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拒絕這一份愛去體驗這一份愛,這事是多麼奇特啊!劉易斯的來信讓我心碎。他
在信中給我寫道:「我難道還要繼續下去,對您一往情深嗎?」還有一次,他寫道:
「您對我玩弄的這一招可真怪啊。我再也不想把女人領進家中過夜,對那些我本可以賦
予一丁點兒愛心的女人,如今我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奉獻了。」每當我讀著這些話語,
總恨不得撲進他的懷抱!既然我不能這樣做,那就應該對他明說:「忘了我吧!」但是,
我不願明言相告,我希望他愛我,我需要給他造成的這一切痛苦,在內疚之中承受他的
憂傷。我也是為自己在經受痛苦。時間過得多麼緩慢,又流逝得多麼迅速啊!劉易斯離
我仍然那麼遙遠,可我卻一天天走近我的垂暮之年,我們的愛情在漸漸衰老,他終將離
開人世而沒有真正享受到這份愛。這一念頭令人難以忍受。我慶幸離開了聖馬丁,回到
巴黎重又和病人、朋友相聚,重又聽到昔日的聲音,重又忙忙碌碌,迫使自己再也不去
想自己。
自6月來,我一直沒有見到波爾。克洛蒂纏上了她,邀請她到她家在勃艮第的城堡
去度夏:波爾竟然接受了邀請,令我極為驚詫。我一回到巴黎,便給波爾打了電話,對
她話聲中那種輕快而又冷淡的客氣勁兒,我實在困惑不解。
「當然,我很高興見到你。明天有時間一起去參加馬爾加迪埃畫展的開幕式嗎?」
「我更樂意找個更安靜的地方和你見一面。你沒有別的空暇嗎?」
「我很忙。等等。你能在明天午飯後來一下嗎?」
「沒問題。一言為定。」
多少年來,波爾第一次一身城市人的打扮給我開門。她身著一套灰色交織呢新潮西
服,裡邊是一件黑色的襯衫,頭髮高高地挽起,額前留著劉海,眉毛修得細溜溜的,臉
上變得臃腫起來,還有點輕微的酒糟鼻。
「你好嗎?」她滿懷深情地問:「你假期愉快嗎?」
「很好。你呢?你高興嗎?」
「十分高興。」她答道。聽她口氣,好像帶著深長的弦外之音。她一副既尷尬又挑
釁的神態細細打量著我,「你不覺得我變了嗎?」
「你好像氣色很好。」我說,「你還有一套十分漂亮的西裝。」
「是克洛蒂送給我的禮物,是巴爾芝時裝店製作的。」
她衣服裁剪考究,鞋子式樣雅致,確實無可挑剔。可是比起她以前為自己創造的那
種過時的裝束來,我覺得她現在這身打扮反倒顯得更加奇怪了;也許只是因為我對她這
種新的風度還不習慣吧。她坐下來,叉起雙腿,點燃了一支香煙。「你知道,」她微笑
著說,「我是一個新派女郎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傻乎乎地說道:
「是克洛蒂的影響吧?」
「克洛蒂只不過是個托詞而已,儘管她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女人。」她說道,接著
思索了片刻:「人呀,比我想像的要有意思得多。一旦不再與他們疏遠,他們便一心跟
你親近。」她用挑剔的神態打量著我:「你應該多出門走走。」
「也許。」我怯懦地答道:「那邊都有些什麼人?」
「噢!什麼人都有。」她興高采烈地說。
「你難道也要搞一個沙龍?」
她答道:「你以為我沒有這個能耐?」
「恰恰相反。」
她一抬眉毛:「恰恰相反?」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她接著冷冷地說:「反正眼
下要顧其他的事。」
「什麼事?」
「我在寫作。」
「那好!」我滿懷熱情地說。
「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個才女。」她笑瞇瞇地說,「可那邊的人都說白白浪費如此的
天賦,豈不是罪孽。」
「你寫什麼呢?」我問。
「叫什麼都行:短篇小說或者詩。難以歸類。」
「你把自己寫的給亨利看過嗎?」
「當然沒有。我告訴他我在寫作,可我什麼也沒給他看過。」她一聳肩膀:「我肯
定他看了準會困惑不解。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創造新的形式。再說,我眼下進行的試驗,
該獨自去搞。」她正面看了我一眼,接著莊重地說:「我發現了寂寞。」
「你不再愛亨利了?」
「當然愛。可把他當作一個自由人來愛。」她把香煙往空壁爐裡一扔。「他的反應
真奇怪。」
「他意識到你變了嗎?」
「顯然知道。他又不傻。」
「說來也是。」
可我卻感到自己真傻。我用目光詢問著波爾。
「首先,他回巴黎後,我對他沒有任何表示。」她得意洋洋地說,「我等著他先來
電話,他果然很快就打了電話。」她靜思片刻,接著說:「我穿上了漂亮的西服,樣子
十分安寧地給他開了門,他臉色驟變,我感覺到他慌亂不堪。他轉過身去,把額頭倚在
窗台上,以便遮著自己的臉,我呢,卻從容不迫地跟他講述我們倆和我自己的事。後來,
他神態十分古怪地看了看我。我馬上明白了他已經打定主意,要考驗我。」
「為什麼要考驗你?」
「他一時憋不住想建議我重新一起生活,可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他想對我有十分
把握,他有權表示懷疑。這兩年來我對他可不怎麼順。」
「後來呢?」
「他嚴肅地向我解釋他愛上了小若賽特。」她縱聲大笑道:「你想像得到吧?」
我吞吞吐吐:「他真的跟她有事,不會吧?」
「當然不會。可他根本用不著跟我說愛她。若愛她,他決不會告訴我的。他是要觀
察觀察我,你明白吧。可是我先贏了,既然我自己得到了滿足。」
「我明白。」我說道,盡力扮出一個信賴的笑臉。
「最有趣的,」她快活地說,「是他同時又大獻慇勤,真難以想像:他只是不願意
我影響他,可一旦我不再愛他,我想他準能把我給殺了。好了,他跟我談起了格雷萬博
物館。」
「怎麼談起的?」
「就像這樣,隨便談起的。傳說有一個院士,好像是莫裡亞克或者杜阿梅爾,馬上
就要在格雷萬博物館有自己的塑像,你知道亨利對此是不在乎的。實際上,他是在暗示
他戀上我的那個美妙的下午。他希望我回想起過去。」
「真複雜。」我說。
「不。」她說,「真幼稚。再說,最容易做的事只有一件。四天後就是綵排,我找
若賽特說去。」
「為什麼事要找她談去?」我不安地問。
「噢!什麼都為,也什麼都不為。我想制服她。」波爾輕佻地一笑,站起身來問道:
「你真不願意參觀那個畫展?」
「我沒有時間。」
她在自己頭上搭了一頂黑色的貝雷帽,戴上了手套。
「說真心話,你覺得我怎麼樣?」
我再也不是從心底,而是從她臉上尋找答案。我認認真真地答道:
「你美極了!」
「星期四看綵排時見。」她說,「你參加夜宵招待會嗎?」
「當然。」
我和她一起下樓。她連走路的姿態也變了。她從容不迫地逕自走去,可這是一般夜
游者的從容勁頭。
綵排前的三天,我和羅貝爾看了《倖存者》的排演。我們倆的心全被抓住了。我喜
愛亨利所有的作品,就我個人而言,這些書無不打動我的心;可我不得不承認他寫的東
西再也沒有比這部劇更好的了。這種語言表達的激烈程度,這種集詼諧與憂傷為一體的
抒情手法,在他作品中都是首次出現。此外,在此作品中,劇情與思想之間沒有任何距
離:只要你注意劇情的發展,自然而然就會瞭解其意義。正因為這一意義與那一奇特但
卻令人信服的故事緊緊結合在一起,所以便具有了豐富的現實性。「這才是真正的戲
劇!」羅貝爾這樣評價道。我希望所有觀眾的反應都會像我們一樣。只是這一集鬧劇與
悲劇為一體的劇作有股生肉的味道,很可能會嚇了觀眾。綵排那天晚上,啟幕時,我真
感到忐忑不安。小若賽特明顯缺乏表演才能,可當一些觀眾開始起哄時,她表現不凡。
第一幕後,掌聲大起。終場時更是掌聲雷動,取得了真正的巨大成功。當然,在一個命
運不算太差的作家的生涯中,肯定有過名副其實的歡樂時刻,可當他像這樣一下子得知
大獲成功時,該是多麼激動。
走進餐廳時,我突然一陣衝動,內心騰起對亨利的好感。真正的純樸感情是多麼難
得啊!在他的周圍,一切都顯得虛假,無論是微笑,還是話語,而他呢,卻仍然是他自
己。他一副幸福的神態,略顯侷促不安。我多麼想對他說一些讚揚的話,可是我不該等
待。五分鐘後,我的喉嚨便像打了結似的。應該說我是自找悲傷。我偶然看見呂茜·貝
洛拇指著兩個年輕的猶太女演員對伏朗熱說:「德國人搞的不是焚屍爐,而是孵化場!」
這種玩笑的份量我是知道的,可從來沒有親耳聽過。我既為呂茜·貝洛姆,也為我自己
感到恐怖。我暗自責怪起亨利來。他在劇中對人們的遺忘說了許多漂亮話,可更確切地
說,他自己也忘了過去。樊尚說貝洛姆被剃過頭,而且是罪有應得,那伏朗熱呢,他在
這兒幹什麼?我再也不想對亨利表示祝賀;我相信他已經感覺出我不舒心。因為礙於波
爾的面子,我留下呆了一會兒,可感到十分不自由,只得無節制地多喝酒;然而這也幫
不了我的忙。我回想起了朗貝爾對納迪娜說的那番話:「我有什麼權利非要固執地記住
過去嗎?」我們捫心自問,「我做的不如別人多,受的苦也比別人少,若他們都忘記了,
那就是應該忘記,我跟著他們忘記就是了。」但是,縱然我痛飲暴食也無濟於事。我憋
不住想罵人,想大哭一場。重歸於好,寬恕他人!這是些多麼虛偽的字眼。大家全都忘
記了,這才是實質。忘記死去的人們這還不夠,如今,我們還要忘記遭受的殘殺,忘記
殺人兇手。算了,我沒有任何權利:如果說我眼中湧出淚水,那這只與我個人相關。
那天晚上,波爾和若賽特談了許久,可對她說了些什麼我不得而知。繼後的幾個星
期裡,我覺得波爾似乎在迴避我。她經常出門做客,或在家寫作,一副忙碌的樣子,神
氣活現。我對她很少顧及:我太忙了,要忙的事太多了。一天下午我回到家中,發現羅
貝爾氣得臉色發白。我生來第一次看見羅貝爾氣得這個樣子。原來他剛剛與亨利鬧翻了。
他三言兩語、聲音斷斷續續地向我訴說了事情的經過,接著以命令的口氣對我說:
「別想法子原諒他。他不可寬恕。」
我當時哪能立即為他辯解呢,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十五年的友情竟在一個小時
中抹去了!亨利再也不會坐在這把扶手椅上了,我們再也聽不到他那歡快的話語了。羅
貝爾將是多麼孤獨!而對亨利來說,他生活中將是多麼空虛!不,這不可能徹底崩了。
我終於又說出了聲。
「荒唐。」我說道,「你們倆都氣瘋了。在這種情況下,您可以在政治上宣佈亨利
的錯誤,而不要斷了您的友情。我肯定他是誠心誠意的。要明鑒是非談何容易。應該說
如果要我負責作出決定,我定會亂了方寸。」
「看你的樣子,好像以為我拳打腳踢趕走亨利似的。」羅貝爾說,「我巴不得能和
和氣氣地解決問題。是他光噹一聲關門而去的。」
「您肯定沒有逼得他無路可走,要麼您屈服,要麼斷絕友情嗎?」我說道:「當初
您要求《希望報》成為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報紙時,他肯定知道一旦拒絕就會失去您的友
誼。這一次,既然他不願屈服,無疑希望就此了結。」
「你沒有看見當時的場面。」羅貝爾說,「他一開始就明顯懷著惡意。我不認為重
歸於好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至少可以想辦法避免大吵一場。他沒有這樣去做,反而對
我們的理由全盤否認,拒絕與委員會一起討論,他甚至含沙射影,說我暗中參加了共產
黨。你還用我對你明說:這次斷交是他自找的嗎?」
「瞧您想到哪裡去了!」我說。
亨利無疑對羅貝爾心存積恨,可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為何現在鬧崩呢?
羅貝爾神色嚴厲地凝望著遠處。「我妨礙了他,你明白吧?」
「不,我不明白。」我說。
「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可真古怪。」羅貝爾說,「你看見他都跟哪些人交往吧?我們
都是他的一塊心病,巴不得早日擺脫。」
「您冤枉人!」我說,「那天晚上我也感到反感,可您自己親口對我說過,如今要
上演一部劇本,那就非得妥協不可。亨利做得也並不過火。他跟那些人只勉強來往。他
是跟若賽特睡覺,可人們盡可放心,她影響不了他。」
「那次夜宵招待會本身並不嚴重,這我同意。」羅貝爾說,「可這是一個信號。亨
利這個人就看重自己,他恨不得能隨心所欲,只顧自己,用不著對任何人負責。」
「他只顧自己?」我問道:「他整天都在幹那些讓他煩惱的事情。您自己也經常承
認他是多麼忠心耿耿。」
「當他感興趣時,是這樣。但是事實是他討厭政治,他真正關心的只是自己。」羅
貝爾不耐煩地一揮手,擋住了我的話:「我最責怪他的就是這一點。在這件事上,他一
心只考慮別人會議論他什麼。」
「別跟我說什麼他會對集中營的存在無動於衷吧。」我說。
「可我也不會對此無動於衷。問題不在這裡。」羅貝爾說,接著聳聳肩膀:「亨利
不願意別人說他被嚇唬住了,反倒心甘情願投入反共陣營。在這種情況下,與我鬧翻便
解決了他的難題。他可以無拘無束地為自己塑造一個胸懷寬廣的漂亮的知識分子形象,
整個右派都將為之拍手稱道。」
「對討好右派亨利可不感興趣。」我說。
「他本意是為了自己,可這輕而易舉就會把他投向右派,因為在左派,漂亮的形象
可得不到多少人喜歡。」羅貝爾舉手伸向電話機:「我馬上召集委員會明天上午開會。」
整個晚上,羅貝爾都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處心積慮地琢磨著欲提交給委員會的公
開信。第二天早上,當我打開《希望報》,看見上面印著亨利和他相互攻擊侮罵的兩封
公開信時,我的心裡萬分悲痛。納迪娜也感到十分難過,她對亨利抱有深厚的友情,可
她也不容忍別人公開攻擊她父親。
「是朗貝爾慫恿他幹的。」她怒不可遏地對我說。
我多麼想瞭解亨利腦子裡到底是怎麼想的。羅貝爾的解釋懷有過分的敵意。最讓他
氣憤的,是亨利跟他談話時對他根本就沒有一點兒信任。可不管怎麼說,我心裡想,對
羅貝爾的所作所為,亨利確實有理由存有戒心。他可能會對我說亨利應該既往不咎吧?
