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理河谷是布理國境內的主要河谷,是個小小的居民區,處在周圍無人居住的荒野裡就像一個孤島。除了布理村之外,小山的另一面還有斯塔德水村,東邊稍遠處一個深谷裡有康比村,切特伍德森林邊上還有一個阿切特村。在布理山和各村莊周圍,是一片只有幾里寬的土地,包括農田和經過開發的林地。
布理國的普通人類長著棕色頭髮,身材粗短,性格開朗而富於獨立精神。他們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他們自己。但是跟別的大種人比起來,他們對霍比特人、侏儒、小精靈和世界上的別種居民都更加友好和親切。據他們自己的故事說,他們是這裡最早的居民,而且是最早漫遊到達中部世界西方的人類的後裔。在往昔時代的大動亂中倖存下來的人很少,但是當請王渡海回歸時,他們發現布理人依然存在,而現在,當古老國王們的記憶早已被荒草湮沒的時候,布裡人也仍然存在。
在那個時代,沒有別的普通人類在這麼遠的西方建造居住點,這裡離夏爾國還不到一百里格的路程。但是從布理國再過去的荒野地裡,倒是有各種神秘的漫遊者。布理國的居民管他們叫「巡林人」,但是並不知道他們最初的來歷。他們的個子比布理人高些,膚色黑些,據說在視力和聽力方面有奇異的能力,而且懂得鳥獸的語言。他們常常信步而行,漫遊到南邊和東邊,甚至遠及雲霧山脈。但是這種人現在已經很少見到了。每當他們出現的時候,總會帶來遠方的消息,講一些人們很喜歡聽的奇異的、早已被遺忘的故事。但是布理人並沒有跟他們交上什麼朋友。
布理國境內也居住著許多霍比特人家,他們也宣稱他們這裡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霍比特人定居地,這個定居地在霍比特人渡過白蘭地河把夏爾國變成殖民地之前就已存在了。霍比特大部分居住在斯塔德爾村,但也有一些就住在布理鎮,特別是在較高的山坡上,在普通人類的房屋上面。「大種人」和「小種人」(他們這樣相互稱呼)相處得友好和睦,各自按自己的方式做自己的事情,但雙方都正確地對待自己,把自己看成是布理國居民不可缺少的一個部分。世界上再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找這樣奇異的(但卻是極好的)安排了。
布理人,無論是大種還是小種,他們自己是很少出外旅行的,這四個村莊的事務是他們主要關心的東西。布理國的霍比特人偶爾會去到像巴克蘭或夏爾國的東部這麼遠的地方,但儘管他們小小的國土只不過是在白蘭地河大橋東邊不到一天的騎程,夏爾國的霍比特人現在也很少到那裡去。偶然會有那麼個巴克蘭人或者圖克家族的人來到小客棧裹住上一、兩夜,但即使這種情況也已變得越來越少有了。夏爾國霍比特人在提到布理國霍比特,或者任何居住在國界之外的人時,把他們都稱為「境外人」,對他們一點都不感興趣,認為他們愚鈍笨拙。
在那個時代,散居在世界西方各地的境外霍比特人肯定要比夏爾國的人們想像的多得多。無疑地,有些比流浪漢好不了多少,隨便在斜坡上挖個洞穴,適合住就住上一陣子。但在布理國,不管怎麼說,霍比特人世代居住,而且繁榮興旺,而且也並不比他們大多數在夏爾國內的遠親們更土氣。人們還沒有忘記,曾經有過一個時期,夏爾國和布理國之間有過密切的來往,眾所周知布蘭迪巴克家族就有著布理國的血統。
市理村裡有大約一百家大種人的石頭房子,大部分在大路上側,鳥巢似的坐落在山坡上,窗子都朝著西邊開。在山的那一邊,一道深深的潦溝繞了大半個圈圈,從山腳繞出去又轉回來,溝的這邊岸旁是一道濃密的樹籬。大路從一條堤道上越過壕溝,但穿過樹籬之處有一座巨大的大門阻隔,在南邊角上大路通出村外的地方也有一座大門。
