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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人行

  「你得悄悄地走,而且得快走。」甘達爾夫說。已經有兩、三個星期過去了,弗羅多還不像準備好要走的樣子。
  「我知道。但這兩方面很難同時兼顧,」他提出異議道:「如果我就像比爾博那樣消失,那故事立即就會傳遍整個夏爾國。」
  「你當然不能就那樣消失!」甘達爾夫說:「那是根本不行的!我說要『快』但不是『馬上』。如果你能想出某種辦法悄悄離開夏爾國而又能避免廣為人知,那就稍遲一點也值得的。但不能拖得大久。」
  「秋天怎麼樣?在『我們的生日』那天或者過了那天?」弗羅多問道:「我想到那時我也許能夠作出某種安排。」
  說老實話,到了這骨節眼上,他卻很不情願地出發。巴根洞府現在比起過去多年來更顯出是一所美妙的住宅,他要盡可能好好地品味這個在夏爾國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當秋天降臨時,他的心至少有一部分會對遠行多一點好感,每逢那個季節都是如此的。事實上他私下已經決定在他五十歲那天離開——那也是比爾博的一百二十八歲的生日。這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合適的日子出發去追隨他。追隨比爾博是他心目中至高無上的願望,同時也是推一使他在想著要離開時感到好受一些的事情。他盡可能少去想那度戒,盡量少去想它最後會把他帶到什麼地方。但他沒有把這些想法告訴甘達爾夫。巫師在猜想什麼總是很難判斷的。
  他看著弗羅多,微笑著。「很好,」他說:「我看可以!但不能再遲了,因為我越來越擔心了。同時千萬要小心,千萬不能漏出口風讓別人知道你打算到哪兒去!還得留意不要讓薩姆。甘吉說話。如果他說出來,我真的要把他變成癩蛤蟆。」
  「說到我打算到『哪兒』去,」弗羅多說:「那倒很難洩漏出去,因為連我自己都還不太清楚呢。」
  「別胡說!」甘達爾夫說:「我並不是警告你不要在郵局留地址——但你是要離開夏爾國——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一點,一直到你遠遠離開這裡為止。而且你走的時候,至少是出發的時候,既不能朝北,也不能朝南、朝西或朝東——走的方向不能讓人知道。」
  「這些日子我老是想著要離開巴根了。要告別了,結果就全忘了考慮方向的問題。」弗羅多說:「我該到哪兒去呢?靠什麼指引方向呢?我要尋求的是什麼呢?比爾博當年是去尋寶,是去而復回的:而我呢,是去奔寶,而且,是一去不復返了,按我目前所預見的就是如此。」
  「但你預見不了多長遠,」甘達爾夫說:「我也預見不了多長遠。你的任務可能就是去找到那死亡裂縫;但那也可能是要由別人來探尋的目標!我不知道。無論如何,你現在還沒有準備好要走這條漫長的路吧。」
  「確實還沒準備好!」弗羅多說:「不過我該選哪條路線呢?」
  「迎著危險去,但不要太急進,也不要對得大正走得大直。「巫師回答道:「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的話,朝利文德爾走吧。這條路線應該不會大危險,雖然那大路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好走了,年景不好的時候就更差一些。「
  「利文德爾!」弗羅多說:「很好!我要朝東走,我要去利文德爾。
  我要帶薩姆去看小精靈,他應該會高興的。「他語氣輕鬆地說。但他的心突然一動,感到有一種慾望,想去看看那半人半精靈的埃爾倫的那座住宅,去呼吸一下深深的河谷中那清新的空氣,河谷裡那些金髮居民還在過著和平寧靜的生活。
  一個夏天的傍晚,一個驚人的消息傳到長春籐酒店和青龍客棧。
  巨人以及夏爾國邊界上的不吉之兆都因此被拋到腦後,因為出了更重要的大事——弗羅多先生要出賣巴根洞府,事實上他已經把它賣掉了!
  賣給了薩克維爾。巴金斯家!
  有人說。「還賣了不少錢呢。」也有人說:「便宜極了。」「洛蓓莉雅太太買起東西來總是便宜的時候居多。」(奧索已於數年前去世,終年一百零二歲,已經很衰老,且很失望。)弗羅多先生究竟為什麼要賣掉他漂亮的洞府,這一點比起所賣的價錢引起更多的爭論。有些人持這樣的理論:得到巴金斯先生本人點頭和暗示的支持——說弗羅多的錢就要用光了,他打算離開霍比屯,用賣房子所得的錢在巴克蘭定居下來,在他的布蘭迪巴克家親戚中過著寧靜的生活。「盡可能遠遠地離開薩克維爾。巴金斯家的人」,有些人還加上這麼一句。但人們一直認為巴根的巴金斯家擁有難以衡量的財富,這種看法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致於大多數人都認為這是難以置信的,比任何他們的想像力所能提出的正面和反面的理由更難以置信——對大多數人來說,它令人想到一個由甘達爾夫策劃的、隱而未發的陰謀,儘管他自己保持沉默,白天也不出外行走,但眾所周知他「隱匿在巴根洞府中」。但不管搬家是如何符合其妖術的意圖,弗羅多。巴金斯打算搬回巴克蘭,這個事實是毫無疑問的事。
  「是的,我打算今年秋天搬家,」他說:「梅裡。布蘭迪巴克正在幫我找一個美好的小洞穴,或者說不定是一座小房子。」
  事實上他真的已經由梅裡幫忙,在巴克爾貝裡的郊外克裡克窪地選中了一間小屋並買了下來,除了對薩姆之外,他對一切人都裝成是打算在那裡永遠定居下來。向東邊出發的決定使他想出這個主意,因為巴克蘭正是在夏爾國東面的邊境上,而由於他小時候曾在那裡居住,現在說要回去,至少讓人覺得順理成章。
  甘達爾夫在夏爾國逗留兩個多月。然後有一天晚上,在六月尾,弗羅多的計劃最後安排好不久後,他突然宣佈打算第二天早上離開。
  「只離開一段短時間,我希望。」他說:「我得南下,到南邊的邊境外去打聽一點消息,如果能辦到的話。我已經游手好閒太久了。」
  他用輕鬆的語調講著,但從弗羅多眼裡看去,他顯得很憂慮。「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問道。
