們什麼都發現了,除了他的名字。他不要到街上露面了。人們會常到這兒來。」
  艾蕾丟下一張紙片,目示尤拉。他拾起紙片走了。艾蕾回到家一個小時後,她在屋裡的 大樓梯上發現了一塊紙片,和她早上用的那種紙相似。趁母親沒注意,她撿起紙片。只見上 面寫道:
  「他不得不去羅馬,三天後回。趕集的日子,十點左右,露天,他將在農民的嘈雜聲中 歌唱。」
  艾蕾似乎覺得他的羅馬之行有些奇怪。她憂鬱地想:「他怕我父親的火槍了?」愛情能 諒解一切,唯獨不能諒解負心。這是最痛苦的折磨。生活不是流連在甜蜜裡的夢幻,不是終 日冥思苦想喜歡情人的理由。生活充滿了殘酷的疑惑。尤拉不在的漫長的三天裡,艾蕾常想 :「不管怎麼樣,難道我能相信他就不愛我了?」到第三天中午,艾蕾發現尤拉在宮邸前的 街上散步,頓時一陣狂喜驅散了痛苦。尤拉穿著嶄新的衣服,真有些神氣。他的舉止從沒有 現在這等灑脫,臉上從沒有出現過這等歡欣自得。以前阿爾巴羅人也不像今天這樣議論尤拉 的貧寒。男人,尤其是年輕人老重複貧困這個難聽的詞;而女人,尤其是姑娘卻不絕口地誇 他很有派頭。
  尤拉在城裡逛了整整一天,像要補償往日因貧窮而閉門不出的損失。他穿著新上裝,像 個戀人的樣子,衣下卻是全副武裝。他除佩帶短劍和匕首,還穿上了鎖子甲(這是一種鐵絲 織的長坎肩似的東西,穿上很不方便,但可保護上身。在那個年代,人們動不動就動刀子。 人在街上轉,常擔心有敵人躲在街角行刺)。這天尤拉希望能見到艾蕾。另外,他不願孤單 單地待在他那偏僻的小屋裡。為什麼呢?原來父親的一個老部下拉鈕司,追隨他父親在各種 僱傭兵部隊裡打過十餘仗,最後跟著他投到了馬可·西亞那麾下。後來上尉負傷退了伍。他 不願生活在羅馬,理由是在那裡會遇到死在他手裡的敵人的子女;即使在阿爾巴羅,他也不 想完全受政府控制。因此他沒有在城裡買或租一棟房子,而是想在一處脾氣地方建房子,以 便能從遠處看到來訪者。他終於在阿爾貝廢墟中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地方。在這裡,當不速之 客還沒有發現他時,他便可以逃到森林裡躲起來。而那裡是他的老朋友,老上司法布立 司·高勞納親王的地盤。上尉根本沒有把兒子的前途放在心上。他退伍時雖只五十歲,卻已 是傷痕纍纍。他算了帳,大概還有十年陽壽。蓋了房後,把打家劫舍積攢的錢財每年花掉十 分之一。到死時正好花光。
  他買了一塊葡萄園,讓兒子每年能得到三十埃居的收益。他買下它,是為了回敬阿爾巴 羅一個市民不懷好意的玩笑。有一天他在參加關於城裡的利益和榮譽的辯論時,這傢伙對他 說,只有像他那樣富強的產業主,才有權給城裡的元老出主意。上尉一氣之下,買了座葡萄 園,並宣稱他還要買兩座三座。後來,他在一處辟靜地方碰上了那個市民,便一槍殺死了他。
  上尉過了八年這樣的生活後死了。他的副官拉鈕司很喜歡尤拉。他對游手好閒的生活厭 了,便又回到高勞納親王的部隊。他常來看他的尤拉兒子。他是這樣稱呼尤拉的。有一次, 在佩特萊拉要塞的親王遇到猛烈攻擊,拉鈕司便將尤拉帶去和他一塊戰鬥。看到尤拉表現很 勇敢,他對他說:
  「你是瘋了吧,竟願待在阿爾巴羅,作那裡最賤、最窮的居民。而你憑著這身本領和你 父親的姓氏,在我們中間會成為一位『好漢』,你會發財的。」
  這些話引起了尤拉的反覆思考。他懂得拉丁文,這是一個神甫教的。而對神甫教的拉丁 文以外的東西,父親總是抱以嘲笑的態度。因此,尤拉沒受過任何教育。因為窮,被別人瞧 不起,尤拉便孤零零地待在與世隔絕的家裡。可他在某些方面的見識,大膽講出來,學者們 都會吃驚的。比如,在與艾蕾相愛以前,不知為什麼,他喜歡戰爭,可他對搶劫很反感。而 他的上尉父親和拉鈕司則認為,搶劫不過是悲劇後演的小鬧劇,為的是讓大家樂一樂。自從 愛上艾蕾後,這種單獨思考養成的理智卻反而折磨其他來。過去他心裡無牽無掛,而現在有 了疑惑,卻不敢與任何人商量。他內心充滿了激情與苦惱。岡比拉立知道他當了綠林草寇會 怎麼說呢?說不定要給他好一頓臭罵哩!
  尤拉對當兵這一職業抱有希望,正像他有一段時間對一筆可靠的財產抱有希望一樣。那 時他以為父親在鐵匣裡藏了金項鏈和其他首飾,他可以靠變賣它們度日。尤拉這樣窮,若毫 無顧忌地把財佬岡比拉立老爺的女兒搶過來,他很可能只給女兒留一千埃居的財產。因為那 個時代做父親的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自己身後的財產。另兩個問題也很叫尤拉傷神:一、若 娶艾蕾,把她從她父親那裡搶過來,安置在哪座城裡?二、哪裡來錢供她生活?
  岡比拉立老爺的尖刻訓斥,對尤拉刺激太大了。整整兩天,他處於極度痛苦與狂怒之中 。是把那老糊塗殺了,還是讓他活著,他猶豫不決。他哭了好幾夜,最後下決心去找拉鈕司 商量,這是他世上唯一的朋友。可這朋友能理解他嗎?他跑遍整個法日拉大森林都沒找到拉 鈕司,只得上通往那不勒斯的路上去找。拉鈕司率領很多夥計,在威羅第那一帶打埋伏,等 著西班牙裡茲·達瓦洛將軍。將軍本要取陸路到羅馬。他忘了不久前在大庭廣眾中,談論高 勞納的隊伍時,口氣很不以為然。對於這一點小節,他的指導神甫認真地提醒了他。於是裡 茲裝備了一條船,決定取水路到羅馬。
  拉紐司聽了尤拉所述,說道:
  「你跟我講清楚岡比拉立這個人是個什麼模樣。別因為他而誤傷了別的善良的阿爾巴羅 人。這裡的事一完,你就去羅馬。白天你盡量在旅店和在其他公共場所露面,不要因為你愛 上了他女兒而招來嫌疑。」
  尤拉好不容易才讓這位父親的老夥伴息怒。他也有點生氣地說:
  「你以為我要借你的劍?我自己有劍!我是向你來討主意的。」
  拉鈕司最後這樣說:
  「你年輕,沒有受過傷害。他公開侮辱了你。要知道,一個當眾受辱的男人,連女人都 看不起的。」
  尤拉表示,這個忠告他要再考慮考慮。拉鈕司堅持要他參加襲擊西班牙將軍的衛隊,說 除了撈到錢,還可以獲得名譽。不管拉鈕司怎麼勸,尤拉還是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小屋裡 。在岡比拉立老爺向他開槍的前夜,拉鈕司和手下一個下士從威羅第郊區來看他。拉鈕司拿 著他原先的上司澎西福上尉放金項鏈和其它首飾的鐵盒子,要撬開來看一看。每一次行動後 都劫獲了不少財物,估計澎西福上尉也不會馬上用完。可是打開匣子一看,只有兩埃居。
  拉鈕司對尤拉說:「我建議你出家當修士。修士的德行你都有:甘願受窮,這鐵盒就是 證明;謙卑,聽任阿爾巴羅的大富翁當街辱罵,你要是嘴饞一點,虛偽一點,就都佔全了。」
  拉鈕司硬往鐵匣裡丟了五十多枚金幣。
  他對尤拉說:「我跟你說定了,從現在起一個月內,岡比拉立老爺要是沒有被體面地, 配得上他的身份與財富地送進墳墓,眼前這位下士就會帶三十條漢子來,搗毀你這個鳥籠, 燒了你的破爛傢具。澎西福上尉的兒子借口戀愛在這世上丟人現醜,那可不行。」
  在岡比拉立老爺和他兒子又朝尤拉開槍時,拉鈕司和下士正在陽台下面。當法彼沃冒冒 失失地從花園走出來時,他們要殺死他,至少也要綁架他。尤拉費了好大的勁才阻止他們這 樣做。他說,這個青年還會變,他會變得有出息,那老惡棍是罪魁,幹掉他最合適。這些話 使拉鈕司恢復了冷靜。
  第二天,拉鈕司進了森林,尤拉則去了羅馬。他用拉鈕司給的錢買了漂亮的衣服,感到 很高興。但是,他尋思該讓艾蕾瞭解自己是什麼人。想到這裡,他馬上變得憂愁起來。他的 這種想法在當時十分少見,這也預示出他以後會飛黃騰達。因為當時他這種年紀的青年,想 的只是如何把情人搶到手,盡快地享受愛情,決不會以任何方式去考慮她六個月以後怎麼樣 ,更不會考慮她對他會有什麼看法。
  回到阿爾巴羅,就在尤拉到處炫耀他從羅馬買回的漂亮衣服的那天下午,忘年之交司柯 底告訴尤拉,法彼沃騎馬去城外父親的地產上去了。那塊地在三十里外的海邊平原上。然後 ,他看見岡比拉立老爺在兩個神甫陪同下,上了環湖的橡樹林蔭小徑。十分鐘後,一位老婦 借口上門賣水果,大膽地走進了岡比拉立家的府邸。她第一個遇見的小侍女馬麗達,是主子 艾蕾的心腹。艾蕾接過漂亮的花束時,羞得滿臉通紅。原來花裡藏著一封長信。尤拉把受火 槍襲擊那一夜以來的感受全寫出來了。但是,出於一種奇怪的羞愧感,他不敢說出自己的父 親是那位以敢打敢拚而聞名的上尉,也不敢說出自己不止一次參加戰鬥,表現英勇。其實這 都是他那一代青年引以為榮的事情。他認為自己知道岡比拉立老爺聽到這些事實會有什麼反 應。十五世紀的姑娘,往往具有共和意識。她們注重的是一個男人自己的作為,而不是父輩 為他積攢的錢財,或家族的聲譽。但這種想法主要為平民的女兒所有。至於富家小姐,她們 害怕強盜,當然看重門第和財富。
  尤拉在信裡最後寫道:「我不知道,我從羅馬帶回來的這些合適的衣服,能否讓你忘記 你尊敬的那個人見我潦倒而作的辱罵。我本可以報仇,而且也應該報仇,因為我的榮譽要求 我這樣做。但考慮我的行動會讓我親愛的人掉淚,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假如不幸你對此仍有 懷疑,那末這一點向你表明,有的人很窮,但情感是高尚的。此外,我有個可怕的秘密向你 透露。我能若無其事地把這個秘密講給別的女人聽,可不知為什麼,當我想把它告訴你時, 我不禁渾身顫抖起來。它可能會在一分鐘裡毀了你對我的愛情。無論你怎麼保證都打消不了 我的顧慮,只有從你的眼裡看出我的坦白所產生的效果,我才放心。最近哪一天,斷黑時分 ,我會到後花園來看你。儘管法彼沃和你父親鄙視一個衣冠不整的窮小子,但他們不在的那 一天,在我證實了他們無法剝奪我們三刻鐘到一個鐘頭的相會時,在你的窗戶下,便會出現 一個男人,給本地的孩子表演馴狐的遊戲。然後,當萬福瑪麗亞的鐘聲敲響時,你會聽到遠 處一聲槍響。這時,你走近花園的圍牆。若你身邊還有人,你就唱歌。若沒動靜,你的奴才 會戰戰慄栗地出現在你跟前,向你吐露可能會叫你厭惡的事情。在等待對我來說是決定性的 ,可怕的一天到來期間,我也不再冒險半夜向你獻花了。但在夜裡兩點鐘時,我會來唱歌。 你若在大陽台上,請丟下一枝你親自在花園裡採的花。也許,這是你給尤拉的最後的愛情表 示。
  三天後,艾蕾的父親和哥哥騎馬到海邊巡視自家的地產。他們應該在太陽落山前一點鐘 動身回來,凌晨兩點趕到家。可在他們要上路時,不僅他們的兩騎馬,而且農莊裡所有的馬 都不見了。這賊好大的膽子,他們感到震驚。他們派人四處找馬,到第二日才在海濱的百年 老林裡尋到了。當天岡比拉立和他兒子只得乘鄉下的牛車趕回阿爾巴羅。
  那天晚上,當尤拉跪在艾蕾跟前時,天幾乎全黑了,而可憐的姑娘特別喜歡這幽黑的夜 色。她第一次出現在她深情地愛著的男人面前。儘管她沒對他表露心跡,可他已深深地領會 到了這一點。
  她發現尤拉臉色比她更蒼白,身體抖得比她還厲害,不禁增加了許多勇氣。她注視著跪 在面前的尤拉。「真的,我現在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尤拉對她說。顯然,他們有一陣沉 浸在極大的幸福之中。他們互相注視著,誰也不說話,像一對表情生動的玉雕。尤拉跪著, 抓著艾蕾一隻手。她低著頭,專注地望著他。尤拉知道,若按他的朋友,那些羅馬浪蕩公子 的主意,他該動動手腳了。可他對這種主意很反感。他魂癡意醉,內心充滿了一種比性愛所 給予的更強烈的幸福。當他覺得時間過得很快時,不禁一驚。岡比拉立父子很快要回來了。 他的那些羅馬朋友認為,他向情人公開這種可怕的秘密是件大蠢事。但他也明白,像他這樣 認真的人,不吐露這個秘密,不能得到長久的愛情。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也許我不該對你說。」他終於對艾蕾說道。
  尤拉的臉色更蒼白了。他費了很大勁才接著說下去,似乎吐不出起來。
  「也許我會看到我們的感情泯滅,雖說它是我生命的希望。你認為我窮,可事情還不止 這些,我父親是強盜,我也是強盜。」
  聽到這話,艾蕾這個出生於富家,充滿了她這種家庭對強盜所懷有的恐懼的姑娘,頓時 感到頭暈目眩,幾乎要倒下。她心裡卻在想:「對於尤拉,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呀。他以為我 會看不起他了。」尤拉跪著。艾蕾怕摔倒,靠在他身上,不久又倒在他懷裡,像是失去了知 覺。
  大家知道,在十六世紀,人們喜歡描寫確切的愛情故事。因為它們不是靠理智來判斷, 而是要用想像去感受的。這樣,讀者的感情才會與主人公的感情融合一起,產生共鳴。我們 依據的兩份手稿,尤其那個在有些地方用了佛羅倫薩方言的手稿,把以後的約會描寫得十分 具體。
  眼下的危險處境,使姑娘無法感到內疚。儘管他們常常要冒極大的危險,可是,這些只 能使他們心頭的烈焰燒得更旺。因為對他們來說,凡是由愛情引來的東西都是幸福的。
  法彼沃和父親幾次差點要抓到他們。父子倆很氣憤,以為自己受到了冒犯。從外面的傳 言中,他們知道了尤拉是艾蕾的情人,可他們什麼也沒發現。法彼沃年輕氣盛,以自己的出 身為驕傲。他建議父親派人殺了尤拉。他對父親說:
  「只要這個傢伙活著,妹妹就面臨著巨大的危險。為了家族的榮譽,誰說我們不會趁早 殺了這個固執的姑娘?她膽大到這一步,竟不否認她的愛情。您已經看到了,她對您的訓誡 總是一聲不吭,毫不理會。也好,她的沉默等於判了尤拉的死刑。」