兩座大門天色一黑立即關閉,緊靠門內的地方有間小屋,是專為看門人而設的。
在路邊正值大路向右拐繞過山腳之處,有一個很大的客棧。這是很久以前當大路上的交通遠比現在繁忙的時代建造的。布理國的位置正當古代交通的要衝,古代另一條大路就在壕溝的外側、村鎮的西頭與東方大路相交。在過去的年代,人類和其他各種族的旅客在這條路上絡繹不絕。「像布理國的奇聞」這句話至今仍是夏爾國東部的一句俗語,就是從那個時代流傳下來的。當時在這個客棧裡能聽到東、南、北各方面傳來的新聞,當時夏爾國的霍比特人也頻頻來訪,以便聽取新聞。但是北方的土地荒廢已久,因而北方大路現在已很少使用,它現在長滿了草,市理人因而稱之為「青草路」。
然而布理鎮上的那間客棧依然存在,客棧主人是位重要人物。他的家是個聚會地,四個村子裡那些游手好閒的、健談的、好奇心強的居民常在那裡見面,巡林人和別的漫遊者也常在那裡落腳,還有仍然來往於大山脈的旅客(大部分是侏儒)也在這裡投宿。
天很黑,繁星泛著白光,弗羅多和夥伴們終於來到了大路和「青草路」的交叉處,離布理村不遠了。他們走到西大門前面,大門關著,但在大門內的守護人小屋前有一個人坐在那兒。他跳起來去拿了一盞風燈,從大門上面驚訝地望著他們。
「你們幹什麼?你們是從哪兒來的?」他很不客氣地問。
「我們要到這裡的客棧投宿,」弗羅多答道:「我們是往東邊去的旅客,天黑不能再走了。」
「霍比特人!四個霍比特人,而且是從夏爾國出來的,從他們的口音聽起來。」那守門人像自言自語似地輕輕說。他陰沉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打開大門,讓他們通過。
「我們很少看到夏爾國的人晚上在大路上騎馬趕路的曰,」當他們在小屋門前短暫停留時,他接著說:「請你們原諒我的詫異,我可以問一下有什麼事情使你們要到布理國以東去呢?」
「我們叫什麼名字,有什麼事要做,都是我們自己的事情,這看來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適合地點。」弗羅多說。他不喜歡那人的眼光和講話的語調。
「你們自己的事是你們自己的事,這是毫無疑問的。」那人說:「不過,天黑以後要盤問來人那可是我的事呀。」
「我們是巴克蘭來的霍比特人,我們愛好旅行,喜歡住在這裡的客棧。」梅裡插嘴道:「我是布蘭迪巴克先生。告訴你這些夠了嗎?布理人以前對旅客講話挺客氣的,或者說,我聽說是如此。」
「好的,好的!」那人說:「我不想冒犯你們。可是你們會發現,除了守大門的老哈里之外,還有很多人會向你們提出問題的。這周圍現在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如果你們等一會兒去到躍馬酒店,就會發現你們不是惟一的客人。」
他向他們道了晚安,大家沒再說什麼,但在風燈白光裡,弗羅多可以看到那人仍在好奇地看著他們。當他們騎著馬往前走時,他很高興聽到大門在他們身後醫嘟一聲關上了。他覺得奇怪,那人為什麼對他們這樣懷疑,是不是有人打聽過一小隊霍比特人的消息?會不會是甘達爾夫呢?當他們滯留在大森森和古墳丘原的時候,他可能已經來了。但那守門人的眼光和話語中總是有某種東西使他感到不自在。
那人在後面盯著霍比特們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他的小屋裡去了。
就在他的背剛轉過去時,一個黑色人影很快地爬過大門,消隱在村中街道的陰影中。
霍比特們騎著馬走上一道斜坡,走過幾間疏疏落落的房屋,在客棧前停下來。那些房屋在他們看來又大又古怪。薩姆抬起頭注視著這有三層樓和許多窗戶的客棧,覺得情緒低落。他曾經想像在旅途中有時會遇到此大樹還高的巨人,還有更可怕的生靈,但此刻他覺得在這累人的一天的黑夜裡,第一次見到普通人類以及他們高大的房子卻令他感到厭煩,事實上是感到受不了。他似乎看見客棧院子的陰影裡站著一匹匹上了鞍的黑馬,黑騎士們從樓上窗口窺視著下面。