可說得好聽,過去的事哪能隨隨便便就忘掉呢!我憑自己的經歷知道一點,那就是對待
那些不習慣對其進行評判的人,人們總是很容易不公道。我也一樣,僅僅因為羅貝爾在
小事上變得有些陳腐,我有時便對他表示懷疑。如今我才意識到如果他下決心避而不談
集中營的事,那也肯定是有其充足理由的,可我卻誤認為是出於怯懦。我也理解亨利,
他盲目欽佩過羅貝爾,儘管他瞭解羅貝爾十分專橫,可還是處處跟著他走,哪怕有時不
得不違心地生活下去。特拉利奧事件很可能傷了他的心,正是因為這樣,亨利才認為羅
貝爾會不擇手段,什麼事都可以幹得出來。羅貝爾不是已經深深失望過一次嘛。
說到底,對此再多言也無濟於事,已經過去的事誰也不可能挽回。如今的問題是革
命解放聯合會走向何處。它已經四分五裂,組織混亂,又失去了報紙,必定很快土崩瓦
解。通過勒諾瓦,拉福利建議該會與共產黨近鄰組織合併。羅貝爾的回答是在選舉結束
之前暫不作出任何決定。可我心裡清楚,他是不會走這一步的。確實,發現集中營存在,
他沒有無動於衷;可他也絕沒有半點想要與共產黨人靠攏的意思。革命解放聯合會的成
員有其加入共產黨的自由,可該聯合會作為一個運動乾脆不再存在算了。
勒諾瓦第一個加入了共產黨。他慶幸解放聯合會的分裂擦亮了他的眼睛。許多人紛
紛傚法於他:在11月份,自從共產黨取勝之後,擦亮了眼睛的人多著呢。小瑪麗·昂熱
找上門來,請羅貝爾接受她為《鐵鑽》週報搞的一次採訪。
「您是什麼時候成了共產黨員的?」我問道。
「從我明白了必須表明態度開始。」她以一副倦怠、高人一等的神態打量著我說。
羅貝爾拒絕接受她採訪。有關他的種種議論令他大為氣惱。儘管他對亨利懷恨在心,
可他對拉舒姆的文章十分反感。當勒諾瓦也來幫著湊熱鬧時,羅貝爾聽得很不耐煩了。
「選舉獲勝,這是共產黨人對那次卑鄙行動的最後反擊。」勒諾瓦聲音熱烈地說,
「佩隆及其一小撮的陰謀未能得逞,沒有拉走一票。」他以蠱惑的神態看了看羅貝爾:
「眼下,如果您向革命解放聯合會提出我們那一天談過的合併問題,它準會團結得像一
個人,跟著您走。」
「算了吧。」勒諾瓦說,接著微微一笑:「革命解放聯合會的成員都還活著呢,只
要您一聲令下,就可把他們召集過來。」
「我沒有心思下這個令。」羅貝爾說,「在集中營事件之前,我都不同意與共產黨
人聯合,用不著現在投入他們的懷抱。」
「集中營。可是,您不是拒絕參加那種蠱惑人心的宣傳嘛。」
「我拒絕談集中營的事,但並不是拒絕相信集中營的存在。」羅貝爾說,「首先,
什麼時候都應該考慮最糟糕的結局,這才是真正的現實主義。」
勒諾瓦眉頭一皺:「必須善於考慮最壞的結果,而不被其嚇倒,這我同意。」他說,
「但是,隨您怎麼責怪共產黨人,這總不該妨礙您與他們共同行動吧。」
「不行,」羅貝爾重複道,「政治和我,已經完蛋了,我得回到自己的小窩去。」
我完全清楚革命解放聯合會已經不復存在,羅貝爾也沒有任何新的打算,可聽他宣
告他要徹底回到自己的小窩去,我心裡不由得一驚。勒諾瓦一走,我便問道:
「您真的永遠不搞政治了?」
羅貝爾微微一笑:「我倒覺得是政治和我了結了。我能有什麼法子呢?」
「我肯定,如果您尋找,定能找到辦法的。」我說。
「不。」他說,「我已經開始堅信一點:如今少數派再也沒有任何機遇了。」他聳
了聳肩:「我既不願與共產黨人共事,也不願反對他們。怎麼樣?」
「噢,那就潛心搞文學吧。」我快活地說。
「對。」羅貝爾毫無熱情地說。
「您盡可在《警覺》上寫文章。」
「我需要時一定寫。可寫什麼都無足輕重。勒諾瓦言之有理,亨利的文章對選舉沒
有產生任何影響。」
「勒諾瓦好像以為亨利會對此感到遺憾似的。」我說,「這是很冤枉人的,據您自
己對我說的,亨利並不希望產生那種結果。」
「我不知道他的願望。」羅貝爾聲調傲慢地說,「可我也不肯定他自己心裡清楚。」
「反正,」我急忙說,「您承認《希望報》沒有投入反共派一邊。」
「至今還沒有。」羅貝爾說,「以後嘛,還要等著瞧。」
一想到羅貝爾和亨利為一件不甚了了的事情鬧翻了,我心裡真感到氣惱。他們不可
能再重歸於好,可顯而易見,羅貝爾深感孤獨。這可不是一個歡快的冬天。我從劉易斯
那兒收到的信是歡躍的,可它們並不給我以慰藉。芝加哥下了雪,人們在湖上滑冰,劉
易斯一連好幾天閉門不出,默默地給自己講述故事:他說我們在5月乘船下了密西西比
河顯得並不那麼遙遠。但是我知道對我來說,每天醒來時重又開始的這種寒冷、昏暗的
日子將永無盡頭地週而復始。「我們永遠都不可能再相會。」我心裡想,再也沒有春天
了。
正是在這樣一個毫無出路的夜晚,我從電話中聽到了波爾的聲音。她急切地說:
「安娜!是你吧?趕快來,我急需跟你談談,是急事。」
「我感到遺憾。」我說,「我家裡有人吃飯。我明天早上去吧。」
「你不明白,我遇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只有你才能幫上我的忙。」
「你不能來我這兒一趟?」
出現了一陣沉默:「誰在你家吃晚飯?」
「佩勒迪埃和康熱夫婦。」
「亨利不在那兒吧?」
「不在。」
「肯走不在?」
「當然肯定。」
「那我來。千萬不要跟他們說什麼。」
半小時後她敲響了我的家門,我讓她進了我的臥室。一條灰色的頭巾遮住了她的頭
發,她臉上雖然抹了粉,可還是蓋不住她那只發腫的鼻子。她的呼氣中散發出濃重的薄
荷和劣質酒味。昔日的波爾是那麼美麗,我絕對想像不到她的姿色突然會蕩然無存:她
的臉上有著某種抗拒一切的東西,剎那間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原來這張臉和別人的沒有
任何差別,都是由海綿質肌肉所組成,內含百分之八十幾的水分。她摘下頭巾,癱坐在
長條沙發上:「瞧我剛剛收到了什麼。」
這是一封亨利的信。一小張白色信箋上寫著幾行字跡清晰的小字:「波爾,我們給
對方造成的只是痛苦,還不如就此為止,永遠不再相見。盡量再也不要想我。我希望我
們哪一天能成為朋友。亨利。」
「你明白什麼意思吧?」她問道。
「他沒有勇氣跟你面談,」我說,「所以寧願給你寫信。」
「可這封信是什麼意思?」
「在我看來十分清楚。」
「你真幸運,」
她以困惑不解的神色盯著我,終於低聲說道。
「這是一封絕交信。」
「絕交?你見過這種寫法的絕交信?」
「這封信沒有什麼特別的。」
她聳了聳肩膀:「算了!首先,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交可斷。既然他已經接受友誼這
種想法,我別無指望。」
「你肯定沒有跟他說過你愛他嗎?」
「這個世界上誰也沒有我那麼愛他,可這怎麼會妨礙我們的友情呢?再說,他要求
得到這份愛。」她說道,其聲音之激烈,不禁使我想起了納迪娜說話的聲音。「這封信
虛偽得令人作嘔!再讀讀:盡量再也不要想我。他為何不乾脆說:別再想我了?他暴露
了他的心機,他想要我盡量不想他而遭受折磨,而不是要我真的能不再想他。同時,他
不是庸俗地稱呼我『親愛的波爾』,而是只寫『波爾』。」當她說到自己名字時,她的
聲音軟了下來。
「他擔心『親愛的』這幾個字你看了會覺得虛偽。」
「絕對不會。你完全清楚在交歡時,每到最令人銷魂的時刻,人們只是呼喚對方的
名字。他想讓我聽到做愛時的呼喚聲,你懂嗎?」
「為什麼?」我問。
「正是我剛剛問你的問題。」她以斥責的神態盯著我說,接著移開了雙眼:「我們
給對方造成的只是痛苦。天大的笑話!他硬說我在折磨他!」
「我猜想是他為讓你經受痛苦而感到痛苦。」
「那他以為這封信會讓我感到愉快?算了吧!算了!他不會這麼蠢!」
出現了一陣沉默。我問道:「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弄不明白。」她說,「一點兒也不明白。我不認為他會是這樣一個虐待狂。」
她神情倦怠地用手摸了摸雙頰。「我覺得我差不多已經勝利了,他重又變得給人以信賴,
和藹可親,我不止一次地感覺到他時刻準備告訴我考驗已經結束。可前不久有一天,我
錯走了一著。」
「怎麼回事?」
「記者們報道了他與若賽特結婚的消息。我自然一點兒也不信。既然我是他的妻子,
他怎能娶若賽特呢?這是考驗的組成部分,我馬上明白了這一點。後來他果然來告訴我
這是個謠言。」
「是嘛?」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難道你也懷疑我?」
「我說『是嘛,』這又不是什麼問題。」
「你是說『是嘛?』噢,算了。他回到家裡,我盡可能向他說明理由,他可以結束
這場鬧劇了,而且在這個世界上他不管發生什麼事,從此再也與我無關。我愛他,但這
是一種徹底忘我的愛。我不知道是我自己笨嘴拙舌還是因為他瘋了。從我嘴裡說出的是
一個字,到他耳朵裡便變成了另一個字。真可怕……」
出現了一陣沉寂。我小心翼翼地問道:「可你覺得他要的就是你嗎?」
她滿腹狐疑地打量著我,問道:
「你到底在耍什麼遊戲?」
「我什麼遊戲也不耍。」
「你給我提的卻是些蠢問題。」
又出現了一陣沉默,她接著說道:「你完全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他要我把一切都
奉獻給他而不向他提出任何要求,就這樣。我惟獨不明白一點,那就是他寫這封信到底
是因為他認為我還會要求得到他的愛,還是因為他擔心我拒絕把我的愛獻給他。如屬於
第一種情況,那說明這場鬧劇還在繼續演。如屬第二種……」
「如屬第二種情況呢?」
「那就是報復。」她陰鬱地說。她的目光又落到我的身上,顯得猶豫、多疑,但很
急切。「你必須幫助我。」
「怎麼幫?」
「你得跟亨利談談,說服他。」
「可是波爾,你十分清楚羅貝爾和我剛剛與亨利鬧翻了。」
「我知道。」她茫然地說,「可你還會見到他的。」
「絕對不可能。」
她猶豫了一下。「就算這樣吧。可不管怎麼說,你可以見見他,他決不會把你往樓
下推的。」
「他準會認為是你派我來的,這樣我說什麼都沒有份量。」
「你是我的朋友嗎?」
「當然!」
她朝我投來一束戰敗者的目光。突然,她的面孔鬆弛了下來,頃刻間淚如泉湧。
「我對什麼都不相信。」她說道。
「波爾,我是你的朋友。」我說。
「那你就去找他談談。」她說,「告訴他我已經受夠了,再也受不了了。我可能是
有過錯,可他折磨我的時間也太長了,讓他別再折磨我了!」
「假設我是這麼去做了,」我說,「當我回來把亨利說的話告訴你,你會相信嗎?」
她站起身,揩了揩淚水,又披上了頭巾。
「要是你跟我說實話,我一定會相信你。」她邊說邊朝門口走去。
我知道找亨利去談純屬枉然。至於波爾,從今之後,與她進行任何友好的交談也都
無濟於事。該把她安頓到我的長沙發上,向她提問。幸好對我們認識的知己朋友,不允
許採取這種醫治方式,如果這樣做了,我會覺得犯下了背信罪。我給她打電話,她一概
拒絕去摘電話機;我又給她寫了兩封信,她只簡短地回了幾個字:「原諒我。我需要清
靜。需要時我哪天會給你個信兒的。」這樣一來,我反而卑怯地感到從此了卻了一塊心
病。
寒冬還在繼續拖延。自從與朗貝爾鬧崩之後,納迪娜情緒極不穩定。除樊尚之外,
她什麼人也不見。她不再搞通訊報道,只是管她的《警覺》雜誌。羅貝爾閱讀大量的東
西,經常領我上電影院,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聽音樂。他開始發瘋似的買起唱片來。每
當他像這樣又染上一個新的怪癖,就說明他的工作很不順利。
一天早上,我們正在一邊吃早飯一邊瀏覽報紙,無意中我看到了勒諾瓦的一篇文章,
這是他第一次在共產黨的報紙上發表文章。文章寫得很不客氣,對以前的朋友,他都一
一照例加以譴責,對羅貝爾算是最客氣的,可對亨利是瘋狂地大加攻擊。
「看看這。」我說。
羅貝爾讀後把報紙一扔:「亨利沒有變成反共分子,應該承認他能這樣做真值得欽
佩。」
「我跟您說過他會挺得住的!」
「報社裡該有不少麻煩。」羅貝爾說,「據薩瑪澤爾的文章看,人們完全可以感覺
得出他巴不得向右派跑,特拉利奧顯然也如此,朗貝爾嘛,遠遠不只是讓人懷疑囉。」
「噢!亨利的處境可不妙!」我說道,接著微微一笑:「實際上,他的處境和你差
不多:你們倆跟大家都不和。」
「這對他來說比我可能要更艱難些。」羅貝爾說。
他的話聲中幾乎隱含著關切。我感覺到他對亨利的積恨已經開始消除了。
「我怎麼都弄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子跟你鬧翻。」我說,「我保證他如今肯定後悔
不已。」
「我經常反省這件事。」羅貝爾說,「開始時,我責備他在這件事上太顧及自己了。
如今我在想他並不怎麼有錯。實際上,我們倆都應該明確今日的知識分子能夠和應該擔
任怎樣的角色。保持沉默,無疑是選擇極為悲觀主義的解決方法。像他那個年紀,表示
不滿是自然而然的。」
「矛盾的是亨利遠不如您那麼非要起到政治作用。」我說。
「他也許認識到事關其他事情。」羅貝爾說。
「什麼事情呢?」
羅貝爾猶豫片刻:「你要聽我的心裡話?」
「當然。」
「一個知識分子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怎麼會呢?他總可以寫作吧,不是嗎?」
「噢!人們盡可以鬧著串字玩,就像串珍珠那樣,可要加倍小心,什麼都不要說。
即使這樣做,也有危險。」
「哎喲,」我說,「您在您的書中不是捍衛文學的嘛。」
「我希望我有關文學的論斷哪一天重又變成真理。」羅貝爾說,「可眼下,我認為
我們最好還是讓別人忘掉我們。」
「總不至於停止寫作吧?」我問道。
「當然要停止。等我寫完這部論著,我就再也不寫了。」
「為什麼?」
「我為什麼非要寫作?」羅貝爾說道,「因為人活著不僅僅只吃麵包,因為我相信
這項多餘的工作是有必要的。我寫作是為了拯救被行動所忽視的一切:現實的真實,個
人和即時。我迄今為止一直認為這一工作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可是不,它妨礙了革命
工作。目前,任何文學,只要它致力於把麵包之外的食糧提供給人們,別人都會利用它
來表明人們完全可以不用吃麵包。」
「您一直在避免這種誤會。」我說。
「可情況發生了變化。」羅貝爾說,「你明白,如今革命掌握在共產黨人手中,只
在他們手中。我們所捍衛的價值觀念再也沒有位置。也許哪一天會重新獲得這些價值觀
念,但願如此。可是如果我們在眼下極力維護它們,那就是為反革命效勞。」
「不,我不願相信。」我說,「對真理的追求,對個人的尊重,絕對沒有害處。」
「當我拒絕說集中營的事時,就是因為我看到說真話是有害的。」羅貝爾說。
第八章(二)
「這是一個特殊情況。」
「類似的特殊情況有千百個。不。」他說道,「要麼就說真話,要麼就乾脆不說。
如果沒有橫下一條心,永遠都說真話,那就不要摻和進去,最好還是保持沉默。」
我打量著羅貝爾:「您知道我有什麼看法嗎?您還繼續認為應該對蘇聯的集中營保
持沉默,可您付出的代價已經夠大了。您和我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我們都不喜歡犧牲
什麼,這只會造成我們悔恨。可正是為了懲罰您自己,您才放棄寫作。」
羅貝爾微微一笑:「應該說通過犧牲某些東西——大體上,就是你說的我的知識分
子職責——我才意識到這些東西純粹是虛的。你還記得1944年的聖誕節前夜嗎?」他問
道,「當時就有人說也許將出現文學喪失其權利的時刻。那麼,我們現在就處於這種時
刻!不是因為缺少讀者,而是我可以提供給他們的書要麼有害,要麼毫無意義。」
我猶豫不決地說:「這裡面有一點站不住腳。」
「什麼?」
「如果在您看來古老的價值觀念真的那麼毫無用處,那您就會跟共產黨人一起走。」
羅貝爾點點頭:「你言之有理,是有一點站不住腳。我這就跟你說為什麼:我太老
了。」
「您的年紀與這又有什麼相干?」
「我清楚地意識到我所珍惜的許多東西都已不合時宜,我不得不去接受一個與我所
想像的迥然不同的未來,只是我已經無法改變自己。於是在這個未來之中我便看不到自
己的位置。」
「換言之,您希望共產主義獲勝,而同時心裡又清楚您無法在共產主義的世界中生
活?」
「差不多是這樣。我以後再跟你細談。」他又補充一句,「我在這一方面要寫一寫,
將作為我這部書的結論。」
「那等這部書寫完之後,您準備幹什麼?」我問道。
「大家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有二十五億的人不寫作呢。」
我不願過分擔驚受怕。羅貝爾不得不為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失敗承擔責任,他眼下正
處於危機之中,以後還會轉變的。但是,我承認我不喜歡他這種想法:大家幹什麼他就
幹什麼。是為了活著而吃飯,還是為了吃飯而活著,這個噩夢始終纏繞著我的整個少年
時代。如果不得已到了這個地步,那還不如立即打開煤氣死了算了。但是我猜想大家也
都想過這種事:立即打開煤氣死了算了,可誰也沒有去開。
我感到相當沮喪,繼後的日子裡沒有一點兒心思去見任何人。一天早晨,有個送貨
員忽然給我送來了一大束紅玫瑰,我感到十分驚奇。玫瑰花包著透明紙,別著別針,上
面夾著波爾的一封短信:
「好了!誤會消除了!我感到幸福,給你送上玫瑰花。今天下午來我家。」
我對羅貝爾說道:「情況並沒有好轉。」
「沒有任何誤會吧?」
「沒有。」
他又重複了一遍跟我說過多次的話:
「你該送她去馬德呂斯診所看看。」
「要讓她下決心去可不容易。」
我不是她的醫生,可我再也不是她的朋友。我唇邊掛著謊言,一步步登上她家的樓
梯,雙眼中潛藏著職業的目光。敲門時,我扮出一個笑臉,可在我看來,這種笑臉像是
一種背叛。沒想到波爾迎接我時竟出乎意料地親熱,她親了我,為此我為自己的舉動感
到更加慚愧。她穿著一件式樣已經過時的長裙,在挽起的頭髮和胸口上分別別著一朵玫
瑰。整個房間都擺滿了鮮花。
「你來了真好!」波爾說,「你始終都這麼好,我可真擔當不起。我待你很不客氣,
我當時是實在控制不了自己。」她以抱歉的口吻補充道。
「我應該感激你,你給我送去了那麼華美的玫瑰花。」
「啊!這是個值得慶賀的日子!」波爾說,「我要你也一起高興高興。」她神情幸
福地朝我微微一笑:「我在等著亨利,他立刻就到。一切都已重新開始了。」
一切都重新開始了?我表示懷疑。我想亨利恐怕是出於憐憫才下決心來看看。不管
怎麼說,我不願遇到他。我朝門口邁了一步:
「我跟你說過我們和亨利鬧翻了。他見到我在這兒會氣憤的。我明天再來。」
「我求求你!」她說道。
她兩眼驚恐萬狀,我只得把包和手套扔在沙發上。活該,我就呆在這兒吧。波爾步
履輕盈地大步向廚房走去,出來時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兩隻酒杯和一瓶香檳。「我
們為未來乾杯。」
瓶塞打開了,我們一起碰杯。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要不,我真是蠢。」波爾快活地說,「我手中早就掌握了各種跡象。可在昨天夜
裡才把事情理出個頭緒來。我當時沒有睡著,可當我一閉上眼睛,我突然間看得清清楚
楚,就像明信片上貝爾瓊斯城堡的大水池那般清晰。天一亮我就給亨利發了一封快信。」
我忐忑不安地看著她。對,我留下來是對的,情況並沒有好轉,沒有一點兒好轉。
「你還不明白吧?這場戲簡直像滑稽歌舞劇那麼可笑!」波爾說,「亨利是吃醋
了!」她真的開心地大笑:「這似乎不可想像,是吧?」
「確實。」
「可這是實際情況。他那麼殘忍地以折磨我為樂,如今我終於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她把頭髮上的紅玫瑰插穩,說道,「當他突然向我提出我們倆以後再也不在一起睡時,
我還以為是因為他情操高尚呢,可我徹底錯了。實際上他誤以為我變得冷漠了,這深深
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我沒有很認真地為自己辯解,這就更讓他生氣了。後來,我開始
經常外出,注意穿著打扮,他惱羞成怒。我快活地跟他說再見,說得太輕巧了,他實在
受不了。有一次在勃民第,我做了許多不合時宜的大蠢事。我向你發誓我並不是存心干
的。」
這時,有人輕輕敲門。波爾臉色異常地看著我,我起身前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提
著籃子的女人。
「對不起,請原諒,」她說,「我找不著女門房。我是來閹貓的。」
「診所在樓下,門的左側。」我說。
我關上門,看見波爾那茫然的目光,我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住了。
「怎麼回事?」她問道。
「女門房不在,經常不在吧。」我快活地說。
「可為什麼到這兒來敲門?」
「隨便找的唄,總要敲哪家的門問問吧。」