  「噢,沒有。但我聽到一件令我憂慮的事情,需要去調查一下。如果我認為你們無論如何必須立即出發,我會馬上回來,或者至少會捎話回來的。與此同時你要堅持你的計劃,但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小心,特別要小心那魔戒。讓我再一次向你強調:不要使用它!」
  他黎明時分就走了。「我隨時都有可能回來,」他說:「最遲最遲我也會回來參加告別聚會的。我想畢竟你可能需要我在路上做伴吧。」
  開始弗羅多大為不安,弄不懂甘達爾夫究竟聽到了什麼消息,後來這種不安漸漸過去,天氣很晴朗,他也就暫時忘卻了他的煩惱。夏爾國很少有這麼宜人的夏季,也很少有這麼豐盛的秋季——樹上沉甸甸地掛滿了蘋果,蜂房的蜂蜜多得往下滴,玉米長得高高的,結著飽滿的穗兒。
  秋天已經過了一陣子,這時弗羅多才又擔心起甘達爾夫來。看看九月快過去了,他還是杏無音信。生日,還有搬家的事,都越來越近了,他還是沒回來,也沒捎信回來。巴根洞府中忙碌起來了。弗羅多的一些朋友來家裡住下,幫他收拾行李,有弗列德加。博爾格和福爾科。博芬,當然還有他兩個最要好的朋友皮平。圖克和梅裡。布蘭迪巴克。這些人把整個地方翻了過來。
  九月二十日,兩輛滿載的馬車起程駛往巴克蘭,把弗羅多沒有賣掉的家俱和行李運去他的新家,途經白蘭地河大橋。第二天弗羅多真的擔心起來,不停地朝外望,著甘達爾夫來了投有。星期四,他的生日的早晨,黎明時天氣晴朗清和,就像多年前比爾博那次盛大聚會時一樣。甘達爾夫還是沒有露面。傍晚時分,弗羅多舉行了告別宴會,規模很小,只不過是他自己和四個幫手一起吃頓飯,但他心煩意亂,食不知味。想到很快就要跟他的年輕朋友們分手使他心情沉重。他不知道該怎樣對他們說明。然而那四位年輕的霍比特人情緒卻頗高昂。儘管B達爾夫不在,這聚會卻很快就變得歡樂起來。餐廳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但食物很精美,還有好酒——弗羅多的酒不包括在賣給薩克維爾。巴金斯家的物品之內。
  「雖然薩。巴氏那些人把爪子伸到我的家裡面,但不管別的東西怎樣,我至少給這東西找到了個好家!」弗羅多說著喝乾了杯裡的酒。這是最後一滴「老窖」白蘭地。
  他們唱了許多歌,談了許多一起做過的事情,然後他們又為比爾博的健康平杯。然後他們都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看看星星,然後就寢。弗羅多的聚會開完了,而甘達爾夫還沒有來。
  第二天早上,他們忙著把剩下的行李裝上另一輛馬車。梅裡負責這件事,他跟胖子(就是弗列德加。博爾格)一起駕車出發。「得有人先到那兒暖暖房子你再去,」梅裡說:「好吧,再見一後天見。如果你不是中途睡著了的話!」
  福爾科午飯之後回家去了,皮平卻留了下來。弗羅多坐立不安,憂慮重重,徒然地等著聽有沒有甘達爾夫的聲息。他決定等到天黑。
  如果天黑以後甘達爾夫急於見他,可以直接去克裡克窪地。甘達爾夫甚至可能先到那兒,因為弗羅多是步行去的。他的計劃是從霍比屯步行到巴克爾貝裡渡口——除了別的理由之外,也為了好玩和最後看一看夏爾國,他認為這一路很好走的。
  「我也可以使自己得到一點訓練。」他在差不多空空的大廳裡對著一面蒙了灰塵的鏡子看著自己的身影,一邊說。他已經很久沒有走過難走的路了,而肌肉看起來有點鬆弛,他想。
  午飯之後,薩克維爾。巴金斯家的人——洛蓓莉雅和她沙黃色頭髮的兒子洛索來了,這使弗羅多覺得有點難堪。「終於是我們的了!『」洛蓓莉雅邊說著邊往屋裡走。這太沒禮貌了,而且嚴格來講她說的也不是事實,因為巴根洞府的出售要到午夜才生效呢。但也許洛蓓莉雅是情有可原的——她不得不比原來希望的時間多等了大約七十七年,她現在已經是一百歲了。無論如何,她是來看看,不要讓她付了錢買的東西被搬走,同時也想來拿洞府的鑰匙。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使她滿意,因為她帶來了全部清單從頭到尾—一清點。最後她和洛索帶走了備用鑰匙,而且得到保證,另外那枚鑰匙會留在巴稍路的甘吉家。她哼著鼻子坦率地表示她認為甘吉家的人可能會在夜間劫掠這洞府。
  弗羅多沒請她用茶點。
  他跟皮平和薩姆。甘吉一起在廚房裡自顧自地喫茶點。已經正式宣佈薩姆將到巴克蘭去「為弗羅多先生工作,照顧他的花園」——這顯然是由甘吉老爹安排的,雖然將要跟洛蓓莉雅做鄰居使他沒辦法感到安慰。
  「這可是我們在巴根洞府吃的最後一頓啦!」弗羅多一邊把椅子向後推開,一邊說。他們把用過的杯盤留給治蓓莉雅來洗。皮平和薩姆把他們三個人的包裡包紮好,在門廳裡堆在一起。皮平在花園裡溜踏。
  而薩姆不見了。
  太陽下山了。巴根洞府看上去陰慘慘的,∼片凌亂。弗羅多在熟悉的房間裡轉繞了一下,看著落日的餘暉在牆上暗淡下去,屋角的陰影漸漸爬上來。室內慢慢黑起來了。他走出去,走到通道盡頭的大門口,走上那條通往希爾山的短道。他心裡隱隱希望看到甘達爾夫穿過暮色向山上大步走來。
  天色清朗,星星漸漸亮起來。「今晚會是一個良夜。」他大聲說道:「這是一個好的開頭。我想走了,我再也受不了牽腸掛肚了。我要出發了,甘達爾夫你就跟上來吧。」他轉身回去,然後又停下來,因為聽到有說話聲,就在巴梢路盡頭拐角那邊。一個聲音肯定是甘吉老爹的;另一個聲音很陌生,聽起來有點令人不快。他聽不清楚那聲音講什麼,但聽見老爹的答話,他的嗓子挺尖。老頭兒肯定被惹惱了。
  「不,巴金斯先生已經走了。今天早晨走的,我的薩姆也跟著他走了,不管怎麼說,他的行李都搬走了。是的,全賣掉了。為什麼?為什麼可不是什麼秘密。他搬去巴克爾貝裡或者諸如此類的地方,在遠遠的下游那邊。是的!路途平靖。我自己從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巴克蘭那邊的人都是怪怪的。不,我不能傳什麼口信。再見了您哪!」
  腳步聲朝希爾山走下。他們沒有走上山去,這使弗羅多大感寬慰。
  但為什麼會感到寬慰呢?弗羅多隱約覺得有點奇怪。「我想,是因為我被探究舉動的問題和好奇心弄怕了,」他想:「這些人全都那樣好奇!」