「我們不打算在這裡過夜吧,是嗎?」他喊道:「如果這地方有霍比特鄉親的話,我們為什麼不找一個願意接待我們的人家去投宿呢?那會更舒適自在些呢!」
「這客棧有什麼不好呢?」弗羅多說:「湯姆。邦巴迪爾推薦的。我想這裡面一定是夠舒適的。」
即使從外面來說,在一雙熟悉的眼睛看起來,這也是一座令人愉快的房屋。它的正面對著大路,兩個側翼伸入到後邊低矮山坡中辟出的一塊平地上,所以二樓的窗戶就正好與地面齊平。一座寬大的拱門通向兩側翼樓之間的庭院,拱門下靠左邊有一個很大的門廳,有寬闊的台階可登。廳門開著,光線從裡面透出來。拱門上面有一盞燈,燈下面是掛著一個大招牌,畫著一匹肥胖的白馬用兩條後腿直立起來。門額上用白色寫著兩行字:「躍馬酒店,店主巴利曼。巴特伯」。底層的許多窗戶從厚厚的窗簾裡透出燈光。
當他們正在門房外躊躇的時候,有人在裡面唱起一首快樂的歌,許多歡樂的聲音大聲應和著。他們傾聽著這鼓舞人心的聲音,然後下了馬。裡面一曲終了,響起笑聲和掌聲。
他們牽著馬兒走到拱門下,讓馬在院子裡站定,他們走上台階。
弗羅多走在前面,幾乎跟一個矮矮胖胖的、光頭紅臉的人撞個滿懷。
那人穿著一件白圍裙,正匆忙地從一個門口走出來,要走進另一個門口去,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托盤裡盛滿大杯子。
「我們可以——」弗羅多開口說。
「請等半分鐘,如果你願意的話!」那人回頭喊著,一邊消失在一片嘈雜的人聲和騰騰煙霧中。不一會兒他就出來了,在圍裙上擦著雙手。
「晚安,小少爺們!」他鞠著躬說:「各位有什麼需要嗎?」
「要四個人的床位,五匹小種馬的馬房,如果能辦到的話。你是巴待伯先生嗎?」
「正是!我的名字叫巴利曼。巴利曼。巴特伯為你們效勞!各位是從夏爾國來的吧?」他說著,隨後突然又用手拍拍額頭,好像努力想記住什麼東西似的。「霍比特!」他叫道:「那令我想起什麼來啦?我可以問問您的名字嗎,先生?」
「圖克先生和布蘭迪巴克先生,」弗羅多說:「這位是薩姆。甘吉。我叫昂德希爾。」
「喔,是的!」巴特伯先生一邊掐著手指頭一邊說。「又忘記了!不過我有時間想一下的時候,還是會記得的。太突然了,我有點措手不及,不過我看看能為你們做點什麼。我們現在很少遇到有成群結隊從夏爾國來的人了,不能接待你們我會感到非常遺憾的。但今晚店裡這麼擠,已經有根久沒有這麼擁擠了。接我們布理國的話說,要麼不下雨,一下就傾盆。」
「嗨!諾布!」他叫道:「你在哪裡?你這腳上長毛的慢傢伙。諾布!」
「來啦,老爺!來啦!」一個樣子很快樂的霍比特人從一個門口出來,一見到這幾位旅客便停下步來,非常感興趣地盯著他們看。
「鮑勃在哪裡?」店主人問:「你不知道?快找找他!多留神點!我可沒六條腿,也沒有六隻眼睛!告訴鮑勃有五匹小種馬要人廝。他會有辦法找到空位的。」諾布笑了笑,丟了個眼色,跑開了。
「好了。現在,我想說什麼來著?」巴特伯先生拍著前額說:「記得一件又忘了一件,這麼說吧,我今晚太忙了,我的腦袋暈乎乎的在打轉呢。昨晚有一夥人從南邊沿著青草路走過來,這開頭就開得挺奇怪。
然後今天傍晚又來了一夥朝西邊走的偉儒。現在又來了你們幾位。如果你們不是霍比特人的話,我們可能接待不了呢。不過我們在北翼樓那裡有一、兩間房間是當初修建這間客棧時專為霍比特人而造的。這房間完全按霍比特人的習慣和愛好,設在樓的底層,窗戶也是圓形的,希望你們住得舒服。我看你們一定想吃晚飯了吧,我會盡快準備。請這邊來!「