「隨便找的?」波爾問道。
我以鼓動的神態微微一笑:「你剛才跟我談起了你度假的情況。你到底做了什麼傷
害亨利的事?」
「啊!對了。」她的話聲中沒有絲毫的熱情。「呃,我先給他發了一張明信片,跟
他談起我正忙些什麼,最後寫上了這麼一句不該說的話:我在這兒經常長時間地漫步,
有人說這地方與我很相似。顯而易見,他很快想到了我有了一個情夫。」
「我不明白。」
「『有人』」,她不耐煩地說,「這個『有人』就值得疑心。當有人把一個女人比
作某種風光,一般來說這人就是她的情夫。後來,我在威尼斯又給他寄了一張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貝爾瓊斯公園,正中是一個水池。」
「那又怎麼了?」
「是你自己告訴我的,泉井、噴泉的承水盤、水池等都是一種精神分析象徵。亨利
馬上明白了我是故意侮辱他:我找了一個情夫!他大概知道路易·伏朗熱當時也在那裡。
你沒有發現在綵排夜宵招待會上,我跟伏朗熱說話時,他是用怎樣的目光瞪著我?這就
像二加二等於四一樣明白。這樣一切都連接起來了。」
「你在快信中跟他說的就是這事?」
「對。如今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給你回信了?」
「為什麼要回信?他馬上就會來的,他完全清楚我在等著他。」
我緘默不語。波爾心底明明知道他不會來的,正是為此她才求我留下,她最終將不
得不承認他沒有來,等到了那一刻,她準會昏死過去。我惟一的希望就是亨利已經明白
她正在變瘋,出於憐憫之心來看看她。此間,我找不到任何東西可說。她目光直勾勾地
盯著房門,我實在難以忍受,我覺得,這兒的玫瑰芬芳像是一股停屍房的氣味。
「你一直在寫嗎?」我問道。
「是的。」
「你答應過我要把你寫的東西給我看看的。」我靈機一動說道,「可你還沒有給我
看。」
「你真的感興趣嗎?」
「當然。」
她向工作間走去,拿出了一大疊藍色的稿紙,上面寫滿了渾圓的字跡。她把稿子放
在我的膝上,她向來就愛犯拼寫錯誤,可從來沒有這麼多過。我匆匆瀏覽了一頁,以掩
飾自己的窘態,而波爾則繼續盯著房門。
「我看你的字很困難。」我說,「麻煩你給大聲唸唸?」
「隨你。」波爾說。
我點燃了一支香煙。至少當她朗讀時,我知道她嗓子裡發出的是什麼音。我並不指
望什麼東西,可我還是感到十分驚詫:那聲音可真讓人震驚。有個句子剛念到一半,樓
下響起了門鈴聲。波爾應聲而起:「你瞧!」她撳了撳控制大門的開關。她站立在我的
面前,臉上洋溢著狂喜的神色。
「快信。」
「謝謝。」
來人關門離去了。她遞給我一頁藍紙:「打開。給我唸唸。」她坐在長沙發上,雙
顴和雙唇全都發紫。
「波爾。從來就沒有任何誤會。一旦你接受了我們的愛情已經死亡這一點,我們就
會是朋友。在此之前,再也不要給我寫信。後會有期。」
她整個兒猛地撲倒在沙發上,震得壁爐上的一朵玫瑰花落下了花瓣。「我不明白,」
她呻吟道,「我什麼也不明白了。」她嗚咽著,面孔埋在靠墊裡。我語無倫次地勸她,
說出的話沒有任何意義,僅僅是為了能聽到我發出的嗡嗡聲而已。「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應該會好的。愛情並不是一切……」我自己心裡也完全清楚,若處在她的位置,我也決
不願意親手醫治和埋葬我自己的愛。
我在聖馬丁度了週末,剛剛回到家裡便收到了她的快信:「明晚8點晚餐見。」我
拿起電話。我覺得波爾的聲音冰冷冰冷的。
「啊!是你!什麼事?」
「我只是想告訴你明晚的事,一言為定。」
「當然。一言為定。」她說道,然後便掛了電話。
我料想這是一個艱難的夜晚,可當波爾給我開門時,我心裡不禁一震。我從未見過
她這副樣子,她臉上未加任何修飾,身著一件舊裙和一件灰不溜秋的舊套衫,頭髮全都
向後挽成一個很不討人喜歡的髮髻。房子裡,經她用活動桌面加長的餐桌從這頭一直頂
到牆那頭,桌上放著十二隻盤子和同樣數量的酒杯。她向我伸過手來,一邊撅著嘴巴對
我說道:
「你是來向我表示慰問還是表示慶賀的?」
「為什麼事?」
「為我與我愛人分道揚鑣。」
我沒有答腔,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頭,望著空蕩蕩的走道問道:
「他們在哪兒?」
「誰?」
「其他人?」
「什麼其他人?」
「啊!我以為你們來的人多著呢。」她邊關門邊遲疑不決地說。接著她朝餐桌瞥了
一眼,「你要吃點兒什麼?」
「隨便。你有什麼就吃什麼。」
「可我什麼也沒有。」她說道,「也許還有點兒麵條。」
「反正我又不餓。」我連忙說。
「我可以給你吃點兒麵條,這又不會把誰吃窮了。」她含沙射影地說。
「這倒是,我可是經常不吃晚飯。」
我坐下來,兩隻眼睛怎麼也離不開這張像是要擺筵席的餐桌。波爾也坐下來,默默
地盯著我看。我從她雙眼中早就見到過責備、懷疑和不耐煩的目光,可今日決不可能看
錯:這憤怒、冰冷、惡狠狠的樣子,分明是仇恨。我盡量逼自己說話:
「你在等誰呀?」我問道。
「我在等你們大家!」她一聳肩膀:「我可能忘了發請柬。」
「大家?你指哪些人?」我問。
「你完全清楚。」她說,「指你、亨利、伏朗熱、克洛蒂、呂茜、羅貝爾、納迪娜,
整個一夥兒。」
「一夥兒?」
「別假裝清白了。」她聲音冷酷地說,「你們全都結成了一夥。我今晚想提一個問
題,這就是:你們這樣行動是為了何種目的?如果是為了我好,我感謝你們,馬上就奔
赴非洲去醫治麻風病人。如果不是,那我只有報仇雪恨了。」她直勾勾地瞪著我:「我
首先要報復那些以前對我最親的人。我當然必須橫下一條心,做到萬無一失。」她的話
聲中充滿如此陰鬱的激憤。我不禁偷偷瞟了她放在膝頭的小包一眼,她正在煩躁不安地
拉扯著小包的拉鏈。突然間,一切都變得有可能發生。這間紅色的公寓,是一個多麼絕
妙的仇殺的環境啊!我下決心進行反擊:
「聽我說,波爾,這些天來,你顯得非常倦怠。你舉行晚宴,可忘了邀請客人,忘
了準備晚餐。現在你又開始胡言亂語,硬說受了迫害。你無論如何要馬上去找個醫生看
看。我這就去給你與馬德呂斯約個時間。」
她一時顯得窘迫:「我有時頭疼。」她說道,「可這是次要的。我首先必須把問題
弄清楚。」她思慮片刻:「我知道我這個人的脾氣像是個判斷錯誤症患者。可是事實終
歸是事實。」
「事實在哪兒呢?」
「為什麼克洛蒂最近一封信從『猴相』街發出?為什麼對面房子有一隻猴子朝我扮
怪相?為什麼當我說我不會搞沙龍時你回答我『恰恰相反』?你們責備我企圖搞寫作是
模仿亨利,責備我像猴子似地學克洛蒂的樣子,學她的衣著打扮,學她的時髦生活。你
們還怪我接受亨利的錢,怪我瞧不起窮人。你們全部串通一氣,想讓我承認我自己賤。」
她再次露出咄咄逼人的目光盯著我:「這到底是為了救我還是為了毀我?」
「你所說的這些事實純屬毫無意義的偶然巧合。」我講。
「噢,算了吧,這可不是相碰的雲彩——純屬偶然!別否認了。」她不耐煩地說,
「乾乾脆脆地回答我,不然我們就沒個完。」
「誰都從來沒有想過要毀你。」我說,「聽著,我為什麼會想讓你落難呢?我們是
朋友。」
「我過去也是這麼想的。」波爾說,「我一見到你們的面,我便不再相信自己的那
些疑慮了,像是入了魔似的。」她突然站起身子,聲音也變了:「我待你太差了。我什
麼地方可能還放著波爾圖葡萄酒。」她去找來了葡萄酒,斟了兩杯,苦苦一笑:「納迪
娜情況如何?」
「勉勉強強。自她和朗貝爾鬧崩後,就一直提不起精神來。」
「她現在跟誰要好呢?」
「我想眼下她跟誰都不要好。」
「納迪娜?得承認這挺怪的。」波爾說。
「不那麼怪。」
「她經常和亨利出門吧?」
「我跟你說過,我們都鬧翻了。」我說。
「啊!我忘了鬧翻的那碼子事了。」波爾怪笑道。接著,怪笑聲戛然而止:「我可
不是傻瓜,你知道。」
「哎喲,你讀過亨利和羅貝爾在《希望報》上的公開信吧?」
「我在我負責的那期《希望報》上確實讀過。」
我打量著她:「你是想說那一期報紙是蓄意策劃的?」
「顯而易見!」波爾說道。接著她一聳肩膀:「對亨利來說,那不過是場兒戲。」
我保持了沉默,爭辯下去毫無意義。她重又說道:
「照你說來,納迪娜再也不見亨利的面了?」
「對。」
「她從來就沒有愛過他,對嗎?」
「從來就沒有。」
「可她為何與他一起去葡萄牙?」
「你完全清楚,跟他玩玩,她覺得挺有意思,特別是她渴望旅遊。」
我彷彿感到在接受警察的審訊,他們時刻就會向我撲來,對我施以酷刑。
「你就這樣讓她走了。」波爾說。
「自迪埃戈死後,我一直都給她自由。」
「你真是個怪女人。」波爾說,「對我的議論太多了,可卻很少有對你的議論。」
她又給我斟了一杯酒:「把這瓶波爾圖酒喝光。」
「謝謝。」
我不明白她到底想要幹什麼,可我已經愈來愈感到不自在。她到底恨我什麼?
「你已經很久不跟羅貝爾睡了,對嗎?」她問道。
「很久了。」
「你從來就沒有過情夫?」
「也有過……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無關緊要的事。」波爾慢吞吞地重複道。「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你眼下就有一樁
吧?」
我實在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感覺到非回答不可,彷彿我希望實話會產生力量消除她
的精神混亂:「眼下我在美利堅有一樁舉足輕重的風流事。」我回答道,「是跟一個作
家,他叫劉易斯·布洛甘……」
我正準備一五一十全說給她聽,可她打斷了我:「噢!美利堅,太遠了。」她說道,
「我是說在法國。」
「我愛那位美國人。」我說,「我5月份又要去看他。決不可能還有其他風流事。」
「亨利對此事怎麼說?」波爾問。
「亨利跟這又有什麼關係?」
波爾站了起來:「算了!別耍把戲了。」她說道,「你心裡十分清楚我知道你和亨
利睡覺的事。我想瞭解的,是什麼時刻開始的。」
「哎喲。」我說,「是納迪娜跟亨利睡過覺。不是我。」
「你把她投入亨利的懷抱,目的是為了控制住他。這事我早就看出名堂了。」波爾
說,「你這人很有手腕,可也有出錯的時候。」
波爾拿起小包,又擺弄起拉鏈,我的雙眼再也無法離開她的兩隻手。我也站起身來。
「如你這麼想,那我最好還是走。」我說。
「1945年5月那天夜裡,你們倆硬說是給捲到人流中去的,我那天夜裡就猜到了其
中的實際名堂。」波爾說道,「後來我一直在想也許是我自己胡思亂想:我是多麼蠢
啊!」
「你是在胡思亂想。」我說,「是胡思亂想。」
波爾倚在門框上,「說個清楚吧。」她說道,「你策劃了這場鬧劇到底是為了擺脫
我還是真的為我好?」
「去找個醫生看看吧。」我說,「馬德呂斯或別的醫生,哪一個都行。可你得去看
看,把一切都講給醫生聽聽,他會告訴你是在胡思亂想的。」
「你拒絕幫我的忙?」波爾說,「噢!我早就料到了。沒什麼關係。我不用你幫忙
最終也能弄個水落石出的。」
「我無法幫助你,你硬是不願相信我。」
她一時緊逼著我的眼睛,我覺得這一時刻像是茫無盡頭。她接著問道:「你想走?
他們在等著你吧?」
「沒有人等著我。可我留在這兒也沒有用。」
她從門口閃開:「走吧。你可以把一切都講給他們聽,我沒有什麼可掩蓋的。」
「請相信我,波爾。」我向她伸過手去說道,「你病了,必須去看看。」
她把手也伸給了我:「謝謝你的來訪。再見。」
「再見。」我說。
我盡可能快速地跑下樓梯。
第二天吃罷了午飯,我們正在喝咖啡,這時響起了門鈴聲。是克洛蒂。
「請原諒,我這樣隨便來打擾太沒有禮貌了。」她聲音慌亂但神氣活現,「我是為
波爾的事來看你的,我感到事情不妙。」
「出了什麼事?」
「她本該上我家吃午飯的,到了下午一點半鐘她還沒有來。我打了電話,她衝著我
一個勁地哈哈大笑,我告訴她說我們就要進餐,可她大嚷大叫說,『你們進餐去吧!進
餐去呀!』笑得像是患了歇斯底里症。」
克洛蒂的兩隻大眼睛閃現出又驚又笑的光芒。我站了起來:「必須上她家去。」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我不敢一個人去。」克洛蒂說。
「咱們一塊兒去!」我說。
我們坐著克洛蒂的車子,兩分鐘後便到了波爾家的公寓門口。「房間備有傢具出
租」,今天,這一熟悉的招牌在我眼裡顯得充滿不祥的意義。我撳了門鈴,門沒有開,
我又按門鈴,整整按了很久,方磚地面上傳來嗒嗒的腳步聲,波爾出現了:她的頭髮用
一塊紫色的頭巾裹得嚴嚴實實。她哈哈大笑說:「你們就來了兩個人?」她扶著微開的
房門,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我們。
「我再也用不著你們了,謝謝。」
她猛地關上門,我只見她高聲嚷叫著離去:「好一場鬧劇!」
我們呆呆地站立在走廊上。
「我覺得應該告訴她家裡人。」克洛蒂說,她兩隻眼睛裡再也不見閃爍的光芒。
「遇到這種事,最好還是通知她家裡人。」
「對,她有個妹妹。」我猶豫不決。「我怎麼都得想辦法跟她談談。」
這一次,我按了第一個開關,門自動打開了,女門房擋住了我。這是一個身材矮小
瘦弱、辦事審慎的女人,她很久時間以來一直給波爾家整理衛生:「你要上馬勒伊小姐
家?」
「對。她看來情況不好。」
「正是,我也在煩呢。」女門房說,「她至少有五天一點東西也沒有吃了,樓下的
住戶告訴我她徹夜不停地來回踱步。我給她家搞衛生時,她總是在那兒高聲地獨自說些
什麼事情,我可真不習慣,可這些日子來,她變得更加古怪了。」
「我盡量想辦法帶她去休息休息。」
我登上樓梯,克洛蒂跟著我。最後一級樓台上昏暗一片,昏暗之中有什麼東西在閃
著亮光。原來是用圖釘按在門上的一大張白紙。紙上用印刷體寫著:「時髦之猴。」我
敲門,可白費氣力。
「多可怕喲!」克洛蒂說,「她準會自殺的!」
我眼睛緊貼著鎖眼,波爾正蹲在壁爐前,周圍擺著一扎扎紙片,正往火裡扔。我再
次猛烈地擊門。
「開門,不然我就硬衝了!」
她站了起來,開了門,把手背在身後。
「你們想把我怎麼樣?」
她又蹲在爐前,她臉上淚水汪汪,鼻涕直流。她把手稿和一些信件扔入火中。我把
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恐怖地拚命搖晃。
「鬆開我。」
「波爾,你跟我馬上一起去找個醫生。你在變瘋了。」
「走吧,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你。滾吧。」
她站了起來,開始嚷叫道:「你們滾。」
她看樣子又要亂喊亂叫。我連忙向門口走去,和克洛蒂出了門。
克洛蒂給波爾的妹妹發了電報,我給馬德呂斯打了電話,請他出出主意,然後我又
給亨利發了一封短信。晚上,我們正在吃晚餐,忽然響起了一陣門鈴聲,我們驚了一跳。
納迪娜向大門奔去。只見一個年輕小伙子,給我遞過一張紙片。「是馬勒伊小姐的信。
我是女門房的侄子。」他自我介紹著。我高聲地念了起來:「我不恨你,我等著你,我
等著,趕快來吧。」
「你不會去吧?」納迪娜說。
「當然要去。」
「去也無濟於事。」
「誰知道。」
「可她很危險。」納迪娜說,「行。」她補充道:「如果你要去,我陪你。」
「還是我陪著去。」羅貝爾說,「納迪娜言之有理,最好還是兩個人去。」
我表示反對,可有氣無力。
「要兩個人去,波爾準會覺得很怪。」
「她覺得怪的事情多著呢。」
實際上,當我重又來到這個瘋狂的人的家門前,重又登上鋪著滿是窟窿的地毯的樓
梯時,我為羅貝爾跟我在一起感到無比幸福。門上的那張紙不見了。波爾沒有把手伸給
我們,可她的神情是清醒的,她客氣地一招手。
「請進吧。」
我憋不住險些喊出聲來:所有鏡子全都砸碎了,地毯上滿是玻璃碎片,整個屋子裡
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焦布味。「是這麼回事兒,」波爾聲音莊重地說,「我想感謝你們。」
她給我們指了指座椅:「我想感謝你們大家,因為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她聲音顯得誠摯,可她送給我們的微笑卻扭曲了她的雙唇,彷彿她那兩片嘴唇再也
不聽她的使喚似的。
「你不用感謝我。」我說,「我什麼也沒有做。」
「別撒謊了。」她說,「你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我好,我承認。可不該對我撒
謊。」她細細打量著我:「是對我好,對嗎?」
「對。」我說。
「對,我也知道。我活該受這種折磨,你們讓我受折磨是對的。我感謝你們使我終
於正視自己。可現在,必須給我出個主意:我該吃顆氫氰酸還是應該盡量贖罪?」
「不要吃氫氰酸。」羅貝爾說。
「行。那我該怎麼生活下去?」
「你首先吃顆鎮靜藥,好好睡覺。」我說,「你已經挺不住了。」
「我再也不願顧及自己了。」她口氣激烈地說,「我過去考慮自己太多了,別給我
出這種餿主意。」
她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她時刻就會昏厥過去。只有先等著,然後再設法把她安頓
到床上去,給她吃兩片藥。我環顧四周。她手邊真的有氫氰酸嗎?我想起了1940年她給
我看過一小瓶灰藍色的東西,說是「偶然」搞到的毒藥。那隻小瓶也許就在她的包裡。
我不敢去碰那只包。我的目光又投到波爾身上。她的下頜耷拉著,臉上的線條全都已經
下垂,這樣的面孔我見的多了。可波爾,她不是病人,她是我的好友,見她這副樣子,
讓我心裡好不難受。她強打起精神:
「我要工作。」她說,「我要還亨利的債。我不願意連流浪漢都侮辱我。」
「我們一定給您找到工作。」羅貝爾說。
「我本來想過干傭人。」她說,「可這會引起不公平的競爭。有哪些職業不用跟任
何人競爭?」
「一定能找到的。」羅貝爾說。
波爾用手摸了摸額頭:「一切都那麼難!剛才我開始燒起我的那些裙子來。可我沒
有權利這樣做。」她看了看我:「要是我把那些裙子賣給撿破爛的,你覺得他們會因此
而不再恨我嗎?」
「他們並不恨你。」
她突然站了起來,向壁爐走去,撿起一包衣服:閃光絲裙、灰色交織呢西服全部成
了皺巴巴的破布。
「我馬上分掉這些衣服。」她說,「我們一起下樓去。」
「太遲了。」羅貝爾說。
「流浪漢咖啡店很晚才關門。」
她朝肩頭披上外套。怎麼阻止她下樓呢?我與羅貝爾交換了一下眼色,她無疑使羅
貝爾大為吃驚。「對,是場鬧劇。」她聲音疲憊地說,「如今我自己模仿起自己來了。」
她脫掉大衣,放在一把椅子上:「這也是一場鬧劇:我剛才看見我脫大衣的樣子了。」
她緊捏拳頭,直打自己的雙眼:「我總是不斷看見自己!」
我去倒了一杯水,往水裡溶解了一片藥:「喝了吧。」我說,「好好睡一覺!」
波爾的目光在搖晃,她癱倒在我的懷裡:「我病了!我病得太重了!」
「對。可你得去看病,你會好的。」我說。
「給我看看病吧,必須給我看看。」
她渾身戰慄,淚流滿面,全身熱得厲害,汗涔涔的,我彷彿覺得她時刻就會整個兒
化成一攤黑得像她兩隻黑眼珠似的黑油。
「明天我帶你上一家醫院去。」我說,「現在先喝水。」
她接過杯子:
「喝了能睡著嗎?」
「肯定。」
她一口飲盡。
「現在上樓睡覺去吧。」
「我上樓去。」她順從地說。
我陪她一起上樓,趁她去衛生間的當兒,我打開了那只拉鏈小包,包底裡果然有那
只灰藍色的小瓶子,我把它藏進了自己的口袋。
第二天早上,波爾乖乖地跟著我上了診所,馬德呂斯向我保證她一定會康復:只是
幾個星期或幾個月的事情。她定會康復的;可我一到了街頭,我便焦慮不安地自問:他
們到底會醫治好她什麼呢?她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噢!一般說來,這很容易想像。如
會像我,像千百萬其他人一樣:一個等待著死亡,再也不知道為何而活著的女人。
5月終於來到了。等到了芝加哥那邊,我就會變成一位既有人愛,又處在熱戀中的
女子;可在我看來,這並不怎麼現實。當我坐在飛機上的時候,對這一切仍然還不相信。
我乘坐的是一架從雅典起飛的舊飛機,飛得很低,機上擠滿了企圖去美國發財的希臘商
販。我不知自己此行尋覓的是什麼,我的心間沒有一個活的形象,我的體內沒有一絲欲
望,劉易斯等待的決不是這麼一位戴手套的冷冰冰的女遊客。沒有誰在等我。「我早就
知道:再也見不到他了。」當飛機在大西洋上空調頭時,我心裡暗暗在想。一隻發動機
出了故障,我們重又返回香農機場。我在峽灣的一個度假村呆了兩天,度假村徒有虛名,
房子簡陋矮小。晚上我一個勁地飲愛爾蘭威士忌,白天獨自漫步鄉野,野外灰綠一片,
淒涼無比。當飛機在亞速爾降落時,一隻輪子又爆炸了,我們全被塞進了一座飾著提花
裝飾布的大廳,等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過了甘德,飛機又碰上了暴風雨,為了擺脫雷
雨,飛機朝新蘇格蘭方向飛去。我自感到將吃著冰冷的雞肉,永遠圍著地球旋轉了卻自
己的殘生。我們越過了一個灰暗的水潭,水潭被燈塔的燈光一掃而過,飛機又降落了;