  他差點想去問問甘吉老爹那問話的是誰,但他再考慮了一下(或者沒再考慮),就轉身快步走回巴根洞府去了。
  皮平在門廳裡,坐在他的包裡上。薩姆不在。弗羅多走進黑黑的前門。「薩姆!」他喊道:「薩姆!幾點了?」
  「來啦,老爺!」回答的聲音從裡面很遠的地方傳出來,薩姆本人也隨之出現,一連抹著嘴巴。他剛才在地窖裡跟啤酒桶告別呢。
  「所有的東西都裝好了嗎,薩姆?」弗羅多問。
  「是的,老爺。我現在得耽攔一會兒,老爺。」
  弗羅多關上圓形的洞門,上了鎖,把鑰匙給了薩姆。「跑下去,把這拿到你家裡,薩姆!」他說:「然後沿著巴梢路橫插過去,盡快跑到草他那頭小路上的大門口去跟我們會合。我們今晚不從林子裡穿過。那裡有太多的耳朵在豎起來聽,太多的眼睛在窺視。」薩姆全速跑開了。
  「好了,現在我們終於要出發了!」弗羅多說。他們背上背包,繞過巴根洞府的西邊走去。「再見!」弗羅多看著黑漆漆的窗口說。他招招手,然後轉身(追隨著比爾博,如果他知道的話)急步跟著佩裡格林沿著花園的通道走下去。他們從山坡下綠籬的低矮處跳過去,來到田野上,像一陣微風一樣隱沒在黑暗中。
  在希爾山下的西邊,他們來到那個開在窄窄的小路上的大門口。
  他們在那兒停留了一下,檢查一下背包上的帶子。薩姆很快就出現了,快步走著過來,一邊喘著粗氣,他那沉重的背包在雙肩上面高高聳起,頭上蓋著一個高高的、不成形狀的氈口袋,他稱這為帽子。在黑地裡看去,他活像一個侏儒。
  「我敢肯定你們把最重要的家當全都讓我背了,」弗羅多說:「我真同情蝸牛,也同情一切把整個家背在背上的生物。」
  「我還能背很多呢,老爺。我的背包還挺輕的。」薩姆裝出強壯的樣子說。
  「不,不要幫他,薩姆!」皮平說:「他背一下對他有好處。他什麼也沒帶只帶了他叫我們幫他收拾的那些東西。他近來懶散得很,等他走路走到身體變輕了些,就不會覺得那麼重了。」
  「你對一個可憐的老霍比特人好心一點吧!」弗羅多笑道:「我就要變得像柳條那樣瘦了,肯定的,在到達巴克蘭之前。我剛才是亂說的。
  我猜你背的超過了你那一份了,薩姆,我們下次再扎背包時我要看看怎樣分配。「他重新拿起手杖。」好吧,我們都喜歡在黑夜裡走路,「他說:「那就讓我們走上幾里路再睡覺吧。「
  他們沿著小路向西邊走了短短的一段路。然後離開小路向左轉,重新悄悄地進入田野。他們成單列縱隊,沿著綠籬和樹叢的邊緣魚貫而進,夜色濃濃地籠罩著他們。他們穿著黑色的斗篷,一個個全都跟戴上了魔戒一樣,隱蔽得無影無蹤。由於他們都是霍比特人,而且竭力不弄出聲響,所以他們行走的時候靜得連霍比特人都聽不出。就連田野裡的野生動物也幾乎覺察不到他們走過。
  過了些時候,他們走過了一道窄窄的板橋,渡過了霍比屯西面的沃特河。那兒的水流只不過像一條彎彎的黑色絲帶,兩邊排列著傾斜的赤楊樹。再南行一、二里,他們急急忙忙地橫過由白蘭地河大橋延伸過來的大路:他們現在已經來到圖克蘭,然後折向東南而行,朝綠丘陵地區走去。當他們開始爬上綠丘陵第一個山坡時,回顧來路,可以看到在沃特河平緩的河谷中遠遠的霍比屯那閃爍的燈光。很快的,這一切就消失在黑暗的地面皺折中,接著出現的是那灰色深潭旁的沃特河濱小鎮。當最後一個農場的燈光被遠遠地甩在後面,在樹木的間隙中時隱時現時,弗羅多轉過身來揮手道別。
  「不知道我此生會不會再低頭俯瞰這河谷裡的景色。」他輕輕地說。
  他們走了大約三個小時後,歇息了一下。夜色晴朗,夜氣清涼,繁星滿天,但一陣一陣像輕煙似的夜霧正從溪流和低處的草地爬上山坡處處。枝葉稀疏的樺樹在他們頭頂上隨著微風搖曳,在微亮的天幕上撒下一道黑網。他們吃了一頓儉約的晚飯(對於霍比特人來說),然後繼續前進。
  他們很快地來到一條窄窄的路上,這路起起伏伏,在前方的黑暗中漸漸淡去,變成灰色——這是通往伍德霍爾樹木廳堂、斯托克、和巴克爾目裡渡口的大路。它從沃特河河谷的大路分出,順著山勢爬上來,要翻過綠丘陵的裙部,通向伍迪恩德,即樹林盡頭;那是東部地方的一個荒涼角落。
  不一會,他們走進一條深陷在兩邊高高樹木中的小徑,樹木的葉子都是乾的,在夜風中颯颯作響。無非常黑。起初他們談著話,一起輕輕哼一首曲調,因為現在他們已經遠離那些好奇的耳朵了。後來他們默默地前進,皮平漸漸落在後面。最後,當他們開始攀爬一個陡坡時,他停下來打了個哈欠。
  「我困死了,」他說:「困到就要倒在路上了。你們打算一邊走著一邊睡覺嗎?現在已經快到午夜啦。」
  「我還以為你們喜歡在黑暗中走路呢,」弗羅多說:「其實不必趕得那麼急。梅裡預計我們要後天才到呢,那樣的話我們還有兩天的時間叮以走。我們一找到合適的地方就停下來吧。」
  「風是從西邊吹來的,」薩姆說:「如果我們翻到山的那一邊,就能找到一個夠隱蔽、夠舒適的地點,老爺。就在這前面,有一棵乾枯的杉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薩姆對霍比屯周圍二十里之內的山山水水瞭若指掌,不過這已經是他地理知識的權限。
  一翻過山頂,他們就走進那一片杉樹林。他們離開大路走過充滿樹脂香味的樹林深處的黑暗中,收集枯枝和球果,用來生起一堆火堆。
  很快的,他們就在一棵巨大的老杉樹腳下燃起了歡樂的火焰,發出劈啪的爆裂聲。他們在火堆周圍坐了一會兒,就開始打起盹來。於是他們枕著一條突起的大樹根,蜷縮在斗篷和毯子裡,很快就睡得很熟了。
  他們沒有派人站哨;即使弗羅多也還沒有感到什麼危險,因為他們仍然在夏爾國的中心部位。火堆熄滅以後,有幾隻生物來看過他們。一隻狐狸有事穿過樹林,在這兒停留了幾分鐘,吸著鼻子。
  「霍比特人!」他想:「喔,還有比這更稀奇的事嗎?我聽說這地方的人幹的種種怪事,但從來沒聽說過有霍比特人在戶外,在樹底下睡覺的。他們有三個人!這事一定大有蹊蹺。」他說得很對,但他絕對弄不清楚其餘的情況。
  早晨降臨,蒼白而粘濕。弗羅多第一個醒來,發現一根樹根在他背後戮了一個洞,他的脖子也僵直了。他想:「為了好玩而步行!我為什麼不坐車呢?」通常在探險的開頭,他總是這樣想的。「我那漂亮的羽絨床鋪賣給薩克維爾。巴金斯家了!拿這些樹根給他們睡才對呢。」他伸了伸懶腰。「醒醒吧,霍比特們!」他喊道:「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