  岡比拉立老爺說:「你想想他父親是什麼樣的人。當然,我們去羅馬住上半年也不是難 事,在這期間,可以把尤拉幹掉。可是,有人講過,他父親雖然罪孽深重,可是很勇敢,慷 慨,甚至慷慨到這個地步,寧願自己窮,而讓手下好些士兵發了財。誰能擔保他父親在蒙 特·馬立業諾公爵的部隊,或在高勞納的部隊沒有朋友?高勞納的部隊常常盤踞在法日拉森 林,離這裡五里遠。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把你、我統統殺掉,可能連你不幸的 母親都不會放過。」
  他們父子經常這樣議論,雖然避開了艾蕾的母親威克達·卡拉發,但還是被她打聽到了 一些,叫她十分擔心。父子商量的結果是,為了他們的榮譽,不宜讓滿城的流言繼續傳播下 去。現在年輕的尤拉每天穿著那套神氣的衣服,得意洋洋,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中,跟法彼沃 和岡比拉立本人搭腔。可是,既然除掉他是非慎重之舉,那麼就只有選擇以下兩個或一個辦 法:他們全家搬回羅馬去住,或把艾蕾送到卡斯特羅的聖母往見會修道院,在那裡待到找到 合適的對象為止。
  艾蕾從沒向母親承認過她的愛情。母女生活在一塊,相親相愛,然而對於這樣一件與她 們倆都有關的事,她們從沒談及。當母親告訴女兒,全家要遷居羅馬,或送她到卡斯特羅修 道院待幾年時,她們才頭一次談到了她們幾乎唯一考慮的事情。從母親方面來說,這次談話 是不謹慎的。這只能用她極其痛愛女兒來解釋。艾蕾沉浸在狂熱的愛情裡,只想向情人表明 ,她並不嫌他窮,對他的名譽也堅信不疑。
  來自佛羅倫薩的手稿作者寫道:「他們那麼多次大膽地,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在花園裡, 甚至有一、兩次在艾蕾臥室裡幽會,誰會相信艾蕾是純潔的呢?然而她確實守身如玉!每到 半夜時分,她便要情人從花園出去,回二里外他建在阿爾貝廢墟上的小屋,去度過餘下的時 間。」
  有一次,他們化裝成聖方濟各會的修士。艾蕾身材苗條,這一打扮,像個十八、九歲的 初學修士。說來令人難以置信,也許是上帝的意思,在從岩石上鑿出的一條狹路上,兩人竟 遇上了岡比拉立老爺和他兒子法彼沃。他們身後是四個全副武裝的僕人。有一個年輕侍從舉 著火炬照路。他們從不遠的湖邊小鎮卡特貢朵佛回來。岡比拉立和隨從們靠在約八尺寬的石 徑兩邊,讓這兩個修士通過。此時此刻,要是被他們認出來,艾蕾會多麼痛苦!她父親或哥 哥會一槍「崩」了她,她的痛苦也只會持續一瞬間。然而老天作的是另一種安排。
  對於這次遭遇,有人還補充了一個細節。岡比拉立夫人在年近百歲時,幾次在羅馬同一 些莊重的老人談起過。我出於難以滿足的好奇心,向這些老人問起這件事和其他一些情況, 她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法彼沃年輕氣盛,目中無人,見年紀大的那個修士與他們擦身而過,沒向他和父親問 好,不禁嚷道:
  「『這個混帳修士太狂了!這麼晚了,還在修道院外邊,天曉得他們去做什麼!我不知 道為什麼不扯下他們的風帽。要那樣我們就看清他們的嘴臉了。』
  「聽到這話,尤拉握緊教袍下的匕首,插在法彼沃和艾蕾之間。這時雙方相距不到一尺 。不過老天不願這樣安排,因此兩個青年人都奇跡般地息了怒火。他們不久還將再次狹路相 逢的。」
  後來,有人指控艾蕾時,要把這次夜間散步當作她墮落的證據。其實,這只是年輕人心 裡燃著愛情的烈火而表現的狂熱。這顆心是純潔的。 —— 三 ——
  我們該知道,奧西尼是高勞納的老對頭,在靠羅馬一帶的村莊勢力很大。他不久前要政 府法庭判了一個生在波洛拉,叫巴達扎·邦笛尼的富裕農民的死刑。人們對他的種種指控, 倘若一一列舉,未免過於冗長。今天看來他的大部分罪行都能成立,但不能用1559年那 樣嚴厲的方式去審理。邦笛尼關押在奧西尼家族一座城堡的牢裡。那城堡坐落在瓦蒙托納那 邊的山中,距阿爾巴羅五十多里。羅馬的警長帶領一百五十名警察,在大路上走了一夜,要 把邦笛尼押送去羅馬的朵底羅納監獄。邦笛尼曾對死刑判決向羅馬提出上訴。我們說過,他 出生在高勞納統轄的波洛拉要塞。因此邦笛尼夫人來到波洛拉,當著眾人的面對高勞納說:
  「您就聽任您忠實的奴僕被處死?」
  高勞納回答:
  「我尊重羅馬教皇大人法庭的判決。但願我永遠不越雷池一步。」
  高勞納立即下了命令,並通知民團作好準備。規定集結地點在瓦蒙托納郊區。這是建在 崖頂上的一座小城,地勢雖不高,但有一道幾乎垂直的、高約六十至八十尺的陡崖,構成該 市的壁壘。奧西尼的民團和政府警察成功地把邦笛尼押解到這座教皇管轄的城市。岡比拉立 父子是政府的狂熱支持者,同時和奧西尼沾了點親。而尤拉和他父親則相反,素來支持高勞 納家族。
  高勞納家族在不宜公開活動的情況下,採取了一個很簡單的防護措施。當時和今天一樣 ,羅馬大部分富裕農民參加了苦修會,他們在公開場合露面時,都要在頭上蒙一塊布,遮住 面孔,只在眼睛的部位開兩個洞。當高勞納家族想採取什麼行動,又不願承認是他們所為時 ,便讓他們的民團穿上苦修者的衣服。
  十五天以來,解送邦笛尼的消息就在地方上傳開了。作了長久準備以後,最後確定星期 天行動。那天凌晨兩點,瓦蒙托納的要塞司令下令,在法日拉森林所有村莊敲起警鐘。警鐘 一響,大量農民便從各個村莊湧出(這是中世紀共和國的風習。那時人們要獲得某些東西, 就要去戰鬥。那時農民身上還保留著勇武器概。可今天他們誰也不會動)。
  那天的情況可不尋常:武裝的農民小部隊走出村莊,進入森林時,人數減少了一半。這 是因為高勞納的支持者到法布立司指定的地點集合去了。頭領們早上得到命令,放出風聲, 說今天不會打仗。他們似乎也相信這一點。法布立司領著這些骨幹,騎著烈馬在森林裡兜了 一圈,檢閱了幾支農民部隊。但他沒與他們說什麼話。這時候,講任何話都可能把事情弄糟 。法布立司身材高挑,機智尋活,力氣過人。年齡剛到四十五歲,鬚髮卻全白了。他對此很 不滿意。因為他在有些地方喜歡隱姓埋名,悄悄地經過。但一見這一頭白髮,別人就認出他 來。農民一見到他,便高呼:「高勞納萬歲!」然後戴上遮面罩。親王也有遮面罩,掛在胸 前,一旦發現敵人,便馬上戴上。
  敵人不久便出現了。太陽剛出來,奧西尼的部隊近千人,從瓦蒙托納要塞出發,進入了 森林,在距高勞納的部隊三百來步遠的地方經過。高勞納的人都趴在地上。奧西尼的前衛部 隊過去幾分鐘後,高勞納親王便命令部下開始行動。他決定在押送邦笛尼的隊伍進入森林一 刻鐘後進行襲擊。
  在這一帶的森林裡,滿佈十五至二十尺高的岩石。這是年代或近或遠的火山熔岩。上面 生長著枝繁葉茂,遮天蔽日的栗樹。因為這些岩石受侵蝕時間有長有短,使得地面高低不平 。修路時為了使路面平整,便把凸起的熔岩挖掉。這樣,在很多地段,路面比森林的地面低 下去三四尺。
  高勞納選定的攻擊點附近,有一片覆蓋著青草的空地。大道通過其邊緣,然後進入森林 。這裡樹木間長滿了荊棘和灌木叢,簡直無法通過。高勞納把步兵佈置在大路兩則百來步遠 的森林裡。親王做了個手勢,每個農民便戴上面罩,端起火槍,隱蔽在橡樹後。親王自己的 士兵佈置在最靠近大路的大樹後面。命令很明確:當敵人只隔二十步遠時,士兵開槍射擊; 士兵開槍後,農民才能射擊。高勞納命令立即砍伐二十來棵樹,連枝帶葉扔到最窄的一段馬 路上,以阻斷道路。這一段路面比地面低三尺。拉鈕司上尉率領五百人,盯住前衛部隊。他 接到命令,在聽到堵截地段傳來槍聲後,才能發起攻擊。高勞納看到他的戰士和支持者都進 入了戰鬥狀態,便和他的隨從上馬出發,從大路右側的小徑,朝著離公路最遠的空地盡頭奔 去。尤拉也在他的隨從隊列之中。
  大王離開才幾分鐘,一支馬隊從遠處沿瓦蒙托納公路蜿蜒而來。這便是押送邦笛尼的警 察和警長,還有奧西尼家族的全部騎兵。處在隊伍中間的邦笛尼,由四個身穿紅衣服的劊子 手押著。若遇上高勞納的人劫救犯人,他們便受命就地處死邦笛尼。
  當高勞納的馬隊剛到空地盡頭,便聽到了埋伏在路障附近的士兵發出的槍響。他立即命 令馬隊衝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向押著邦笛尼的四個紅衣劊子手。
  這一小仗打了不到三刻鐘。它的整個經過,我們不作細述了。總之奧西尼的手下見勢不 妙,四處逃竄。可在對付前衛部隊的人裡,勇敢的上尉拉鈕司戰死了。這個事件對尤拉的命 運產生了極不利的影響。尤拉朝紅衣劊子手衝過去。他揮舞大刀砍殺了幾下,便到了法彼沃 跟前。
  法彼沃騎一匹烈馬,身穿鎖子甲。他叫道:
  「這些可鄙的蒙面鬼是些什麼傢伙?用馬刀撩開他們的面罩;來,看我的架勢吧!」
  幾乎在說話的同時,他對準尤拉的額頭橫削一刀。刀法是那樣准,正好把罩在他臉上的 蒙面布削下。於爾感到傷口流下了血,弄糊了視線。不過傷還不太重。尤拉驅馬避開他,想 喘息一下,擦擦額頭的血。無論如何,他不願與艾蕾的哥哥交手。可當他離開法彼沃四步遠 時,胸部又遭他狠狠一刀,幸好他穿著鎖子甲,刀沒有砍進去。他一時沒回過起來。差不多 同時,他耳畔響起一陣叫嚷聲。
  「臭雜種,我認得你!你就是這樣掙錢換掉了破衣裳!」
  尤拉勃然大怒,忘記了自己先前的想法,調轉馬向法彼沃叫道:
  「你是尋死,就嘗我一刀吧!」
  他們相交幾回合後,罩在鎖子甲上面的衣服都被一片一片削掉了。法彼沃穿的鎖子甲金 燦燦的,漂亮極了;尤拉穿的那一件則很一般。
  法彼沃朝他嚷道:
  「你的鎖子甲是從哪條陰溝裡撿來的?」
  半分鐘以來,尤拉一直在尋找下手的機會,這時他終於發現了破綻。原來法彼沃那件很 漂亮的鎖子甲領子系得不緊。尤拉朝他微露出來的脖子一劍刺去,戳進他喉頭半尺深,一股 鮮血噴了出來。
  「去你娘的!」尤拉大吼一聲。
  接著他奔向紅衣劊子手。其中兩個還騎在馬上,距他有百來步遠。他衝過去,把第三個 砍下了馬。當尤拉衝到第四個跟前時,這傢伙見自己被十多個騎兵包圍了,便對可憐的邦笛 尼開槍,打倒了他。
  尤拉喊道:「親愛的大人們,這裡的事完了!去殺那些四處逃竄的警察吧。」
  大家都跟著他朝警察衝去。
  半個小時後,尤拉回到高勞納身旁。親王還是第一次對這位年輕人說話。尤拉見他氣得 發狂。他以為親王會很高興的,因為完全靠他的正確佈署,戰爭才取得徹底勝利!要知道奧 西尼家族有三千人馬,高勞納卻只集結了一千五百人。
  親王向尤拉喊道:「你忠誠的朋友拉鈕司死了。我剛才摸過他,他身體都涼了。可憐的 邦笛尼受了致命傷。說到底,我們並沒有成功。不過,英勇的拉鈕司上尉也賺了不少條命。 我已下令把所俘的混蛋,都在樹上吊死,一個不留!」他最後提高聲音叫了起來,「先生們 ,照辦啊!」
  他又策馬奔到先頭部隊戰鬥的地方。尤拉是拉鈕司連隊的副隊長,這時跟著親王,來到 這位勇士的屍體旁。他的周圍是五十來具敵人的屍體。親王下了馬,握住拉鈕司的手。尤拉 也像親王那樣,握住了死者的手,眼淚潸然而下。
  親王對尤拉說:「你雖然年輕,但我也看到你浴血奮戰的情景。你父親是個很勇敢的人 ,他為高勞納家族效力,受過二十多次傷。拉鈕司連隊剩下的人馬就由你指揮了。你把他的 屍體送到我們的波洛拉教堂去。當心路上遭人襲擊。」
  尤拉路上倒順利,只是把自己手下的一個士兵一劍殺了,因為他說尤拉當指揮還太嫩了 一點。他渾身還粘有法彼沃的血。他的輕率之舉收到了效果。一路上樹上都吊著俘虜。目睹 這種慘狀,聯想到拉鈕司之死,尤其是法彼沃之死,尤拉都要瘋了。他唯一希望的是大家不 知道法彼沃死於何人之手。戰鬥的細節這裡就不寫了。且說戰鬥結束三天後,尤拉回到阿爾 巴羅逗留了幾個小時。他對熟人解釋說,他因發高燒不得不留在羅馬,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 星期。可是,每到一處,人們都對他極為尊重。連城裡最顯赫的人物都主動向他問好;還有 幾個冒失鬼,竟衝他喊起「上尉老爺」來了。
  他幾次打岡比拉立府門前經過,只見大門緊閉。他弄不清情況,但又不好意思問別人。 這大白天,他只好悄悄地去問一位待他很好的司柯底老人。他問:
  「岡比拉立一家人哪裡去了?我看他們的大門老關著。」司柯底的神情突然變得憂鬱, 他說:「我的朋友,這個名字您永遠不要提它了。你的朋友們都說,是他先動的手。他們也 會到處去這麼說的。法彼沃是你婚姻的主要障礙。他一死,他妹妹就成了大闊小姐。她愛你 。這個年代,胡說八道也成了美德!她是那麼愛你,甚至夜裡到阿爾貝的小房子裡與你幽會 。所以,根據你的利害關係,人家可以說,在這次該死的西安比(上述戰爭發生的地方)戰 斗前你和她就是夫妻了。」
  見尤拉流出了眼淚,老人便止住話。
  尤拉說:「我們上旅舍吧。」
  司柯底跟他到旅舍。他們要了一個房間,關門上了鎖。尤拉請老人聽他講述這一周以來 發生的事。他講了很多,最後老人說:
  「從你的淚水,我可以看出這件事並不是你預謀幹的。但法彼沃的死給你添麻煩了。現 在一定要艾蕾向她母親聲明,你很久以來就是她丈夫了。」
  尤拉沒有吭聲。老人倒是很讚許他這種謹慎的態度。尤拉陷入了沉思。他考慮艾蕾在哥 哥死後一定很悲痛,這樣一來,對他的行為,她能不能諒解?在尤拉的要求下,老人把打仗 那天在阿爾巴羅發生的一切統統告訴了他。那天早晨六點半,法彼沃在距阿爾巴羅五十多里 遠的地方被殺。真是出人意料,到九點鐘,他的死訊已經傳開。到中午時分,大家看見岡比 拉立老頭由僕人攙扶著,泣不成聲地向嘉布遣會修道院走去。不久,三位神甫騎著岡比拉立 的駿馬,在很多僕人的簇擁下,去戰場附近的西安比村。岡比拉立老頭一定要跟著去,但別 人勸住他,說高勞納發狂了(也不知為什麼),要是被他抓住,決不會有好結果。
