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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亨利又在床上翻了個身。風呼呼地吹,透過碎石砌成的牆壁。他身上儘管穿著羊毛 套衫,還蓋著毯子,可還是冷得難以入睡。惟有他的腦袋發熱,嗡嗡作響,彷彿發了高 燒。他也許是發熱了。這是因為疲憊,由於陽光和紅葡萄酒的作用而產生的一種舒坦的 熱。他到底在什麼地方?不管怎麼說,他正置身於一個任何人都不該處的地方:這地方 是多麼閒適。他並不感到遺憾,也不追究自己。這份睡眠如同沒有噩夢纏擾的酣睡一般 寧靜。他放棄了許多事情,不再寫作,而且也不每日遊玩,但以此為代價而獲得的,只 是自我存在的意識,然而這已是非常巨大的收穫。他遠離塵寰,避開風寒,擺脫了纏身 的難題,脫離了疲乏的軀體,在一種純潔的氛圍中逍遙。純潔,這可以像快感一樣令人 心醉。他抬了一下眼簾,瞥見了昏暗的桌子和燭光,此時此刻,這位一直勤於筆耕的人 心滿意足地想到了:「原來我處在中世紀!」然而,黑夜重又鎖住了這一歡樂的光芒。
  「我沒有做夢吧?可我明明看見您昨天夜裡在寫作?」
  「我是工作了一會兒。」迪布勒伊回答道。
  「我把您當作了浮士德博士。」
  他們裹著毯子,坐在這間高山小屋的門檻上,風吹打著他們身上的毯子。在他們睡 覺的時刻,太陽悄悄地升起來了,天空蔚藍,在他們的腳下展開了一條雲彩鋪就的大道。 有時,風將雲道撕裂,隱約可見一小片平原。
  「他每天都工作。」安娜說,「至於工作環境,他不計較,可以在牲畜棚,在雨下, 也可以在廣場;可寫作時間,每天無論如何需要四個小時。其餘時間,他才幹他想做的 事情。」
  「咱們現在想做點什麼?」迪布勒伊問。
  「我覺得往山下走走不錯,可以看到更妙的全景。」
  他們在歐石南叢中穿行,往山下走去,一直來到了黑人村寨。寨子裡,一些老嫗已 經早早地坐在門前,雙手揮動著紡錘,膝上架著墊子,墊子上插滿了針。他們在一家食 品百貨鋪兼小酒店喝了一種黑乎乎的飲料,接著騎上了寄存在這家店舖裡的自行車。這 些老爺車飽經戰爭的風雨,樣子著實難看:油漆呈鱗片狀剝落,護車板傷痕纍纍,輪胎 鼓著奇形怪狀的大包。亨利的那一輛更是難騎,他惴惴不安,懷疑能否堅持騎到晚上。 迪布勒伊夫婦終於在一條小溪邊停車歇腳,亨利見了總算鬆了一口氣。這條小溪可能就 是盧瓦爾河。河水冰冷,不可能下河沐浴,他從頭到腳灑了些河水,然後繼續上車趕路。 上車時,他發現不管怎樣,這車輪還是轉動的,實際上,最不靈活的是車體。要修復車 體,著實要花一番氣力,不過,儘管折騰得腰酸背痛,但亨利為重新修復了一件如此方 便的工具感到十分幸福。他早已忘記了車體的用途竟會如此之大。車鏈和車輪固然使車 子力量倍增,可驅使車子前進的惟一動力,是人的力量、勇氣與生命。車子令人滿意地 跑著它該跑的路程,眼下正勇敢地向山口攀登。
  「好像被拽住似的。」安娜說道。她裸露著雙臂,皮膚曬得黑黑的,秀髮迎風飄動, 顯得比在巴黎時年輕多了。迪布勒伊人變黑了,也瘦了。他穿著一條運動短褲,雙腿肌 肉結結實實,曬得黝黑的臉膛刻著條條皺紋,看去儼然一個甘地1的門徒。
  
  1甘地(1869∼1948):印度民族運動領袖,在印度被尊稱為「聖雄」。
  「比昨天要好多了!」亨利說。
  迪布勒伊放慢車速,在亨利身邊騎著。
  「應該說昨天並沒有怎麼用勁。」他開心地說,「您還什麼都沒有跟我談呢。自我 們走後巴黎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就是天氣炎熱。」亨利說,「上帝!天太熱了!」