  「有什麼美麗?」皮平問道,一隻眼睛越過毯子邊緣向外窺視著。
  「薩姆!九點半之前準備好早餐!你把洗澡水燒熱了沒有?」
  薩姆一下跳了起來,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不,老爺,還沒燒熱,老爺!」他說。
  弗羅多拿掉皮平身上的的毯子,把他翻了個身,然後走開去,走到樹林的邊緣。遠處,鮮紅的旭日正從覆蓋地面的、厚厚的霧氣中升起。秋天的樹木點染上片片金黃或猩紅,像沒有根似的,在一片影子的海洋裡航行。在他左邊稍低的地方,大路陡斜地往下通往一個山谷,在那裡消失。
  他回來時,薩姆和皮平已經生好一堆旺旺的火堆。「水!」皮平嚷道:「水在哪裡?」
  「我口袋裡可沒有水。」弗羅多說。
  「我們還以為你是去找水呢,」皮平說,一邊擺出食物,還有杯子。
  「你最好現在去找。」
  「你們也來吧,」弗羅多說:「把水瓶子都帶著。」山腳下有一條小河。他們在一個小瀑布那兒裝滿了所有的水瓶和一個小小的野營水桶。
  在那兒,水從幾尺高的灰色岩石露頭處傾下來。那水冰冰涼涼的,他們洗臉洗手的時候,濺著、噴著水花。
  吃完早餐,捆好背包,已經過了十點,天氣漸漸轉晴、變熱。他們走下山坡,穿過路旁的小河,上了另一面的山坡,又越過一座小小的山肩,到了此時,他們的斗篷、毯子、水、食物和別的行李,顯然都已成為沉重的負擔。
  這一天的行軍看來將會是又熱又累。不過,走了幾里之後,道路就不再起起伏伏——它九曲十八彎地通上一處陡峭的斜坡頂端,然後準備最後一次下行。他們看到在他們面前展開了較低的地面,到處散落著一片片小樹叢,到了遠處則漸漸連成一片模糊的褐色林地。他們的目光跨越伍迪恩德林地,朝著白蘭地河那邊望去。腳下的道路像一條細繩向前蜿蜒而去。
  「這道路沒完沒了地往前伸展,」皮平說:「我可不能不休息。」他在河岸上的路邊坐下來,向東邊迷茫的霧氣中眺望,那一片迷茫的後面就是大河,也就是夏爾國的盡頭,他有生以來都是在這個國家度過的。
  薩姆站在他身旁。他睜著圓圓的眼睛,正在眺望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土地,目光所極是一條新的地平線。
  「小精靈真的就住在那些樹林裡嗎?」他問道。
  「我沒聽說過。」皮平說。弗羅多沒說話。他也在順著大路的方向朝東方凝視著,好像從來沒有看見過似的。他突然開腔說話,卻又有點像自言自語似的,慢慢地說道:無盡頭道路長又長從家門出發通向遠方不管這道路多邊遠我要盡力沿著你向前問我急切的腳步追隨你一直通往那大道康莊許多道路在那兒交匯到時我又往何處?這可不能講「這聽上去像是老比爾博的一首詩嘛,」皮平說:「也許是你的一首訪作吧?聽起來並不是很令人精神振奮呢。」
  「我不知道,」弗羅多說:「它自己來到我的嘴邊,好像是我即興吟出來似的,也許是我在很久以前聽到的。當然,它令我回想起最後那幾年比爾博在離開之前的許多事情。他以前常常說,總共只有一條大路,它就像是一條大河,它的源頭來自每一家門前的台階,而每一條小徑就是它的支流。」走出你的家門,弗羅多,那可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啊!「他常常說:「你一旦走上這條路,如果不管住你的雙腿,簡直就不知道會滑到哪兒去。你知道嗎?這就是穿越黑森林的通道,如果你沿著它走,你就會被帶到大孤山,甚至到更遠、更糟糕的地方。『他走在巴根洞府門前的路上時,常常說這番話,特別是在他出外長途散步之後。「
  「喔,至少在一個鐘頭之內,這路還不會把我滑到什麼地方吧!」
  皮平說,一邊背起背包。其餘的人也把背包背上,雙腳邁上了路面。有一次休息後,他們吃了一頓很好的午飯,然後再休息一段很長的時間。
  他們從山上走下來時,太陽已經開始偏西,午後的陽光照得大地一片明亮。他們至今沒有在路上遇到過一個行人。這條路不能走馬車,而且去伍迪恩德林地的旅客本來就很少,所以這條路沒有多少人走。
  他們又慢慢地走了一個多鐘頭,薩姆突然停了一下步伐,好像傾聽著什麼。他們現在走在平地上,道路在九轉十八彎之後變得筆直向前,穿越整片散佈著高樹的草地,這些高樹是即將到來的樹林的外圍。
  「我聽見一匹馬從後面的山路上跑過來。」薩姆說。
  他們回頭來年年,但路的彎曲使他們看不了多遠。「不知道那是不是甘達爾夫跟著我們來了。」弗羅多說。不過就在他說這話的時候,他有一種感覺,覺得這不會是事實,所以他突然感到想躲起來,避開這騎馬人的視線。
  「倒不是有什麼大問題,」他抱歉地說:「但我不想讓人看見我們在路上走!無論是誰,我最討厭別人注視和議論我的一舉一動。而如果那是甘達爾夫的話,」他事後想起補充說:「我們可以給他一個小小的意外驚喜,作為他這麼遲才來的報復。我們快躲起來,別讓人看見!」
  其餘二人很快地向左邊走去,走下一個離路邊不遠的小山谷。他們在那兒全身臥倒。弗羅多猶豫了一會兒!好奇心或某種別的感情正與躲藏的慾望在搏鬥。馬蹄聲漸漸近了。他正好及時藏身進一棵樹後面的一片高高的草裡;那樹的樹蔭遮蔽著路面。然後他抬起頭,越過一條最大的樹根,留心窺視著。
  從拐彎處跑來一匹黑馬,不是霍比特小種馬,而是高大的大種馬,馬上騎著一個大個子,他看上去好像是彎著腰坐在馬鞍上,全身裡在一套黑色的斗篷和頭巾裡,只能看到身體下的雙腿踩在高高的馬蹬裡,他的臉部被遮住了,看不清楚。
  這馬跑到樹下,跟弗羅多處在同一高度時,它停了下來。騎馬的人一動也不動地坐著,低著頭,好像在傾聽。從斗篷裡面傳出有人吸著鼻子的聲音,好像想嗅出一種隱藏的氣味,他的頭一會兒轉向路的這邊,一會兒轉向那邊。一陣被發現的恐懼不由地攫住了弗羅多,他想到了他的魔戒。他連透氣都幾乎不敢透,而想把戒指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慾望變得如此強烈,致使他慢慢地移動手的位置。甘達爾夫的忠告看來很荒謬,比爾博就用過這戒指。「我現在還在夏爾國。」當他的手指摸到繫著戒指的鏈子時,他想。就在這一瞬間,那騎馬人坐直起來,晃動疆繩。那匹馬向前走了,起初慢慢地走,然後變為快快的碎步。