  那天深夜,法日拉森林好似燃起了一片火海。阿爾巴羅所有的修士和可憐的市民,每人 手執一支點燃的大蠟燭,去迎接年輕的法彼沃的遺體。
  老人怕被人聽到,壓低聲音說:「我對你什麼也不隱瞞。那條通往瓦蒙托納和西安比的 大路......」
  「怎麼了?」尤拉問。
  「那條大路經過你家。有人說屍體到你家門前時,從他頸部的傷口噴出一股血來。」
  「多可怕呀!」尤拉站起來大聲說。
  老人說:「你冷靜些,我的朋友。你需要知道這一切。現在我可以告訴您,今天你回來 似乎早了一點。如果你願意聽聽我的意見,那麼上尉,我說你從現在起,一個月內最好不要 到阿爾巴羅來。你去羅馬也不妥當。我們還不知道教皇對高勞納家族要採取什麼行動。高勞 納聲稱自己是從別人的談論中才知道有西安比戰鬥這回事。有人認為教皇會相信他的聲明。 可是羅馬總督是奧西尼派。他滿腔怒氣,只想吊死高勞納手下一兩個士兵解解氣。如果他這 樣做了,高勞納也不好控告他,因為他發誓沒參加戰鬥。儘管你沒問我,我還得說幾句。我 要告訴你,你在阿爾巴羅受人愛戴,否則你不會這樣,你想想,你在城裡走了幾個小時,奧 西尼的某個擁護者可能會認為你在向他們挑釁,或至少可以輕而易舉地得一大筆賞金。老岡 比拉立多次聲明,誰把你殺掉,他就把一塊最好的地賞給他。你家有士兵,應帶幾個到阿爾 巴羅來......」
  「我家裡沒有一個士兵。」
  「上尉,這樣你就太冒險了。這個旅舍有個花園,我們馬上去花園,通過葡萄園出去。 我送你走。我雖老了,又沒武器,但要是遇上歹徒,我可以纏住他,至少能為你爭取一點時 間。」
  尤拉很憂傷。我們也說不准他憂傷到什麼程度,反正他得知岡比拉立府大門緊閉,舉家 遷到羅馬時,他便有意去看看那座花園。在那裡他曾多次與艾蕾相會呀!他甚至想去看看她 的臥室。在她母親不在時,他們曾在那裡幽會。他需要去看看她對他流露出來柔情蜜意的地 方,以排解心中的憂悶。
  尤拉和好心的老人沿著小路,通過葡萄園,到了湖畔。一路上沒遇上什麼事。
  尤拉又請老人繼續講法彼沃下葬的情況。那天,這位勇敢的青年的屍體由很多神甫護送 ,運到羅馬,安葬在育尼朱山頂上聖·奧汝夫修道院岡比拉立家族的小教堂。還有一件不尋 常的事,有人發現,在舉行葬禮的前夜,艾蕾被父親送到了卡斯特羅聖母往見會修道院。這 件事證實了外界的傳言:艾蕾已與殺死她哥哥的好漢秘密結婚。
  尤拉回到家,遇見了他手下的下士和四個士兵。他們對他說,老隊長過去離開森林,身 邊總要帶上幾個人。親王也多次說過,誰想冒冒失失地去送死,必須事先提出辭職,免得別 人去為他的屍體報仇。
  尤拉明白這些話言之有理,過去他不懂這些道理,還和野孩子一樣,以為打仗只憑勇氣 。他立即遵從親王的指示。他擁抱了送他到家的老人,便與他分手了。
  不幾天後,尤拉悶得心裡發慌,又來看岡比拉立的府邸。夜幕降臨時,他和三個士兵裝 扮成那不勒斯的商人,進了阿爾巴羅城。他獨自一人走到司柯底家,得知艾蕾仍在卡斯特羅 修道院。她父親以為她已是殺她哥哥的兇手的妻子,發誓永遠不再見她,甚至領她去修道院 時,也沒看她一眼。相反,母親對她似乎更加憐愛,經常離開羅馬到女兒那兒住一兩天。 —— 四 ——
  尤拉夜裡趕回森林裡的營地,心裡又在想:「我要不到艾蕾那裡解釋清楚,她真會以為 我是兇手哩。天知道別人是怎樣給她講這次該死的戰鬥的!」
  尤拉到波洛拉城堡,請求親王讓他去卡斯特羅一趟。高勞納皺起眉頭說:
  「那一小仗我們與教皇陛下的麻煩還沒了結。你該知道我聲明的事實真相,就是說,我 與這一仗毫無關係。我是第二天在這裡,波洛拉城堡才知道消息的。我有理由認為,教皇陛 下終究會相信我這一坦誠的聲明的。可是奧西尼家族的勢力很大。而且人家都說你在這次拼 殺中表現出色。奧西尼家族的人竟還宣稱有好些俘虜被吊死在樹上。你知道這些都是謠傳, 但我們也要當心別人的報復。」
  年輕上尉的天真目光裡露出非常驚異的神氣,讓親王覺得好笑。可他那單純的眼神,又 讓親王想到有必要把話說得更清楚點。他繼續說:
  「我從你身上看到了你父親那種英勇無畏的精神。那種精神使他的名字傳遍了意大利。 你父親對我們家族十分忠誠。我希望你也具有這種忠誠。當然我對這種忠誠也有獎賞。下面 是我的命令:
  「永不要洩露我和我部隊的任何真實情況。在迫不得已,無法說謊時,也要胡謅一通, 應付過去。總之千萬不能說出真情,否則就要鑄成大罪。你應懂得,哪怕你只說隻言片語, 它與別的情況匯在一起,別人就能瞭解我的行動計劃。
  「另外,我知道,在卡斯特羅聖母往見會修道院,你有個情人。你可到那座小城去呆半 個月。不過那裡不會沒有奧西尼的耳目。你到我的管家那裡去,他會給你兩百金幣。」親王 笑道,「憑我與你父親的友誼,我也得給你出出主意,使你既能成全愛情,又能完成軍事任 務。你帶三個士兵去,都裝扮成商人。有一個做酒鬼,專門與卡斯特羅的游手好閒之徒來往 ,經常請他們喝酒。你可以不時地對他發發脾氣。」
  親王說到這裡變了口氣:「你要是被奧西尼的人抓住,即使把你處死,也決不能說出你 的真名,更不要說你是我的人,也用不著提醒你,每到一個小城,都要在外面轉轉,你從哪 個方向走來,就要從相反的城門進城。」
  平日親王是那樣嚴厲,此時這慈父般的教誨,讓尤拉很感激。親王見年輕人眼裡流出淚 來,先笑了一笑,接著他自己的嗓音也有些哽咽了。他從指頭上取下一個戒指,給了尤拉。 尤拉接過戒指,親了親這只創造過豐功偉績的手。
  第三日,天剛濛濛亮,尤拉便進了小城卡斯特羅的城門。他帶了五個士兵。他們和他一 樣打扮。其中兩個是一夥,裝出與他們並不相識的樣子。甚至在進城前,尤拉就見到了聖母 往見會修道院,它那巨大的樓房,圍在黑牆之內,似堡壘般森嚴。他朝修道院的教堂跑去。 教堂裝飾得富麗堂皇。修女們全是貴族小姐,大都出身富家,她們競相比闊氣,教堂因此得 益不少。教堂是修道院唯一向大眾開放的地方。在確定修道院的院長時,先由聖母往見會修 道院的庇護紅衣主教擬出一份三人名單,由教皇確定其中一位來任職。新任命的院長按例要 捐獻一筆巨產,以使自己名垂青史。誰的捐獻比上屆院長的低,她和她的家族都會被人看不 起。
  尤拉向這座由金飾和大理石構築的宏偉建築走去,一身激動得戰抖。其實,他並未注意 建築物,他只是覺得到了艾蕾眼前。據說,那個大祭臺價值八十多萬法郎。而他對它卻不屑 一顧。他看看四十來尺高的鍍金柵欄。兩根鏤空的大理石柱,將柵欄分為三部分。柵欄底座 巨大,森森地立在大祭臺之後,將教堂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修女們唱聖詩的地方,一部分 向信徒開放。
  尤拉想,做祭禮時,修女或寄宿的女人都會來到金色的欄杆後面。白天,修女或寄宿者 要做禱告,也隨時可到這裡來。可憐的情人就是根據這種眾所周知的情況,才生出與心上人 見面的希望。
  「的確,柵欄內掛著巨幅黑幔。」尤拉想,「但寄宿者也能清楚地看見外面的公眾。我 離帷幔並不太近,但也能透過它看清裡面的窗戶,分辨得出細小的窗戶結構。柵欄上每根鍍 得金光閃閃的小柱子上都有一個尖刺,對著出席儀式的人。」
  尤拉選擇了一個面對柵欄左邊的最亮的位置,心不在焉地聽起彌撒來。他身邊是一些農 民。裡面的人通過黑幔,容易注意到他。這個純樸的青年,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引人注目。他 穿著考究,出入教堂,頻頻施捨,就是對為修道院服務的工人和小商人,他和隨從都慇勤相 待。這樣到第三天,他才有機會給艾蕾遞去一封信。按他的命令,他手下的人跟上了兩個負 責修道院採買事務的修女。其中一人與小個子商人有些關係。尤拉的一個部下過去當過修士 ,和這個商人也混得很熟,便請他給艾蕾送信,遞一封信給一金幣。
  小商人一聽這事,馬上說:「怎麼?給強盜老婆送信!」艾蕾到卡斯特羅才十五天,可 強盜老婆的名聲卻為眾人所知了。因當地的居民喜歡議論細節,凡能引僕人們想像的事,都 會不脛而走。
  小商人又說:「至少她是結過婚的了,可是我們的很多女人,婚也沒有結,從外邊接的 東西,遠不止信呢!」
  在第一封信裡,尤拉非常詳細地介紹了法彼沃戰死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他在信的末尾 寫道:「你恨我嗎?」
  艾蕾的回信僅一行字,說她不恨任何人,她在以後的生活中,將盡量忘記那個殺死她哥 哥的人。
  尤拉立即回了信。他先學柏拉圖的樣,罵了一通命運。這種作法當時十分流行。接著他 寫道:
  「你難道忘了《聖經》裡上帝教誨我們的話?上帝說:女人必須離開家庭和父母,跟隨 丈夫。你敢說你不是我妻子?你記得聖·彼得瞻禮日那天夜裡吧。當卡維峰後面現出曙光時 ,你撲到我膝前。我當時真想答應:若我真這樣做了,你就屬於我的了。你不可能壓抑你對 我的情慾。正如我多次對你說的那樣,我早就願為你奉獻自己的生命和我在世界上最珍貴的 東西。你沒有回答我。但你心裡可能這樣認為:所有這些犧牲如果沒有付諸行動,就只是一 種想像。
  「於是我冒出了一個念頭,它對我是殘酷的,但實際上卻很正確。我想,這倒是個難得 的機會,我可以把夢寐以求的幸福來為你犧牲掉。我要得到這種幸福並非不可能。你記得, 你倒在我懷裡,是那樣溫柔,甚至你任憑我親吻,並不躲閃。這時,卡維峰修道院響起念聖 母經的晨鐘。鐘聲神奇般地傳到了我們耳畔。你對我說:『為聖母,這最貞潔的母親,作出 犧牲吧!』我本來已有了作出重大犧牲的想法,而這時你與我想的一樣,我覺得很驚異。我 承認,遠處念聖母經的鐘聲感動了我,於是我同意了你的要求。不過,作這種犧牲也不是完 全為了你,也是讓我們未來的結合得到聖母瑪麗亞的保護。我以為,阻撓我們結合的障礙, 不是來自你,變心的女子,而是來自你的億萬家產,高貴門庭。假如沒有一種神奇力量相助 ,這鐘聲怎麼會通過在輕微的晨風中搖曳的樹林、翻越迭嶂重巒,從遠方傳到我們耳裡?你 大概還記得,你跪在我膝前,我站起來,從懷裡掏出我至今隨身佩戴的十字架。你對著十字 架發誓:無論在何地,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服從我的命令,就像剛才遠方傳來鐘聲時,你 服從我的意願那樣,倘若違背了誓言,將永遠被打入地獄。然後,我倆虔誠地念了兩篇聖母 經和天主經。憑著你當時對我的愛情,假如像我擔心的那樣,你忘了它,那麼就憑你永遠打 入地獄的發誓,我命令你今晚在你房裡或在修道院花園裡接待我。」
  意大利文作者在下面好奇地引用了尤拉寫的很多長信,而艾蕾的回信只摘錄了有關段落 。事隔二百七十八年,我們對這些信字裡行間洋溢的愛情和宗教思想已經感到陌生了,所以 我怕摘錄多了讀者會厭煩。
  從這些信來看,好像艾蕾同意了我上面摘要翻譯的信裡提出的要求。尤拉也想出了進修 道院的辦法。一句話,就是裝扮成女人。艾蕾見他,是在底層朝花園開的窗戶欄柵前。艾蕾 懷有難言的痛苦,尤拉覺得往日那樣溫柔、那樣含情脈脈的姑娘,對他來說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待他很客氣。她讓他進花園,純粹是為了履行宗教誓言。相會時間很短,可能是十五天 以來發生的這些事情使他很煩,所以沒有多久他的傲氣便壓住了痛苦。
  他心想:「在阿爾巴羅她似乎生氣勃勃,而眼前的她卻形同死人。」
  艾蕾對他說話的那種客氣語氣,讓他的淚水奪眶而出。他現在要做的事就是竭力忍住眼 淚。她說哥哥死後她改變初衷是非常自然的。聽完她的辯解,尤拉慢慢地說:
  「你沒履行諾言,沒在花園裡見我,過去,聽到卡維峰的聖母經鐘聲,你就很快在我面 前跪下。而今天你沒有這樣做。只要你能夠,就忘掉你的誓言吧,而我是忘不掉的。願上帝 保佑你吧!」
  尤拉說完,離開了窗柵。他本來可以在那裡呆一個半小時的。一刻鐘之前,他還是那樣 渴望這次相會,而現在,他主動結束了它。這次談崩了,他心裡很難受。可是他想,她對自 己冷冰冰的,作為回報,如果不讓她感到內疚,那他就該遭到她的鄙視。
  天還不亮,尤拉就離開了修道院。他立即騎上馬,命令士兵們在卡斯特羅等他一個星期 ,然後回森林。尤拉失意極了。他往羅馬走,每邁一步,他都在想:
  「難道我就這樣離她而去!難道我們彼此成了陌生人!呵,法彼沃,你報復得我好苦!」
  他一路上,看見行人,便更感到氣憤。於是他催馬穿過田野,奔向海邊的荒灘。那裡遇 不到那些樣子悠閒,令他羨慕的農民。心情不受他們刺激,他才透出一口起來。這荒涼的海 灘與他的情緒十分協調,他慢慢地平靜下來,開始考慮自己的悲慘命運。
  他心想:「我這種年齡,還有辦法去愛另一個女人!」
  這種可怕念頭一出現,他更加感到沮喪。因為他很清楚了,這個世界上他只愛一個女人 。他想,要是對另一個女人吐露一個「愛」字,他一定受到痛苦的折磨。光是這種想法就叫 他心碎。
  他突然發出一陣苦笑。想道:「我這不正像阿立奧斯特筆下的那些英雄,發現自己的情 人躺在別的騎士懷裡,為了忘掉這些淺薄婦人,獨自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去遊歷......」
  尤拉一陣狂笑後,又淚如泉湧:「她也不見得有什麼大的過錯。她雖然背棄了我,但還 沒去愛別的男人。她本來心地單純而貞潔,誤信了別人對我的誹謗。可以肯定,別人在她面 前,說我參加這次該死的戰鬥,是有意尋找機會刺殺她哥哥。甚至說我居心不良,盤算把她 哥哥殺死,讓她成了那豪門巨富的唯一繼承人......而我竟那樣蠢,讓她被敵人迷惑了整整 十五天。應該說我如此不幸,是老天剝奪了我對生活的識別能力。我這個人太慘了,太賤了。 我的生命對自己和他人,都變得毫無意義了。」