他領著他們在走廊上走了不遠,打開一道門。「這是一間漂亮的小會客室!」他說:「希望能合用。請原諒,我太忙了,沒時間陪你們聊天。我整天得跑出跑進,這對雙腿來說可是苦差事,但我卻沒有變瘦。
我待會再來看你們,你們有什麼需要可以搖搖手鈴,諾布就會來的。
如果他還不來,那就搖鈴再加喊叫就行了!「
他終於走開了,他們都覺得還有點透不過氣兒。這人看來不管怎麼忙,都能夠滔滔不絕地講話。他們發現這是一間小小的、溫暖的房間。壁爐裡有明亮的火焰在燃燒,爐前是一些低矮舒適的椅子。房裡有一張圓桌子,已經鋪好了白台市,桌上有一隻很大的手搖鈴。而諾布,那個霍比特人,不等他們想到要搖鈴,早就匆忙趕來了。他拿來了蠟燭和一個托盤,托盤裡滿滿盛著一碟碟的飯菜。
「你們要點什麼喝的嗎?幾位少爺?」他問:「要不要我帶你們到臥室去?你們的晚飯準備好了。」
巴特伯先生和諾布再次進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梳洗完畢,他們那深深的大酒杯裡,優質的啤酒正喝到一半。飯桌一眨眼間就擺好了。
有熱湯、冷肉、黑莓餡餅、新出爐的麵包、厚厚的一塊塊牛油、半熟的乳酪,都是一些精美的家常食物,跟夏爾國的食品一樣精美,一切都舒適到足以解除薩姆心中的疑慮(由於啤酒的質量極好,他的疑慮已大大減輕地店主人在周圍轉了一陣子,然後向他們告退。「不知道各位是否願意參加我們的社交學會,在你們吃完晚飯以後,」他站在門邊說:「可能你們寧可早點睡覺。但是如果你們有意參加,我們的聚會很高興地歡迎你們。我們的晚會難得有」境外人「(或者應該叫做來自夏爾國的旅客,請原諒)來參加。我們想聽點新聞,或者聽點兒你們記得的故事或歌曲什麼的。不過隨你們喜歡吧!你們還需要什麼的話,儘管搖鈴就是了!」
到晚飯結束時,他們的精神和勇氣已經大大的恢復(沒有不必要的談話,整整吃了大約三刻鐘時間),以致於弗羅多、皮乎和薩姆都決定要去參加集會。梅裡則說集會的空氣可能太悶。「我要在這兒小坐一會,然後可能會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你們的舉止可得小心,別忘了你們被懷疑是秘密出走的人,而且仍然走在公路上,離夏爾國還沒多遠呢!」
「好的!」皮平說:「你自己也小心些!別迷路,別忘記,留在屋子裡比較安全些!」
社交學會在客棧的公用大房間舉行。弗羅多的眼睛適應了光亮之後,發覺參加聚會的人多而雜。室內的光主要來自於一爐熊熊燃燒的柴火。爐火的光線之外還掛著二盞燈,燈光黯弱,一半被煙霧遮罩。巴利曼。巴特伯站在爐火旁,跟幾個侏儒和一、兩個樣子陌生的普通人在談話。一些長凳上坐著各種各樣的人。布理國的普通人、一些本地的霍比特人(坐在一起聊著天)、還有一些侏儒,還有一些在遠處陰影中或角落裡,難以辨認是什麼人。
夏爾國的霍比特們一進去,房間裡的布理國人就發出一片歡迎的聲音。陌生人們,特別是那些從青草路走過來的人們,一個個好奇地盯著他們瞧。店主人把新來的人介紹給市理人。他講得很快,所以他們雖然聽到他介紹了不少名字,但不大弄得清哪個名字屬於哪個人。
市理國普通人類的姓氏看來都跟植物學有密切的聯繫(在夏爾國人看來有點怪),比如拉什萊特意思是燈心草;高特利夫——由羊葉;希瑟托斯——五南腳趾頭;阿普爾多——蘋果之門;西索伍爾——薊絨;和費尼——廢(客棧主人的名字,巴特伯,也跟植物有關,那就不必說了)。這裡的霍比特人有些也有類似的姓氏。比如姓馬格沃特(意思是艾)的,就不在少數。不過他們大多數還是姓普通的姓氏。斯塔德爾有好幾家姓昂德希爾的,他們覺得很難想像同姓的人會沒有親緣關係,因此他們心目中都把弗羅多當作他們一位久經失散的堂兄弟。