  「那報紙呢?您一直沒有見特拉利奧?」
  迪布勒伊的話中充滿了某種好奇,這種好奇心顯得如此迫不及待,像是一種焦慮。
  「沒有。呂克認為只要再堅持兩三個月,就可以自己擺脫困境。」
  「值得試試。只是不要負更多的債。」
  「我知道,我們沒有再借錢。呂克打算多搞點廣告。」
  「我承認當初並沒有考慮到《希望報》的訂數會下降得這麼厲害。」迪布勒伊說。
  「噢!您完全清楚,」亨利微笑著說,「即使最終不得不接受特拉利奧的資金,我 也不會難過的。為了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勝利,這一代價並不太大。」
  「事實上,若它取得了勝利,那是全虧了您。」迪布勒伊說。
  他的話聲比他的話本身還更有保留。他對革命解放聯合會並不滿意,這是因為他抱 負太大了。誰也不可能輕而易舉建立起一個像前共產黨那樣強大的運動。與他相反,亨 利大喜過望,對集會的成功感到格外的高興。一次集會並不說明什麼大的問題,可那朝 他抬起的五千張面孔他決不會很快忘懷。他朝安娜微微一笑:
  「自行車自有它的魅力。從某種意義上講,它甚至比小汽車還更妙。」
  車子騎得不像開始那樣快了。野草、歐石南、冷杉馨香四溢,山風溫柔清涼,沁人 心脾。周圍的風光遠遠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背景。他們以自己強大的力量,征服了一片又 一片風光。無論在上坡的疲憊中,還是在下坡的歡樂中,他們無不與起伏不平、氣象萬 千的山色融為一體,與其共同存在,息息相通,而不只是將它作為風景加以欣賞。在第 一天,亨利便滿意地發現了一點,這就是這種生活足以使您感到充實。腦子裡是多麼靜 謐啊!高山、牧場和森林取代了他的大腦而存在。他不禁暗暗讚歎:「與睡眠不同的寧 靜是多麼珍奇啊!」
  「你們這地方選得很好。」晚上,他對安娜說,「真是個美妙的地方。」
  「明天也肯定一樣,准不錯。您願意從地圖上看看明天的行程嗎?」
  在下榻的小客棧裡,他們一起用晚餐,喝著一種氣味嗆人的白酒。迪布勒伊在一張 鋪著油漆布的桌子一角攤開了地圖。
  「指給我瞧瞧。」亨利說道。他目不轉睛地乖乖順著鉛筆頭,看著那紅的、黃的和 白的線條兒。
  「這許許多多小路,您怎麼能選准呢?」
  「這才叫有趣嘛。」
  第二天亨利心裡想,真正有趣的是親眼看到後來發生的一切與原來的計劃是多麼吻 合,絲毫不差。每一個轉彎,每一道山坡,每一道下坡,以及每一座山崗無不處在預定 的位置上。多麼讓人放心啊!人們彷彿感到在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然而,那一個個標 記變成了一條條真正的路,一座座真正的房屋,這種變化會給您帶來任何創造都無法達 到的效果。如這簾瀑布,雖然在地圖上已經打上了一個藍色的標記,但當您在彎彎曲曲 的峽谷深處猛然發現那水花飛濺的大瀑布時,仍會不勝驚訝。
  「觀賞是多麼令人滿足啊。」亨利說。
  「對,只是永遠都看不夠。」迪布勒伊遺憾地說,「這匆匆一瞥,既給予您一切, 又不給予您任何東西。」
  他並不是什麼都看,可一旦他對某件東西著了迷,那可真叫沒完沒了。亨利和安娜 無奈,只得跟在他的身後,爬過一處又一處懸崖,來到飛瀉的瀑布邊。他赤腳走進翻騰 的小潭中,直到運動褲的下部被水淹沒。等他回到深潭邊的平地上坐定,他以權威的口 吻說:
  「這是我們見到的最美麗的瀑布。」
  「您總是偏愛眼前的東西。」安娜笑著說。