又是機場,大廳。對,我腦中充斥著轟鳴聲,腳下拖著一隻藍箱子,注定要從一個機場
輾轉到另一個機場,永無休止地流浪下去。
突然,我一眼瞥見了他,劉易斯。我們說好他在家裡等我的,可他站在那兒,擠在
兩眼盯著海關出口的人群之中;他襯著硬領,戴著金絲眼鏡,一副古怪的模樣;可最為
奇怪的是我明明看見了他,卻毫無感覺。整整一年的等待,深深的思念和悔恨,還有這
次漫長的旅行:莫非到頭來我將要明白我再也不愛他。他呢?他還愛我嗎?我恨不得向
他撲去。可海關人員沒完沒了,希臘的小商販們箱子裡裝的儘是花邊,他們一個一個地
仔細檢查,還一邊開著玩笑。當他們終於給我放行後,劉易斯已經不在了。我叫了一輛
出租汽車,想把他的地址告訴司機,可我再也想不起門牌號碼。我兩隻耳朵嗡嗡直響,
腦子裡的轟鳴聲響個不停。我終於想起來了:1211號。出租汽車啟動了,越過一條條大
街,駛過一個個霓虹燈招牌。我雖然從來就記不清這座城市的位置,可覺得路程不該這
麼遠。也許司機要把我拖進一個死胡同,把我擊斃。處於當時的心境,這在我看來要比
再與劉易斯相見還更正常。司機轉過頭來:
「1211號,沒有。」
「有的,我認識那座房子。」
「也許他們改了門牌號碼。」司機說,「我們再從大街的那一頭開過來看看。」
他沿著人行道慢慢地開著車。我好像認出了那一個個十字路口,那一塊塊空地和那
一條條鐵軌,可是,鐵軌和空地總是相似的呀。一個水池,一座高架橋顯得很眼熟,仿
佛東西尚在,只是變了位置。「多麼荒唐啊!」我暗自思忖。離別時說了聲「我一定再
來」,這僅僅是因為徹底分離實在太痛苦了。實際上,只不過相互欺騙:決不會再來。
一年過去了,發生了不少事情,時過境遷,一切都與以前不一樣了。今天,劉易斯襯著
硬領,我看見他時心裡並不激動,他的住房也消失了。我突然打起了精神,心裡想:
「給他打電話就是了。電話號碼是多少?」我也忘記了。驀然,我瞥見了一個紅字招牌:
斯希爾茨,以及一張廣告畫上那些幼稚的笑臉。我喊道:
「停下!停下!在這兒。」
「是1112號。」司機說。
「1112號,就是這裡。」
我跳下出租汽車,在一扇窗戶的燈影中,看見了一個弓著的身影。他在等待著,他
是在等著我,他向前奔來,就是他。他沒有襯著硬領,也沒有帶金絲眼鏡,可他的頭上
頂著一頂棒球帽,兩隻胳膊抱得我透不過氣來:「安娜!」
「劉易斯!」
「終於見面了!我等待了多久啊!多麼漫長啊!」
「是呀,是長,多麼漫長啊!」
我知道他並沒有抱著我上樓,我也不記得上樓時挪動過自己那兩條發麻似的腿,可
是我們此刻都在黃色的廚房中間緊緊擁抱:火爐、漆布、墨西哥毯,所有東西都在原位。
我囁嚅道:
「您戴著這頂帽子幹什麼?」
「我不知道。它反正就戴在了頭上。」他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扔。
「我在機場看見了一個人和您像極了:他戴著眼鏡,襯著硬領。他嚇了我一跳:我
以為就是您,可卻沒有一點兒感覺。」
「我也害怕了。一個小時前,一些男人從窗下走過,他們抬著一個死去或昏迷過去
的女人,我以為是您。」
「現在好了,您、我都在了。」我說。
劉易斯緊緊地擁抱著我,接著鬆開雙手:「您累了吧?您渴嗎?您餓嗎?」
「不。」
我重又緊貼著他。我的雙唇是如此沉重、麻木,以致說不出半個字來。我把嘴唇貼
在他的嘴上,他把我抱到了床上:「安娜!我每天夜裡都在等待著您!」
我閉上雙眼。一個男子的身軀重又壓到了我的身上,帶著它的全部信賴和一切慾望。
是劉易斯,他沒有變,我沒有變,我們的愛情也沒有變。我離去了,可我又回來了。我
重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徹底擺脫了我自身。
第二天白天,我們忙著整理行裝,沉湎於交歡:這纏綿的時光一直持續到翌日清晨。
在列車上我們臉貼臉睡在一起。我突然驚醒,瞥見了劉易斯在信中跟我說過的俄亥俄碼
頭上那艘帶有底托的大船。多少次,我曾夢見過這艘船,可總是不相信它的存在,以致
此時我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這艘船確實是真的,我登上了船,滿懷柔情地察看著
我們的船艙。在芝加哥,我住在劉易斯的家中;這裡,是我們共同的船艙,是屬於我們
倆人的。看來我們確實是真正的一對兒。對。如今我明白了:是可以再來的,我一定每
年都來。每年,我們的愛情都將度過一個比北極之夜還更漫長的黑夜。可總有一天,幸
福將會出現,一連三四個月中再也不用睡眠。我們在深深的黑夜裡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我們共同期待著,離別將再也無法將我們分離:我們已經永遠結合在一起。
「我們出發了,快來!」劉易斯說。
第八章(三)
他奔跑著登上船梯,我緊跟著他;他憑倚在舷牆上,腦袋四處亂轉。
「瞧,多麼美啊!天地交融在水中。」
遼闊的星空下,辛辛那提燈光閃爍,我們在燈火上滑行。我們靜靜地坐著,久久地
凝望著霓虹燈招牌漸漸暗淡、消失。劉易斯緊緊地把我摟在他的懷裡。
「別提我從來就不相信這一切。」他說道。
「哪一切?」
「愛與被愛。」
「那您相信什麼?」
「一間固定的臥室,按時的三餐飯和一夜共枕的女人:平平安安。我總以為不應過
分要求,以為所有人永遠都是孤獨的。可出現了您!」
我們的頭上方一隻高音喇叭在播著數字:原來遊客們在玩「賓戈牌」1。他們一個
個年紀都那麼大,我不禁感到自己年輕了一半。我芳齡二十,正在享愛著我的初戀,這
次旅行也是我平生的第一次旅行。劉易斯吻著我的頭髮、眼睛和嘴巴:
1原文為bingo,一種用紙牌搭成方塊的賭博。
「下去吧,您樂意嗎?」
「您完全知道我從不說不字。」
「可我多麼喜歡聽到您說一聲『好』。您說得是那麼親切!」
「好。」我說,「好。」
只消說聲「好」,這是多麼快樂啊。我用自己那已經衰竭的生命,用自己那已經不
再鮮艷的身體,為我所鍾愛的男子創造幸福。這是多麼幸福啊!
我們度過六天的時間,沿著俄亥俄河和密西西比河順流而下。每次中途停靠,我們
便避開其他船客,在悶熱、昏暗的城中一直走得直喘粗氣。其他時間裡,我們一起交談,
一起看書,或迎著太陽躺在甲板上抽煙,什麼事兒都不做。每天是同一的水色、草色,
每天是同一的水聲、機器聲。可我們喜歡這一個清晨復生出一個又一個清晨,一個夜晚
復生出一個又一個夜晚。
一切對我們都那麼完美,這就是幸福。我們歡歡喜喜地離船上岸。新奧爾良,我們
倆都熟悉,可它對劉易斯和對我並不是一座同樣的城市。他向我展示了十五年前他沿街
叫賣過香皂的擁擠不堪的城市,躺在裡面用偷來的香蕉填肚子的碼頭倉庫和心臟怦怦直
跳、慾火中燒而兩手空空經過的煙花柳巷。有時,他彷彿歎息那一身貧窮、憤世嫉俗的
歲月,留戀那慾壑難填的亢奮時刻。可是,當我領他光顧法國高級船員餐廳,當他作為
遊客趾高氣揚地出沒在那些酒吧和內院時,他喜氣洋洋,彷彿在與命運作遊戲。他從未
乘過飛機,整個旅途中,他一直鼻子貼著舷窗,對著雲彩微笑。
我也同樣欣喜。多麼令人愉快的新鮮環境啊!當恆星開始在太空旋轉,當大地煥然
一新,此時此刻,彷彿人也換了新顏。過去對我來說,尤卡坦只不過是用蠅頭小字印在
地圖集上的一個並無實體的地名而已;沒有任何東西把我與它聯繫在一起,哪怕是一種
慾望、一個形象,可如今我親眼發現了它。飛機驟然變得沉重起來,向地面俯衝下去,
我發現一塊灰綠色的毛茸茸的荒原從蒼穹的一端一直伸向另一端,雲彩的陰影處形成了
數個黑沉沉的大湖。我在一條凸凹不平的公路上行駛,路邊的田野遍地都是藍色的龍舌
蘭。遙遠處,田野的上方不時呈現出平頂金鳳花那刺眼的火紅色。我們沿著一條小街向
前,街邊是土牆茅草房,陽光灼熱。我們把行李全都留在了旅社的大廳,那兒就像是一
座繁茂而腐敗的暖房,許多玫瑰色的火烈鳥挺著一隻腿在裡面歇息。我們遂又出發。白
花花的廣場上,一些身著白衣的男人頂著草帽在油光閃亮的樹陰下做著夢。我重又看到
了多萊多和阿維拉的天際和岑寂;在大西洋的這一端與西班牙重逢,此時的心情比暗自
驚歎「我來到了尤卡坦」時還更加令人驚愕。
「咱們乘一輛那種式樣的小馬車吧。」劉易斯說。
廣場的一角停著一排靠背硬邦邦的黑色馬車。劉易斯喚醒了一位車伕,我們坐上了
狹窄的長條凳。劉易斯哈哈大笑:「我們現在去哪兒?您,您知道嗎?」
「告訴車伕,讓他帶著我們兜風,然後再去郵局,我等著信呢。」
劉易斯在加利福尼亞學了幾個西班牙詞。他對車伕咕嚕了幾句,馬兒遂小步疾行起
來。我們越過了一條條豪華而又破敗的大街;風雨和貧困侵蝕了卡斯蒂利亞永久性建築
風格的別墅;花園�袑騑陷釭瘍K柵欄後,一尊尊雕塑在漸漸剝落,紅、紫、藍色紛呈的
繁花在半裸的樹底下掙扎;牆頭上,一排巨大的黑鳥在窺伺著。到處都感到死亡的氣息。
我高興地又來到了印第安人集市邊,驕陽炙烤的遮篷下擠滿了生機勃勃的人群。
「等我五分鐘。」我對劉易斯說。
他坐在一級石階上,我走進了郵局。有一封羅貝爾的來信;我連忙拆開。他正在修
訂那部書的最後校樣,並為《警覺》撰寫一篇文章,那是一篇政論文。對。我是對的,
用不著多擔心。他儘管懷疑政治與寫作,可還沒有到徹底放棄的地步。他說巴黎天氣陰
暗。我把信放進了小包,走出郵局。巴黎是多麼遙遠!這裡的天空是多麼湛藍!我挽起
劉易斯的胳膊:「一切都很好。」
我們擠著穿過遮篷下的人群。這兒有賣水果的,賣魚的,賣涼鞋的,也有賣棉織品
的。女人們穿著繡花長裙,我喜歡她們那油光閃亮的髮辮和沒有絲毫表情的臉龐,印第
安孩童們經常咧著嘴兒大笑,露出兩排牙齒。我們坐進了一家瀰漫著海鮮味的小酒店,
侍者用啤酒桶給我們送上了一種冒著泡沫的黑啤酒。小酒店裡儘是男人,而且全都是年
輕小伙子,他們說笑個不停。
「他們看樣子很幸福,這些印第安人。」我說。
劉易斯一聳肩膀:「談何容易。那個小意大利國也一樣,當你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
子裡去散步,那兒的人們一個個也都顯得幸福。」
「確實如此。」我說,「必須貼近去看。」
「我在等待著您的那段時間也是這麼想的。」劉易斯說,「對我們來說,一切都洋
溢著節日的歡快氣氛,因為旅遊本來就是歡快的事情。可我肯定他們並不歡快。」他吐
出了一粒橄欖核:「當人們作為遊客四處走馬觀花時,那就什麼都看不真切。」
我朝劉易斯莞爾一笑:「咱們買一幢小房子吧。我們倆都睡吊床,我給您做硬玉米
餅,咱們一起學著說印第安話。」
「我十分樂意。」劉易斯說。
「啊!」我歎息道,「可一個人得擁有多少個生命呀。」
劉易斯看了看我:「您應付得並不那麼糟糕。」他微笑著說。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似乎覺得您設法擁有了兩個生命。」
熱血湧上我的雙頰。劉易斯的話對我並不抱有敵意,可也不那麼飽含深情。是因為
巴黎的那封來信?我猛然感覺到並非就我一人掛念著我們這段私情:他也在掛念,只不
過是以他自己的方式而已。我暗自在說:我回來了,我總會回來的。可他也許在心底說
道:她總又要離去的。如何回答他?我無言以答,忐忑不安地說道:
「劉易斯,我們永遠都不會成為敵人的,對嗎?」
「敵人?誰可能會是您的敵人?」
他一副明顯的驚愕神色。我隨口說出的這幾個字確實笨拙。他朝我微微一笑,我也
朝他微微一笑。突然我感到恐懼:說不定哪一天我會因為膽敢去愛卻又不獻出自己的整
個生命而受到懲罰呢?
我們在旅館用晚餐時,我們身邊一側挺立著一隻玫瑰色的火烈鳥。梅裡達旅行社給
我們派了一位矮個子墨西哥人,劉易斯聽他說話很不耐煩。我更是無心去聽,一個勁地
在心底自問: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我們從不談論未來,劉易斯也從不向我提出什麼問
題。我也許應該向他提問。可不管怎麼說,早在一年前我就把自己要說的心裡話向他全
部傾吐了,再也沒有新的話要補充。再說,言語是危險的,有可能攪亂一切。必須享受
這份愛;當這份愛經歷過一段漫長的時光之後,再談也不太遲。
「夫人不能乘公共汽車去奇琴伊察。」矮個子墨西哥人說道,接著朝我咧嘴一笑:
「小車全天都供你們使用,可送你們參觀遺跡,汽車司機可為你們導遊。」
「我們討厭導遊,喜歡隨意徒步行走。」劉易斯說。
「瑪雅旅館可為旅行社的顧客提供優惠服務。」
「我們下榻維多利亞旅館。」我說。
「不行,維多利亞是一家土著人旅店。」他說道,可他自己就是土著人。
看我們不答腔,他噁心地微笑著弓了弓腰:「你們這一天準會過得十分難受!」
實際上,我們乘坐的公共汽車第二天晚上就抵達了奇琴伊察,車上十分舒適。當我
們路過充斥著美國人嘈雜聲的瑪雅旅館花園時,我們不禁為堅持自己的意見而感到自豪。
「您聽聽他們!」劉易斯對我說,「我到墨西哥來總不是為了見美國人吧!」
他手提一隻小旅行包,我們沿著一條泥路信步走去。一棵棵大樹遮天蔽日,樹上流
下滴滴清水。我們什麼也看不見,一股強烈的腐殖土、爛樹葉和枯花味熏得我透不過氣
來。昏暗之中一隻隻閃動著大眼睛的貓在奔跑,可卻看不見它們的身軀。我指著那一隻
只不見軀體的眼睛:「這是些什麼東西?」
「是黃螢。在伊利諾伊也有。只要在玻璃燈罩裡放進五隻,就相當亮,可以照明讀
書。」
「那倒挺有用的!」我說,「我什麼也看不見。您肯定還有一家旅館嗎?」
「當然肯定!」
我開始起了疑心。看不見一座房屋,聽不到一點聲息。我們終於聽到了西班牙人的
講話聲,朦朧間隱約可見一堵牆壁,沒有一點兒亮光。劉易斯推開一道柵欄,可我們不
敢向前邁步。豬在嗷嗷亂叫,雞在咕噠咕噠鳴個不停,不知什麼地方還響著一片蛤蟆的
齊奏聲。我喃喃地說:「這是個危險的地方。」
劉易斯喊叫道:「這裡是家旅社嗎?」
一陣話聲過後,一支蠟燭忽閃忽閃的,接著出現了亮光。我們走進了客棧的院子,
一位男子彬彬有禮地對我們微笑。他用西班牙語說了一陣。「他請求原諒,出現了供電
故障。」劉易斯說道,「客房是有的。」
房間的一側朝著院子,另一側對著叢林。整個房間沒有一點兒裝飾,可鋪著潔白的
床單,掛著白白的蚊帳。午餐時給我們送上了硬玉米餅,吃了直沾牙齒,另加紫色的小
豆,一隻瘦巴巴的雞,調味汁嗆得喉嚨眼直冒火。餐廳裡裝飾著從集市買來的瓷器和彩
色石印畫片。一張年歷畫上,一些半裸的印第安人身上插著羽毛,正在古競技場上玩籃
球。一位墨西哥人坐在院子的板凳上,身邊圍著豬和雞,正在彈奏吉他。
「芝加哥多麼遙遠啊!」我說道,「還有巴黎。一切都是多麼遙遠啊!」
「對,現在我們真的開始旅行了。」劉易斯聲音激動地說。
我緊握他的手。此時此刻,我十分清楚他腦子裡裝著什麼:吉他聲,蛤蟆聲,還有
我。我諦聽著蛤蟆的鳴叫,諦聽著吉他的彈奏,整個兒完全屬於了他。對他,對我,對
我們倆來說,除了我們倆,世間的一切全都不復存在。
整個夜裡,蛤蟆的歌聲不斷潛入我們的房間;清晨,千萬隻小鳥在啁啾鳴唱。當我
們步入古城牆時,惟見我們倆人。劉易斯向神殿跑去,我小步跟隨著他。此時,我的心
裡比初到尤卡坦時還更慌亂。至此,對我來說,古代一直與地中海相混淆。在古衛城上,
在古廣場上,我曾毫不驚詫地凝視著我自己的歷史,可這兒的一切無法將奇琴伊察與我
的歷史聯繫起來。八天前,這座用鮮血染紅的石塊築成的巨大幾何形神殿,我連它的名
字都不知道。可現在,它就高高地聳立在這裡,默默無聲,以其整齊的建築和狂熱的雕
塑沉重地壓迫著大地。一座座神殿,一座座祭壇,印在年歷畫上的競技場,千柱集市場,
接著又是一座座神殿,殿角整飭分明,浮雕神奇荒唐。我用目光搜索著劉易斯,瞥見他
高高地挺立在大金字塔尖。他揮著手,顯得很小很小。石階陡峭,我瞧也不瞧自己的雙
腳一眼,兩隻眼睛直盯著劉易斯,一步步拾階而上。
「我們在什麼地方?」我問道。
「我也在自問呢。」
越過古城牆,可見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叢林,叢林間點綴著金鳳花的火紅色。沒有
一塊農田。我問道:「可他們在哪裡種玉米呀?」
「學校到底教您什麼了?」劉易斯以自負的口吻說道:「播種季節,他們燒掉一塊
叢林;收穫後,樹木很快便又長起,再也看不到被燒的痕跡。」
「您從哪兒得知的?」
「噢!我生來就知道。」
我哈哈大笑起來。「您撒謊!您是從哪本書上學來的,肯定是昨晚趁我睡著時讀的
書。不然,您昨天在車上就會對我說的。」
他一副笨拙的神態:「可這還是挺有意思的,哪怕一些瑣碎小事,您總能揭穿我。
對,我昨天晚上在旅店找到一本書,我想對您炫耀炫耀。」
「那就對我炫耀吧。您還知道些什麼?」
「玉米自己生長。農民一年用不了勞動幾個星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有時間建造了
這麼多的神殿。」他突然口氣激烈地補充道:「您設想一下那種生活!啃著玉米餅,搬
運大石塊,頭頂著這種太陽!日復一日地吃飯、流汗,流汗、吃飯!人類作出的犧牲,
不僅僅如此,這還不算是最悲慘的。想想那千百萬不幸的人們,軍閥和教士把他們當作
牛馬來使喚!這是為什麼?是出於愚蠢的虛榮!」
他充滿敵意地凝視著這些金字塔。過去,它們一座座全都伸向蒼穹,如今在我們眼
裡卻好似重壓著大地。我並沒有因為他憤怒而憤怒,也許是因為我從來就不屑為了填飽
肚子而去流血流汗,也許是因為這所有的災難已經早已屬於過去。但是,我已經不能像
十年前那樣毫無感慨地陷入對這一死滅的美的靜觀之中。這一為了其建築而犧牲了多少
人性命的文明並沒有留下什麼;不僅僅是因為它的殘酷,更令我憤慨的是它的貧乏。如
今只有一小撮考古學家和美學家對這些遺跡感興趣,遊客們也是不由自主地一個學著一
個將它們攝入自己的照相機鏡頭。
「我們下去怎麼樣?」我問道。
「怎麼下去?」
支撐著平台的基牆彷彿是四條垂直的線,其中一堵牆飾著光與影,誰也想不到可在
上面落腳。劉易斯哈哈笑了起來:「我從來沒有跟您說過只要離開地面兩米高我就暈得
可怕吧?我不知不覺地登上了頂部,可再也沒辦法下去了。」
「怎麼也得下!」
劉易斯朝平台中央退去:
「不行。」
他重又微微一笑:「十年前在洛杉磯我餓得要死,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給一家工廠
煙囪的頂部抹灰泥。別人用一隻筐子把我吊了上去,我在上面整整呆了三個小時,怎麼
也沒有勇氣從裡面爬出來。他們只得再把我放下來,我又兩手空空走了。後來兩天,我
可一點兒東西也沒有吃到。您相信吧!」
「您會眩暈,真怪!」我說,「您見識那麼廣,什麼都經歷過,我以為您膽子大著
呢!」我向石階走去:「有一家子美國人正準備上來,我們下去吧!」
「您不害怕。」
「我害怕。」
「那就讓我在您前面走。」劉易斯說。
我們手牽著手,側著身子往下走,當我們來到底部時,渾身儘是冷汗。一位導遊正
在給一組遊客介紹瑪雅精魂之奧秘。我喃喃地說:「旅遊多有意思啊!」
「對,是很有意思!」劉易斯說道。他拉著我:「咱們回去喝一杯。」
下午天氣酷熱,我們在客房門前的吊床上打了個盹。過了一會兒,像是條件反射似
的,我突然好奇心十足,朝森林扭過頭去。
「我多麼想到那林中去轉一圈。」我說道。
「為什麼就不行呢?」劉易斯說。
我們突然置身於叢林濕漉漉的岑寂之中,沒有一個遊客;一些紅螞蟻馱著尖尖的草
根成群結隊地朝著無形的大本營行進;一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一群群蝴蝶馬上四處飛開,
有粉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還有黃色的;籐中的積水一滴滴落到我們身上。遙遠處,
在小徑的盡頭,不時可見一座座神秘的荒塚,無論是神殿,還是宮殿,早已成為廢墟,
無不葬身於亂石之中;有的被掘了一半,可荒草已把它們整個兒淹沒。
「好似誰也沒有來過這兒。」我說。
「對。」劉易斯毫無熱情地說。
「瞧那小徑的盡頭,是一座大神殿。」
「對。」劉易斯又哼了一聲。
這是一座十分宏偉的神殿。金色的蜥蜴在碎石中暖著身子;雕塑已經面目全非,惟
有一條巨龍露著猙獰的面目。我指著龍對劉易斯說:
「您看見了?」
「我看見了。」劉易斯說道,臉上仍然死氣沉沉。
他突然飛起一腳,朝龍頭踢去。
「您在幹什麼呀?」
「踢了它一腳。」劉易斯說。
「為什麼?」
「我討厭它瞧著我的那副樣子。」劉易斯在一塊崖石上坐了下來,我問道:「您不
願圍著神殿轉轉?」
「您自個兒去吧。」
我圍著神殿轉了一圈,可我心不在焉,只見到一塊石頭壘著一塊石頭,沒有任何意
義。我回到劉易斯身邊,他一動不動,臉上那般茫然,彷彿已經脫離了自己。
「您看夠了嗎?」他問道。
「您想回去了?」
「如果您已經看夠了的話。」
「看夠了。」我說,「咱們回去吧。」
夜幕降臨了。最早飛出的黃螢已經隱約可見。我焦慮不安地暗自在想,總的說來我
對劉易斯還很不瞭解。他是多麼憨直、誠摯,以致我覺得他有點兒傻!可他到底是怎樣
一個人?當他飛起那一腳時,樣子並不善良。他眩暈,這又意味著什麼?我們默默地行
走著,他在想誰呢?