  弗羅多爬到路邊觀察那騎馬人,直到看著他在遠處越變越小。他不敢十分肯定,但他似乎看見那馬在就要從視線中消失時轉變了方向,朝右邊跑進了樹林裡。
  「嗯,我覺得這事情非常古怪,而且實在令人不安。」皮平和薩姆還躺在草叢中,什麼也沒看到,弗羅多便對他們描述了那騎馬人及其奇怪的舉動。
  「我說不出為什麼,但我感覺他肯定是在尋找我,在嗅著我的蹤跡,我還肯定地感覺到,我不願意他發現我。我在夏爾國從來沒有看見過或感到過這樣的東西。」
  「但是一個大種人會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皮平說:「他到世界的這一部分來幹什麼呢?」
  「這周圍有一些人居住,」弗羅多說:「我相信在南部,他們跟大種人之間已出現了麻煩。但我還沒聽說過像這個騎上這樣的東西,不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
  「請原諒,」薩姆突然插嘴道。「我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是從霍比屯,這裡這個黑騎士是從霍比屯來的,除非總共不只一個人,否則我還知道他要到哪裡去呢。」
  「你說什麼?」弗羅多高聲問道,吃驚地望著他。「你剛才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我剛剛才想起來呀,老爺,事情是這樣的一我昨天晚上拿著鑰匙回到我們的洞穴時,我爹他對我說:「喂,薩姆,我還以為你今天早晨就跟弗羅多先生走了呢。有一個陌生客人在打聽巴根洞府的巴金斯先生,那人剛剛才走。我打發他去巴克爾貝裡了。儘管我不喜歡那人的聲音。我告訴他巴金斯先生永遠離開他的老家了,他聽了似乎很生氣。
  他對我嘶嘶地叫,是的。他讓我渾身發抖。『』他到底是什麼人?『我對老爹說。』我不知道。『然後他說:「但他不是霍比特人。他很高大,黑黑的,俯下身子來跟我說話。我想他是外國地方的一個大種人。他講話挺可笑。」
  「我當時不能留下來再多聽點了,老爺,因為你們在等著我呢。我自己也不覺得很需要知道這事兒。老爹年紀大了,眼睛看不清楚,天又是快黑透的時分,這傢伙走上希爾山,看他在我們那條路的路口呼吸新鮮空氣。我希望爹和我沒給我們造成什麼損害吧。」
  「無論如何老爹沒什麼可指責的,」弗羅多說:「事實上我聽到他在跟一個陌生人談話,那人看來在打探我的情況,我差點沒走過去問他那是什麼人。我當初要是真問了就好了,或者你早告訴我就好了,那我在路上可能就會小心些了。」『』不過這騎馬人也可能跟老爹說的那陌生人毫無關係,「皮平說:「我們離開霍比屯上很秘密的,我不明白他怎麼能跟蹤我們。「
  「那『聞氣味』是怎麼回事,老爺?」薩姆問:「還有,老爹說他是個黑黑的傢伙。」
  「我當初等一下甘達爾夫就好了,」弗羅多咕噥道:「不過也許那只會使事情更糟糕。」
  「那麼你知道或者猜到這個騎馬人的某些情況了嗎?」皮平說,他聽到了弗羅多咕噥的話。
  「我不知道,我也寧可不去猜它。」弗羅多說。
  「好了,弗羅多表哥,你目前可以保守你的秘密,如果你想搞得神秘一點的話。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我想吃點兒東西,不過我想還是離開這裡好一點。你講到那騎馬人用他那看不見的鼻子嗅我們,使我聽了心裡都不安起來了。」
  「對,我看我們現在該走了,」弗羅多說:「但不是走大路!以防萬一那個騎上回頭走來,或者另有一個騎士在他之後到來。我們今天還得好好再走一程,巴克蘭還有許多里路程呢!」
  他們再度出發時,草地上的樹影已是又長又瘦。他們現在保持走在路左邊十來步遠的距離,盡可能保持走在路上看不到的地方。但是這樣走起來礙手礙腳的,因為草長得濃密而紛亂,地面又不平,而樹木的距離越來越近,長成了樹叢。
  紅紅的大陽在他們背後沉入眾丘陵中,傍晚來臨,他們才回到路上行走。這路有很長一段一直在同一高度上筆直向前伸展,現在高度改變了,這段又長又直的路結束了。他們回到路上以後,就折向左邊雨下行,進入耶爾低地,朝斯托克方向行進,但是有一條小路向東方岔出去,蜿蜒穿過一片古橡樹林,通往伍德霍爾樹林。
  「那才是我們要走的路。」弗羅多說。
  離開岔路口不遠,他們遇上了一棵巨大的枯樹一它仍然活著,肢體早已倒下,但樹樁周圍冒出的小核上卻長著樹葉,不過那樹幹是中空的。朝著路的那邊有一個裂口,人可以走進去。三個霍比特人爬了進去,坐在枯葉和朽木鋪成的地面上。他們休息了一陣,吃了一點東西,小聲談著話,不時聽聽有什麼動靜。
  他們爬出去回到小路上時,夕陽的餘暉照著他們。西風的樹枝間發出歎息,樹葉在低語。不久路就開始不斷地平緩下降,一直伸進蒼茫暮色中。一顆星星出現在他們面前正在暗下去的東邊的樹梢頭。他們肩並肩齊步走,這樣可以保持精神。過了一段時間,星星變得更密、更亮了,那種不安的感覺也消失了,他們不再去聽有有沒有馬蹄聲。
  他們輕輕哼起歌來,就像霍比特人在一起走路時習慣做的那樣,特別是他們在夜晚快到家的時候。對於大部分霍比特人來說,現在該唱的是晚餐歌,或者是就寢歌,但這幾位霍比特人哼的卻是一首行路歌(當然,並不是講歌裡沒提到晚餐和床鋪)。那首歌的曲子就跟群山一樣古老了。比爾博。巴金斯幫它填上詞,他和弗羅多一起在沃特河谷的小徑上一邊散步一邊談著他的冒險經歷時,他就教弗羅多唱這首歌。
  壁爐裡爐火紅又旺安穩的屋頂下有臥床我們的雙腳卻不知疲倦峰迴路轉還要看好風光只有行路人我們能欣賞這樹這花這葉這草讓它們在身邊向後跑,向後跑天空下面千山萬水都在我們身邊向後退,向後退峰迴路轉會有景色新也許會遇到新路會發現暗門雖然我們今天匆匆路過也許明天會把舊地重尋也許要走那隱蔽的小徑朝著太陽成月亮的光輪蘋果和山檢、核桃和野梅讓它們從身邊後退,後退沙子和石頭、山谷和水潭我們跟它們說再見一再見家園拋身後,世界在前方千條道路任你去闖蕩穿透黑暗到那夜幕邊緣所有星星發出耀眼光芒然後世界拋身後,家園在前方浪子歸來尋覓居室和臥床白雲和日影、煙霧和夕陽紛紛消逝如浮光,如浮光生起爐火點著燈,飽食麵包和香腸然後上床入夢鄉,入夢鄉歌兒唱完了。「現在上床入夢鄉!現在上床入夢鄉!」皮平高聲唱道。