  「整條瀑布呈黑白色,」迪布勒伊說,「這才叫美。我尋找別的顏色,結果沒有見 到一絲色彩的痕跡。我平生第一次親眼看到黑與白原來是一回事。您應該走到水中去, 一直走到那塊巨石邊。」他對亨利說,「這樣,白中的黑與黑中的白,就能看得一清二 楚。」
  「我相信您的話。」亨利說。
  一到了迪布勒伊的嘴裡,河畔的一次漫步可以說成北極的一次探險,亨利和安娜常 常報之以大笑,因為他對看見與發現這兩者根本不加以區別,彷彿在他之前,誰也沒有 親眼欣賞過瀑布,誰也不知道什麼是水,什麼是黑,什麼是白。假如亨利一個人,那他 肯定觀察不到這水霧與飛沫嬉戲的萬千景象,這變幻無窮、時隱時現的千姿百態,這數 不勝數的細小漩渦。迪布勒伊細細地察看著這一切,彷彿想瞭解每一滴水的命運。「誰 對他都可能會生氣,」亨利深切地看著他想,「可卻不能沒有他。」在他的身邊,世間 的一切都變得舉足輕重,彷彿存在著巨大的生活樂趣,於是大家都加倍地生活。經他一 變,這次漫遊法國鄉村竟成了一次探險遊歷。
  「您會叫讀者們吃驚的。」亨利微笑著對迪布勒伊說,迪布勒伊正一副入迷的神態, 靜觀著落日的最後幾抹色彩。
  「為什麼?」迪布勒伊以忿忿不平的聲音問道。每當人們談論起他,他往往拿出這 副口氣。
  「讀了您的書,誰都以為您感興趣的只是人,而大自然則微不足道。」
  「人不是在大自然中生活嗎?」
  對迪布勒伊來說,一片風光,一塊石子,一抹色彩,都是人的某種真實存在。任何 事物都無法通過回憶、夢幻,通過投其所好或通過這些事物在他心中喚醒的激情打動他 的心,惟一能使他動情的,是他在其中捕捉到的真實意義。不用說,較之於光禿禿的牧 場,他更樂意在刈割牧草的農夫面前駐足。當他穿過一個村莊,他的好奇心變得更難以 滿足。他什麼都想瞭解個一清二楚,諸如村民們吃什麼,怎樣參加投票,乃至他們勞作 的具體細節和內心想法的具體色彩等等。為了能到農莊走一走,他不惜編造各種借口: 買雞蛋,要杯水喝,而且一旦有可能,他便進行長談。
  第五天的傍晚,安娜在一次下坡時車胎爆了。徒步行走了一個小時之後,他們遇見 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裡面住著三位年紀輕輕卻掉牙缺齒的婦人。她們每人懷裡抱著一 個嬰兒,嬰兒有的胖一點兒,有的瘦一點兒,但都很髒。院子裡到處是糞便。迪布勒伊 坐在院子中間修車內胎,他一邊用橡膠補胎,一邊貪婪地環顧四周:
  「就三個女人,沒有一個男的,真怪,是不是?」
  「男人都在地裡。」安娜說。
  「這時還在地裡?」他把�蛈滫漱滬L浸入水盆,水面上立即泛起一個個水泡。「還 有一個洞!你說,你覺得他們會不會同意讓我們在穀倉裡睡一夜?」
  「我去問問他們。」
  安娜消失在房子裡,幾乎剛走進房子就又出了門:「咱們要在牧草堆睡覺,她們很 驚奇,可她們並不反對。只是她們堅持非要我們先喝點兒熱的東西不可。」
  「我很樂意在這兒借宿!」亨利說,「本想離一切都遠遠的,果真如願以償。」
  藉著一盞冒著黑煙的油燈的光亮,他們喝著大麥茶,一起試著閒談起來。這三個婦 女是妯娌,那三兄弟共同租種了這塊貧瘠的土地。十天前,他們一起到下阿爾代什打短 工、采熏衣草去了,撇下她們度日如年,終日一聲不哼地喂牲畜、看孩子。她們還勉強 知道微笑,可怎麼說話幾乎全忘了。對這個世界,她們就知道:這邊的農莊裡,長著栗 樹,夜間清冷;下阿爾代什那邊長著熏衣草,要掙幾個法郎,就得流血流汗。對,她們 遠離了一切,離得是那麼遙遠,以致當亨利一鑽入牧草堆,頃刻間便被儲存在於草中的 陽光和各種氣味所包圍,頭腦發昏,夢見道路與城市全都不復存在,從此不可能返回巴 黎。