「您在想誰呢?」我問道。
「我在想芝加哥的家。我離家時燈沒有關,路人準會以為裡面有人,可根本就沒有
人。」
他聲音中隱含著淒楚。
「您為在這兒呆著感到遺憾嗎?」我問道。
他淡淡一笑:「我真在這兒嗎?真有意思,您就像是個孩子,一切在您看來都是真
實的,可這一切我覺得像是一個夢:一個被另一個人夢見的夢。」
「可這明明是您,是我。」我說道。
劉易斯沒有答腔。我們走出了叢林,天已全黑。天上,古老的星座亂七八糟地橫陳
在散亂的新星之間。一瞥見客棧的燈光,劉易斯微微一笑:「終於到了!我剛才感到自
己失落了!」
「失落了?」
「那些遺跡是多麼古老!太古老了!」
「我倒十分喜歡失落的感覺。」我說。
「我可不喜歡。我過去失落的時間太久了,以為再也無法尋回失去的自我。而今我
無論如何再也不能重蹈覆轍。」
他聲音中充滿著挑釁,我隱隱約約地感到了威脅。「有時要善於失去自己,」我說,
「如果不冒險,就一無所獲。」
「我寧願一無所有也不願去冒風險。」劉易斯以不容置辯的口吻說道。
我理解他,他歷盡了多少艱難才獲取了這一點安寧,自然要不惜一切地加以維護。
然而,他卻是多麼不顧一切地愛我。難道他會因此而感到後悔嗎?
「您剛才踢那一腳,是因為您感到失落的緣故嗎?」我問道。
「不是。我不喜歡那種動物。」
「您當時顯得可真像個凶神惡煞。」
「我就是這副樣子。」劉易斯說。
「跟我可不這樣。」
他莞爾一笑:「跟您很難那樣。去年我試過一次,您馬上哭了。」
我們走進了屬於我們倆的房間,我問道:「劉易斯,您不責怪我吧?」
「責怪什麼?」他問道。
「我不知道。什麼都責怪,也什麼都不責怪。責怪我擁有兩個生命。」
「要是您只擁有一個,那就不會在這兒了。」劉易斯說。
我不安地看著他:
「您責怪我?」
「不。」劉易斯答道,「我不責怪您。」他把我緊緊地貼在他身上:「我要您。」
他猛地掀起蚊帳,把我扔到床上。當我們一絲不掛緊貼著身子時,他聲音快活地說
道:
「這是我們最美妙的旅行!」
他神色一亮,再也不感到失落了。只要在我的身上,他怎麼都舒服。我內心的不安
也蕩然無存。我們在對方的懷抱裡所獲得的安寧與歡樂會比任何一切都要強大。
四處閒逛,周遊世界,以親眼目睹不復存在的和與您無關的一切,這是一種十分不
光彩的行動。對此我與劉易斯都持同樣看法,但儘管如此,旅行仍然給了我們莫大的樂
趣。在烏斯馬爾,正值星期天,印第安人在神殿的陰影處打開了野餐用的食品簍子;我
們跟著一幫身著長裙的女人,手扶著鐵索登上早已被損壞的石階。兩天後,我們飛越了
飽飲雨水的叢林;飛機高高地升上天空,再也沒有下降;是騰起的地面前來迎接我們,
它獻給了我們一個靜臥於綠色叢中的藍色大湖和一座平整四方如小學生作業本的都市:
危地馬拉。城中,貧困破舊的街道,兩邊儘是低矮的長條房屋,集市場上倒是一片歡騰,
農婦們赤裸著雙腳,衣衫襤褸,頭頂著一簍簍鮮花和水果。安提瓜旅店的花園裡,一簇
簇紅花、紫花和藍花垂掛在樹枝上,遮沒了牆壁。大雨瘋狂地傾瀉,雨點又密又熱,一
只被縛的鸚鵡啼叫著在架子上上蹦下跳。在阿蒂特蘭湖畔,我們睡在一座帶有遊廊的平
房裡,四周生長著高高的石竹;一艘游輪把我們送到了聖地亞哥,纏著紅色頭巾婦人搖
晃著懷裡的嬰兒,嬰兒們全都用圓圓的兜帽從頭到肩罩得嚴嚴實實。在一個星期四,我
們闖進了奇奇斯特南戈1集市場。廣場上到處支著遮篷,擺著貨攤;身著繡花緊身上衣
和閃色花裙的婦人們在賣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有糧食、麵粉、麵包、乾果、肉禽,也有
陶器、提兜、腰帶、涼鞋,還有數公里長的面料,那呈彩繪玻璃和陶瓷色彩的顏色是多
麼漂亮,連劉易斯也興高采烈地動手去摸。
1遊覽勝地,位於危地馬拉城西北部,因其殖民時期的建築與豐富多彩的印第安人
集市場而著稱。
「買下這塊紅面料吧!」他說,「要麼這種有小鳥圖案的綠面料。」
「等等。」我說道,「什麼都得看一看。」
這種種神奇的珍品中最令人讚歎的,要算有些農婦身上穿著的那種古色古香的「繪
繡衫」2。劉易斯指著一件這種古式繡花衫讓我看,只見淡藍色、紅色、淡金色柔和地
融為一體。我說:「要是賣的話,這我倒想買一件。」
2原文為「huipils」,此處為試譯。
劉易斯打量著這位拖著長髮辮的印第安老太婆:
「她說不定真賣。」
「我不敢開口問她,再說講什麼語?」
我們繼續溜躂。一些婦人用手揉著玉米麵團,一隻隻鍋裡裝著一種黃色的葷雜燴,
正在火上慢慢地煮著;有幾家人正在吃飯。廣場的兩側,一邊一座白色的教堂,兩條石
階直通教堂的入口處。石階上,一些打扮得像輕歌劇中鬥牛士似的漢子在搖晃著香爐。
我們透過煙霧向大教堂走去,濃濃的焚香使我回想起我那虔誠的童年時代。
「我們有權進去嗎?」我問道。
「他們能對我們怎麼樣?」劉易斯反問道。
我們進了教堂,我馬上被一股馥郁的香味熏得喘不過氣來。裡邊沒有椅子,也沒有
跪凳,不見任何座位。一塊石板地面設著燭壇,閃爍著紅紅的燭光;印第安人相互傳遞
著玉米粒,一邊嘰哩咕嚕地祈禱著。祭壇上陳放著一具木乃伊,上面覆蓋著錦緞和鮮花;
正對面,是一個高大的耶穌,渾身是血,一臉痛楚的樣子,身上掛滿了沉甸甸的織品和
首飾。
「要能聽懂他們說什麼就好了!」劉易斯說道。
他看著一位跛腳老人在為一些跪著的婦人祝福。我拉了拉他的胳膊:「出去。這焚
香味熏得我頭疼。」
當我們走出教堂,劉易斯對我說:
「瞧,我並不認為這些印第安人都很幸福。他們衣著歡快,可他們本身並不快活。」
我們買了腰帶、涼鞋和面料。那位身著令人讚歎的繪繡衫的老太婆還呆在原地,可
我不敢開口問她。在廣場的咖啡一食品雜貨店裡,幾個印第安漢子正圍著一張桌子在喝
酒,他們的妻子都坐在各自丈夫的腳下。我們要了一些玉米餅,跑堂的給我們送上了食
鹽和綠色的小檸檬。兩個印第安小伙子跌跌撞撞地在他們中間又蹦又跳。他們好像一點
也不會玩樂,這樣子叫我看了心碎。外面,商販已開始收拾貨攤。他們把陶器壘成構造
複雜的一摞摞,背在身後;還有的額頭上纏著一根皮帶用以固定頭上頂著的東西,一溜
小跑地離去。
「看看這種樣子!」劉易斯說,「他們全把自己當作了牛馬。」
「我猜想他們太窮了,買不起驢子。」
「我想也是。可他們如此貧窮,卻顯得那麼心平氣和。他們最氣人的就是這點。我
們回去怎麼樣?」他接著問道。
「回去吧。」
我們回到旅館,可他在大門口便離開了我:「我忘了買香煙。馬上就來。」
我們房間的壁爐火燒得旺旺的。這座小太陽城所處的地勢比法國海拔最高的村鎮的
地勢還更高,夜裡很可能變涼。我躺在火苗前,火苗子發出一股噴香的樹脂味。這間房
子很讓我喜歡:粉紅色的泥灰牆和色彩紛呈的地毯。我想起了劉易斯,我為能獨處五分
鐘感到高興,因為這可以使我有機會思念他。顯而易見,秀麗的風光不合劉易斯的口味。
讓他看一看神殿、風景、集市場,他總是很快就看錯了對象。他看到的是人。怎樣才應
該算是一個人,他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作為一個人,他首先應該不安於天命,要具有
自己的願望,並要為實現自己的願望而鬥爭。他本人十分知足,可他激烈反對被別人剝
奪一切。他的小說中隱含著某種交織著柔情與殘酷的古怪情感,因為他既痛恨壓迫者,
幾乎又同樣憎恨過分安於天命的受壓迫者。對所有那些至少企圖從文學、藝術、毒品,
甚至罪惡中尋找個人出路的人們,他都抱有同情,尤其是對那些企圖從幸福之中尋求個
人慰藉的人。他真正欽佩的是偉大的革命者。他並不比我更有政治頭腦;可他深深地愛
戴斯大林、毛澤東、鐵托。美國的共產黨人在他眼裡都是糊塗蟲和膽小鬼,可我猜想若
在法國,他準成了共產黨員,至少會去爭取。我朝房門扭過頭去。他為何還不回來?我
漸漸焦慮不安起來。最後,他終於回來了,胳膊裡夾著一包東西。
「您到底幹什麼去了?」我問道。
「我負有一項特殊使命。」
「誰賦予的?」
「我自己。」
「您完成了嗎?」
「當然。」
他把那包東西扔給了我,我撕開包裝紙,一片青藍呈現在我的眼前:是一件令人讚
歎的繪繡衫。
「這相當髒!」劉易斯說。
我心醉神迷地用手撫摸著那熟巧、多變的繡花圖案:「美極了。您怎麼弄到手的?」
「我把旅館的看門人一起叫去了,是他給談成的。開始要她賣那一件破繡衫,那老
太婆怎麼也聽不進,可後來提出用一件新的換,她便答應了。看她那神氣,好像覺得我
是個傻瓜。只是弄到手後,我不得不請看門人喝一杯,他馬上纏著我再也不鬆手,一定
要去紐約找生財之道。」
我勾著劉易斯的脖子:「您對我為什麼這麼好?」
「我跟您說過我不好。我這人十分自私。原因嘛,是因為您是我的一小部分。」他
把我抱得更緊了。「您是多麼溫柔可愛。」
啊!在這激動得透不過氣來的溫柔時刻,我們的軀體可真幫了我們的大忙。我緊緊
地貼在他的身上。他的肉體為何會這麼熟悉而又如此銷魂呢?突然間,他的溫柔灼燙著
我的皮膚和骨骼。我們滾落在地毯上,躺在辟啪作響的火苗前。
「安娜!您知道我多麼愛您嗎?儘管我很少跟您說,可您也知道吧?」
「我知道。您也知道,對嗎?」
「我知道。」
我們的衣服在房間裡丟得到處都是。
「我為什麼對您慾望這麼強烈?」劉易斯問道。
「因為我也那麼強烈地需要您。」
他就在地毯上佔有了我,接著又在床上與我再次做愛。我久久地躺在他的胳肢窩裡。
「我多麼喜歡貼在您身上?」
「我多麼喜歡您貼著我。」
過了片刻,劉易斯支著一隻胳膊抬起身子:
「我喉嚨發乾。您不是嗎?」
「我很想喝一杯。」
他拿起電話,要了兩杯威士忌。我穿上了晨衣,他套上了那件白色的舊浴衣。
「這破衣服您早該扔了。」我說。
他緊緊地裹著浴衣:
「決不扔!我等待著它離開我呢。」
他毫不吝嗇,可他就恨扔東西,尤其是他的那些舊衣爛裳。來人給我們送上了威士
忌。我們坐在爐旁。外面,天開始下起雨來。這裡每天夜裡都下著雨。
「我多快活!」我說。
「我也是。」劉易斯說。他用胳膊摟著我的肩膀:「安娜!留在我身邊吧。」
我激動得喉嚨眼裡突然喘不過氣來:「劉易斯!您知道我多麼願意留下!我多麼願
意啊!可是我不能!」
「為什麼?」
「去年就跟您解釋過了。」
我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酒,昔日的種種恐懼與害怕突然間朝我襲來。無論在德麗莎
俱樂部,還是在梅裡達、奇琴伊察,或在其他地方,我都有過這般恐懼,可都很快抑制
住了。我早就預感到這一點。他總有一天會對我說:留下吧。而我卻不得不說:不行。
到那時將會怎樣呢?去年,若我失去劉易斯,我還能從中解脫出來,可如今要失去他,
那就等於被活活埋葬。
「您結過婚。」他說,「可您可以離婚。我們也可以不結婚,但可以生活在一起。」
他朝我俯過身子:「您是我的妻子,我獨一無二的妻子。」
淚水湧上我的眼眶,「我愛您。」我說,「您知道我是多麼愛您。可像我這般年紀
不可能把過去的整個生活隨便拋棄:為時太晚了。我們相見恨晚啊。」
「對我來說可不晚。」他說。
「您真這麼認為?」我問道,「若我請您來巴黎定居,您會來嗎?」
「我不會說法語。」劉易斯連忙說。
我莞爾一笑:「這可以學。巴黎的生活不會比芝加哥昂貴,再說就一架打字機,也
太容易帶走了。您來嗎?」
劉易斯的臉色陰沉了下來:「我在巴黎無法寫作。」
第八章(四)
「我想不會吧。」我說道,接著一聳肩膀:「哎喲,如此說來,您到了外國就再也
無法寫作,您的生活也就失卻了意義。我不搞寫作,可事物於我來說好像書對您一樣重
要。」
劉易斯一時緘默不語。「可是您愛我嗎?」
「愛。」我說,「我對您的愛至死不渝。」我握住他的雙手:「劉易斯,我每年都
可以來。如果我們肯定每年都可相見,那就再也沒有分離可言,那只是等待。當人們相
愛甚深時,可以在幸福中等待。」
「如果您像我愛您那樣愛我,那為什麼要虛擲我們四分之三的生命去等待?」劉易
斯問道。
我猶豫不決。「因為愛情並不是一切。」我說道,「您應該理解我,對您來說也是
這樣,愛情不是一切。」
我的聲音在顫抖,我的目光在苦苦祈求劉易斯:但願他理解我!但願他對我保持這
份愛,它雖然並非一切,但失去它我將不復存在。
「對,愛情並非一切。」劉易斯說。
他神色猶豫不定地凝望著我。我熱烈地說:
「我並不會因為珍惜其他東西就會減少對您的愛。不要責備我。您不要因此而不再
那麼愛我。」
劉易斯摩挲著我的頭髮:「我認為要是愛情對您來說就是一切的話,我就不會那麼
深深地愛您:因為那樣的話就不再是您了。」
我的雙眼噙著淚花。他接受了我的一切,連同我的過去、我的生活以及我們彼此分
開的一切,我們的幸福得救了。我撲進他的懷裡:
「劉易斯!要是您不理解我,那我該多麼痛心啊!可您理解了我,多麼幸福啊!」
「您為什麼哭呀?」劉易斯問道。
「因為我害怕:要是失去您,我就再也不能活下去了。」
他碾碎了我面頰上的一顆淚珠:「別哭。當您哭泣時,害怕的是我。」
「現在我哭是因為幸福。」我說,「因為我們一定會幸福。當我們相會之時,我們
可以為全年儲備幸福。是不是,劉易斯?」
「是,我的高盧小丫頭。」他滿懷深情地說道。他吻著我濕漉漉的面頰:「真怪,
有時您在我眼裡是一個十分聰慧的女人,可有時您十足就是個孩子。」
「我想我是個蠢女人。」我說,「可要是您愛我,這無所謂。」
「我愛您,愚蠢的小丫頭。」劉易斯說道。
翌日清晨,坐在駛往克薩爾特南戈的車上,我心裡喜氣洋洋。我再也不恐懼未來、
恐懼劉易斯、恐懼言語,我一無所懼。我平生第一次敢於大聲談論計劃:來年,劉易斯
將在密歇根湖畔租一幢房子,我們一起在那兒消夏;再過兩年,他來巴黎,我領他看看
法國和意大利……我把他的手緊緊地攥在自己手中,他微笑著點頭表示贊同。我們穿過
密林,天下著雨,那般溫暖、那般芬芳,我垂下了窗玻璃,讓自己的臉龐盡情感受。一
些牧人站著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經過,他們身上都穿著草衣,背上彷彿馱著茅草屋頂似
的。
「我們真的處在海拔四千米高度?」劉易斯問道。
「據說是。」
他搖搖頭:「我不相信。不然我准眩暈了。」
遠處,那高原如同冰川一般高峻,樹木鬱鬱蔥蔥。從前我總覺得這像奇跡一般令人
難以置信,而今我親眼目睹了,它們變得如同法國的牧場一樣自然。確實,這危地馬拉
高原,連同它那沉睡的火山、湖泊、牧場和那迷信的農夫,與奧弗涅山區頗為相似。我