  此時,年輕的尤拉忽然產生了一種少有的想法:他騎馬奔向大海,海浪已經撲到了馬蹄 上。他真想驅馬入海,離開這受苦受難的人世。世上唯一讓他感到幸福的人已經背棄了他, 他還怎麼活下去?但突然,他又產生出一個念頭,放棄了尋死的想法。
  他想:「我現在受這點痛苦,與死後的痛苦相比,又算得上什麼?現在她對我已經很冷 淡,我死後她會更加薄情。我會看著她撲向我情敵的懷抱,這個情敵可能是羅馬某個公子少 爺。魔鬼為了折磨我,總要千方百計安排一些最殘酷的場面。這是他們的職責。因此,我即 使死了,也無法忘記艾蕾,對她的愛情將有增無減。因為這是上帝懲罰我的最有效的辦法。」
  為了驅散這種求死的邪念,尤拉開始虔誠地背誦聖母經。過去,念聖母經的晨鐘敲響時 ,他曾那樣傻,作出了那種決定,現在看來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出於對聖母的敬畏, 他不敢想得更遠,也不敢把心思全部表露:
  「如果說我鑄下終生大錯,是由於聖母的感召,那麼無比公正的聖母,就不應該賜予某 種轉機,使我重新得到幸福?」
  想到聖母會主持公道,他漸漸有了信心。他抬起頭,看著對面挺立在阿爾巴羅城和森林 之後的鬱鬱蔥蔥的卡維峰和那座神聖的修道院。正是修道院念聖母經的晨鐘,使他作出了他 現在稱之為不幸的一時糊塗的決定。然而,聖地出人意料的優美風景給他以慰藉。
  「不,」他嚷起來,「聖母不可能拋棄我。既然艾蕾是我的妻子,她的愛情准許她這樣 做,我的男人的尊嚴也願意這樣做。那末聽到她哥哥的死訊,她就會想到我和她的夫妻關係 。她會想,我和法彼沃戰場相遇是命中注定。而在這之前,她早就屬於我了。法彼沃比我大 兩歲,精通武藝,孔武有力,遠勝於我。有千萬條理由可向我妻子表明,這場格鬥根本不是 我挑起來的。她可能還記得,她哥哥用火槍向我開槍,我也沒有記仇。記得我從羅馬回來, 第一次與她幽會時,我對她說:『那有什麼辦法?他是為了維護家族的榮譽。我不能責怪一 個做哥哥的。』」
  出於對聖母的篤信,尤拉又生出了希望。他策馬上路,幾小時後,回到了自己部隊的駐 地。他見戰士們荷槍實彈,走上了從那不勒斯到羅馬的大路,準備從卡散嶺經過。青年上尉 換了一匹馬,與戰士一塊走。那天沒發生任何戰鬥。尤拉也沒問行軍幹什麼,這點對他並不 重要。他一置身於士兵的領導位置,便對自己的命運有了新的認識。
  他想:「我真是大笨蛋一個,我完全沒理由離開卡斯特羅。艾蕾可能不像我氣憤之下想 像的那麼壞。不,她不可能不屬於我。她的心靈是那麼天真、純潔。她的初戀之情就是出自 她的心靈。她對我充滿了誠摯的感情。她不是曾多次準備與我這窮光蛋私奔,去卡維峰找修 士為我們主婚?留在卡斯特羅,我怎麼也得與她再見上一面,跟她講講清楚。我真是感情用 事,使孩子脾氣!上帝啊!要有一個朋友當時提醒我一下多好。只隔二分鐘,同一件事就有 了兩種認識。」
  這天晚上,當隊伍離開大路返回森林時,尤拉去見親王,請求讓他再去親王知道的地方 待上幾天。
  親王叫道:「見鬼去吧。你以為現在是跟我耍孩子氣的時候嗎?」
  一個小時以後,尤拉又出發去卡斯特羅。在那裡他找到了手下的人。上次他傲氣大發, 丟下艾蕾而去,現在他不知怎樣給她寫信才好。頭一封信只寫了一句話:「明夜願意見我嗎?」
  她的回信也只一句話:「可以。」
  上次尤拉走後,艾蕾以為他一去不復返了。這時她才意識到尤拉的話是有道理的:在他 與她哥哥戰場上交手之前,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這一回艾蕾沒有說上次相會時令尤拉心寒的冷冰冰的氣話,不過她還是在窗柵後面。她 戰抖著,因為尤拉說話十分謹慎,幾乎像是與陌生人說話。這一次輪到艾蕾受不了了。因為 親密相處以後,聽到這種冷漠的口氣,會覺得很不是味道。
  尤拉以律師的語調向艾蕾說明,在西安比惡戰前,她已是他的妻子了。他非常害怕艾蕾 又說出幾句冰冷的話叫他難受。艾蕾沒有打斷他的話,即使要回答他,也只說幾個字,因為 她怕說得太多,又會控制不住哭起來。最後,眼看控制不住感情了,她便叫朋友明天再來。
  那夜是節日的前夕。第二天一早,修女們要去唱經,相會時間太長,恐怕被人發現,尤 拉像個通情達理的情人,沉思著走出了花園。但他還不能肯定,艾蕾待他是真好還是假好。 在與同伴交談時,有人建議他用武力解決問題,現在他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他想:「有一天 ,可能得把艾蕾搶過來。」
  他開始考慮用武力進入花園的辦法。因為修道院很富有,常常遭人偷盜,便僱傭了大量 的僕人,其中大部分過去當過兵。他們住在一種兵營式的房子裡,房子帶鐵欄的窗戶開向狹 窄的甬道。甬道的一頭通修道院的外門,門開在八十多尺高的黑色高牆上;另一頭直達由傳 達修女把守的內門。甬道左邊是兵營,右邊是三十尺高的花園圍牆。修道院對面廣場,正面 的牆因年深日久而發黑。牆上除了一張大門,只開了一個窗戶。這是僕人們向外瞭望的窗口 。那張大門包著厚厚的鐵皮,上面釘著一顆顆粗大的釘子。那個窗戶只有四尺高、一尺八寸 寬。可以想像,這幅景像是多麼森嚴!
  原稿作者對尤拉與艾蕾接二連三的相會有很長的描述,我們就不一一贅述了。總之,兩 位情人言歸於好,又如往日在阿爾巴羅花園裡一樣親密。不過艾蕾仍很不願與他在花園相會 。一天夜裡,尤拉見她心事重重。原來是她母親從羅馬來看她,要在修道院住幾天。母親是 那樣慈祥,猜想女兒有了私情,對她更是關懷備至,體貼入微。艾蕾迫於無奈,瞞著母親戀 愛,她對此深感內疚。因為她不敢告訴母親,她的戀人就是殺死哥哥的人!艾蕾終於向尤拉 坦率地承認,她沒有勇氣撒謊。尤拉感到自己處境很危險,萬一艾蕾向岡比拉立夫人透露一 言半語,他們的事就可能告吹。次日夜裡,他口氣堅決地對艾蕾說:
  「明夜早點來。抽掉一根窗欄杆。這樣,你可到花園來。我領你去城裡的一家教堂。那 裡有個與我要好的神甫作我們的證婚人。在天亮前,你重新回到花園。你成了我的妻子,我 就不擔心了。即使你母親要我為你哥哥舉行贖罪儀式,我也同意,哪怕幾個月不見你,我也 沒有意見。」
  因艾蕾顯得很為難,於是尤拉又說:
  「親王召我回去。因信譽和其他各種原因,我得馬上走。我的建議是唯一能保障我們前 途的辦法。若你不同意,我們就此分手。我會離開你,會為自己的輕率而後悔。我相信你的 話,可你並不忠干最神聖的誓言。我鄙視你的輕率行為,而我相信,這種鄙視會漸漸地根治 很長時間來造成我生活不幸的愛情留下的創傷。」
  艾蕾哭泣道:「我的上帝,這對我母親來說太可怕了!」最終她同意了他的建議。
  她又說:「可是,我來去都會被人發現,你想想會傳出什麼醜聞來。你還要考慮一下, 我母親的處境會多麼尷尬。還是等幾天她走了再說吧。」
  「我本來把信任你的話當作最珍貴、是聖潔的事情,可現在你讓我對這種信任產生了懷 疑。明晚我們一定要結婚,不然,我們就一刀兩斷。」
  可憐的艾蕾淚如雨下,沒有作聲。尤拉說得那樣斬釘截鐵,不留絲毫餘地,令艾蕾心如 刀割、她真的就該讓他看不起?他過去對她是那樣馴服,那樣溫存的呀。難道這還是那個情 人?然而,不管怎樣,她還是同意了他的要求。龍拉走了。艾蕾在悵惆憂傷的煎熬中等待第 二天夜晚。就是準備去死,也不會有這樣痛苦,她還可以想到尤拉的愛情和母親的愛護,從 中得到勇氣。在天亮前,她改變了主意,想把一切都告訴母親。第二天,當她在母親面前出 現時,臉色那樣蒼白,使母親忘了自己作的明智的決定,撲到了女兒懷裡,大聲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你做了什麼?你要做什麼?你告訴我呀。你什麼話都不說,不如拿匕 首,朝我胸口捅一刀,還會讓我好受些。」
  艾蕾明白,母親滿懷情愛,而且她還看到,母親努力克制自己,讓話說得緩和些。她終 於感動了,跪到母親面前。母親想弄清她的隱衷,問她為什麼躲著她。艾蕾回答,從明天起 ,她每天來陪母親,但要她不再問下去。
  說完這些話,艾蕾又吐出了全部實情。母親聽到殺害兒子的兇手就在身邊,感到震驚。 但不久她又轉悲為喜,因為她得知女兒沒有違背婦道。
  這位謹慎的母親立即改變了計劃。這個男人她本未放在眼裡。她以為略施小計,便可以 把他打發走。艾蕾受到激情的衝擊,心亂如麻。她把積蓄在心頭的憂鬱傾吐出來。母親以為 無所顧忌了,便想出一大套理由說服女兒。這裡若是寫出來就太囉唆了。她輕而易舉地使女 兒相信,秘密結婚會給女人一輩子帶來污點;她如果願意說服通情達理的情人,推遲一周, 她便能公開而體面的舉行婚禮。
  母親準備去羅馬,向丈夫說明,早在不幸的西安比戰鬥之前,艾蕾就與尤拉結婚了。婚 禮是那天晚上舉行的。他們裝成修士,在嘉布遣會修道院圍牆外狹窄的石道上還撞見了父親 和哥哥。這一整天,母親寸步不離女兒。到晚上,艾蕾給情人寫了一封真誠的信。信寫得很 感人。她在信中傾訴了痛苦的思想鬥爭。然後她懇求他推遲一周。她接著寫道:「母親的信 使等在我身邊。我似乎覺得自己太糊塗了,不該把什麼都告訴母親。我好像看到你發火了, 在怒氣沖沖地瞪著我。我追悔莫及,心都要碎了。你要說我太軟弱,太膽小、太沒骨氣。我 承認這點,我親愛的天使。但你也想想這種情景:我的母親流著眼淚,幾乎都要向我下跪了 。這時我就不能不對她說,某種原因使我不能答應她的要求。當時我心一軟,說出了這句冒 失的話。現在我也不知當時是怎麼回事,反正那時不把我們之間的事說出來是不可能了。我 只記得我似乎慌了神、想聽聽別人的意見,希望在母親的話中得到啟示。我的朋友,可我竟 忘了,親愛的母親和你的利益有衝突。我忘記了,我的首要義務是服從你。看來,我沒有感 受到真正的愛情。據說真正的愛情是經得起一切考驗的。你鄙視我吧,我的尤拉。但看在上 帝的份上,別割斷你對我的愛情。如你願意,就把我帶走吧,只是你要公正地想一想,只要 媽媽不在修道院,世上什麼可怕的危險,甚至羞恥,都阻止不了我服從你的意志。可我的母 親是那樣善良!那樣通情達理!那樣賢惠!你記得我過去與你說過的事,在父親搜查我的臥 室時,我毫無辦法去隱藏你的信,是她幫我解決了難題。事後,她也沒看信,也沒講我一句 不是,就把信還給了我。母親一輩子都像這關鍵時刻一樣保護我。因此你明白我為什麼這樣 愛她。可我在給你寫這些話時(說來很可怕),我似乎又恨她了。
  「她說,因為天氣熱,她願到花園的帳篷裡過夜。我聽到錘聲,有人在那裡搭帳篷。今 夜我們是無法見面了。我懷疑寄宿生的宿舍上了鎖,還有轉梯的兩道門也上了鎖。這都是防 備我,阻止我到花園去。我如果能到花園去,你也許會消一消火。啊!假如此時我有辦法, 我將立即撲進你的懷抱,立即跑到那個教堂,跟你舉行婚禮!」
  信的最後兩頁注滿了激情。我發現這種充滿激情的言辭很像是模仿柏拉圖的那些哲理。 因此,我在翻譯過程中把那類華麗的辭藻刪掉了。
  在念聖母經的暮鐘敲響前一個來小時,尤拉驚異地收到了這封信。他恰好在教堂與神甫 安排妥當回來。他氣得發瘋了。
  「這個懦弱無能的女人!用不著她來勸我把她帶走。」他立即動身去了法日拉森林。
  岡比拉立夫人的情況是這樣的:她的丈夫由於無法向尤拉報仇,氣得病倒了,行將就木 。他曾以重金招募羅馬的殺手,但是徒然,因為沒有任何人願去暗殺高勞納手下的人。他們 很清楚,要那樣他們本人和家人就完了。大約一年前,高勞納的一個士兵在某個村子裡喪命 ,整個村子立即受到報復,全村被點上大火,逃到田野的男女村民都被捉住,五花大綁,丟 進烈火裡。
  岡比拉立夫人在那不勒斯王國擁有大量地產。丈夫要她從那邊召募殺手。她表面答應, 心裡卻另有主意。她明白女兒與尤拉的婚事已成定局了。在這種情況下,她想,現在西班牙 軍隊與佛朗德勒的叛軍作戰,假如尤拉到西班牙參軍,打一兩仗就好了。若他沒有戰死,那 表明上帝贊同這樁命中注定的婚事。那樣她就把在那不勒斯的領地送給女兒。尤拉便可以用 其中一塊的名稱作為自己的姓氏,然後他帶著夫人到西班牙去生活幾年。經過這些曲折考驗 ,她可能會有勇氣見這位女婿了。
  但是聽了女兒吐露真情後,她的看法改變了,她不但認為這樁婚姻並非命中注定,而且 她有了新的打算。
  在艾蕾給情人寫我在上面譯過來的信的同時,岡比拉立夫人給貝加拉和基埃蒂地區去了 信,命令她的佃戶們給她往卡斯特羅派可靠的打手來。她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們,她叫這些人 來,是為死去的兒子,他們的少東家法彼沃報仇。黃昏時分,信使把這些信帶走了。 —— 五 ——
  第三日,尤拉回到卡斯特羅,帶來了八個士兵。他們不怕惹親王生氣,願意跟他來,因 為親王曾嚴厲地懲處幾起類似的事。尤拉原有五個士兵在卡斯特羅,這次帶來八個,連他一 共十四人。修道院戒備森嚴,不管他們怎麼勇猛,要動手還是顯得力量薄弱。
  他們要採取的行動是,先用硬拚,或用智取,進入修道院的第一道門,然後穿過一條五 十多步長的甬道。上文提到,甬道左邊是窗戶裝有鐵柵的營房,裡面住了三四十名當過兵的 僕人。一旦發出警報時,他們就從窗柵朝外猛烈射擊。
  修道院的院長害怕奧西尼家族、高勞納親王、馬可·西亞那和在附近立寨為王的強盜前 來搶劫。要是有八百漢子,以為修道院裝滿了金子,突襲卡斯特羅這樣的小城,她的修道院 怎麼抵擋呢?