  一條小道在栗樹林間蜿蜒,彎彎曲曲地向平原方向延伸。他們興高采烈地進了一座 小城,城內的梧桐樹已經預示著南方炎熱的天氣就要到來,滾球遊戲又要興起。安娜和 亨利坐在一家最大的咖啡店的露天座上,露天座空空蕩蕩。迪布勒伊一個人去買報紙, 他們倆要了點兒麵包片。他們看見迪布勒伊和報販交談了幾句,然後慢悠悠地穿過廣場, 邊走邊讀著報紙。回到露天座後,他順手把報紙往獨腳小圓桌上一放,亨利一眼看清了 頭版醒目的大標題:美國人在廣島投放了一顆原子彈。他們默默無言地讀完了文章,安 娜聲音驚恐不安地說:
  「這十萬個死難者,到底是為了什麼?」
  日本顯然就要投降,大戰就要結束,《塞文諾爾小報》和《阿爾代什回聲報》歡欣 鼓舞,可他們三人惟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恐懼。
  「他們難道就不能先威脅、恫嚇一番?」安娜說,「比如在偏僻的荒漠投放一次, 我說不清楚……那顆炸彈,他們真的非投不可嗎?」
  「他們當然可以先設法給政府施加壓力。」迪布勒伊說,繼又一聳肩膀:「對德國 城市、對白人,我懷疑他們還敢不敢放!只對著黃種人!他們憎恨黃種人!」
  「整個一座城市化為烏有,他們心裡總該有點不安吧!」亨利說。
  「我認為還有另一個原因。」迪布勒伊說,「他們很高興能讓全世界看一看他們有 多大能耐,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施行他們的政策,任何人都不敢哼一哼。」
  「可他們為此而殺了十萬條性命!」安娜說。
  他們呆呆地正對著奶油咖啡,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恐懼的文字,一個個重複著這句 毫無作用的話。
  「我的上帝!要是德國人成功製造出原子彈!多危險啊!」安娜說。
  「美國人掌握了原子彈,我也並不高興。」迪布勒伊說。
  「報上說他們可以炸毀整個地球。」安娜說。
  「據拉爾蓋給我解釋,」亨利說,「要是發生了不幸的意外,引發了原子彈,地球 倒不會爆炸,只是造成大氣膨脹,整個地球變成月球一般。」
  「這並不更讓人開心多少。」安娜說。
  不,這並不開心。只是當他們重新蹬車行進在一條陽光燦爛的道路上時,這一糾纏 不清的恐怖難題便失卻其一切意義。一座四十萬人口的城市連同周圍自然界的一切就這 樣化為烏有、銷聲匿跡了:這一切再也引不起任何迴響。這一天依然如故、井然有序— —天是藍色的天,葉是綠色的葉,乾渴的土地仍然焦黃一片——時光一分一秒地悄然流 逝,涼爽清新的黎明迎來了辟啪聲四起的正午,地球圍著注定由它陪伴的太陽旋轉,對 它負載著的漫無目的的匆匆過客無動於衷:怎能相信這靜如亙古的蒼穹下,這些匆匆過 客今日已經擁有能力,可將地球改變成古老的月亮?若在大自然中接連漫遊數日,不難 發現這大自然中帶有幾分瘋狂。無論是雲彩變幻無窮的壯觀景象、高山靜止不動的憤怒 與抗爭,還是昆蟲不絕於耳的喧鬧鳴唱,或是植物如瘋似狂的迅猛繁殖,其中無不包含 著過分的怪誕,但是這是一種一成不變的溫和的狂熱。萬萬想不到它一旦進入人的大腦, 便會變成殘殺人類的瘋狂。
  「您還有勇氣寫作!」他們一起坐在一條河畔,亨利見迪布勒伊從背袋中掏出了紙 筆,驚歎道。
  「這是個魔鬼。」安娜說,「即使在廣島的廢墟中也照寫不誤。」
  「他不就在廣島的廢墟中寫嘛。」
  「那怎麼就不行?」迪布勒伊說,「反正總有什麼地方會成廢墟的。」
  他握起鋼筆,雙目茫然地久久呆了一陣。在這新添的廢墟之中寫作也許並不那麼輕 松。他沒有彎腰去寫,突然說道:
  「啊!要是他們不把我們逼上絕路,逼得我們當不成共產黨!」
  「他們是誰?」安娜問道。