  「噓!」弗羅多說:「我想我又聽見了馬蹄聲了。」
  他們忽然停止說話,像三個影子一樣靜靜地傾聽。小路上有馬蹄的聲音,在他們後面,雖有一段距離,但隨著風徐徐地清楚傳來。他們很快地悄悄從路上避開,跑進陰影更濃的橡樹林裡。
  「別走得太遠!」弗羅多說:「我不想被人看見,但我想看看這是不是另一個黑騎士。」
  「很好!」皮平說:「但你別忘了,他還會用鼻子聞呢!」
  馬蹄聲跑近了。他們找不到更好的藏身之處,只是躲在普通的樹蔭裡,薩姆和皮平蹲在一棵大樹幹後面,而弗羅多卻向小路的方向往回爬了幾碼。一縷淡淡的光線穿透樹木,四周顯得灰沉沉的。樹林上面朦朧的天空中繁星密佈,但沒有月光。
  馬蹄聲停止了。弗羅多注意觀察著,他看到兩棵樹之間那比較光亮的間隙裡,有一個黑東西經過,然後停住了。看上去像是一匹大種馬,由一個小一點的黑影牽著走。那黑影在他們離開路的地點附近站著,看上去它在左右搖擺。弗羅多覺得聽到了吸鼻子的聲音。那黑影俯身彎向地面,然後就開始朝著他爬過來。
  伸手去摸那戒指的慾望再一次攫住了弗羅多,而且這次的慾望比以往更加強烈,他的慾望強烈到如此程度,以致於他自己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他的手已經摸到褲袋裡去了。但正在此時,傳來一個好像是歌聲和笑聲混合起來的聲音。清晰的人聲在星光下的空氣中起伏。
  那黑色的人影直起了身子,退了回去。它爬上那匹陰影下的馬,看來就要橫過小路,消失在對面的一片黑暗中。弗羅多鬆了一口氣。
  「小精靈!」薩姆壓著嗓子小聲叫道:「是小精靈們,老爺!」如果不是夥伴們扯住他,他一定會從樹林裡跳出去,衝向那個聲音。
  「是的,是小精靈,」弗羅多說:「在伍迪恩德樹林裡有時會遇上他們。在夏爾國沒有小精靈居住,但他們在春、秋兩季會離開他們在塔山丘陵後面的國土,漫遊到夏爾國來。幸虧他們來了!你剛才沒看見,那個黑騎土就停在這兒,那歌聲開始的時候,他正在朝我們爬過來呢。
  他一聽見人聲才溜走的。「
  「小精靈們怎麼樣啦?」薩姆問。他很興奮,顧不得擔心那黑騎士的事。「我們難道不能去拜訪他們嗎?」
  「聽!他們現在朝這邊走過來了,」弗羅多說:「我們只好等著他們。」
  唱歌的聲音越來越近了,現在可以聽出一個清晰的嗓音超越了其他人的聲音。那聲音是用美好的小精靈語在歌唱,弗羅多對這種語言所知不多,其餘兩位更是一點都不懂。然而這這聲音伴和著旋律,好像能在他們的腦海中形成一些半懂不懂的話語。這就是弗羅多當時所聽到的歌:白雪呀白雪!清秀的姑娘哦!你西海之外的女王哦!你把流浪者照亮在這枝葉交織的樹海古爾索尼爾!哦,埃爾伯列思你呼吸清澈,你雙眸明亮白雪呀白雪!我們對你歌唱在大海對岸遙遠的地方哦!在暗無天日的年代她用發亮的手撒播星光在冬天的曠野吹散你銀色的花朵清純而明亮哦!埃爾伯列思!進爾索尼爾當我們在這遙遠的地方在樹林裡到處流浪卻總記得你西海上那熠熠星光歌聲結束了。「這是高山小精靈!他們講到了埃爾伯列思的名字!」
  弗羅多驚奇地說:「那是最美的一族,很少到夏爾國來的。現在在中原剩下的已不多了,住在大海的東邊。這可真是一件少有的稀奇事!」
  這三個霍比特人坐在路邊的暗影裡。不一會兒,小精靈們就沿著小路朝山谷這邊走過來了。他們慢慢地走過,霍比特們能看到他們頭髮上和眼睛裡閃耀著熠熠星光。他們並沒有帶燈,但他們走動的時候似乎有一種微光,就像月亮升起之前襯托出山的輪廓那種光線,降落到他們腳的四周。他們現在沒有唱歌,最後一個小精靈走過去時,他轉身朝霍比特人這邊看著,笑了起來。
  「嗨,弗羅多!」他喊道:「你出境要遲了。你也許迷路了吧?」接著他對別的小精靈喊了一聲,那一行小精靈都停下步子,聚集在周圍。
  「這真是太妙了!」他們說:「三個霍比特人晚上待在樹林裡!我們自從比爾博先生以後就沒見過這樣的事情。這是怎麼回事呢?」
  「漂亮的朋友們,」弗羅多說:「我們看來跟你們走的是同一條路,應該是吧。我喜歡在星光下走路,而且我很歡迎你們跟我們一塊走。」
  「但是我們並不需要別的夥伴,而且霍比特人這麼沉悶。」他笑著說:「你怎麼知道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呢?你們並不知道我們要到哪裡去呀。」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弗羅多問道。
  「我們知道的東西可多了!」他們說:「我們以前常常跟比爾博一起見到你的,儘管你可能沒見過我們。——「你們是誰?誰是你們的首領?「弗羅多問。
  「我是吉爾多,」他們的頭目回答道。這個小精靈第一次跟他打招呼。「芬羅德宅邪的吉爾多。英格洛裡安。我們是流亡者,我們的族人大部分早已疏散,我們在這裡也是暫時逗留,要從這裡回到大海那邊去。
  不過,我們有一部分的親族還住在利文德爾,過著和平的生活。那麼,弗羅多,現在告訴我你們在幹什麼。我們看得出你身上籠罩著恐懼的陰影呢。「
  「噢,聰明的人們!」皮平忍不住插嘴道:「講講這黑騎士是怎麼回事吧!」
  「黑騎士?」他們低聲說道:「你為什麼要問黑騎土的事?」
  「因為今天有兩個黑騎上跑到我們前面去了,也可能是同一個人跑了兩次,」皮平說:「就在剛才,聽見你們走近他才逃跑的。」
  小精靈們沒有立即回答,卻聚在一起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輕輕響咕了一陣。最後吉爾多轉向霍比特人。「我們不準備在這裡講這個,」他說:「我想你們現在最好是跟我們一塊兒走。我們並不習慣這樣做,但這一次我們要把你們帶上路,晚上也要跟我們一起住宿,如果你們願意的話。」
  「噢,你們真是好人!我們的幸運超出我的希望,」皮平說。薩姆一言不發。「我真的非常感謝你,吉爾多。英格洛裡安。」弗羅多鞠了一躬說:「EboailaltnnennOmentw,一顆星在我們相會時閃耀。」他加上一句高山小精靈的語言。
  「朋友們,小心點!」吉爾多笑著喊道:「可不要講秘密的事情啊!