  平常,修道院的甬道左邊的營房裡,有十五名或二十名老兵值日,甬道右邊是一道不可 逾越的高牆。甬道盡頭是一道鐵門,裡面是環柱前廳,前廳後面是修道院的大院子,右面是 花園。
  尤拉帶著八個人,來到距卡斯特羅三十里的地方,在一家宿客不多的旅舍歇腳,避一避 火辣辣的日頭。到了這裡,尤拉才宣佈他的行動計劃,並在院子裡的沙地上畫了進攻修道院 的路線。
  他對手下人說:「晚上九點鐘,我們在城外吃飯;半夜進城,與在修道院旁等候的五個 同伴匯合。他們中間有個騎馬,假扮信使,傳達岡比拉立親王生命垂危的消息,讓他夫人立 即回去。我們要盡一切努力,悄悄地通過營房旁的第一道門。」
  他指著沙地上的圖說:「如果在過第一道門時打了起來,營房裡的人就很方便地向我們 開槍。那時我們還在修道院前的小廣場,或第一道門到第二道門之間的狹窄甬道上,只有挨 打的份。第二道門是鐵門,可我有鑰匙。」
  「的確,這道門有粗鐵槓,可能還有繫在牆上的門錘,這類東西閂上了,兩頁門就打不 開了。不過,那兩根鐵槓太重,看門的修女很難搬動,我經過這道門不下十次,從沒見門上 過閂。但願今晚會順利通過。你們知道,我在修道院有內應。我的目的是奪走一個寄宿生, 而不是某個修女。在迫不得已時才准動用武器。如果我們在到第二道門前就打起來了,那末 ,傳達修女就會叫來兩位七十歲的老園丁,把鐵槓閂上。遇上這種情況,要進內院,就得花 十分鐘拆牆。不管怎麼樣,進這道門我走在前面。我買通了一個花工。當然,我沒有洩露我 的劫持計劃。過了第二道門,我們向右拐,就是花園。一到這裡就開始戰鬥。不管見到誰, 都要制服。當然,只能用劍和匕首,一開槍就會驚動整個城市。我們出去時就會遭到襲擊。 我只有你們十三個人,但我們未必就過不了這座破城。肯定不會有人敢上街,但有的居民家 有火槍,會朝窗外射擊。真要遇到這種情況,得貼著牆跟走。進花園後,不論見到誰,都要 低聲喝令:退回去!誰不服從,就一刀幹掉。我將帶著身旁幾個人從花園小門進修道院,三 分鐘後抱一兩個女人下來,不要讓她們走路。然後,我們迅速撤出修道院,趕出城來,我留 下你們中間兩名,守在城門口,不時地放幾槍,打個二十來響嚇唬居民,不讓他們靠近。」
  尤拉把下面的話問了兩次。
  「明白了嗎?前廳很暗。別搞錯了。記住右邊是花園,左邊是院子。」
  戰士們都說:「您放心吧!」
  然後,他們去喝酒。下士沒跟著去,他請求與上尉說句話。他說:
  「您的方案太簡單。我攻打過兩個修道院,這是第三個了。只是我們的人太少了一點。 如果我們被迫拆牆來過第二道門,我們就得考慮,拆牆要費的時間,營房裡那些人不會袖手 旁觀,他們會立刻開槍,打死我們七八個人。我們往回走時,搶到手的女人,還可能被他們 奪回去。我們襲擊波倫亞附近一家修道院時,情況就是如此:他們殺死我們五個人,我們殺 死他們八個。可是隊長還是沒把老婆搶出來。老爺,我給您出兩個主意:在這家旅舍附近, 我認識四個農民,過去在西阿拉手下打過仗,非常勇猛,只要給一個金幣,他們會像獅子一 樣戰鬥一夜。也許他們會偷修道院的一些銀器。這與您無關,是他們自己造孽。您的事只是 僱請他們幫您搶老婆。我的第二個建議是:有個叫育格的小伙子,受過教育,很機靈。原來 是個醫生,後來殺了姐夫,逃進了森林。您可在天黑前一個小時,派他到修道院門前討活干 。他會盡可能混到裡面去,請那些僕役喝酒,可以趁機浸濕他們彈藥的引信。」不幸尤拉采 納了下士的建議。下士走時又說:「我們攻打修道院,會被開除出教。另外,這個修道院直 接受聖母瑪麗亞的保護......」
  這話好像提醒了尤拉。他叫道:「我明白了!你留在這裡陪我。」
  下士關了門,與尤拉數念珠作禱告。作了一個小時,直到天黑他們才重新上路。
  尤拉在十一點鐘就單獨進了卡斯特羅城。子夜的鐘聲敲響時,他來到城外接自己的人。 除了八個士兵,他還帶了三個全副武裝的農民。他領他們與城裡的五個士兵會合,這樣他手 下便有了十六個人。其中有兩名化裝成僕人。他們在鎖子甲上罩一件黑色的大袍子,他們的 帽子上沒有飾羽毛。
  到十二點半,假扮信使的尤拉,策馬來到修道院門前,大聲叫喊,快給紅衣主教派來的 特使開門。他很高興地看到,在門旁小窗前答話的老兵都半醉了。他按例把名字寫在紙上遞 了進去。一個僕人把名片送給傳達修女,就是她掌管了第二道門的鑰匙。遇有重大事情時, 她必須叫醒女院長。三刻鐘後才來了答覆。這段時間裡,尤拉費了很大的勁才使部下沒暴露 目標。院長准予入內的回復傳出來時,有幾個謹慎的市民甚至打開了窗戶。那些僕人懶得動 ,不想去開大門,便從小窗伸出六尺長的梯子,讓尤拉自己爬進營房。尤拉只好跟著兩個化 裝成僕人的士兵,翻窗而入。尤拉爬上窗戶時,看見育格在望著他。多虧他的安排,營房裡 的僕人都被灌醉了。尤拉對衛隊長說,他從岡比拉立家帶了三個僕人,作他路上的保鏢。他 們買了很多美酒。在外面空坪上飲。他們會覺得無聊,想上這裡來說說話,與大家共酌。僕 人們一致同意了。這時,尤拉由手下兩個人陪同,走下梯子來到甬道。
  他對育格說:「設法打開大門。」
  他從從容容地來到鐵門,找到了傳達修女。修女告訴他,因為時間過已午夜,如要進院 ,女院長得函告主教。所以請他把快信交給院長派來取信的小修女。
  尤拉回答說,岡比拉立老爺病情突然轉危,家裡亂作一團,他只帶了醫生開的一個簡單 證明。詳細情況,他得面告岡比拉立夫人和她的女兒。若她們不在院裡,也要與女院長講一 下。傳達修女進去報告,只有院長派來的小修女留在門旁。尤拉與她聊天,逗樂,手卻伸過 了鐵門。他一邊說笑,一邊試著開門。小修女很靦腆,對他開的玩笑很反感。尤拉覺得耽擱 了很長時間,便匆忙抓起一把金幣塞給小修女,請她打開門,並解釋說他等得太累了。
  故事作者認為,尤拉顯然幹了一件蠢事,這個時候是要動刀,而不是用金錢。小修女就 在門邊,相距不到一尺,不費吹灰之力就可把她抓住。
  看到遞過來的錢,小姑娘不知所措。後來她說,她從尤拉談話的樣子,就看出了這不是 個一般的信使,一定是哪個修女的情人,來這裡赴約的。修女很虔誠,心裡充滿了恐怖,便 跑到大院裡,拚命扯動一口小鐘上的繩子。沉靜的修道院裡突然響起了鐘聲,連死人都可催 醒。
  尤拉對手下的人喊:「戰鬥開始了,你們當心。」他取出鑰匙,伸手抽出鐵槓,打開門 。小修女無可奈何地跪到了地上,念起了聖母經,大喊他們犯了褻瀆宗教的罪行。尤拉本應 堵住姑娘的嘴,但他沒這個勇氣。他的部下抓住小修女,堵住了她的口。
  此時,尤拉聽到他後面一聲槍響。原來育格打開了大門,外面的士兵悄悄地進來了。但 是有個僕人尚未醉倒。他靠近窗欄一看,驚異地發現甬道裡那麼多人,便破口大罵,喝令他 們停止前進。士兵們沒答話,繼續往鐵門走去。走在最後的是下午招來的一個農民,他朝窗 口喊話的僕人開了一槍,把他打死了。半夜裡這一聲槍響,和醉漢們看到同伴倒下的狂呼亂 叫,驚醒了那些睡在床上,沒有喝酒的僕人。他們有八九個人都半光著身子,衝到甬道上, 開始猛烈地射擊尤拉的士兵。
  我們看到,槍響以後,尤拉打開了鐵門。他帶領兩個士兵,衝進花園,跑向寄宿生宿舍 的樓梯門。五六條槍迎面朝他們射來,兩個隨從被打倒,尤拉的右臂也中了一彈。原來岡比 拉立夫人得到主教准許,命令她的五六個僕人到花園巡夜。這幾槍就是他們放的。尤拉熟悉 地方,他獨自跑到門口,拚命搖撼,想把小門打開,可是沒有成功。他想找手下人,又沒任 何人答應。兩個士兵都死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碰上了岡比拉立家的三個僕人, 與他們打了起來。他用匕首自衛。他又向鐵門跑去,想叫幾個士兵,可鐵門又關上了,不光 插上了沉重的鐵閂,而且上了鎖。這是小修女拉警鐘叫醒兩個老園丁干的。
  尤拉心想:「退路堵死了。」
  他把情況告訴了部下。他用劍撬鎖。要是成功,取下鐵槓,就可打開一扇門。可是他的 劍在鎖環裡折斷了。此時,幾個僕人從花園裡跑來,其中一人把尤拉的肩膀打傷了。他轉過 身,背靠著鐵門,感到有好幾人在向他襲擊。他用匕首自衛,幸好天很黑,刺來的劍都落在 鎖子甲上。有個人朝他猛刺一劍,戳在他膝上,疼痛難忍。那人用力過猛,栽倒下來。他朝 那人撲去,一刀刺到他臉上,把他殺死,並奪了他的劍。這一下,他覺得有救了。他來到院 子左側。他的人跑過來,隔著鐵門開了五六槍,擊退了那些僕人。門廳內一片黑暗,只有就 著射擊發出的火光,才能看清裡面的東西。
  尤拉對他的人喊道:「別朝我這邊打槍了!」
  「您困在裡面了。」下士隔著門冷靜地對尤拉說,「我們的人死了三個。我們拆除這邊 的門栓。您不要靠近。有人朝我們了這裡開槍。好像花園裡有敵人。」
  尤拉說:「是岡比拉立家的那些混蛋僕人。」
  有人聽見他們說話,便朝聲音發出的地方放槍。尤拉躲進左邊的修女傳達室。他欣喜地 發現了聖母像前點著一盞長明燈。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燈,怕燈火熄滅。可他駭然地發現自己 渾身在戰抖。他看到膝上的傷口血流不止,疼痛鑽心。
  尤拉往四周掃了一眼,驚異地發現艾蕾的心腹侍女小瑪麗達昏倒在木頭椅上。他使勁地 搖醒她。
  她哭著說:「您在這裡!尤拉老爺,您想殺死您的朋友瑪麗達?」
  尤拉說:「我怎麼會殺你。請你告訴艾蕾,我求她原諒我打擾了她的休息,並希望她常 想起卡維峰上念聖母經的鐘聲。這是我在阿爾巴羅花園裡采的一束花。它染上了血,請你洗 乾淨了送給她。」
  此時,他聽到甬道裡傳來槍聲。修道院的衛兵在攻擊他的部下。
  尤拉問瑪麗達:「告訴我,小門的鑰匙在哪裡?」
  「我不知道。這是內門鑰匙。您可以開門出去。」
  尤拉拿了鑰匙,衝出了房子。
  他對手下士兵說:「停止拆牆,我有鑰匙了。」
  他拿起鑰匙開鎖,周圍一時顯得寂靜。頭一片小鑰匙不行,又換了另一片。鎖終於打開 了。在他舉起鐵槓時,右臂又中了一彈。這一槍幾乎是挨著他開的。他立即覺得這胳臂不聽 使喚了。
  他向手下人喊:「舉起鐵槓。」
  其實不用他喊。在槍響時,他們藉著火光,看見鐵槓一端脫開了門上的鐵環,便有三四 只有力的手一起用力,抽出了鐵槓。鐵槓脫開環後,掉到地上。他們打開了一扇門。下士進 了門,低聲地對尤拉說:
  「毫無辦法了。我們死了五個,只有三四個沒有受傷了。」
  尤拉說:「我流血太多,覺得要暈過去了。你叫他們抬我走吧。」
  在尤拉與勇敢的下士說話時,修道院的僕人向他開了三四槍。下士倒地死了。好在育格 聽到了尤拉的命令,叫了兩個士兵,把上尉抬走。尤拉還很清醒,命令他們把他抬到花園小 門旁。士兵聽到命令,罵了幾句,但還是服從了。
  尤拉喊道:「誰打開這道門,賞一百金幣!」
  三個人發瘋地砸門,可無濟於事。站在三樓窗前的一個老園丁用手槍朝他們猛烈射擊, 正好照亮他們的路。
  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打開門。尤拉完全昏迷了。育格叫士兵盡快抬走上尉。他則進了修 女傳達室,把小瑪麗達推出門,命令她趕快逃走,並要她永遠保密不要說出剛才看到誰了。 育格抽出床上的墊草,砸爛兩把椅子,在房裡放了一把火。當他看到火燃起來時,便冒著修 道院裡衛兵射來的槍彈,撒腿往外跑。
  在離開修道院一百五十多步的地方,他找到了上尉。他完全不省人事了。戰士抬著他拼 命跑。不到幾分鐘,他們便出了城。育格叫大家歇口氣。和他一塊兒的只有四個士兵了。他 派兩名回到城裡,命令他們每隔五分鐘放幾槍。
  「盡量找到受傷的夥伴。」他對他們說,「在天亮前出城。我們走的是克勞司·羅沙小 路。凡是能放火的地方,就放它一把火。」
  他們出城走了三十里路,尤拉才甦醒過來。太陽升起一竿子高了。育格向他報告情況:
  「您的隊伍只有五個人了,其中三人還受了傷。倖存下來的兩個農民,每人打發兩個金 幣跑了。我派兩個沒受傷的士兵,到附近農村找外科醫生去了。」
  不一會兒,外科醫生騎一匹壯實的驢子來了。他是一個戰戰兢兢的老頭子。士兵威脅要 燒他的房子,才把他請來。他給嚇壞了,要喝口酒壯壯膽,才能做手術。最後老醫生開始工 作。他對尤拉說,他的傷勢並不嚴重。
  接著他又說:「膝蓋上的傷不危險,但您得靜養兩三周,否則傷勢一惡化,您就要瘸一 輩子。」
  醫生又給兩個受傷的士兵包紮了傷口。育格給尤拉使了個眼色。他給了醫生兩個金幣。 醫生受寵若驚,連連道謝。接著他們又借口感謝他,拿出燒酒給他喝,把他灌得酩酊大醉。 他們把醫生抬到附近的地裡,用紙包了四個金幣塞到他口袋裡。這是買他的驢子的錢。他們 用毛驢馱上尤拉和一個傷了腿的士兵。他們在一個池塘邊倒塌的古樓裡避開正午的溽暑,然 後繞開村莊,走了一夜。這條路上人煙稀少。第二天太陽出山時,尤拉才醒過來。他被人抬 著,進了法日拉大森林深處燒炭人的窩棚。這裡是他的大本營。 —— 六 ——
  第二天,修道院的花園裡,內外門之間甬道上,躺著九具屍體。修女們看到這種情景都 嚇壞了。修道院的僕人裡,也有八個受了傷。修道院從未發生過這種可怕的事情。過去,門 前廣場上也響過槍,而這次是在花園裡,在修道院內部,在修女窗下打槍。仗打了一個半小 時,院裡亂成了一團。如果尤拉能與院裡某個修女或寄宿生來個裡應外合,通花園的好幾道 門,只要開一張,他這次行動就成功了。可尤拉認為艾蕾的行為是背信棄義,十分氣憤,一 定要用武力解決。本來他可以把行動計劃透露給修道院的某個人,由她轉告艾蕾,事情就會 成功。但尤拉卻認為這樣做反而會壞他的事。其實那時只要跟小瑪麗達說一句,叫她打開朝 花園的任何一張門,情況就會完全不同:外面可怕的槍聲響成一片,裡面修女們一個個驚慌 失措,只要進去一個男人,修女們就會乖乖地服從命令。事實上,聽到第一聲槍響後,艾蕾 膽戰心驚,為情人的生命擔心,只想與他一塊逃走。
  當艾蕾聽小瑪麗達說尤拉膝部嚴重受傷,大量失血時,她的痛苦心情不可言狀。她恨自 己太膽小,太懦弱。
  「我因為軟弱,對媽媽說了實情,害得尤拉流血。他在這次激戰中英勇氣殺,奮不顧身 ,很可能遇到危險。」