事實上市理國的霍比特人是很友好而又很好奇的,弗羅多很快就發現他必須解釋一下他在做什麼。他解釋說,他對歷史和地理非常感興趣(大家聽了都直搖頭,因為歷史、地理這兩個詞在布理方言中很少使用)。他說他想寫一本書(大家聽了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說他和朋友們想搜集生活在夏爾國境外,特別是在東方各地的霍比特人的相關資料。
聽到這話,眾人響起了回應的聲音。如果弗羅多真的是想寫一本書,而他又有許多只耳朵的話,他在幾分鐘之內就能獲得寫幾章書的內容。如果那還不夠的話,大家還給他一整份名單,從「這兒的老巴利曼」開始,直到能使他得到更多資料的其他人。可是過了一會兒,看到弗羅多並沒有表現出馬上要寫書的樣子,霍比特們又回到原來的話題,詢問夏爾國的時事。弗羅多看來不大善於交際,很快就變成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聽著、看著四周人們的交談和活動。
普通人和侏儒們多數在談論一些遙遠的事件,講述一些那種人人耳熟能詳的新聞。南方那邊出了事兒,看起來,那些從青草路走過來的普通人是在遷徙,在尋找他們能夠得到和平的國度。布理國居民富於同情心,但顯然並不準備把大量的陌生人接納進他們這片小小的土地。旅客中一個斜眼的、脾氣不好的傢伙在那兒預言說,不久的將來還會有更多的人到北邊來。「如果別人不給他們找到空間,他們自己會找空間的。他們有生活的權利,跟別的人們一樣。」他大聲地說。本地的居民看上去對這預言不大高興。
霍比特人對這些不大注意,這事兒看來暫時跟霍比特人沒什麼關係。大種人不大可能會到霍比特人洞穴求食宿。他們對薩姆和皮平更感興趣。這兩人現在已感到相當熟稔自在,正在愉快地談著夏爾國的一些事件。皮平講到米歇爾德義市政廳的洞頂崩塌事件,引起一陣陣笑聲。市長韋爾。惠特富特,西部最胖的霍比特大胖子,被埋在白灰中,他爬出來時活像一團粘滿麵粉的湯團。但是,人們所提的問題有幾個使弗羅多覺得有點不自在,有一位布理人顯然去過夏爾國多次,他想知道昂德希爾家族居住在哪裡,有些什麼親戚。
忽然,弗羅多注意到一個相貌奇特、飽經風霜的普通人,坐在牆邊的陰影裡,也在留心傾聽霍比特人的談話。他面前擺著一個高高的人啤酒杯,正在吸著一個雕刻得很別緻的長煙斗。他雙腿前伸,顯出腳上穿著高統的軟皮靴子,靴子很合腳,但看上去已穿得很舊,還結著一塊塊泥巴。一件佈滿灰塵的斗篷,是暗綠色的厚重布料做的,緊緊裡在身上,雖然屋內很暖,他還是戴著頭巾,把面孔這在陰影裡,但當他觀察看霍比特人的時候,雙眼卻露出炯炯目光。
「那是誰?」弗羅多找了個機會小聲問巴特伯先生。「我想你沒有介紹過他吧。」
「他?」店主人沒扭轉頭地瞟了一眼,悄聲回答:「我也不大清楚。
他是一個流動居民,我們把他們叫做『巡林人』。他很少講話,不過如果他想講的時候,他能講出根少有的好故事。他常常會消失一個月,或者一年,然後又噗地一下鑽出來。今年春天他出入頻繁,但最近這一陣子我都沒見過他。我從來沒聽說過他真正的名字,不過這一帶的人都稱他為『健步俠「。他總是邁開長長的腿到處大步地走來走去,雖然他從不告訴任何人他在忙些什麼事情。但是我們在布理國常說』聽不到東邊和西邊的情況『,指的就是巡林人和夏爾國人,請您原諒。真有意思,您怎麼會問到他的情況呢?」但這時有人叫走了巴特伯先生去添加些啤酒,所以他最後這個問題沒有得到解釋。
弗羅多發現健步俠正望著自己,好像他聽到或者猜到他們剛才全部的談話內容似的。就在這時,他點頭招手邀請弗羅多坐到他身旁。
弗羅多走過去的時候,他把頭巾往後推開,露出一頭蓬鬆而斑白的黑髮,蒼白而堅毅的臉上,一雙目光銳利的灰眼睛。
「我叫健步俠,」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很高興認識你,呃,昂德希爾少爺,如果巴特伯先生沒說錯你的名字的話。」