  這裡有一位古代語言專家呢!比爾博以前也是一位大師。嘿,小精靈的朋友們!「他一面說一面對弗羅多鞠躬還禮。」那麼現在就請你和你的朋友跟我們結伴同行吧!你們最好走在隊伍的中間,以免走失。我們要走很遠才休息,你們會覺得很累的。「
  「為什麼?你們要到哪裡去呢?」弗羅多問。
  「就今天晚上來說,我們準備走到伍德霍爾樹林上面的丘陵的樹林裡。那可有許多里路呢,但你們得走完這段路才休息,這樣你們明天的路程就可以變得短一些。」
  他們現在又默默地繼續前進,在處處都差不多的暗影和微光中穿行——小精靈甚至比霍比特人更勝一籌,走路時可以做到完全沒有腳步聲。皮平很快就覺得很睏,踉蹌了一、兩次,但每一次都有一個走在他身邊的高個子小精靈伸手扶住他,使他不致於跌倒。薩姆走在弗羅多身邊,像在夢遊似的,他臉上的表情半是恐懼半是驚喜。
  兩邊的樹林越來越密,周圍的樹林樹齡低了,而樹幹粗了,小路向低處延伸,通到下面一個山坳,兩邊的斜坡上有許多密密的樟樹叢。
  小精靈們終於離開了小路。在他們右邊,有一道綠色的山梁,被濃密的叢林隔著,幾乎看不見。他們沿著這道山梁逶迆而行,重新走上多樹的山坡,直到一個突出的山肩上,下臨河谷中的低地。他們一下子從樹木的暗處走出來,眼前展現一片開闊的草地,在夜色中顯得灰濛濛的。草地的三面被樹林包圍,而東邊的地面則陡峭地傾斜下去,山坡底下生長的樹木伸出黑黑的樹梢,在他們的腳下。再遠去,那低平的地面就在星光下朦朧地展開。就在咫尺之遙的地方,可以看到燈光數點,閃閃爍爍,那就是伍德霍爾村。
  小精靈們坐在草地上,一起輕輕地談話,他們好像不再留意這幾個霍比特人了。弗羅多和兩個夥伴用斗篷和毯子裡著身體,瞌睡蟲悄悄向他們襲來。夜色漸深,山谷中的燈火次第熄滅。皮平枕著一塊綠色的山石,睡著了。
  在遠遠的東方天空中,出現了雷米拉思星那網狀星座。慢慢地,紅色的博古爾星也出現在夜霧之上,像一顆火焰寶石,放出光芒。然後,隨著空氣的移動,夜霧的帳幔被拉開,佩著閃光腰帶的天幕劍客——海內爾瓦戈墾便爬過了大地的邊緣,向中天靠攏。小精靈們一下子爆發出歌聲。林間的地上一堆火堆突然伴著紅光升起來。
  「來吧!」小精靈們招呼霍比特人們。「來吧!講話和作樂的時間到了!」
  皮平坐起來,揉揉雙眼。他打了個寒噤。「大廳裡有爐火,還為飢餓的客人準備了吃的。」一個小精靈站在他面前說。
  草地南端有一個開口。綠色的地面從那兒一直向樹林裡延伸進去。
  形成一個寬闊的、像廳堂那樣的空(,樹木的枝條交織張蓋在上面,形成屋頂。巨大的樹幹像柱子一樣由屋頂筆直地挺立在每一邊。大廳中央有一堆柴火吐出熊熊火焰,在樹幹形成的柱子上,發出金光和銀光的火炬在不停地燃燒。小精靈們圍繞在火堆周圍,坐在草地上或坐在鋸掉的老樹的樹樁上。有些小精靈來回地走動著,拿著林子、斟著飲料,其餘的搬來滿滿的一盤盤、一碟碟的食物。
  「沒什麼好吃的東西,」他們對霍比特們說:「我們這是在森林投宿,遠離我們的殿堂。如果你在我們家裡作客,我們會招待得好一些的。」
  「可是這對於我來說已經好得足以開生日晚會了。」弗羅多說。
  皮平事後對吃的、喝的都沒有留下深刻印象,他一心注意看著小精靈們臉上的亮光,聽著他們美麗多變的嗓音,有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不過他還記得吃了麵包,那滋味遠勝過飢餓的人吃細軟白麵包的味道;還有像野生草草那樣的甜甜的水果,比自家的果園裡種的水果更有滋味;他喝乾了滿滿一杯芬芳的美酒,像泉水一樣清涼,像午後的夏日一樣呈金黃色。
  薩姆無法用語言或畫面清楚地描繪出那天晚上所感受和所得到的東西,儘管這些東西已作為他平生大事之一般深刻地印在他的記憶之中。他發表的最像樣的評論是說:「幄,老爺,如果我能種出那樣的蘋果,我就可以自稱為園丁了。不過最令我動心的還是他們唱的歌,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弗羅多坐在那兒吃著、喝著,高興地談著話,不過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所講的言語上。他懂得一點小精靈的語言,這時正很熱切的聽著。他不時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跟那些端食物給他的小精靈講話,向他們道謝。他們對他微笑,一面笑一面說:「你是霍比特人中的一寶!」
  過了一會兒,皮平沉沉地睡著了,眾人把他抬到樹林裡的一個亭子裡,他被放在那兒一張柔軟的床上睡完這一夜其餘的時間。薩姆拒絕離開主人。皮平走後,他過來蜷縮著坐在弗羅多腳邊,最後在那兒打起吃來,最後閉上了雙眼。弗羅多在跟吉爾多談著話,久久都沒有睡意。
  他們談了許多事情,新的舊的都有,弗羅多還向吉爾多詢問了夏爾國之外的大世界裡發生的各種事情。大部分消息都是傷心事或者不吉之兆——講到黑暗的凝聚、人類的戰爭,還有小精靈的逃亡。最後弗羅多問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告訴我,吉爾多,比爾博離開我們以後你見過他嗎產吉爾多微笑一下。」見過,「他回答道:「見過兩次。他正是在現在這個地點跟我們告別的。不過我還見過他一次,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