對這一切漸漸開始感到倦怠,可兩天後我又很高興地下山前往海濱。多麼美妙的下山旅
行啊!拂曉時分,我們抖抖索索地行進在彎彎曲曲的公路上,路邊是空氣清新的牧場。
漸漸地,早落性植物不見了,出現了一片片灰濛濛的植物,似海浪般高低起伏,那葉子
硬邦邦的,如同上了釉一般。高山牧場披掛著晶瑩的白色露珠,山腳下出現了一個孤零
零的安達盧西亞人村寨,村前村後長滿了木槿屬植物,盛開著葉子花。轉了幾道急彎之
後,我們又穿過了幾條並行的山道,最後置身於一片片香蕉種植場中。只見到處散落著
一座座茅草小屋,一些印第安女人裸露著乳房在周圍溜躂。莫扎特南戈車站是一片集市,
一些婦女坐在鐵軌上,身邊擺著裙子、小包和家禽。遠處敲響了鐘聲,一些僱員開始又
喊又叫,隨著一陣古老的蒸氣聲和鐵軌聲,一列小火車出現了。
我們整整花了十小時才走完了與危地馬拉相隔的一百二十公里路程。次日,一架飛
機飛越了昏暗的山區和一條燈光閃爍的海岸線,用了五個小時把我們送到了墨西哥城。
「終於見到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城市!一座新鮮事不斷湧現的城市!」劉易斯在出租
車上說道,「我就喜歡城市!」他補充道。
「我也是。」
我們預定了旅館,旅館裡已經有信件在等著我們。我在房間裡坐在劉易斯身邊讀著
來信。如今我已經可以思念巴黎的生活而不至於產生某種行竊的感覺;如今我與他分享
著一切,哪怕那些將我們彼此分離的東西。羅貝爾好像心緒頗佳,他說納迪娜雖然憂傷
但卻平靜,波爾差不多也已痊癒。一切都很好。我對劉易斯微微一笑:
「誰給您寫的信?」
「我的出版商。」
「他們說些什麼?」
「他們想要我生活的詳細經歷。為了推出那本書,他們打算隆重宣傳一番。」劉易
斯聲音陰鬱。我用目光詢問著他。
「這就是說您可以賺到大筆錢,是嗎?」
「但願如此!」劉易斯說。他把來信放進口袋:「我得馬上給他們回信。」
「為什麼要馬上回?」我問道。「我們先去看看墨西哥城吧。」
劉易斯哈哈笑了起來:「一隻那麼小的腦袋!卻有兩隻永遠看不厭的眼睛!」
他在笑著,可他那聲調中隱含的某種東西令我感到慌亂不安。「要是您討厭出門,
那我們就留下。」我說道。
「那您豈不太遺憾了!」劉易斯說。
我們沿著阿拉梅達大街走去。人行道上,一些婦女在編著巨大的花圈,還有一些女
人在悠閒漫步;一家殯儀館的門楣上歡快地閃爍著「阿爾卡扎爾」幾個字;我們走過了
一條寬闊的大街,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接著我們又進了幾條雜亂不堪的小街小巷。初步
看去,墨西哥城很惹我喜歡。可劉易斯憂心忡忡。我對此並不感到大驚小怪。有些事情
往往一時衝動就突然決定,可面對一隻要收拾的旅行箱或一封信,他常猶豫不決,一愣
就是幾個小時。吃晚飯的時候,我任他獨自苦苦思索。一回到房間,他便坐了下來,面
前鋪著一張白紙。他微張著嘴巴,目光呆滯,酷似一條魚。還不等他寫出半個字來,我
便昏昏入睡了。
「您的信寫好了?」第二天早晨我問他。
「寫好了。」
「您怎麼那麼討厭寫信?」
「我並不討厭。」他哈哈大笑了起來:「啊!別這樣看著我,好像我是您的一個病
人似的。去散散步吧。」
這個星期裡,我們經常漫步。我們登上了高高的大金字塔,乘著飾滿鮮花的小船游
覽,又在哈利斯科大街溜躂,參觀了可憐巴巴的集市場、舞廳、音樂廳,還在郊區遊逛,
在一些聲名狼藉的酒吧裡喝特甚拉白酒。我們還打算在墨西哥呆一段時日,用個把月時
間參觀一下這個國家,然後再回芝加哥住幾天。可是一天下午,我們正在房間午休,劉
易斯突然對我說:
「我星期四必須抵達紐約。」
我詫異地看了看他:「到紐約?為什麼?」
「我的出版商要我去。」
「您又收到信了?」
「對,他們邀請我去半個月。」
「可您不一定非得接受邀請。」我說。
「問題正是我不得不接受。」劉易斯說,「在法國也許情況不一樣。」他補充了一
句,「可這裡,一部書就是一樁買賣,如果想要賺錢,那就非得去管。我不得不去見一
些人,參加一些集會,接受答記者問。這很沒有意思,可情況就是這樣。」
「您沒有預先告訴他們您在7月份之前沒有空嗎?不能把一切事情都推到7月份以後
嗎?」
「7月份是個不吉利的月份,要等得等到10月才好:可太遲了。」劉易斯煩躁地補
充道:「我吊在那些出版商的鉤子上過日子已經四年了。要是他們一心想要撈回本錢,
我可沒有法子阻攔他們。我也一樣,如果想繼續寫我喜歡的東西,我也需要錢。」
「我理解。」我說。
我理解,然而我心裡卻感到一片空虛,真奇怪。劉易斯又笑了起來:
「可憐的高盧小丫頭!只要不遂她的心願,她就這麼一副可憐樣!」
我臉霍地紅了。確實,劉易斯從來就是想讓我高興。他就這一次關心一下自身的利
益,我不該有被耍弄的感覺。他無疑覺得我自私自利,所以他的話聲才有點兒咄咄逼人。
「這是您的過錯。」我說,「您太寵我了。」我嫣然一笑:「噢!在紐約城一起散
散步挺美的。」我說道,「只是一想到要改變我們的計劃,我精神上有點兒受不了,況
且您事先都沒有打聲招呼。」
「那要怎麼對您說呢?」
「我一點兒也不埋怨您。」我樂哈哈地說,用目光詢問著劉易斯:「他們在第一次
來信中就對您發出邀請了嗎?」
「對。」劉易斯說。
「您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我知道您聽了會掃興的。」劉易斯答道。
他那笨拙的神態使我心裡發軟,現在我方明白他當時回信為何那般艱難,他是想盡
量使我們的墨西哥之行能善始善終,而且打定主意,非要達到目的,從而認為沒有必要
引起我的不安。可惜他失敗了。於是他現在便又盡力顯出一副萬般無奈的樣子,我的惋
惜感有點兒惹他生氣。他這人寧願氣呼呼的,也不願愁眉苦臉,我理解這一點。
「您完全可以告訴我,我並不那麼脆弱。」我滿懷柔情地對他微微一笑:「我瞧您
太寵我了。」
「也許。」劉易斯說。
我心裡又一次感到慌亂。「我們要改變這種情況。」我說,「等到了紐約,由我來
滿足您的一切心願。」
他笑著看了看我。
「真的?」
「對,真的。輪流嘛。」
「那好,別等到去紐約了,現在就開始。」他抓住我的肩膀:「來遂遂我的心願
吧。」他有點兒挑釁地說。
我第一次在把嘴送給他的同時心裡在想:「不行。」可是我向來沒有說「不」的習
慣,我不會說。要不費力氣就改變這種習慣為時已晚。當然,也有過那麼兩三次,我嘴
裡說「好」,可心裡並沒有真正產生慾望。儘管如此,一般來說,我的心總是默認的。
可今天情況迥然不同。劉易斯話中有著一股子蠻橫的味道,我聽了感到氣惱。過去,他
的言談舉止從來沒有引起我的不快,因為那就像他的慾望、情趣與他的愛一般自然;今
天,當我投入這番普普通通的親暱行動時,心裡別彆扭扭的,覺得古怪、淺薄、失禮。
我同時也注意到了劉易斯沒有對我說:「我愛您。」他上一次可是什麼時候說的?
繼後的日子,他一直沒有說過這句話,嘴裡只掛著紐約。他在1943年去歐洲前在那
兒呆過一天,如今迫不及待要故地重遊。他希望能在那兒見到幾位芝加哥的舊友;還指
望許許多多其他東西。未來與過去在劉易斯的眼裡比現在要重要得多;我就在他的身邊,
而紐約遠隔千里,然而卻是紐約城牽掛著他的心。對此我並不太痛苦,可他那副快樂的
勁頭不禁使我黯然神傷。難道他一點兒也不留戀我們耳鬢廝磨的時光?往事歷歷在目,
類似的情況經歷得太多了,我真擔心他已經對我感到厭倦;也有可能他對這種生活已經
習以為常了。
紐約天氣炎熱。滂沱的夜雨結束了。一大早,天就開始燃燒。劉易斯早早離開了旅
館,我獨自在排風扇的轟鳴聲中昏睡。我讀了點東西,洗了幾次淋浴,寫了幾封信。到
了6時,我稍事打扮,便等待著劉易斯。他在7點半鐘回到旅館,一副興奮的樣子。
「我又遇見了費爾頓!」他對我說。
這個費爾頓,他跟我談了不少,此人夜裡當擊鼓手,白天開出租汽車,整天整夜吸
毒;他妻子干街頭拉客的營生,和他一起吸毒。由於嚴重的健康原因,他們夫婦倆離開
了芝加哥,劉易斯不知道他們的確切地址。跟他的經紀人和出版商談畢後,他便開始尋
找他們的蹤跡,幾經周折,終於在電話裡與費爾頓接上了頭。
「他在等著我們。」劉易斯說,「他要領我們去看看紐約城。」
我更喜歡與劉易斯獨自消受夜晚,可還是激動地說:「見識見識紐約城,我挺高興
的。」
「以後他還會帶我們去許多沒有他便無法發現的地方。那些地方,您的那些精神分
析專家朋友肯定沒有給您展現過!」劉易斯快活地說。
外面,天氣潮濕悶熱。在費爾頓的那間小頂樓上就熱上加熱了。費爾頓身材高大,
但臉色蒼白,他使勁搖晃著劉易斯的雙手,笑得很開心。實際上,他並沒有讓我們領略
紐約城的多少東西。他妻子把兩個小伙子領到了家中,還帶了許多罐啤酒。他們一罐接
著一罐地喝著酒,一邊議論著一些我素不相識的人物,這些人有的剛剛被投入監獄,有
的不久就要出獄,有的正在四處尋找上下打點的辦法,有的已經找到後門。他們還談論
販賣毒品以及在本地警察身上需要花多少錢等一些事情。劉易斯聽得十分開心。接著我
們去第三大道的一家小酒店吃了豬排,然後他們又繼續長時間地談天說地。我實在厭倦,
感到十分沮喪。
後來幾天,我的心境一直不好。有一點我絕沒有看錯,一到紐約城,劉易斯便感到
了幾分失望。他不喜歡這兒的人們強迫他接受的生活方式,討厭那些時髦的社交活動和
宣傳廣告。他毫無興趣地去參加午宴、晚會、雞尾酒會,回來時更是悶悶不樂。我自己
也不知如何是好。劉易斯有氣無力地建議我陪他參加活動,可今年,毫無結果的相聚我
並不感興趣,甚至連與舊友重逢也不樂意。我獨自漫步街頭,心裡很不踏實;天氣酷熱,
腳下的柏油在融化,我不一會兒便渾身是汗,為劉易斯而感到煩悶。最糟糕的是當我們
相聚時,也提不起快樂勁來。劉易斯討厭說那些令人厭倦的聚會活動,而我又沒有任何
東西可談。於是倆人便去影院,還看了一場拳擊比賽和一場棒球比賽,而且費爾頓也經
常陪我們一起前往。
「您對費爾頓沒有多少好感,是嗎?」有一天劉易斯問我。
「主要是我對他沒有什麼可說的,他對我也一樣。」我說道,兩隻眼睛好奇地打量
著劉易斯:「您最好的朋友為什麼不是扒手就是吸毒者,要麼就是拉皮條的?」
劉易斯一聳肩膀:「我覺得他們一個比一個有趣。」
「您從來就沒有產生過吸毒的慾望?」
「噢!沒有!」他匆忙說,「您很清楚,對所有危險的東西我都喜歡,可敬而遠
之。」
他是在打趣,可說的是實話。凡是有危險的、無節制的或不合乎常理的東西都讓他
著迷;可他卻打定主意不冒險、有節制、合情合理地生活。正是這一矛盾常常使他焦慮
不安、猶猶豫豫。他對我的態度中莫非也有這種矛盾的表現?我忐忑不安地暗暗自問。
劉易斯曾經無所顧忌、狂熱地愛過我。他現在是否追悔莫及?反正我再也不能欺騙自己,
近段時間來他變了。
這天晚上,他進房間時顯得格外高興。下午他為一家電台錄了答記者問,我擔心情
況再糟不過了,沒料到他樂呵呵地親了我:
「趕快修飾一下!我要與傑克·默裡共進晚餐,您跟我一道去。他渴望與您結識,
我也希望您與他認識一下。」
我沒有掩飾失望的心情:「今天晚上?劉易斯,難道再也不能就您我倆人在一起度
個夜晚?」
「我們早早就與他告辭!」劉易斯說道。他掏出皮夾克口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
從衣櫥中拿出那套新的衣服。「對一個作家產生好感,這事可不常有。」他說,「如果
我說默裡準能惹您喜歡,您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您。」我說。
我坐在梳妝台前,又打扮起來。
「我們是去中央公園的露天餐廳吃晚飯。」劉易斯說,「據說那地方十分美麗,吃
得也極好。您覺得怎麼樣?」
我微微一笑:「我說呀,要是我們倆能早點騰出身來,那就再好不過了。」
劉易斯一副遲疑不決的神態望著我:「我多麼想讓默裡惹您喜歡。」
「為什麼?」
「啊!我們確實已經制定了自己的計劃!」劉易斯聲音快活地說,「可無論如何得
讓他惹您喜歡,不然就不行了!」
我目光不解地詢問著劉易斯。
「他在一個小村寨有一幢房子,離波士頓很近。」劉易斯說,「他邀我們上那兒去
玩兒,我們願意玩兒多久就玩兒多久。這要比回芝加哥有意思多了,在芝加哥,天氣該
比這裡還熱。」
我心底重又感到一片巨大的空虛:「他是不是住在那幢房子裡?」
「他和妻子帶著兩個孩子住在那兒。可別擔心。」劉易斯以略顯挪揄的口吻補充道,
「有一間房子留給我們倆用。」
「可是,劉易斯,這最後一個月的時光我不願與外人一起度過!」我說,「只要單
獨與您在一起,在芝加哥再熱也心甘。」
「我不明白為什麼以相愛為借口兩個人就非得日日夜夜廝守在一起!」劉易斯聲音
粗暴地說。
還不及我答話,他便進了浴室,並關上了門。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跟我在一起真的呆煩了嗎?」我焦灼不安地問自己。我穿
上一件緊腰寬下擺花邊女衫和在墨西哥買的一件窸窣作響的裙子,接著又穿上了金色的
涼鞋,一動不動地呆立在房間中央,不知如何是好。他厭倦了?或是什麼原因?我撫摸
著他丟在桌子上的鑰匙、錢包和駱駝牌香煙。我那麼愛,可對他為何會如此不瞭解呢!
在散亂的紙片中,我發現了一封帶有出版社箋頭的信。我打開信箋:親愛的劉易斯·布
洛甘。既然您希望立即來紐約,那好。我們馬上著手做好各種必要的準備工作。週四中
午見。我像蒙著一層霧,稀裡糊塗地讀完了全信。可後面寫的沒有任何意義。您希望立
即來紐約,您希望,您……在波爾舉行那次幻覺性宴會的晚上,我曾感覺到大地在我腳
下旋轉。今天感覺更為糟糕。劉易斯並不瘋;發瘋的是我自己!我癱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寫這封信的時間距離奇奇卡斯特南戈之夜僅僅一周,那天夜裡他還說:「我愛你,愚蠢
的高盧小丫頭。」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爐火、地毯,他那件舊浴衣,擊打著窗玻璃的
雨水。他說:「我愛你。」這是在我們抵達墨西哥城的前一星期。這期間,沒有發生過
任何不快。那他為什麼忽然決定縮短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光?他為何對我撒謊!到底為什
麼?