「他沒說錯。」弗羅多說。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視下,他覺得很不自在。
「噢,昂德希爾少爺,」健步使說:「如果換了我是你,我就會阻止你的朋友們說太多的話。酒、爐火、萍水相逢的聚會,都足以令人愉快,喂,這裡可不是夏爾國。周圍都有可疑的人,雖然我好像不該說這些話,不過你可以考慮下,」他看到弗羅多盯著他瞧,有點彆扭地微笑著補充說:「而且近來有些更奇怪的旅客經過布理國。」他接著說,一邊觀察著弗羅多的表情。
弗羅多收回了盯視他的目光,但不置一詞,健步俠也沒有再表示什麼。他的注意力好像一下子全被皮平吸引過去了。弗羅多警覺地發現,這位舉止荒謬的小圖克,由於講了米歇爾德文的胖市長的故事受到歡迎,興致大發,竟然在那裡用滑稽的口吻講起比爾博的告別聚會來了。他已經在那裡模仿比爾博那篇演講,很快就要講到那令人震驚的突然消失了。
弗羅多很惱火。無疑的,這故事對大多數本地的霍比特人講是沒什麼害處的,只不過是關於大河彼岸好笑的人物的一個好笑的故事而已,但有些人(比如老巴特伯吧)對此也知道一二,也許早就聽說過關於比雨博神秘消失的傳言。這樣就會引起他們想到巴金斯這個姓氏,特別是如果市理人曾經對這姓氏作過考證的話。
弗羅多坐立不安,又不知如何是好。皮平顯然很滿意自己吸引著人們的注意,把他們所處的危險都拋到腦後了。弗羅多忽然害怕皮平在這樣的興頭上,會不會連魔戒的事都講出來,如果那樣的話可就真要大禍臨頭了。
「你得快點採取行動!」健步俠在他的耳邊小聲說。
弗羅多跳起來站到一張桌子上,演講起來。皮平聽眾的注意力被打斷了,一些霍比特人看著弗羅多又是笑又是鼓掌,以為昂德希爾先生一定是喝了足夠份量的好啤酒了。
弗羅多突然覺得自己很愚蠢,而且(像他平時發表演講時的習慣那樣)用手摸著褲袋裡的東西。他摸到那戒指繫在鏈條上,忽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慾望想戴上它,從這愚蠢的位置上隱形遁跡。他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似乎有某種外來的暗示,由這房間裡的某個人或某種東西發出來,慫恿他這樣做。他堅定地抵抗看這種引誘,緊緊把戒指握在手中,好像想抓住它,不讓它逃走或者搞什麼惡作劇。無論如何它一點也不能給他什麼靈感,他說了「幾句合適的話」,像夏爾國人們常講的那樣:「我們非常感謝你們的熱情招待,我冒昧地希望我短暫的訪問將有助於使夏雨和市理兩國之間古老的友誼紐帶得到新的發展。」然後,他躊躇了一下,咳嗽著。
屋子裡的每個人現在都看著他。「唱首歌!」一個霍比特人喊道:『唱首歌!唱首歌!「別的人也都喊起來。」來吧少爺,給我們唱一首沒有聽過的歌!「
弗羅多張著嘴站了一會兒。隨後他便豁出去似的唱起一首比爾博以前很喜歡的一首可笑的歌(而且比爾博確實為這支歌感到自豪,因為那歌詞是他自己創作的)。這首歌是關於一個客找的,弗羅多之所以會在這時候唱這首歌,也許就是因為這一點。歌詞的全文如下。照例,人們現在已經只記得其中不多的幾個詞了。
從前有家古老的小小酒店坐落在一座白色的小山邊店裡釀造上好的棕色啤酒有一晚引來月亮上的神仙要把這美酒痛飲一醉方還客棧的馬伕有只喝醉的貓它會演奏五根弦的小提琴它把琴弓上上下下地拉動琴聲一會兒高亢一會低沉一會又徘徊在悠揚的中音店主人養著一隻心愛小狗最喜歡聽別人把笑話來談每當客人們發出一片歡聲它就豎起耳朵聽俏皮語言一直笑呀笑直到咳嗽氣喘他們還養了頭長角的奶牛它就像所有王后那樣高傲但音樂像醇酒能教它回頭它會在音樂中把尾巴搖動在青翠的草地上跳起舞蹈喚你看這一排排銀色碟子還有那數不盡的銀色羹匙星期天還要用特別的一副他們小心細緻地把它擦拭星期六下午就要準備及時月裡的仙人喝得大醉酩酊馬伕的貓兒開始嗚嗚哀鳴銀碟和銀匙在餐桌上舞蹈母牛在花園裡瘋狂地跳蹦小狗兒追著牛尾東跑西奔月裡的仙人再喝了一大盅從椅子上滾下倒在塵埃中他在椅下做夢遊夢見啤酒直到黎明天空中星光漸淡一顆顆從天幕上消失無蹤於是馬伕對他的醉貓發話:「你可知那月宮中白色神馬正咬著銀轡頭在發出嘶鳴它們的主人喝得神志不清但眼看朝陽很快就要上升!」