  他不願再多說有關比爾博的事,弗羅多陷入了沉默。
  「你沒有問過我,也沒有向我談過多少跟你自己有關的事,弗羅多。」吉爾多說:「不過我已經知道一些了,我還能從你臉上,或者從你提的問題背後的想法看出更多的東西。你要離開夏爾國,然而你又心存疑慮,不知能否找到你想找的東西,或者完成你想做的事情,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回家。是這樣的嗎?」
  「正是如此,」弗羅多說:「那麼你已經知道我為什麼離開夏爾國了?」
  「我不知道公敵為什麼要追蹤你,」吉爾多回答道:「但我發覺他的確是在這樣子做——雖然在我看來這事非常奇怪。我得警告你,你現在是前後左右、四面八方都有危險。」
  「你是指那些黑騎土嗎?我想他們恐怕是公敵的奴僕吧。那些黑騎士到底是幹什麼的?」
  「甘達爾夫什麼都沒告訴你嗎?」
  「他從來沒提到過有這樣的人。」
  「哪我想我還是不講為妙!免得你怕危險不敢走下去了。在我看來,你的出發僅僅只是及時,你現在可得趕緊點,千萬不能停留或往回走,夏爾國對你再也沒有任何保護作用了。「
  「我想像不出有什麼消息比你的暗示和警告更加可怕的了。」弗羅多喊道:「當然,我知道前面會有危險,但料不到在我們夏爾國也會遇到危險,難道一個霍比特人就不能平平安安地從沃特河走到安社團河嗎?」
  「但這夏爾國並不是你們自己的。霍比特人來到這裡之前已經有別的民族在這裡居住了,而以後霍比特人不再在這裡居住時,又會有別的民族來居住。整個大世界就在你周圍!你可以把自己限制在藩籬之內,但你永遠不能把世界限制在藩籬之外。」
  「我知道!不過這個國家至今為止一直顯得那樣安全而親切。我現在怎麼辦呢?我的計劃原是秘密地離開夏爾國,前往利文德爾,但現在我連巴克蘭都還沒走到,行蹤已經被人盯上了。」
  「我想你還是得按原計劃進行,」吉爾多說:「照我看,路途不會難走到令你喪失勇氣的。如果你想要更明確的意見,你該問問甘達爾夫。
  我不知道你出走的原因,所以也不知道追你的人會用什麼方式襲擊你。
  這些東西甘達爾夫應該是知道的,我想你離開夏爾國之前會見到他吧?「
  「但願如此。不過令我擔心的另一件事是,許多天以來我一直等著甘達爾夫。他本來至少在兩天前必須到霍比屯的,但他一直沒有露面。
  我現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是不是該等等他?「
  吉爾多沉默了一會兒。「我不喜歡這個消息。」他最後說:「甘達爾夫竟然會遲到,這可不是個好兆頭。不過我聽人說過:不要干預巫師的事情,他們令人難以捉摸,又愛生氣。是走還是等,你自己決定吧。」
  「我也聽人說過,」弗羅多答道:「不要去徵求小精靈的意見,他們會同時說『可』與『否』。」
  「真的嗎?「吉爾多笑道:「小精靈很少發表不謹慎的意見,因為意見是一種危險的禮物,即使是聰明人給聰明人的意見;什麼事情在過程中都可能出差錯。但是你想怎麼樣呢?你並沒有把自己的事情全告訴我,我怎麼能作出比你自己更好的決定呢?不過如果你一定要聽我的意見,我可以看在友誼份上提出意見給你。我認為你現在應該立即就走,毫木遲疑,而如果甘達爾夫不能在你動身前趕到,那麼我也建議你:不要獨自走。帶著願意跟你同去的忠實可靠的朋友一起走。現在你可得感謝我了,我並不是很樂意提出這個意見的。小精靈有他們自己的辛苦工作,有他們自己的煩惱,他們很少關心霍比特人生活得怎樣,也很少關心世界上別的生物生活得怎樣。我們走的路很少跟他們走的路碰頭,無論是偶然還是有意。我們這次的相遇也不完全是偶然,但目的對我來說也不太清楚,我不敢說得大多了。「
  「我深深地感謝你,」弗羅多說:「不過,我希望你坦白告訴我那黑騎士是什麼人。我如果聽從你的意見,可能要很久才能見到甘達爾夫了,我想知道追逐著我的危險是什麼東西。」
  「知道他們是公敵的奴僕不就足夠了嗎?」吉爾多答道:「躲開他們!
  別跟他們說話!他們能致人於死命。別再問我了!但是我的心向我預言,在一切結束之前,你,德羅戈的兒子弗羅多,對這些殘忍的事情,會比我吉爾多。英格洛裡安知道得更多。願埃爾伯列思保佑你!「
  「但是誰能給我鼓勵呢?」弗羅多問道:「那是我最需要的東西。」
  「鼓勵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的,」吉爾多說:「只要你心存良好的希望!現在睡吧!我們一早就得走,但我們會把口信傳遍各地。漫遊協會應該知道你們出行,應該會守護你們。我把你看做小精靈的朋友,願群星在你道路的終端照引——我們很少跟陌生人在一起覺得這麼愉快,在這個世界上能聽到我們古老的語言出自別族的漫遊者之口,是美好的事情。」
  吉爾多還沒講完,弗羅多已覺得瞌睡蟲向他襲來。「我要睡了。」
  他說。於是吉爾多把他帶到另一個亭子裡,就在皮平旁邊,他一躺在床上立即就進人熟睡,連夢都沒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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