「噢!別這副樣子了!」劉易斯走出了浴室,說道。
他以為我是在為默裡邀請之事賭氣呢,我沒有把他戳穿,我實在無法擠出一個字來。
乘出租車出發後的整個路途中,我們一直沒有開口說話。
中央公園的露天餐廳空氣清新,至少那青蔥翠綠的草木、錦緞花紋桌布、裝滿冰塊
的酒桶和女人裸露的肩膀給人一股清涼的感覺。我一口接著一口連飲了兩杯馬提尼酒,
多虧這酒,當默裡來時,我終於開口說了幾句不失體統的話。若在我熱衷於毫無結果的
相會的那段時間,我肯定會很高興與他相見。他渾身滾圓,腦袋是圓的,面孔是圓的,
連身子也圓圓滾滾的,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人們才會有興趣死死抓住他,把他當作一個
海上遇難時用的救生圈。而且他的聲音是多麼親切!當我聽到他的話聲,我更意識到了
劉易斯的聲音已經變得有多生硬。他跟我侃侃談起了羅貝爾、亨利的書,好像無所不知
似的,跟他交談確實輕鬆。然而,鐵錘在我腦中繼續一下下敲擊:「您希望來紐約,您
希望來紐約。」但是這是一個與我無關的噩夢,它在繼續煩擾,而我則在吃著開胃蝦,
飲著白葡萄酒。默裡問我法國人對馬歇爾的建議有何想法,然後又與劉易斯討論起蘇聯
有可能採取何種態度。他認為蘇聯會對馬歇爾不屑一顧,如果這樣做是有道理的話。在
政治方面,他似乎比劉易斯更在行;就總體而言,他的思維更富有邏輯,文化知識更為
牢固;自己想的與一個如此善於維護自己觀點的人不謀而合,劉易斯感到十分幸福。對,
在許多方面,默裡可以賦予他的遠遠要超過我。我理解劉易斯為何如此渴望與他交朋友;
他希望能與他度過這一個月,對此我也勉強能夠理解。但是這一切並不能向我解釋他在
墨西哥撒的謊話,主要問題還是弄不明白。
「我能用車順路送你們到什麼地方嗎?」默裡一邊向停車場走去,一邊問道。
「不,我想走走。」我連忙說。
「如果您喜歡走走,那您無論如何要去羅克波爾特一趟。」默裡爽朗地笑著說,
「去那兒走走確實迷人。我肯定那地方準能讓您喜歡。若能在那兒與你們倆相遇,我會
多高興!」
「那敢情好!」我熱情地說。
「下週一開始,你們要來儘管來好了。」默裡說,「也用不著事先打招呼。」
他上了自己的小車,我們信步向公園中走去。
「我覺得默裡很想與我們度過夜晚。」劉易斯說,話中帶有幾分責備的口氣。
「也許。」我說道,「可我不想。」
「可是您好像與他意氣十分相投似的,對嗎?」劉易斯問道。
「我覺得他十分好客。」我說,「可我有事要對您說。」
劉易斯臉上佈滿了陰云:「不至於那麼重要吧!」
「重要。」我指了指草坪間一塊平平的岩石:「我們坐下。」
灰色的松鼠在草中奔跑,遠處,高聳的大樓閃閃發光。我以平靜的口吻說道:「剛
才您洗淋浴時,把信件都丟在了桌上。」我用目光搜索著劉易斯:「您的出版商根本就
沒有要求您去紐約。是您自己提出來的。您為什麼跟我說了相反的話。」
「啊!您在背後偷看我的信!」劉易斯氣呼呼地說。
「為什麼不行?您,您都對我撒謊。」
「我對您撒了謊,您偷翻了我的信件:我們清了。」劉易斯帶著敵意說。
突然間,我的一切力量棄我而去,我恐懼地望著他;確實是他,是我;我們怎麼會
落到這個地步呢?
「劉易斯,我什麼都不明白了。您愛我,我愛您。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茫然地問
道。
「沒什麼事。」劉易斯說。
「我不明白!」我重複道,「給我解釋解釋。我們在墨西哥是多麼幸福。您為什麼
決定要求來紐約?您十分清楚我們幾乎再也難以相逢了。」
「看不盡的印第安人,看不盡的廢墟,我都開始受不了了。」劉易斯說。他一聳肩
膀:「我渴望換換空氣,我不明白這到底有什麼了不得的。」
這不是解答,可我決定暫時罷休:「可您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您厭煩墨西哥?為什
麼要耍那些心眼兒?」我問道。
「不然您不會讓我來這兒,您會逼我留在那邊。」劉易斯說。
我驚愕不已,就像被他打了一個耳光:他的話中充滿如此的積恨。
「您考慮過您說的什麼話嗎?」
「考慮過。」劉易斯答道。
「可劉易斯,我到底什麼時候阻擋過您干您想幹的事情?對,您總是想方設法讓我
高興,可好像這樣做也盡了您的興。我從來沒有感覺出我在虐待您。」
我把我們的過去在腦海中細細回顧了一遍。一切都是愛情與默契,我們為相互賦予
幸福而幸福。一想到劉易斯的親熱背後隱藏著怨恨,是多麼痛苦啊!
「您那麼固執,到了連您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固執地步。」劉易斯說,「您腦中一旦
定下什麼事情,就死抓不放,非得按您的意願行事不可。」
「可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事?給我舉幾個例子。」我說。
劉易斯猶豫不決:
「我渴望去默裡家度過這個月,可您拒絕去。」
我打斷了他的話:
「您言不由衷。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是在去墨西哥城之前嗎?」
「我心裡十分清楚,如果不來一手硬的,那我們就會留在墨西哥。」劉易斯說道,
「按照您的計劃,還得再在那兒呆一個月,您還會向我證明為什麼非得那樣做。」
「首先,那是我們倆的計劃。」我說道,接著思索了片刻,「我想當時是可能爭辯
一番,可既然您那麼渴望來紐約,我最後肯定會讓步的。」
「談何容易。」劉易斯說。他一個手勢擋住了我,「反正要說服您非得下一番苦力。
我為了爭取時間,撒了一個小謊,這並非那麼嚴重。」
「我覺得很嚴重。」我說,「我本來想您決不會對我撒謊的。」
劉易斯有點兒尷尬,笑笑:
「實際也是如此,這是第一次。可您不該自己折磨自己。相互之間不管是不是撒謊,
反正事實不是靠嘴說出來的。」
我困惑不解地打量著他。他腦袋裡肯定有過不少怪念頭,他心情是沉重的。可到底
是因為什麼?我搖搖頭。
「我不相信。」我說,「人們相互之間是可以交談的,人也可以相互瞭解。只需有
幾分誠意。」
「我知道這是您的想法。」劉易斯說,「可這正是彌天大謊,硬說人們相互會說實
話。」
他站了起來:
「反正關於這一點我已經跟您談過了,沒有什麼可補充的。也許可以到此為止,走
吧。」
「走。」
我們默默無語地穿過了公園。他的這一解釋絲毫沒有解開我心中的疑團。惟有一點
是顯而易見的:劉易斯抱有敵意。可這股敵意源自何處?他的敵意太強烈了,不會給我
以解答,再問他也無濟於事。
「我們去哪兒?」劉易斯問。
「隨您。」
「我不知道。」
「我也是。」
「您對今晚似乎已經有了計劃嘛。」劉易斯說。
「沒有特別的計劃。」我說,「我想咱們可以去一個安安靜靜的小酒吧,好好談
談。」
「如此強求,怎麼談得起來呢。」他氣惱地說。
「那就去『聯誼咖啡店』聽爵士樂。」我說。
「您這一輩子聽爵士樂還沒有聽夠?」
我氣得面紅耳赤。
「行,那就回去睡覺。」我說。
「我不困。」劉易斯一副無辜的神態說道。
他鬧著對我盡情逗弄,但毫無友好的表示。「他是存心掃今晚的興,他是故意把一
切都搞砸!」我憤恨地在想。於是我開口冷冷說道:
「那就去『聯誼咖啡店』,既然我想去,而您什麼都不想。」
我們叫了一輛出租車。我回想起了一年前劉易斯跟我說過的那句話:因為他自己的
過錯,他跟誰都合不到一塊兒。確實如此!他與泰迪、費爾頓和默裡處得好,這是因為
他很少與他們見面的緣故。可是一種共同的生活,他無法容忍很久。他曾經瘋狂地愛過
我,可如今愛情在他看來已經是一種束縛。我再次氣得喉嚨發乾:這反倒成了一種慰藉。
「他可能早就頂見到現在發生的一切。」我暗暗思忖,「他不該讓我從精神到肉體整個
兒陷入到這樁荒唐事中去。他沒有權利像現在這樣行事。如果我對他是個累贅,那該明
說。我可以回到巴黎去,我時刻準備回去。」
樂隊正在演奏杜克·埃靈頓的一支曲子,我們要了威士忌。劉易斯有些忐忑不安地
打量著我:
「您傷心?」
「不。」我說,「不傷心。我生氣。」
「生氣?您生氣時顯得可真平心靜氣啊。」
「您別看錯了。」
「您在想什麼?」
「我想如果這事成了您的負擔,您只要明說一聲。我明天就可以乘飛機回巴黎去。」
劉易斯淡然一笑:
「你提出的事可嚴重了。」
「我們倆每次出門,好像您都受不了似的。」我說道,「我猜想您這種態度的關鍵
在於:您跟我在一起呆煩了。那我還不如走。」
劉易斯搖搖頭:
「我跟您在一起不煩。」他聲音嚴肅地說道。
我內心的憤怒來得快去得急,我重又感到毫無勇氣。
「那是怎麼回事?」我問道,「總有什麼事吧,到底是什麼?」
出現了片刻沉寂,劉易斯說道:
「就算是您時不時惹我生點兒氣的緣故吧。」
「我完全意識到了這一點。」我說,「可我想知道為什麼。」
「您跟我解釋過愛情對您來說並不是一切。」劉易斯突然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就算是這樣,可您為什麼非要強求愛情對我就是一切呢?我想來紐約,來看看朋友,
就使您生氣。看來只有您自己一個人才重要,其他一切都無足輕重,難道非得我把我的
整個生命都獻給您,而您的生命不用作出任何犧牲!這不公平!」
我緘默不語。這番責備充滿多少惡意,多少矛盾!可問題的關鍵不在這裡。在這個
夜晚我第一次瞥見了一絲亮光,可它絲毫不給人以慰藉。
「您錯了。」我喃喃地說道,「我沒有強求任何東西。」
「噢!不對!您高興走就走,高興來就來。可只要您在這兒,我就得保證您幸福美
滿……」
「不公平的是您。」我說道,聲音氣得卡在喉嚨眼裡。突然間,我一切都看得清清
楚楚:劉易斯之所以怨恨我,是因為我拒絕與他永遠呆在一起。來紐約逗留,與默裡的
種種計劃,全都是報復行為!
「您怨恨我!」我說,「為什麼?根本就不是我的過錯,您心裡完全清楚。」
「我並不怨恨您。我只是想要求得到的不應該多於付出的。」
「您怨恨我!」我又說了一遍,兩隻眼睛絕望地看著劉易斯:「可是,當我們在奇
奇卡斯特南戈談那個問題時,我們意見是一致的,您對我表示理解。後來怎麼又變了?」
「沒變。」劉易斯說道。
「那是怎麼了?您說過如果我不是那樣的話,您還不會那麼愛我。您說我們倆都幸
福……」
劉易斯一聳肩膀:
「我說的都是您想讓我說的。」
我重又感覺到迎面被人搧了一記耳光。我含糊不清地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我有許許多多別的事情想對您說,可您當時高興得流出了熱淚,這馬上就封住了
我的嘴。」
對,我想起來了。爐火劈啪作響,我雙眼噙著淚花。確實,我當時迫不及待地倚在
劉易斯的肩頭落下了歡樂的淚水,是我逼他的,這不假。
「我當時多麼害怕!」我說,「我多麼害怕失去您的愛!」
「我知道,您當時一副驚魂落魄的樣子,這也堵住了我的話。」劉易斯說,接著忌
恨地補充了一句:「可當您明白了我會按照您的意願行事時,您是多麼輕鬆!至於其他,
您根本就無所謂!」
我咬著嘴唇。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不能哭。然而,落到我身上的事情是多麼可怕。爐
火,地毯,擊打著窗玻璃的雨點,身著潔白浴衣的劉易斯。所有這些記憶都是虛假的。
我重又看見了自己依偎在他肩頭哭泣,我們永遠結合在一起,可結合的只有我自己。他
說得對,我應該關心關心他心裡想些什麼,而不該只是滿足於從他嘴中掏出的空話。我
是個膽小鬼,自私而怯懦。我受到了懲罰。我鼓起了身上的全部勇氣,現在我再也不能
迴避了。
「要是我當時不哭,您會說些什麼?」我問道。
「我會告訴您對一個完全屬於您與一個不完全屬於您的人來說,不可能採取同一的
愛的方式。」
我心裡一硬,盡可能為自己辯解:「可您當時說的是反話,說要是我不那樣的話,
您就不會那麼愛我。」
「我並不矛盾。」劉易斯說道。他聳聳肩膀:「要麼就是情感可能會自相矛盾。」
再爭再辯也無濟於事,在這兒,邏輯毫無用武之地。也許因為劉易斯的情感打一開
始就是混亂的。為了爭取時間,他給我說了許多令人寬慰的話語,或許他是事後才開始
怨恨我,這無關緊要。如今,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愛我了,我怎能甘心情願忍受這一切?
我絕望得透不過氣來。我繼續說話,以阻止自己去思考:
「您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愛我了?」
劉易斯吞吞吐吐:「我想愛情不如我以前想像的那麼重要。」
「我明白了。」我說道,「既然我不得不走,那我現在是不是在這兒,也沒有多少
差別。」
「是有這麼點兒意思。」劉易斯說。他看了看我,驟然變了一副聲音:「可是我等
您等得好苦啊!」他激動地說,「整整一年裡,我別的什麼也沒有去想。我是多麼需要
您!」
「是的。」我傷心地說,「可如今……」
劉易斯用手臂摟著我的肩膀:「如今我仍然需要您。」
「噢!以這種方式。」我說。
「並不僅僅以這種方式。」他的手在我胳膊上摩挲:「我現在就恨不得娶您。」
我垂下腦袋。我回憶起湖上空的那顆流星。他許下了一個願,但此願未能了卻。我
曾暗暗發誓決不使他失望,可已經無可挽回地徹底使他失望了。我是惟一的有罪之人。
我再也不能責怪他什麼。
我們沒有再說下去,聽了一會兒爵士樂,便回去了。我徹夜未眠,心裡焦慮地自問
最終能否成功地挽救我們的愛,他還可以戰勝分離、等待和一切,但條件是我們要挽救
我們之間的愛。劉易斯願意嗎?「眼下,他猶豫不決。」我暗自思忖,「他極力避免悔
恨、痛苦和精神的空虛。他連一件舊浴衣也不情願丟掉,那我們的過去也不會那麼輕而
易舉就拋棄,他的寬容多於傲氣。」我還這麼去想,以鼓起自己的勇氣,「他的渴求勝
於謹慎,他希望人生中能遇到點兒風風雨雨。」只是我也知道他是多麼看重自己的安全
與獨立,多麼執著於平平穩穩、合情合理的生活。要穿越海洋在大風大浪中去愛,這也
許顯得不理智。對,在我看來,劉易斯身上最為可怕的就是一點:他變化不定,時而瘋
狂,時而理智。我要與之鬥爭。必須讓劉易斯看清楚在我們這樁事中他的得大於失。吃
早飯時,我開口道:
「劉易斯!我整整想了我們倆一夜。」
「您還不如睡覺。」
他聲音和藹,神態鬆弛。把堵在心口的東西全都對我傾吐之後,無疑使他感到了輕
松。
「您昨天跟我說,我讓您生氣,是因為我要求得到的多了,付出的少了。」我說道,
「對,這是不該,我以後決不再犯。我今後只接受您所賦予我的,決不提任何要求。」
劉易斯想打斷我,可我繼續往下說。首先,我們一起去默裡家住,這事就這麼定了。
其次,我不願意他強迫自己做到忠誠,並自認為要受其約束。我不在時,他應該感到自
由,就當作我根本就不存在。假如他真的愛上了哪個女人,那算我倒霉,我決不抱怨。
既然我們之間的事沒有給他帶來他希望得到的一切,那至少不該因為我們的事而使他失
去什麼。
「那您再也不要認為我給您設了一個陷阱。」我說,「再也不要為了一時的怨恨就
毀了過去的事情!」
劉易斯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聽著我說,然後他搖搖頭:
「並不這麼簡單!」
「我知道。」我說,「一旦愛上了,就不自由了。不過,愛一個自認為有權支配您
的人和愛一個認為沒有這種權利的人,還是有一定區別的。」
「噢!要是一個女人自認為有權支配我,而我不承認她有這種權利,那我也就無所
謂了。」劉易斯說道。接著他補充說:「以後再也別談這種事了。越談事情越糊塗。」
第八章(五)
「要是閉口不談,事情照樣糊塗。」我說道。我朝他俯去身子:「我有件事要問問
您,您遇見我後悔不後悔?」
「不。」他答道,「放心吧,我決不感到後悔。」
他的口氣給了我一點勇氣:
「劉易斯,我們一定會再相見的,是這樣嗎?」
他微微一笑:
「這是世上最篤定無疑的事了。」
我心中陡然升起希望。我知道自己這番話只不過說服了他一半,實際上,跟他奢談
自由,而同時又要求他不要把我從他心中驅除,純屬虛偽。「可是,」我暗暗在想,
「只要他不再固執地心存積怨,我就可以向他證明我們之間的愛會幸福美滿的。」我無
疑已經觸及了他身上的一個敏感點,要不然就是一經發洩,他的那些積怨就全都煙消雲
散了。下午,他帶我去了康納島,而且像處於最美好的時光那樣開心、親切。突然,他
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對我傾訴:紐約啦,文學啦,生活啦,人啦,書啦,等等。他盡情地
說呀說,彷彿我們剛剛相逢不久。只要他再說一聲「我愛您」,我這天夜裡也許會認為
一切依然如故。
「去默裡家,您真不討厭嗎?」到了星期一,他吞吞吐吐地問我。
「一點兒也不,相反感到高興。」
「那就今晚去。」
我驚詫地看了看他:
「我想您在這兒還有許多事要做吧?」
他笑道:
「不做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便和默裡一家坐在一間玻璃門窗都很寬敞的房間裡一塊兒喝咖啡。
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外的一塊山嘴石巖上,天空的蔚藍和大海的喧囂全都透過窗戶滲
入屋內。劉易斯一邊大口吃著抹了黃油的烤麵包片,一邊說著話,上氣不接下氣。看他
那歡樂的神采,彷彿他終於實現了自己最寶貴的夢幻。必須承認一切都無可挑剔,無論
是景色、氣候,還是這早餐,以及我們主人的微笑,可我卻感到很不自在。儘管和藹可
親,但埃倫還是讓我害怕。她那灑脫風雅的外表,富有魅力的內心世界和兩個健康迷人
的孩子,無不證明她是一位完美無瑕的年輕主婦。凡是如此幸福美滿地照顧到生活中每
一個細節的女人總是讓我感到有點兒恐懼。我馬上就要陷進這個緊密的生活圈了,但其
中卻沒有我的位置。我感覺到被緊緊地縛住了手腳,同時又無依無靠,四處漂浮。
小男孩八歲,名叫迪克,很快對劉易斯十分友好。他領我們順著一條陡峭的羊腸小
道來到崖石下的一個小水灣。整個上午,劉易斯都在水上或沙灘上與孩子玩球。我游泳、
讀書,並不感到厭煩,可心底仍然自問:「我在這兒幹什麼呢?」下午,默裡開車領著
我們沿海岸遊覽,埃倫沒有陪我們一塊兒玩。回去後,我們倆單獨在那間吃飯的屋子裡
對著斟滿威士忌酒的杯子呆了很久。我猛然意識到我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機會還是相當多
的。默裡每天白天的時間都是按計劃在打字機前度過;至於埃倫,她顯然沒有一分鐘空
暇屬於自己支配。我喝了一口威士忌,感覺漸漸好了起來。
「這地方多麼美麗!」我說,「默裡多麼客氣!我感到滿意。」
「對,在這兒確實好。」劉易斯說。
收音機正播放一支古老的小曲,我們默默地傾聽了一會兒。冰塊在杯中叮噹作響,