貓地在琴上拉起的嘟的嘟聽見這琴聲死人都會起舞它反覆拉出高音越來越快店主人也用力搖著月中人嘴裡大叫著:「黎明已經臨近!」
他們把月中人緩緩推上山崗大家一起用力把他塞進月亮他的白馬都跟在他後面奔跑母牛像鹿一樣輕快地奔上前碟子和湯匙也雙雙跑著趕到現在提琴的嘟聲響得更急小狗兒在琴聲中開始吼叫母牛和馬兒們在一起倒立客人們一個個從床上跳起在地板上跳起快樂的舞蹈提琴的絲絃突然劈啪斷絕母牛跳起來高高越過明月小狗哈哈笑看著如此趣事星期六的銀湯匙奔跑而出在一起的是星期日的銀碟圓滾滾的月亮滾進山後邊紅紅的太陽在她頭頂升起太陽幾乎不相信她的火眼她驚奇地看到在這大白天大家紛紛跑回床上去睡眠小精靈(還有霍比特人)總是把太陽稱為「她」。
一陣響亮而持久的掌聲。弗羅多的嗓子很好,這歌撩起了人們的想像力。「老巴利在哪裡?」他們喊道。「他應該聽聽這歌兒,鮑勃應該教教他的貓拉提琴,那我們就可以來跳舞。」他們要了更多的啤酒,開始嚷起來:「再給我們唱一遍,少爺!唱吧!再來一次!」
他們讓弗羅多再喝了一杯酒,然後再唱一次這首歌,許多人也加入進來唱著,因為這曲調是大家都熟悉的,他們學歌詞學得很快。現在輪到弗羅多覺得有點飄飄然了,他在桌子上跳來跳去,當他再一次唱到「母牛跳起來高高越過明月」這句時,他一跳跳到空中,他用力過猛,倒了下來,砰的一聲落到一個放滿大酒杯的托盤上,滑了一跤,唏哩嘩啦從桌上滾下來,重重地摔到地上!觀眾們都大張著嘴笑著,這時笑聲忽然停止,只是靜靜地張著口,因為歌手突然不見了。他就那樣消失了,就像噗的一聲從地板鑽進去卻沒有留下一個洞!
本地的霍比特人迷惑地定睛看著,然後紛紛跳起來嚷著叫巴利曼來。整個學會沒人再理會皮平和薩姆,他們被遺落在一角,被人遠遠的用陰暗的、懷疑的眼光看著。很明顯的,許多人現在把他們看作一個有不可知的法力和居心叵測的魔術師的同夥。但是有一個膚色黝黑的市理人,站在那裡用知情的、半嘲諷的表情看著他們,使他們感到很不自在。就在這時,他舉步走出了屋子,那斜眼的南方人跟著他。這一晚上他們兩人曾多次在一起小聲說話,守門人哈里跟在他們後面也走了出去。
弗羅多覺得自己很愚蠢,他不知道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只有從桌子底下爬開去,爬到健步俠身邊。健步俠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他的思想痕跡一點都不外露。弗羅多靠牆坐下,把戒指脫掉,他也不知道這戒指剛才是怎樣套到手指頭上去的。他只能猜測是他唱歌時手在褲袋裡撫弄著戒指,在跌倒的時候,為了伸出手去支撐,不知怎麼樣戒指就滑到手指上去了。有一陣子他懷疑是否這戒指本身在作弄他,也許它是想自我顯示一下,來響應屋子裡某種可以感覺到的意願和命令吧,他不喜歡剛才出去的那個人的表情。
「唷?」當他現形時,健步俠說:「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呢?這樣做比你朋友講的話更糟糕。你這下可是把腳插進去了,或者我該說,是把手指插進去了。」
「我不知道你的話是什麼意思,」弗羅多說。他又惱火,又吃驚。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健步俠說:「但我們最好等這一陣喧鬧平息下來,然後如果你喜歡,巴金斯先生,我想跟你私下談兩句話。」