  僕人們被允許進入接待室,向急於打聽昨夜事情的修女談起戰鬥的情況,說他們從來沒 見過有誰像那個信使打扮、指揮強盜進攻的青年那樣勇敢。修女們對這些情況都很感興趣。 艾蕾自然就更加關心了。她追根究底地打聽強盜頭目的情況。
  聽完僕人和兩個公正的見證人--老園丁的詳細介紹以後,艾蕾覺得她似乎不再愛母親了 。昨夜以前,母女倆還是親密無間的,而現在,她們竟吵了起來。
  艾蕾手裡一直拿著一束花。岡比拉立夫人發現花上粘有血跡,很反感地說:
  「這花被血染髒了,丟了它吧。」
  「他是因為我才流的血。也只怪我懦弱,把隱情告訴了您,他才流了血。」
  「你還愛殺死你哥哥的劊子手?」
  「我愛的是我丈夫。是哥哥先攻擊他。這是我的終身不幸。」
  這次爭吵後,雖然岡比拉立夫人還在修道院住了三天,可母女之間沒說過一句話。
  在母親走後第二天,修道院叫來很多泥工到花園來建新的防禦工事。艾蕾利用內外兩門 之間人來人往,亂哄哄的局面,和小瑪麗達打扮成工匠,順利地溜出修道院。但是,城門把 守很嚴,她們無法出城。最後還是那個曾為她遞信的小商人,認她作女兒,把她帶出了城, 而且把她一直送到阿爾巴羅。她在奶媽家找到了藏身的地方。她曾資助奶媽開了一個小店。 她一到,便給尤拉寫了一封信。奶媽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送信的人。他雖不知道高勞納部下士 兵的口令,卻願意冒險進入法日拉森林送信。
  三天後,派去送信的人慌慌張張地回來了。他不但沒有找到尤拉,而且由於他到處打聽 年輕上尉的下落,引起別人懷疑,只好匆忙逃回。
  「毫無疑問,可憐的尤拉已死了。」艾蕾自語,「是我害死了他,是我的懦弱和膽小釀 成的惡果。他本該愛一個堅強的女人,比如高勞納親王手下某個統領的女兒。」
  奶媽以為艾蕾要去尋死,便上山去嘉布遣會修道院祈禱。修道院離那條石徑不遠。從前 有一晚,就是在這條石徑上,岡比拉立老爺和兒子與這對情侶擦身而過。奶媽與懺悔神甫談 了很久,當教士答應保密時,她才告訴他,艾蕾想會丈夫尤拉,準備給修道院教堂捐獻一盞 銀燈,價值一百西班牙皮阿斯特。
  「一百皮阿斯特!」神甫生氣地說,「這事情,要得罪了岡比拉立老爺,我們修道院怎 麼辦?上次,他叫我們到西安比戰場去收他兒子的屍,給的不是一百,而是一千。這還不包 括蠟燭錢。」
  我們也得說說修道院這邊的好話。有兩位年長的修士,知道艾蕾的處境之後,到阿爾巴 羅去找她,打算軟硬兼施逼她回家。他們知道,辦成了此事,岡比拉立老爺會給一筆可觀的 報酬。現在阿爾巴羅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艾蕾出走和她母親重金懸賞,打聽女兒下落的消息 。不幸的艾蕾以為尤拉已經死了,悲痛萬分。兩個老教士大受感動,不但沒有出賣艾蕾,把 她的藏身之處告訴她母親,而且同意護送她到波洛拉要塞。
  艾蕾和瑪麗達仍然裝扮成工人,夜裡步行到距阿爾巴羅十里的法日拉森林中一口泉眼旁 。修士已叫人趕來騾子,在那裡等候。天亮時,他們已走上通往波洛拉的大路。在森林裡, 士兵們知道修士是受親王保護的,所以遇見他們都尊敬地向他們問好。可是對隨同教士的兩 個小男人,他們的態度就大為不同了。他們先是極為嚴肅地打量他們,待他們走到近前,卻 哄然大笑起來,恭維修士說,騎在騾子上的人有點姿色。
  修士邊走邊回敬他們:「閉嘴,你們這些褻瀆宗教的傢伙。放明白點,我們是奉高勞納 親王的命令來的。」
  可憐的艾蕾很不幸,她在波洛拉等了三天親王才回。他同意接見她。親王顯得很嚴肅, 說:
  「小姐,你為什麼到這裡來?你這種冒失的舉動有什麼意義?就因為你關不住嘴,弄得 七個意大利勇士喪命。凡是懂事明理的人都不會原諒你。在這個世界上,要麼就答應,要麼 就不答應。最近,大概又有人多嘴,害得尤拉才被判了瀆聖罪,要先被通紅的鉻鐵燙兩小時 ,再像猶太人那樣被燒死。事實上他是我認識的最虔誠的基督教徒之一!若不是你多嘴,別 人怎麼會編造出這種可惡的謊言,說攻打修道院那天,尤拉在卡斯特羅?我這裡的人都會對 你說,那天大家看見他在波洛拉,當晚,我派他到委爾特利去了。」
  艾蕾淚如雨下,哭問道:
  「他還活著嗎?」這句話,她問了不下十次。
  「他為你死了。」親王說,「你永遠見不到他了。我勸你還是回卡斯特羅修道院,不要 再冒失地撞來了。我命令你從現在起一小時內離開波洛拉。尤其不要把見到我的事洩露出去 ,否則我要對你不客氣。」
  尤拉十分敬愛這位大名鼎鼎的高勞納親王,艾蕾便也愛戴他。誰知現在受到他這種對待 ,她難過極了。
  不管高勞納親王怎麼說,艾蕾來這裡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要是她早三天到波洛拉,就 能見到尤拉。尤拉膝蓋受傷,不能走路,親王派人把他送到那不勒斯王國阿瓦扎諾鎮去了。 這時岡比拉立老爺買通法庭,下的那道可怕的判決書已經公佈,尤拉犯了侵入修道院和褻瀆 聖物罪。聽到這個新消息,親王便想,在這種情況下,要保護尤拉,他手下有四分之三的人 是靠不住的。這些強盜個個認為捍衛聖母是他們特有的權利,反對聖母便是犯罪。在這種時 候,羅馬要是派一個法警深入法日拉森林,一定可以逮住尤拉。
  到阿瓦扎諾後,尤拉改名叫方達納。護送他的人都是謹慎的人。他們回波洛拉後,沉痛 地宣佈尤拉已在路上死去。此時親王的士兵都明白了,今後誰再提起尤拉這個名字,誰就別 想活命。
  艾蕾回到阿爾巴羅,給尤拉一封一封地寫信,為了僱人送信,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兩 個老修士這時已成了她的朋友,因為據佛羅倫薩本子的作者講,即使對最卑鄙的自私虛偽之 徒,美貌也不會不起作用。兩個修士告訴可憐的姑娘,給尤拉送信完全是白費力氣,因為高 勞納親王已宣佈尤拉死了。親王不同意,他肯定露不了面。艾蕾的奶媽哭著告訴她,她母親 終於發現了她的藏身之處,下令把她送到阿爾巴羅城的岡比拉立府邸。艾蕾很清楚,一旦回 了家,就等於進了死牢,永遠與外界隔絕了。如果回到卡斯特羅修道院,她至少還可與其他 修女一樣收發信件。另外,她下決心回修道院,還有一個原因,尤拉為她在修道院的花園裡 灑下了鮮血。她要再去看看傳達修女的木頭椅,尤拉曾坐在上面觀察膝蓋上的傷口,也就是 在那裡,他把一束沾有鮮血的花交給瑪麗達。她把這束花一直帶在身邊。
  艾蕾悲傷地回到了卡斯特羅修道院。這個故事本來到此可以結束了。這樣對她本人,對 讀者都比較適宜。因為確實我們將目睹一顆純潔而高貴的心慢慢墮落。從此,她處處謹小慎 微,處處編造文明的謊言,而把由強烈而自然的感情支配的純真舉動拋到了一邊。羅馬本的 作者在這兒有一段頗為樸素的議論:女人費力生了個漂亮女兒,便以為有能力引導她生活; 女兒六歲時,母親有理由對她說:「小姐,扯好你的領子吧!」當女兒十八歲,母親五十歲 ,女兒與母親一樣,甚至比母親更明白事理時,這位母親仍以為有權安排女兒的生活,甚至 有權製造謊言。下面我們將看到,艾蕾的母親怎樣費盡心機,使弄手腕,折磨愛女十二年, 最後將她置於死地。這便是母親強行支配女兒命運的可悲結局。
  岡比拉立老爺死前,欣慰地看到羅馬城宣佈了對尤拉的判決,判處尤拉以兩小時的烙刑 ,然後慢火焚燒,骨灰扔進台伯河。今日,在佛羅倫薩新聖母隱修院的壁畫上,還能看到當 年是如何對犯瀆聖罪的人執行這種酷刑的。執刑時一般需要佈置很多衛兵,防止憤怒的人群 衝上去,代行劊子手的職務。因為當時人人都以為自己是忠心捍衛聖母的人。岡比拉立老爺 臨死前看到了這份判決書。他把位於阿爾巴羅與海之間的那塊土地送給炮製這份判決書的律 師。這位律師也不是無功受祿,因為沒有一個證人說尤拉就是化裝信使、率領那些強盜進攻 的青年人。這份慷慨的厚禮讓羅馬所有陰謀家都眼紅。那時在教廷有一個修士,老謀深算, 無所不能,甚至可以迫使教皇封他為主教。他為高勞納親王辦事,對這位厲害的主顧,敬重 之至。當岡比拉立夫人見到女兒回到卡斯特羅,便叫來這位修士,說:
  「大人如能幫我這個忙,我一定重重酬謝。情況是這樣的,不久,在那不勒斯就要宣佈 和執行對尤拉的判決。那不勒斯總督是我的遠親。他寫信告訴了我這個消息。我請大人看看 這封信。尤拉能躲到什麼地方去呢?我派人給親王送去五萬皮亞斯特,請他把這筆款子全部 或部分轉交給尤拉。條件是他讓尤拉加入西班牙國王的軍隊,去平定佛郎德勒的叛亂。總督 會給尤拉出具當過上尉的證明。不過對他的判決,我想在西班牙也是會要執行的。因此他要 化名,叫厲扎拉男爵。歷扎拉是我在阿勃魯茲的一塊小領地,我假裝把這塊地出賣,設法把 產權轉給他。我想,世上恐怕沒有第二個母親,會這樣對待殺她兒子的兇手。其實,花五百 皮亞斯特,我們就能永遠擺脫這個討厭的傢伙。可我們不想與高勞納過不去。因此,我請大 人轉告親王,因為尊重他,我才肯花六萬或八萬皮亞斯特。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想聽見尤拉這 個名字了。請你轉達我對親王的敬意。」
  修士說,三天內他將到奧絲第那邊走走。岡比拉立夫人給了他一枚價值一千皮亞斯特的 戒指。
  幾天後,修士回到羅馬,對岡比拉立夫人說,他沒有把她的建議傳達到親王那裡。不過 ,一個月之內尤拉會去巴塞羅那,她可以通過這個城市的某家銀行,把五萬皮亞斯特轉給他。
  親王說服尤拉遇到了一些困難。雖然尤拉知道留在意大利十分危險,但他下不了決心離 開祖國。親王讓他看遠一點,岡比拉立夫人總會死的,還答應三年後,不管情況怎樣都讓他 回來。但是說這些都沒用。尤拉熱淚滿面,就是不答應離開。親王無法,只好說這是他個人 請他幫忙,親王是父親的朋友,尤拉不好不從。可是他無論如何要知道艾蕾的消息。親王便 答應給他轉遞一封長信,並准許他在佛郎德勒每月給她寫一封信。最後尤拉心情沉重地起程 赴巴塞羅那。親王不希望尤拉再回意大利,便把他的來信都付之一炬。我們忘了說明,親王 生性並不喜歡讓別人記恩,但為了使尤拉易於接受,不得不對尤拉說,他認為送高氏家族一 位忠實部下的獨生兒子五萬皮亞斯特是合適的。
  可憐的艾蕾在卡斯特羅修道院被當作公主對待。父親去世後,她繼承了一大筆遺產,擁 有了巨額家資。在安葬父親時,她發給每個願替岡比拉立老爺戴孝的人一丈八尺黑呢。她剛 開始服孝時,一個陌生人送來尤拉的一封信。她拆信時是那樣激動,看完信又是那樣憂傷。 她非常認真的檢查了筆跡,確信這封信是尤拉寫的。信裡談到愛情。可是天啊,這是什麼樣 的感情!原來這信是岡比拉立夫人一手炮製的。她的打算是:先寫七、八封感情濃烈的信, 再寫一些信讓愛情漸漸地降溫。
  時光荏苒。十年的不幸生活,我們在這裡一筆帶過。艾蕾覺得尤拉把她忘記了。但對於 羅馬最顯貴的公子少爺的求愛,她矜持地拒絕了。不過,當有人向她介紹奧克塔夫·高勞納 時,她有些動心了。這是在波洛拉粗暴接見她的有名的法布立司·高勞納親王的長子。她似 乎覺得,如果非得有個丈夫,給她在羅馬和在那不勒斯王國的土地作保護人,那麼從前尤拉 尊敬的姓氏沒有別的姓氏那樣可惡。若她同意這門婚事,她很快就能瞭解到有關尤拉的實情 。因為老親王法布立司常常激動地談起厲扎拉上校(尤拉)非凡的勇敢。他簡直像舊小說裡 的英雄,因為不幸的愛情,對一切歡樂都無動於衷,只想以高尚的行為來排遣憂傷。他以為 艾蕾早已結婚,因為岡比拉立夫人也不斷編造謊言欺騙他。
  艾蕾與狡猾的母親和解了一半。母親迫切希望女兒結婚。卡斯特羅聖母往見會修道院的 老庇護紅衣主教桑第·古阿托是艾蕾母親的朋友,即將去卡斯特羅。她要他秘密向修道院年 老的修女宣佈,他接到一份大赦令,因此推遲了行期。教皇格列戈利十三對強盜尤拉發生了 憐憫。這個強盜曾侵入修道院,因而被判瀆聖罪。教皇相信,尤拉帶著這個罪名,永遠出不 了煉獄,即使在墨西哥被叛亂的野蠻人捉住殺害,也不能免除這種懲罰。現在他死了,教皇 決定撤銷對他的判決。這個消息震動了整個卡斯特羅修道院,也傳到了艾蕾的耳朵裡。這時 ,她這個有萬貫家財但十分無聊的人,為虛榮心所驅使幹了一件大蠢事。大家都知道,發生 戰鬥的那一天,尤拉曾躲進傳達修女的值班室。艾蕾為了把自己的臥室修在這個值班室裡, 便出錢翻修了半個修道院。從此,她就待在這間臥室,閉門不出。在那場戰鬥中,尤拉帶領 的人裡,有五人倖存。她想方設法,不顧別人議論,雇來了活著的三人,其中有一個是育格 ,他已經年老,一身是傷。看到這三個人,引起很多人搬弄嘴舌。但艾蕾高傲的性格讓整個 修道院的人都害怕。每天人們看到他們穿著號衣,在柵欄外邊聽她的吩咐,常常用很多時間 回答她不斷提出的問題。
  聽說尤拉已死,艾蕾便閉門不出,過了六個月的隱居生活。她的心被無法醫治的痛苦和 長期的無聊揉得粉碎。現在卻被虛榮心喚醒了。
  不久前,院長去世了。桑第·古阿托紅衣主教也到了九十二歲的高齡。儘管如此,他仍 是修道院的庇護人。根據慣例,由他擬定一份名單,上面列著三個修女的名字,然後由教皇 選定其中一個作院長。一般情況下,教皇不看名單上的後兩個名字,他只把她們劃去,修道 院長便算是選定了。
  從前傳達修女的值班室,現在成了按艾蕾的吩咐建築的新樓側翼頂端的一間臥室。臥室 窗戶約有兩尺高,外面便是尤拉灑過鮮血的甬道。現在它成了花園的一部分。一天,艾蕾倚 窗而立,凝視著地面。這時窗前走過三個修女,她們幾小時前被紅衣主教作為已故院長的接 替者列入候選名單。艾蕾沒注意到她們,所以沒向她們致意。其中有一個惱了,大聲對另外 兩個說:
  「一個寄宿生,把臥室向公眾開放,這倒是個好辦法!」
  這話使艾蕾回過神來。她抬起眼睛,看到了三雙不懷善意的目光。
  她沒理會她們,關上了窗戶,心想:「我在修道院裡當羊羔,也當得夠久了。僅僅給城 裡好奇的先生們提供點樂趣,我也得當回狼。」
  一小時以後,她派人給母親帶去一封信。十年來,母親一直住在羅馬,在那裡很有威望 。信上寫道:
  「尊敬的母親:
  「每年我生日的時候,你給我寄來三十萬法郎,我在這裡都胡亂花掉了,雖然很體面, 卻終究是胡鬧。儘管很長時間,你沒有表示對我的關心。但對你從前的種種好意,我知道用 兩種方式報答。我不會結婚了,可我樂意作修道院的院長。我打定這個主意,是因為古阿托 紅衣主教給教皇推薦的三位修女是我的敵人,不管她們誰被選上,我都要受欺侮。請把給我 的生日禮物,送給該送的人。讓我們先爭取把新院長的任命推遲六個月。這將使我的朋友修 道院的主事欣喜若狂。因為眼下是她主持修道院的事務,對我而言,這也是幸福的源泉。談 到你女兒時,我是很少用這個詞的。我覺得自己的想法是有點狂。但如果你認為有幾分成功 的可能,三天後我就去當修女。我在修道院呆了八年,從不外宿,因此,我有權獲得半年的 豁免期。豁免許可證不成問題,付四十埃居就行了。
  「尊敬的母親,我謹向你致敬......」
  岡比拉立夫人看了這封信很高興。她現在萬分後悔,覺得不該叫人向女兒宣佈尤拉死了 。她不知道怎麼才能使女兒擺脫深愁重憂。她原來料想女兒會莽撞行事,甚至怕女兒到墨西 哥去尋訪傳說尤拉遇害的地點。要那樣的話,她可能在馬德里打聽到厲扎拉上校的真名。可 另一方面,女兒來信要求的事情非常難辦,甚至也可說荒謬至極。一個還不是修女的姑娘, 一個被強盜發瘋般地愛過,也可能發瘋般地愛強盜的姑娘,怎麼能領導一家修道院?須知羅 馬的王公顯貴,家家都有親人在裡面!不過,岡比拉立夫人心想,有人說過什麼官司都可以 打,也可能贏。岡比拉立夫人在回信中給女兒送去一絲希望。女兒平常衝動時總有些荒唐想 法,但時間一長,又會冷下來。到晚上,母親到處打聽關於卡斯特羅修道院的消息。聽說古 阿托紅衣主教幾個月來心情不好:他想讓侄女嫁給堂奧克塔夫-高勞納,就是上文常提到的 那個法布立司親王的長子,但親王只同意她嫁給次子。那不勒斯國王和教皇終於聯繫,共同 討伐法日拉大森林的強盜。戰爭使高勞納親王的財產無緣無故地受到損失。為彌補損失,親 王要求長媳必須給高勞納家族帶來六十萬皮亞斯特(合三百二十一萬法郎)作陪嫁。然而, 即使古阿托紅衣主教把所有親屬的財產都拿過來,也不過三十八到四十萬埃居。
  那天晚上,岡比拉立夫人一直跑到深夜,找古阿托的一些朋友核實情況。第二天早晨七 點,她登門拜訪老紅衣主教,對他說:
  「主教閣下,我們兩人都上了年紀,用不著說假話僕人了。我來這裡給你出個主意。也 許有點異想天開,不過可以說,它並不那麼可怕。當然我也承認,它確實十分荒唐。過去有 人為堂奧克塔夫提親,要我女兒艾蕾嫁給他,我對他產生了好感。在他結婚的那日,我請你 轉交給他二十萬皮亞斯特的地產或現金。像我這樣一個寡婦作這樣大的犧牲,是為了讓我女 兒艾蕾當卡斯特羅修道院的院長。她現在二十七歲了。自十九歲起,她就一直住在院裡。為 此,必須把選任新院長的事推遲六個月。這樣做是符合教規的。」
  老紅衣主教不禁大聲道:「你說什麼,夫人?你要求一個身衰力竭的可憐老人做的事, 連聖上本人也不能辦到。」
  「閣下,正因如此,我才說這是荒唐的事。傻瓜會覺得這是發瘋了。然而,熟悉教廷內 情的人知道,我們仁慈的教皇格列戈利十三願意成全這門親事,以獎賞閣下長期忠心耿耿的 效力。羅馬人都知道,大人對這門親事盼望已久。況且這種事也是可以辦的,因為它符合教 規。明天,我女兒就是修女了。」
  「夫人,可這是買賣聖職罪......」老頭嚷起來,聲音可怕。
  岡比拉立夫人起身告辭。
  「這是什麼紙,你丟在這裡?」
  「這是地產清單。如他不要現金,我就給他價值二十萬皮亞斯特的土地。轉換產權可以 慢慢地在暗中辦好。比如說,高勞納家族與我打官司,我可以輸......」
  「可是,買賣聖職罪呀!夫人,可怕的買賣聖職罪!」
  「首先必須把選任新院長的事推遲六個月。明天我再來聽取大人的吩咐。」
  我覺得有必要向出生在阿爾卑斯山北部的讀者解釋,他們的對話裡,為什麼有幾段近似 打官腔。我要提請大家注意,在嚴格信奉天主教的國家,有關敏感問題的對話,大多數會傳 到懺悔室,因此,對話用的是恭敬的字眼或嘲諷的語氣,都不是無關緊要的事。
  次日,岡比拉立夫人獲悉,由於在卡斯特羅修道院院長候選人名單上發現重大錯誤,名 單上第二名修女家族裡有個叛教者,他的一個叔祖父在烏狄納信了新教。因此,院長的選任 推遲六個月。
  岡比拉立夫人準備讓高氏家族增加一大筆財產。她覺得應該在高勞納親王那邊去活動活 動。經過兩天的精心安排,她終於在羅馬附近一個村子裡會見了親王。可會見結束後她甚為 不安。親王平素少言寡語,可這時卻一個勁地誇讚歷扎拉上校的戰功。要他在這方面保守秘 密是不可能的。親王視尤拉如得意門生,甚至如親生兒子,把他從佛郎德勒寄來的信捧在手 裡反覆誦讀。假如艾蕾知道尤拉還活著,而且功勳卓著,那麼十年來岡比拉立夫人作了這麼 多的犧牲,她的心血不就白費了嗎?
  手稿裡有許多情節描寫了當時的風俗人情,但敘說起來令人傷心,我以為應該略去。羅 馬本子的作者費了許多功夫,研究許多細節的具體日期,我也都刪去了。
  岡比拉立夫人與高勞納親王會晤後兩年,艾蕾當上了卡斯特羅修道院院長,而古阿托紅 衣主教在犯下買賣聖職的大罪之後痛苦而死。這時候卡斯特羅教區的主教是米蘭城的貴族弗 朗西斯科·西達底尼大人。他是羅馬教廷最美的男子。這位年輕人謙恭爾雅,舉止脫俗,與 修道院的院長過從甚密,尤其在她為美化修道院而建新迴廊時來得更勤。西達底尼主教二十 九歲,對漂亮的院長愛之若狂。一年以後,審理他的案子時一些修女出庭作證,說主教來修 道院非常頻繁,常對院長說:
  「在別處,我號令一切。說來不好意思,這使我感到快樂。而在您身邊,我順從得像個 奴隸,但我亦感到快樂,而且它遠遠超過號令一切的快樂。我受一個高貴的生靈主宰,除了 順從你的意志,我沒有別的意願。我寧願終身作你卑微的奴隸,也不願離你去作國王。」
  證人說,在他說這種肉麻的話時,院長常常命他住嘴,言辭很不客氣地表示出對他的輕 蔑。
  另一個證人說:「說真的,院長把他當僕人訓斥。在這種情況下,可憐的主教低著頭, 流下了眼淚,但就是賴著不走。他每天都能找到新的借口來修道院,使修女們的懺悔神甫和 院長的冤家對頭紛紛議論。但院長的密友修道院主事激烈地為她辯護。主事是在院長直接領 導下管理修道院的內部事務的。」
  這位主事說:「高貴的姊妹們,你們知道,院長年輕時愛上了一位勇士,結果很不順心 ,使她產生了很多怪癖的想法。但你們都知道,她的性格很特別,她看不起誰,就永遠不會 相信他。她當我們的面,罵可憐的西達底尼老爺。可能她一輩子也沒說過那麼多罵人的話。 他那個地位的人,每天來遭罵,連我們都感到臉紅。」
  那些心懷不滿的修女卻說:「是的,他每天來。因此,她私下待他並不壞。不管怎麼說 ,這種關係有損聖母往見會修道院的名聲。」
  高傲的院長每天辱罵年輕的主教,比最嚴厲的主人訓斥最苯的奴僕要厲害好幾倍。但是 ,主教陷入了情網。他始終記著他從家鄉帶來的格言:事情一旦開了頭,就要不擇手段直達 目的。
  主教對他的心腹塞扎德貝納說:「說到底,一個情人不到萬不得已就從情場撤退,會叫 人瞧不起的。」
  現在,我的乏味的工作,便只能是摘錄一樁訟案的記錄。
  它肯定枯燥得很。這樁訟案結束以後,艾蕾就自殺了。我在一家圖書館(我不能說出它 的名字)讀過這樁訟案的記錄。對開本,八大卷。審訊和評議用的是拉丁文,回答用的是意 大利文。我在這些材料裡讀到,1572年11月的一天晚上,十一點左右,年輕的主教單 獨來到白天信徒們可以出入的教堂門口,院長親自給他打開門,允許他跟著她進去,在一間 她常佔用的房子裡接待了他。房間裡有一道暗門,通到教堂大廳的講壇。不到一小時,主教 被打發走了。院長親自送他到教堂門口,對他說:
  「回府去吧,快點離開我。再見了,大人,您真叫我厭惡。我好像把身子給了一個僕人。」
  三個月後,狂人節來臨了。當時,卡斯特羅城的狂歡節很有名。人們帶著假面遊行。歡 鬧聲響徹全城。人們都從一個帶鐵柵的小窗前經過。窗裡面便是修道院的馬廄。不過大家都 知道,在狂歡節前三個月,馬廄改為了客廳。節日期間,這裡總是座無虛席。在狂歡的人群 中,主教乘一輛四輪馬車由此經過,院長向他打了個手勢。當天夜裡一點鐘,他果然來到教 堂門口,進了門,但不到三刻鐘就被趕了出來。自十一月第一次相會以來,他幾乎每週都到 修道院來一次。誰都看得出他臉上得意忘形的神色,年輕傲慢的院長為此非常惱火。復活節 是星期一。這天和往常一樣,院長對待他像對待最下賤的人,對他說的話連修道院最窮的苦 力都會受不了。可沒過幾天,她又給他使眼色。果然英俊的主教又在半夜時分到了教堂門口 。她叫他來是為了告訴他,她已經懷孕了。
  案件記錄中說,她這話一出口,主教嚇得臉色慘白,呆若木雞。院長有些發燒,她請人 叫來醫生,把經過全告訴了他。醫生知道病人的慷慨性格,答應幫她擺脫困境。他首先介紹 她與一個平民的妻子聯繫。那女人雖不是職業接生氣卻有這方面的本事。她丈夫是麵包商。 艾蕾與她交談後,對她很滿意。她告訴艾蕾,她已有了挽救她的計劃,只是需要她在修道院 找個心腹協助。
  接生婆走了。過了幾小時,艾蕾覺得不能讓她在外面多嘴多舌,便叫來醫生,又把接生 氣召回修道院,熱情接待。這女人擔保,即使不叫她回來,別人說的秘密,她也決不會洩露 。但她重新聲明,如果院內找不到兩個熟悉內情忠於院長的女人,是幹不了這事的(肯定她 想到了殺嬰罪)。反覆思考以後,院長決定把這可怕的私房事告訴修道院的主事,出身於C 公爵家族的威克朵阿和P侯爵的女兒貝拉德修女。她叫她們對著祈禱書發誓,即使在懺悔室 裡,也不洩露一個字。兩個女人聽得一身發冷。她們在後來的審訊中承認,她們當時以為性 格孤傲的院長會講出一起殺人案。
  院長對她們直截了當地說:
  「我失節了,我懷了孕。」
  威克朵阿與艾蕾有多年的友誼,她聽了這句話很是不安,流著眼淚問:
  「是哪個冒失鬼造的這個孽?」其實她是心慌,並非出於好奇想打聽什麼東西。
  「我都沒對懺悔神甫說,怎麼能告訴你們呢?」
  兩個女人立即商量如何在修道院掩蓋這不幸的秘密。她們決定首先把院長的床鋪從位於 修道院中心的臥室,挪到準備闢作藥房的脾氣角落,也就是艾蕾捐款修建的那棟樓的四層。 在這裡艾蕾生下了一個男孩。
  麵包商的夫人在主事的房間裡藏了三周。一天她抱著嬰兒,匆匆走過迴廊時,孩子哭了 起來,嚇得她躲進了地下室。一小時後,貝拉德小姐在醫生協助下,打開了花園的小門,面 包商夫人急忙走出修道院,不久就出了城。在野外,她仍然感到恐懼,不知往哪裡藏身,看 見有個巖洞,便躲了進去。院長給主教的心腹賽扎·德·貝拉寫了封信。他按信上說的跑到 了巖洞。他騎著馬,將嬰兒抱到懷裡,然後急奔蒙特菲雅高納。新生兒在聖·瑪格麗特教堂 行了洗禮,取名叫亞歷山大。當地一家客店的老闆娘為嬰兒雇了一個乳母,賽扎給了她八埃 居。舉行洗禮儀式時,聚在教堂周圍的女人大聲問賽扎,誰是孩子的父親。
  他對她們說:
  「是羅馬的一個老爺,他騙奸了一個像你們一樣的可憐女人。」
  說完,他走開了。 —— 七 ——
  迄今為止,事情進行得十分順利。偌大一個修道院,住著三百多位好事饒舌的女人,都 沒有人看見了什麼,也沒有人聽見了什麼。院長抓了幾把羅馬新鑄的金幣給醫生。醫生從中 拿了幾枚給麵包商的女人。那女人打扮得花技招展,丈夫妻了疑心。他翻她的箱子,找到幾 枚閃閃發亮的金幣,以為她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便用小刀比著她的脖子逼她說出錢的來歷。 她支唔了一會兒後,終於說出真情。夫妻雙方和解後,一起商量這筆錢怎麼花。妻子想用它 還債,男人認為最好是買一頭騾子。於是他們說買就買了。誰知這頭騾子倒惹出事來,原來 左鄰右舍都知道他們兩口子很窮。城裡好嚼舌頭的女人,不管是友好的還是帶有敵意的,接 踵而來,問麵包商的老婆,是哪個慷慨的情夫出錢給他們買騾子。這女人生氣了,說話中不 免亮了一些底。
  一天貝拉去看孩子,然後來向院長報告情況。院長身體尚未恢復,仍強打起精神,來到 柵欄前,責怪他用人不慎,走漏了風聲。主教聽到這些消息,嚇得病倒了,便寫信給他在米 蘭的幾個兄弟,說他受到了的不公正的控告,請他們前來相助。他身體十分不適,決定離開 卡斯特羅。在走前,他給院長寫了封信。
  「您可能已經知道,事情已經敗露。因此,您若有心拯救我的名譽,甚至我的生命,並 避免把事情弄得更糟,您可把這件事歸罪於前幾天去世的讓·巴底斯達·道拉立。這個方法 即使不能挽回您的名譽,至少使我的名譽不會再遭到任何損害。」
  主教叫來卡斯特羅修道院的懺悔神甫堂路易茲,對他說:「請您把這封信交給院長本人。」
  院長讀過這無恥的短信,當著房間裡所有人的面大聲道:「喜愛漂亮外表勝過高尚心靈 的輕佻女人,受這樣的對待活該!」
  卡斯特羅的街談巷議,很快傳到了嚴厲的紅衣主教法內茲耳裡(幾年來,他裝出這種嚴 厲樣子,希望在下一屆教皇選舉中,能得到那批「強硬派"紅衣主教的支持)。他立即下令 給卡斯特羅最高行政官逮捕西達底尼主教。主教府的僕人怕受連累,都逃跑了。唯有貝拉忠 於他的主子,發誓寧願死於酷刑,也不供出任何有損於主子的事情。
  西達底尼看到府邸被警察包圍,又寫信給兄弟求救。但等到他們從米蘭匆忙趕來,主教 已經關進了郎西立奧納監獄。
  在初審記錄中,我看到院長承認了自己的過錯,但否認與主教有什麼關係。她說同犯是 修道院的律師道拉立。
  1573年9月9日,格列戈利十三下令迅速嚴辦此案。於是一個刑事法官、一個檢察 官和一位警監被派到卡斯特羅和郎西立奧納。主教的僕人貝拉只承認他曾把一個孩子抱到奶 媽家。法官當著威克朵阿和貝拉德的面審問他,連續兩天用刑。他忍受著皮肉之苦,死守諾 言,法官沒有從他口裡掏出一點東西。
  威克朵阿和貝拉德目堵貝拉受的刑罰,一受審問便承認了她們所做的一切。為了查出主 犯,所有的修女都受到訊問,大多數人說是主教大人。有個傳達修女還引述了院長把主教趕 出門時罵他的話。她接著說:
  「他們用這種口氣說話,肯定早已有了關係。平常主教大人非常自負,而每次走出教堂 ,卻顯得狼狽不堪。」
  有個修女面前擺著刑具。她在回答訊問時說罪犯是貓,因為院長總是把它摟在懷裡撫摸 。另一個修女則說,罪魁應該是風,因為颳風的日子,院長總是顯得高興。而且她還修了個 臨風閣。經常站在上面任風撫摸,在這時要求她幫什麼忙,她是決不會拒絕的。麵包商的女 人、奶媽、蒙特菲雅高納那些饒舌的女人,看到貝拉受刑,嚇得心驚膽戰,全都供出了真情。
  年輕的主教在郎西立奧納病倒了,或者說假裝病倒了。他的幾個兄弟以此為理由,借助 岡比拉立夫人的威望和影響,多次拜見羅馬教皇,請求在主教恢復健康之前暫停審訊。嚴厲 的紅衣主教法內茲為此增派士兵看守監獄。既然不能審問主教,法官們便開庭再審院長。一 天,艾蕾母親托人傳話,叫她鼓起勇氣,否認一切,然而她什麼都承認了。
  「起初,你為什麼要把罪推到道拉立身上?」
  「出於對那位懦弱主教的憐憫。另外,我救了他那條可憐的性命,他便能照顧我的兒子。」
  招認後,院長被關到卡斯特羅修道院一間房子裡。房子的牆壁和房頂都有八尺厚。修女 們談起這間黑牢來都害怕。大家稱之為修士室,院長在這裡由三個修女嚴密看守。
  主教的身體稍有好轉。三百多名警察和士兵便把他從郎西立奧納監獄提出來,用馱轎押 到羅馬,關在一座名叫考特沙瓦拉的監獄。不幾天,修女們也被帶到了羅馬。院長關在聖瑪 特修道院。有四個修女受到控告:威克朵阿小姐、貝拉德小姐、傳達修女和聽到院長辱罵主 教的守門修女。
  法庭助理庭長是司法界的首要人物之一,他負責審問主教。可憐的貝拉重新受刑,他不 但什麼也沒承認。還說了一些讓檢察官不快的事情,結果又被動了刑,威克朵阿和貝拉德小 姐也受了輕刑。主教愚蠢地否認一切,而且十分固執;他在艾蕾身旁度過三個夜晚,這是抵 賴不掉的,於是,編出一大堆細節,說明他是清白的。
  最後,法庭讓院長和主教對質。儘管她一直說的是實話,法庭還是對她動了刑。她一再 重複第一次供認的事實。而主教仍然抵賴,還大罵院長。
  在查理五世和菲利普二世統治之後,司法系統雖說也採取了一些明智的措施,但佔上風 的仍是嚴刑峻法的思想。正是基於這種思想,主教被判無期徒刑,關在聖·安熱城堡,院長 被判終身監禁,關在她所在的聖·瑪特修道院。
  岡比拉立夫人為了救女兒,已經僱人挖掘地道。地道從宏偉的古羅馬城留下的一條下水 道挖起,挖向聖·瑪特修道院安放修女遺體的地下室。地道約兩尺寬。為了防止塌方,左右 兩邊的土壁都用木板撐住。雇工們一邊向前掘進,一邊用兩塊木板架成A型的拱頂。
  地道處於三十尺深的地下。重要的是要把握好方向,因為不時遇上水井或樓房基腳,工 人不得不繞過去;處理挖出的土也很困難。看來只有在夜晚將它們撒在羅馬的各條街道上。 這些泥土彷彿從天而降,大家都感到驚奇。
  為了設法救出女兒,岡比拉立夫人花了好幾筆巨款。但她挖的地道肯定是被發現了。不 過,教皇格列戈利十三世於1585年去世,一時皇位空缺,朝綱開始混亂。
  艾蕾在聖·瑪特修道院的境遇極其惡劣。一個十分富貴的院長,犯了這種罪,被幾個貧 窮的小修女看守,會受到什麼對待,我們可想而知。艾蕾迫切地盼望母親僱人進行的工程早 日完成。她突然間內心感到一種異樣的激動。早在半年以前,法布立司·高勞納見格列戈利 十三世的身體危在旦夕,便擬了一個雄心勃勃的計劃,準備在皇位空缺時實施。他派了一名 軍官去探望尤拉。尤拉化名厲扎拉上校,在西班牙軍隊裡名聲很響。高勞納召尤拉回意大利 ,而他也歸心似箭。他用假名在亞得裡亞海濱的小港佩卡拉下船。小港坐落在多山的阿勃魯 茲地區,由基埃蒂地方統轄。他走出山路,直抵波洛拉。親王見到尤拉,喜出望外,使得大 家十分驚異。他對尤拉說,召他回來,是為了叫他當自己的繼承人,來指揮軍隊。尤拉回答 說,從軍事上說,這沒有多大意義。假如西班牙真要消滅意大利的民間武裝,只用半年時間 ,花很少一點錢,就可達到目的。
  「但是,話說回來,」尤拉又說,「只要您親王有此意願,我就準備干了。我在您面前 ,永遠是在西安比戰場上獻身的拉鈕司的繼承者。」
  在尤拉到波洛拉之前,親王已發佈命令,禁止任何人談論卡斯特羅主教和院長一案,違 者格殺勿論。在接見尤拉的喜悅氣氛中,親王要求陪他去阿爾巴羅,他先派一千士兵佔領了 該城,再撥一千二百人馬把守去羅馬的大路。當年的老司柯底依然健在,親王把他召來,請 到充作司令部的房子,讓他走進自己和尤拉所處的房間,可以想像可憐的尤拉心情是何等的 激動。兩個朋友擁抱成一團。
  親王對尤拉說:「可憐的上校,現在有件事很糟,你應有思想準備。」
  說到這裡,親王吹滅蠟燭,把兩個朋友鎖在裡面走了。
  第二天尤拉不願出門,派人請示親王准許他回波洛拉,並要求請幾天假。而那人回來告 訴他,親王和他的部隊都不見了。原來夜裡,親王獲悉教皇格列戈利十三世駕崩,立即集合 隊伍,忘了叫醒尤拉。尤拉身邊僅留三十餘人,都是原先拉鈕司的部下。大家清楚,在那個 時代每當皇位空缺,法律便鬆弛,人人都想滿足自己的私慾。誰有武裝,誰就有一切。這就 是高勞納親王在斷黑前派人絞死五十多個敵人的原因。
  雖然尤拉手下不到四十人,但他勇敢地向羅馬進軍。
  卡斯特羅修道院院長的僕人,都住在聖·瑪特修道院附近的簡陋房子裡。他們仍然忠於 主人。格列戈利十三世拖了一個星期才斷氣。岡比拉立夫人迫不及待地盼著教皇早死,好趁 著混亂,挖通最後五十來步長的地道。由於地道要通過幾戶人家的地窖,她擔心工程在掃尾 階段會暴露目標。
  尤拉回到波洛拉的第三天,艾蕾僱用的三個老僕人(他們曾在尤拉手下當兵)像發了傻 勁。他們明知艾蕾被關在秘室,並由幾個對她懷有敵意的修女看守,但他們中間的育格還是 來到修道院門前,請求准許他立即入內見主人。他的要求被拒絕,他本人被趕出門外。他雖 然失望,卻仍待在那裡不走,給每個進出修道院的勤雜人員一個銅板,並清楚地告訴他們: 「和我一起高興吧。尤拉老爺回來了。他還活著。請告訴您的朋友。」
  育格的兩個夥伴不斷給他送錢,同時也和他一起不分白天黑夜向公眾散發,並重複著同 樣的話,直到所有的銅板發完為止。然後三個老兵輪班到聖·瑪特修道院門口守候,向過路 人問好,並說著同樣的話:尤拉老爺回來了,等等。
  這些忠誠老兵的計劃果然成功。發了第一個銅板後還不到三十六小時,關在秘室裡的艾 蕾便知道尤拉還活著。這個消息簡直讓她發了狂:
  「母親呵!你害苦我了!」
  幾小時後,小瑪麗達來證實了這個驚人的消息。她送掉了自己所有的金首飾,才被允許 跟著送飯的傳遞修女入內。艾蕾激動得熱淚盈眶,撲到她懷裡說:
  「這太好了,可我不可能和你在一塊了。」
  瑪麗達說:「肯定能的,我想,新教皇當選之時,你的監禁就會改為流放的。」
  這次相會後的第三天夜裡,在聖·瑪特修道院,教堂的一處地面轟然一聲塌了下去。修 女們以為修道院要倒塌了,嚇得亂成一團,驚叫發生了地震。教堂大理石地面陷落一個小時 後,岡比拉立夫人跟著三個從前為艾蕾當差的老兵,由地道進入黑牢。
  老兵歡呼道:「勝利了!勝利了,小姐!」
  艾蕾卻十分害怕,她以為尤拉也一塊來了。老兵們告訴她,跟來的只有岡比拉立夫人, 尤拉指揮幾千名士兵,剛剛佔領阿爾巴羅城。她這才放心,恢復了平常的嚴肅表情。
  不一會兒,岡比拉立夫人出現了,她由一個侍從攙扶著,邁著艱難的步子走出來。侍從 穿著制服,佩著寶劍。不過他那身禮服上卻沾上了泥土。夫人呼道:
  「呵,我心愛的艾蕾!我來救你了!」
  「誰說我想獲救?」
  岡比拉立夫人一下驚呆了。她瞪著眼睛看著女兒,內心惶惑不安。她鎮定了一下說:
  「好吧,親愛的艾蕾,命運迫使我向你承認一件事。過去我家遭到許多不幸,我那時做 這件事或許是很自然的,但今天我很後悔。我要請你原諒,尤拉......澎西福......還活 著......」
  「正因為他活著,我才不想活了。」
  起初,岡比拉立夫人沒聽明白女兒的話,後來,她明白過來了,就可憐巴巴地懇求她, 但女兒沒有答話。她轉向十字架作祈禱,不再理睬母親。差不多整整一個小時,岡比拉立夫 人費盡口舌,叫她開口,或看一眼母親,但終究是白費氣力。最後艾蕾不耐煩了,說:
  「過去,我把他那些信,藏在阿爾巴羅我那間小房的聖像基座下。當初讓父親把我捅死 就好了!您出去吧,把金子給我。」
  儘管侍從驚惶地向她示意,岡比拉立夫人還想繼續與女兒說說,可艾蕾忍耐不住了。
  「至少再讓我自由一個小時吧。您害了我一輩子,現在還不讓我安靜地死嗎?」
  「我們還可以控制地道兩、三個小時。我希望你能回心轉意。」岡比拉立夫人哭著說。
  她從地道走了。
  艾蕾對一個老兵說:「育格,你留在我身邊。帶好武器,我的朋友,因為可能還得保護 我。讓我看看你的匕首、長劍、短刀。」
  老兵一一讓她檢查了。武器都很好。
  「那好,你到外面守著吧。我要給尤拉寫一封長信,然後由你親手交給他。我不願別人 去送。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信中寫的你都可以看。把我母親留下的金幣裝到你口袋裡吧。我 只要五十枚就夠了。放在我床上吧。」
  艾蕾說完這些話,便開始寫信:
  「我對你沒任何懷疑,親愛的尤拉。我要沒有失足,該有多麼幸福。現在我去了,因為 不這樣,我會在你的懷裡痛苦萬分。你不要以為,在你走後我還愛過別的男人。情況遠非如 此。我在臥室裡接待過一個男人,但我內心十分鄙視他。我的過錯僅僅是因為煩惱,要說是 因為放蕩也行。可我作過努力。我跑到波洛拉找你。你敬愛親王,所以我也敬重他。可他卻 待我冷酷無情。你想一想,經此打擊,我的精神遭到了何等的挫傷。你還想一想,我遭到如 此打擊的心靈,被謊言包圍了十二年。我知道,我周圍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騙子。起初我 收到三十來封信。你想像一下我拆開這些信時心情是多麼激動。可是,我讀這些信時,心頓 時變得冰涼。我細看了筆跡,認出這些信是出自你的手,卻不是出自你的心。你是否想到, 這第一場騙局動搖了我整個生命的精神支柱,使我看到你的信感覺不到絲毫快樂。接著有人 卑鄙地宣佈你死了,把我心靈裡尚存的青春時期的幸福回憶掃蕩一盡。你可能理解,我首先 想的,是去墨西哥,親手撫摸那裡的海灘。據說你是在那裡被野蠻人殺害的。假如我的想法 實現......我們現在就幸福了。因為在馬德里,儘管有人會提防我,在我周圍佈置很多狡猾 的密探,我還是能引起那些稍有點良心和同情心的人關心,可能瞭解到事實真相,何況,我 的尤拉,你的赫赫戰功已經引人注目,可能在馬德里就有人知道你是澎西福。你想弄清楚是 什麼妨礙了我們的幸福?首先是親王在波洛拉冷酷而帶有侮辱的接待,其次,從卡斯特羅到 墨西哥,會遇到多大的障礙呀!你知道,我當時已經心灰意冷。後來,我又生出了虛榮心。 我讓人在修道院修建大樓。把傳達修女值班室改作我的臥室。因為那一夜你曾在那裡待過。 有一天,我正在凝視你為我灑過鮮血的那塊土地,聽到有人在說侮辱我的話。我抬起頭,看 到了幾張惡意的臉。出於一種報復心理,我想當修道院的院長。母親知道你還活著,所以作 了很大努力,使我荒謬地得到了這一職務。可是這個職務給我添了不少煩惱,最後還腐蝕了 我的靈魂。我樂於在他人的痛苦中來顯示自己的權力;我做過一些不公正的事。我三十歲了 ,在別人眼裡,我有美德、有錢、受人尊重。然而我卻覺得十分不幸。就在這時,那個可憐 人出現了。他很仁慈,但又很愚蠢。因此,對他最初說的那些話,我沒有反駁。自從你走後 ,我的處境是那樣惡劣,以致我的心靈十分軟弱,連最小的誘惑也無力抵禦。我要不要向你 坦白那件醜事?我想一個要死的人,幹什麼都允許。當你讀到這些文字時,蛆蟲可能在啃噬 本應屬於你的美麗的軀體。是的,我應該說出那件令我痛心的事。我那時也弄不清為什麼我 不像羅馬的那些婦人,去嘗試那種粗俗的愛情。我曾有這放縱自己的想法,但我投入這個男 人的懷抱,總是感到厭惡和煩悶,哪裡還有一絲快感。眼前總浮現出你我在阿爾巴羅我家花 園裡相會的情景。那時你在聖母瑪麗亞的感召下,產生了那種表面高尚的想法,而實際上它 是除我母親之外造成我們不幸的又一原因。你從不壓人凶人,總是那樣溫柔、善良。你注視 著我。可我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時,有時生氣起來,我真恨不得要使出全身氣力揍他。親愛 的尤拉,這就是全部實情。我不願把這一切瞞著你去死。我原來也想過,把實情向你說出來 後,我可能又會打消死的念頭。可我現在只是更明白了,我如果保持了清白的身子,與你重 逢該是何等的快樂啊。我願你活著,留在軍隊裡,要知道我聽到你的戰績時有多高興啊。天 啊!若我收到你的信,尤其是在阿捨納戰役後的信,那又會是怎樣一番情景啊!生活下去吧 !別忘了犧牲在西安比戰場上的拉鈕司,別忘了艾蕾。為了不看到你責難的眼神,我就在 聖·瑪特與你永別了。」
  寫完信,艾蕾走近老兵,見他已睡過去了,悄悄地抽出他的短劍,然後把他叫醒,對他 說:
  「我寫完了。我擔心敵人會佔領地道。你快把我桌上的信帶走,親手交給尤拉。一定要 親手交給他,明白了嗎?另外,把我這條手帕送給他。告訴他,我過去一直愛他,我現在更 愛他,我永遠愛他,聽清楚了嗎?」
  育格站起來,但是沒離開。
  「去吧!」
  「小姐,您想清楚了?尤拉老爺可是非常愛您的!」
  「我也愛他。拿好信,親手交給他!」
  「行。您是這樣善良,願上帝保佑您!」
  育格離去了,但立即折了回來。他發現艾蕾已經死去,胸口上插著那把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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