耳邊傳來了孩子的笑鬧聲,一股香噴噴的點心味與大海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就該這麼生活!」劉易斯說道,「一幢自家的房子,一個愛妻,既不過分又不欠
缺地愛著她,再有幾個孩子。」
「您認為由於這種緣故默裡才愛戀著埃倫嗎?是因為愛她愛得既不過分又不欠缺
嗎?」我好奇地問道。
「顯然是。」劉易斯答道。
「那她呢?她怎麼愛他呢?」
劉易斯微微一笑:
「既過分又欠缺,我猜想跟所有女人都一樣唄。」
「他又在怨恨我。」我有點傷心地想。無疑是那個家庭幸福之美夢剛剛掠過了他的
腦海。我問道:
「您覺得像這樣幸福嗎?」
「至少不會不幸。」
「不一定。有些人因為感覺不到自己幸福便覺得不幸。我認為您就是這種人。」
劉易斯淡淡一笑:「也許。」他說道,接著思慮片刻。
「不過,我還是羨慕默裡有兒有女。總是孤燈只影地只為自己一人而活著,這太令
人倦怠了,最終便顯得活在世上純屬枉然。我愛孩子。」
「呃,那您哪一天結婚,肯定會有孩子的。」我說。
劉易斯一副遲疑不決的神態看了看我:「這可不是明天或後天的事。」他說道,
「以後吧,再過幾年,為什麼就不行呢?」
我對他微微一笑:
「對,為什麼就不行呢?再過幾年……」
這正是我所企求的:再過幾年。我住得遙不可及,年歲也不饒人,要山盟海誓永不
分離是不可能了。但願我們的愛情能存在足夠長的時間,最後能在甜蜜中慢慢消失,在
我們的心田留下無瑕的記憶和永存的友情。
晚餐十分豐盛,默裡又那麼友好,我終於被感化了。喝咖啡時來了不少人,我心裡
挺舒暢的。眼下尚屬季初,來羅克波特消夏的遊人還寥寥無幾,他們相互間都是熟人,
渴望見到新的面孔,他們對我們十分熱情。劉易斯很快退出交談的行列,幫助埃倫做三
明治,調雞尾酒。我盡量一一回答他們向我提出的種種問題。默裡引起了一場有關精神
分析學與馬克思主義關係的討論,在這一方面我知道的不比其他人更多,可由於他一再
催促,我講了許多。當我們倆重又回到自己的房間,劉易斯一副驚訝的神態打量著我。
「我最終看來得相信這隻小腦瓜裡又長了一個大腦!」他對我說。
「一隻人造大腦,對吧?」我說。
「不,您有一隻真正的大腦。」劉易斯說道。他繼續打量著我,眼中含著幾分責備:
「真怪,我從來沒有想過您是一位有頭腦的女人。對我來說,您完全是另一種人!」
「跟您在一起,我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是另一種人!」我撲進他的懷抱,說道。
他是多麼使勁地抱著我!啊!突然間,再也沒有任何疑問。只要他在這兒,也就滿
足了。他的大腿和我的大腿緊緊地纏在一起,我身上感覺到他的呼吸、他的氣息和他那
兩隻狂暴的大手。他用過去的那種聲音呼喚著我:「安娜!」他的微笑也如同往昔把他
那顆心連同他的肉體全都獻給了我。
我們一覺醒來,天上海上金光閃爍。我們借用默裡夫婦的自行車,騎到了村莊裡。
人們在橋頭漫步,久久地觀望著小船、漁夫、漁網和魚兒。我呼吸著新鮮的海鮮味,陽
光撫摸著我,劉易斯挽著我的胳膊,臉上笑盈盈的。
我激動地說:「多麼美麗的清晨!」
「可憐的高盧小丫頭。」劉易斯聲音溫柔地說。「只要有了一點兒滿足,她就會自
認為身處天堂!」
「藍天,大海,還有我心愛的人,這一切並不那麼微不足道。」
他緊摟著我的胳膊:「哎!您的要求並不太高!」
「我只滿足於自己所擁有的。」我說。
「您說得對。」劉易斯說,「應該滿足於自己所擁有的東西。」
天空越來越藍,太陽越來越暖,我聽到心中響起一陣歡樂而響亮的聲音。「我勝利
了!」我自言自語道。我同意來這兒是對的。劉易斯感到自由,明白了我的愛不會使他
失去什麼。下午,他在海灘上又和迪克玩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欣賞他的耐心。我已經很
久沒有看到他這麼鬆弛。默裡領我們去朋友家,吃罷晚飯,劉易斯這一次沒有設法躲到
一旁去,而是滔滔不絕地侃侃而談。確實,他總是少不了讓我吃驚,若非親眼所見,我
不相信聚會時他會這般閃光。可他確實引人注目。他巧舌如簧,寥寥數語就把我們的旅
行吹得天花亂墜,以致從他嘴中說出的危地馬拉城比真正的危地馬拉城還更逼真,說得
大家都動心要去那兒看看。當他模仿印第安兒童背著沉重的東西一溜煙小跑時,一些女
人讚歎道:
「您可是一位非凡的演員!」
「他說得多麼有聲有色!」
劉易斯突然打住話頭:「你們多麼耐心啊!」他笑瞇瞇地說道,接著又說了一句:
「我就討厭聽旅行見聞。」
「噢,繼續講吧。」一位金髮女郎說道。
「不,我的節目結束了。」他邊說邊朝酒菜台子走去。他一口氣喝了一大杯曼哈頓
酒,與此同時,漂亮的金髮女郎和姿色不那麼動人的女人紛紛簇擁到他的身邊。見他如
此惹女人喜歡,我不禁有點氣惱。我一直認為是他缺少魅力而突然迷住了我,如今我發
現他不乏魅力。反正,我心目中的他不屬於任何人。「只有對我,他才是獨一無二的。」
我帶著某種自豪感暗暗在想。
我也喝酒、跳舞,還和一位思想過激,不久前被電台開除的吉他手以及一些音樂家、
畫家、知識分子、文學家等等交談。夏日的羅克波特,就像是又一個格林威治村,在那
兒藝術家雲集。突然,我發現劉易斯不見了,連忙問默裡:
「劉易斯上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默裡聲音平靜地答道。
我心中有點焦灼不安,他是不是與崇拜他的哪個漂亮女郎上花園裡轉悠去了?如果
是這樣的話,見我突然出現,他準會很不高興。活該!我朝大門、廚房瞥了一眼,走出
屋子。耳邊只聽得蟈蟈不絕的鳴唱聲。我走了幾步,瞥見了一支香煙的火光,劉易斯坐
在花園的一把椅子上,孤零零一人。
「您在這兒幹什麼?」我問道。
「我在休息。」
我微微一笑:「我以為那些女人要把您給活活吃了呢。」
「您知道該怎麼辦吧?」劉易斯以復仇似的口吻說道,「把她們統統裝到一艘船上
去,全都扔到大海裡,然後從原地拉回一船可愛的印第安女人。您還記得奇奇卡斯特南
戈的印第安婦女吧,她們全都乖乖地就地坐在丈夫的腳下,多麼安靜啊,面孔動也不動
一下。」
「我記得。」
「她們都有一副漂亮的臉蛋,拖著烏黑的髮辮,我們再也見不到她們了。」劉易斯
說,接著歎息一聲:「這一切是多麼遙遠啊!」
聲音中充滿如此的思戀之情,就好似在奇琴伊察的叢林中跟我講起芝加哥的家。
「若我成為他心中的一個記憶,那他一定會帶著這樣的柔情思念我。」我思忖。但是,
我不願意成為一個記憶。
「也許我們哪一天還會再見見那些可愛的印第安婦女。」
「我想不會了。」劉易斯說道。他站起身來:「來散散步。黑夜是多麼溫馨。」
「該回到那些人中間去了,劉易斯。他們會發現我們不在的。」
「可去了又怎麼辦呢?我對他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們對我也一樣。」
「可那都是默裡的朋友,這樣不辭而別太不禮貌了。」
劉易斯歎息道:「我多麼想有一位可愛的印第安妻子,從不表示反對,乖乖地跟隨
我到天涯海角!」
我們回到屋子裡。劉易斯的快樂勁兒蕩然無存。他喝了許多,別人問一句,他才嘰
嘰咕咕地答一句。他坐在我的身邊,臉色蒼白地聽著旁人交談。我告訴默裡,在法國有
許多作家都在思考如今寫作到底還有何種意義這一問題。於是,在場的人們馬上開始熱
烈爭論起來。劉易斯臉色越來越陰沉。他討厭理論啦,系統啦,歸納啦。我十分清楚這
是為什麼。對他來說,一種思想並不是詞的組合,而是某種活生生的東西。不管他接受
什麼思想,它們總是在他腦中蠢蠢而動,干擾著一切,他不得不苦費一番神思把它們進
行整理,讓它們在他腦中變得秩序井然,可這總使他有點兒恐懼。在這一領域,他也追
求安穩,討厭產生失落的感覺。為此,他經常禁錮自己的頭腦。此時他顯然處於這種禁
錮的狀態。可有一會兒,他突然開了腔:
「為何而寫作?為誰而寫作?要是開始對自己提出這些問題,那就再也不會寫了!
寫作就是寫作,然後才有別人讀您的東西。自然是為了讀您東西的人而寫作。只有那些
誰也不讀他們作品的作家才會給自己提出這種問題!」
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更何況這兒確實有不少這樣的作家,誰也不讀他們的作品,現
在沒有人讀,將來也決沒有人讀。幸虧默裡打了個圓場。劉易斯又縮了回去,緘默不語。
一刻鐘後,我們告辭離去。
第二天,劉易斯一直悶悶不樂。當迪克舉著手槍,一路呼喊跑到沙灘來時,劉易斯
狠狠瞪了他一眼,心裡氣呼呼地教他打了一會兒拳,然後便讓他自個兒游泳去了。晚上,
我和埃倫、默裡一起閒聊時,他只顧自己看報紙。我知道默裡不會為這麼一點小事大驚
小怪,可礙於埃倫的情面,我感到有點不安。「他是昨晚喝得太多了,明天就會提起精
神來的。」我滿懷希望自言自語,漸漸地入睡了。
我想錯了。第二天早晨,劉易斯沒有給我一個笑臉。他從埃倫手中奪過吸塵器,從
樓上到樓下整個房子掃了個遍。為此埃倫很受感動。可是這瘋一般地清掃屋子,舉動實
在可疑。他是在心底保持緘默,他到底在迴避什麼呢?吃午飯的時候,相比較而言,他
顯得稍稍和藹了些,可跟我一到海灘,便聲音激烈地對我說:
「要是那個小討厭鬼再來煩我,我就擰歪他的脖子。」
「完全是您自己的錯!」我氣惱地說,「您只要第一天對他不那麼客氣就行了。」
「第一天,我總是愛受騙上當。」劉易斯說道,聲音中充滿積怨。
「對,可其他人也一樣。」我連忙說,「您必須明白這一點。」
一些碎石從我們頭頂滾落下來,迪克正飛快地從小道上跑來。他穿著一條黑白相間
的格子褲和一件潔白的襯衣,紮著一條牛仔腰帶,他朝劉易斯跑來。
「你為什麼到這兒來了?我在上面等著你呢。你昨天說過吃過午飯一起騎自行車去
玩兒的。」
「我不想去玩兒了。」劉易斯說。
迪克責怪地看著他:「昨天你說的,明天一定去。明天,就是今天呀。」
「要是今天,就不是明天。」劉易斯說,「學校裡是怎麼教你的?明天就是明天。」
迪克一副傷心的樣子張開嘴,抓住劉易斯的胳膊喊叫道:「咱們走呀!來呀!」
劉易斯猛地一下掙開胳膊,那凶神惡煞的樣子差不多就像那天飛起一腳踢向石龍時
的模樣。我把手搭在迪克的肩頭:
「聽我說,我帶你騎自行車玩兒去。咱們上村子去,一起去看船,去買冰激凌吃。」
迪克一點兒也不高興地打量著我:「他答應過去的。」他指著劉易斯說。
「他累了。」
迪克朝劉易斯轉去身子:「你就呆在這兒?你下海去嗎?」
「不知道。」劉易斯說。
「我跟你在一起,咱們先打拳。」迪克說,「然後再游泳……」
他重又向劉易斯抬起充滿依賴的小臉蛋。
「不行!」劉易斯說。
我用手按了按迪克的肩膀:「來。」我說,「要讓他一人呆一會兒。他腦子裡有許
多事情要考慮。我得去羅克波特,一個人去太沒有意思了,陪我去吧。你給我講故事,
我給你買小人書,你要買什麼,我都給你買!」我絕望地打起精神說道。
迪克轉開了身子,背朝劉易斯開始爬上羊腸小道。我真生劉易斯的氣,對孩子不該
這樣!再說,把迪克丟給我,我也不開心。幸好出於職業習慣,我知道怎麼讓孩子依賴
我。他很快眉開眼笑。我們騎自行車兜了一圈,一路上我基本是勉強跟著騎。接著,我
給迪克買了黑茶冰激凌,讓他吃個夠。然後我們又登上一條漁船去玩兒。我帶著他玩兒
的地方那麼多,那麼開心,樂得他直到吃晚飯時還纏著我不放。
「呃,您可以對我說聲謝謝了。」回到房間,我衝著劉易斯說道,「我幫您擺脫了
那個孩子。」接著補充一句:「您對他太惡劣了。」
「他可以對你表示感謝。」劉易斯說,「要是再鬧一分鐘,我就會砸碎他的骨頭。」
他穿著那件舊布褲子和一件短袖襯衣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一邊抽著煙。
我忿忿不平地想,他本來確實應該感謝我的。我脫下海灘上穿的裙子,開始拾掇打扮起
來:「您該穿上衣服了。」
「我穿了。」劉易斯說,「您看不見我身上穿著衣服?我看樣子像是赤身裸體?」
「您總不打算就這副樣子下樓吧,嗯?」
「我就這麼打算的。我不明白為什麼借口太陽下山就該換套衣服。」
「默裡和埃倫都換,您是在他們家。」我說,「再說還有客人一起用晚餐。」
「又來人!」劉易斯嚷道:「我來這兒可不是為了再過紐約的那種蠢日子。」
「您來這兒可不是讓大家掃興的!」我說道,「昨天晚上埃倫就已經開始以一副古
怪的神態打量著您。」我猛地打住話頭:「噢!反正我不在乎!您願意怎樣,隨您的
便!」
劉易斯最後還是換了衣服,一邊還發著牢騷。「是他逼著我來這兒住的,可現在他
又故意攪得住不下去。」我憤憤地想。我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可他什麼都掃興。我狠
了狠心,決定今晚不再管他。總是要不斷看他的臉色行事,這實在太折騰人了。
我說到做到,跟誰都說話,惟獨不理睬劉易斯。整個兒看來,我覺得默裡的朋友都
挺讓人喜歡,整個兒晚上過得十分愉快。臨近子夜時,幾乎所有客人都走了,埃倫和劉
易斯也離開了。我與默裡、吉他手和另兩位客人繼續呆著,一直聊到清晨3時。當我走
進房間時,劉易斯打開燈,從床上坐了起來:
「怎麼樣?您那張嘴巴終於嘰喳夠了?我想不到一個女人能這麼嘰嘰喳喳,也許除
了羅斯福夫人。」
「我很愛和默裡交談。」我邊脫衣服邊說。
「我要責怪您的就是這一點!」劉易斯說道,嗓門高了起來:「理論,總是空談理
論!靠理論寫不出好書!有的人解釋怎麼寫書,有的人自己動手寫書!這決不是一種
人。」
「默裡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小說家,那是一個評論家,一個優秀的評論家,您自己也
承認嘛。」
「那是一個偉大的空談家!您在那兒聽著他吹,臉上還掛著默契的微笑!真恨不得
把您的腦袋往牆上砸。讓您清醒清醒!」
我鑽進自己的被窩,說了聲「晚安」。
他沒有吭聲熄了燈。
我睜著眼睛,甚至連火氣也沒有了。我真的什麼都弄不明白了!這一次次聚會讓劉
易斯討厭。就算這樣吧,可說到底,白天裡他們可讓我們安安靜靜地過呀,再說,默裡
確實沒有一點兒書獃子氣。在這之前,劉易斯與他一起交談也挺開心,可為什麼突然變
得充滿敵意呢?毫無疑問,當劉易斯決定掃我們這次逗留的興時,他是衝著我來的,他
內心的積恨還是沒有熄滅,可他應該只衝著我一個人耍脾氣呀。看來他非得自己心裡窩
著一肚子火才會這麼對待大家。過去,他好像滿懷柔情都端給了我,也許他現在正在責
備自己呢。想到這裡,我實在忍受不了,禁不住想叫他,想跟他說說。可牙關緊緊的,
聲音擠碎了。我聽到了他均勻的呼吸聲,他正在熟睡,我不忍心喚醒他。一個睡著的男
人總讓人心動,他是多麼無辜。一切都還有可能,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可以有個嶄新
的開端。他也許會睜開眼睛,說:「我愛您,我的高盧小丫頭。」可問題是他不可能這
樣說,他的這種清白無辜純粹是一種假象:明天將和今天一模一樣。「難道就沒有辦法
擺脫了?」我絕望地自問,氣得身子一驚。「他到底要什麼?他要幹什麼?他在想什
麼?」我在這兒一個勁地向自己發問,折磨自己,而他卻什麼都不去想,安安靜靜地在
睡大覺。太不公平了!我盡量想讓自己心頭安靜下來,可無濟於事,還是不能入睡。我
悄然無聲地起了床。迪克下午纏著我,我未能下海游泳。此時,我突然渴望海水的清涼。
我穿上游泳衣,又套上海灘裙,拿起劉易斯的那件舊浴衣,赤腳走下樓,穿過沉睡的屋
子。黑夜是多麼遼闊!我穿上草底帆布鞋,一口氣跑到海灘,躺在沙粒上。天氣溫暖,
我面對星星闔上眼睛,海水擊打聲把我送入夢鄉。當我一覺醒來,一輪碩大的紅彤彤的
太陽從水中冉冉升起,這是創世的第四天:太陽剛剛誕生,人與獸的痛苦還沒有創造出
來。我投入大海的懷抱,迎著藍天,浮躺在水面,再也沒有一點兒份量。
「安娜。」
我朝海岸望去:一塊人類居住的土地,一個男人出現了,那是劉易斯,他穿著睡褲,
光著上身。我重又獲得了自身的力量,向他游去:「我在這兒呢!」
他向我奔來,等他一把把我抱到懷裡,水已經淹沒到了他的雙膝。
「安娜!安娜!」他連聲呼喚。
「您要把身上全弄濕了!讓我把身子擦乾。」我邊說邊把他往海灘方向推。
他死死抱著不鬆手:「安娜!我害怕極了!」
「我讓您害怕了?該輪著我了!」
「我一睜開眼,發覺床空空的,您也不見了。我下了樓,屋子裡到處也找不到您。
我便跑到這兒來了,開始沒有發現您……」
「您總不至於認為我淹死了吧?」我說。
「我不知道我會怎麼認為。真像是個噩夢!」劉易斯說。
我撿起白色浴衣:「給我搓搓,您也擦擦。」
他乖乖服從了。我穿上海灘裙,他也套上了浴衣。「靠我身邊坐下!」他說道。
我坐了下來,他又擁抱著我:「您在這兒,我沒有失去您。」
我激動地說:「您永遠不會因為我的過錯失去我。」
他默默地撫摸著我的頭髮,過了久久一陣,他突然說道:「安娜!回芝加哥去!」
一輪太陽在我心中升起,比升在空中的那一輪還更加金光燦爛。
「我多麼願意!」
「回去。」他說,「我多麼渴望單獨和您在一起!我們抵達這兒的那天晚上,我就
明白了自己做了一件多大的蠢事!」
「劉易斯!我多麼喜歡單獨和您在一起啊!」我說道,朝他微微一笑:「是因為這
事您才那麼不高興吧。您後悔來這兒?」
劉易斯點點頭:「我感到陷入了一個陷阱似的!找不到任何辦法掙脫出來,太可怕
了!」
「現在您找到辦法了?」我問道。
劉易斯以突然醒悟似的神情看著我:「他們在睡覺,咱們去整理行李,馬上走。」
我莞爾一笑:「還是盡量對默裡解釋解釋吧,他會理解的。」
「若他不理解,活該。」劉易斯說。
我有點兒不安地看著他:「劉易斯!您真的肯定想回去?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您不
後悔嗎?」
劉易斯淡淡一笑:「我完全知道我什麼時候是一時心血來潮。」他說道,「我用我
的腦袋發誓這一次絕對不是。」
我重又搜索著他的雙眼:「當我們回到自己家中,您覺得我們可以挽回其他的一切
嗎?一切都會完全像去年一樣嗎?或者差不多一個樣?」
「完全像去年一樣。」劉易斯聲音嚴肅地說。他把我的腦袋捧在手中,久久地凝望
著我:「我曾試圖減少對您的愛,可我怎麼也做不到。」
「啊!再也別那麼做了。」我說。
「我再也不那麼做了。」
我不知劉易斯跟他說了些什麼,可第二天晚上默裡送我們去機場時,一路上總是笑
盈盈的。劉易斯沒有撒謊:一到芝加哥,一切全都又獻給了我。當我們在大街拐角分別
時,他把我緊緊地摟在懷裡,說道:「我從來沒有這麼愛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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