「談什麼?」弗羅多說,裝作沒注意到對方突然說出他的真實姓名。
「一件相當重要的事。對你我都很重要的,」健步俠看著弗羅多的眼睛回答道:「你也許會聽到一些對你有利的東西。」
「很好,」弗羅多說,竭力裝出不在意的神情。「那我等一下再跟你談吧。」
與此同時,眾人正在進行一場爭論。巴特伯先生匆匆跑來,他現在正在同時傾聽對這事的好幾種相互矛盾的敘述。
「我看見他了,巴特伯先生。」一個霍比特人說:「或者說我看不見他,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他就那樣的消失到透明的空氣中去了,說著說著話就消失了。」
「不會吧,馬格沃特先生!」店主人滿臉詫異的說。
「我的確看到的!」沃特先生回答說:「而且,我說話是認真的。」
「一定是在某個地方有某種誤會,」巴特伯一邊說一邊搖著頭。「要說昂德希爾先生消失在透明的空氣中也好,不透明的空氣中也好,都太過分了,他看來多半還在這屋子裡。」
「唁,那他還能在哪兒呢?」幾個人的聲音喊起來。
「我怎麼知道?他到哪兒我們都歡迎,只要他明天早上付帳就行了。況且,還有圖克先生嘛,他又沒有消失。」
「喔,我見我所見,也見我所不見。」馬格沃特固執地說。
「我說那是有點誤會。」巴特伯重申,一邊撿起那托盤,收拾起那些打爛的杯碟。
「當然是有些誤會!」弗羅多說:「我並沒有消失,我在這兒呢!我剛才只不過在那邊的角落裡跟健步使談了幾句話。」
他走上前到爐火光中,但集會上的人大多數都回過頭去看別處,比剛才更加擾攘混亂。他解釋說,他跌倒以後很快地從桌子底下爬走,但眾人對這個解釋一點也不滿意。大部分的霍比特人和布理的普通人一氣之下當即離場,不再幻想這一晚還會有什麼賞心悅事了。他們一個、兩個地離開,給弗羅多投來陰沉的目光,互相之間小聲咕味著,一起走出去。株儒們,還有仍留著的兩、三個陌生的普通人現在也站起來向店主道晚安,但卻不向弗羅多及他的夥伴道晚安。沒多久人們就全走光了,只剩下健步俠一個人坐在那裡,一點都不顯眼,坐在牆邊上。
巴特伯先生看來倒並不怎麼覺得為難,他預計很可能他的客棧這一陣子還有許多個晚上將要客滿,直到剛才那神秘事件被人們細細談論為止。「那麼,您剛才又是怎麼搞的呢,昂德希爾先生?」他問道:「您可嚇壞了我的顧客,您那雜技表演把我的杯盤全打爛了!」
「我對引起的所有麻煩感到非常抱歉,」弗羅多說:「那完全不是有意的,我向你保證那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故。」
「好吧,昂德希爾先生!不過如果您還打算做跌倒動作,或者打算變戲法,或者不管做什麼,你最好先告訴大夥一聲也告訴我一聲,我們這裡的人對任何超出常軌的,也就是奇異的東西,都有點猜疑,如果你理解我的意思的話,我們很難迅速地接受這一切。」
「我再也不會做任何類似的事情了,巴特伯先生,我向你保證。現在我想我該上床睡覺了,我們明天一早還要出發呢。你能否確保我們的馬匹在八點鐘前能夠出發?」
「很好!不過你們出發之前,我還要跟您私下談一談。我剛剛想起一件事應該告訴您的,還希望您不要見怪。我處理完一、兩件事後就會到您的房間來,如果您願意的話。」
「當然願意!」弗羅多說,但他的心裡很懊悔。他不知道上床睡覺之前還要跟多少人進行私下交談,不知道他們會透露些什麼消息。這些人會不會全都是串謀起來對付他的呢?他甚至開始懷疑起老巴特伯那胖胖的臉後面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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