  「共產黨人。你們知道,這原子彈,是種多麼恐怖的威脅手段!我並不認為美國佬 明天就會朝莫斯科扔一顆,可說到底,他們有這樣做的可能性,這是他們無論如何也不 願讓人忘記的。他們之間再也難以相互瞭解!當務之急,必須攜起手來,不然,我們就 無異於重蹈覆轍,重犯大戰前的錯誤!」
  「您說我們?」亨利說,「可首先製造不和的不是我們。」
  「對,我們問心無愧。可以後呢?」迪布勒伊說,「這對我們毫無好處!若發生分 裂,我們和共產黨人都要自食苦果,我們甚至會更深受其害,因為共產黨人勢力更強!」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亨利說。
  「他們卑鄙,這我同意,可對我們來說,這無礙大局。然而,一旦他們把我們視為 敵人,那我們就成為仇敵了。不用說,這是他們的過錯。可不管錯還是不錯,我們成了 法國無產階級第一大政黨的仇敵。這決不是我們所希望的。」
  「那麼,就不得不向他們的訛詐讓步?」
  「我從不認為凡寧死不屈的人都是精明的人。」迪布勒伊說,「不管是不是訛詐, 我們必須維護團結。」
  「他們挖空心思想實現所謂的團結,是解散革命解放聯合會,讓其全體成員加入共 產黨。」
  「有可能落到這一步。」
  「那您有可能加入共產黨?」亨利驚奇地問道,「可您和共產黨人之間隔著多少障 礙啊!」
  「噢!會設法消除的。」迪布勒伊說,「如有必要,我可以保持沉默。」
  他拿起筆,開始寫起字來。亨利從書包裡掏出書來,凌亂地放在草地上。他放棄寫 作以來,讀了許多書,這些書把他帶往世界各地,盡情地神遊。這些天來,他發現了印 度和中國,這並不是快活的事。每當他想到那千百萬飢餓的人們,許多事情便變得無聊 和無意義。也許他對共產黨的保留態度也毫無價值。他最責怪共產黨的一點,是它把人 當作物來看待。倘若對人們的自由、對人們的見解、對人們的善良意願也不相信的話, 那就沒有必要去關心他們的命運,結果也確實很糟。這種憂慮只有在法國、在歐洲才有 意義,在這裡,人們終歸已經達到了一定的生活水準,至少有了一點兒自主,有了一點 兒覺悟。對那些貧窮、迷信、愚昧的大眾來說,把他們當作人來看待,又有什麼意義? 必須給他們吃的,別無要求。美國人稱霸,其結果就是東方各國食不果腹,永遠遭受壓 迫。東方各國的惟一希望是蘇聯:擺脫飢餓、奴役和愚昧的人類的惟一希望是蘇聯。因 此,必須竭盡全力幫助蘇聯。當千百萬人不如牛馬,掙扎在死亡線上,那人道主義便是 一種諷刺,個人主義就是一種卑鄙的行徑。人們還怎敢要求獲得諸如思想自由、選擇自 由、言論自由這些高等權利?亨利拔了一截草,慢慢地咀嚼著。既然無論怎樣努力也無 法如意生活,何不乾脆放棄?消失在一個大黨之中,將自己的意志與巨大的集體意志融 為一體,這該是多麼安寧,具有多麼巨大的力量啊!一旦開口,但是以整個地球說話, 前途便成了您個人的事業,為此而忍受許多事情,值得。亨利又拔了一截野草。「可盡 管如此,我漸漸地又會難以忍受。」他心裡想,「真不敢設想從此沒有自己的思想,去 做不願意做的事情。要想做一個優秀的活動分子,必須要有燒炭黨人的那份忠誠,可我 沒有。再說,眼下遇到的也不是這個問題。」他不快地自言自語道。誠然,他是一個理 想主義者。「即使我加入又有何用?這是惟一的具體問題。顯然,不會因此而給一個印 度人帶來一粒白米。」
  迪布勒伊不再給自己打問號,他在專心地寫作。他仍然一如既往,每日筆耕。在這 個領域,任何東西都無法使他動搖。一天下午,他們正在埃古阿爾山腳的一個村寨吃午 飯,突然,暴風雨驟起,來勢如此兇猛,以致自行車被掀翻,兩隻包被刮走,迪布勒伊 的手稿吹落在湍急的泥水之中,被一卷而去。當他好不容易搶回手稿,稿子上已塗了一 層黃泥漿,上面的字全都瀝成了一條條長長的黑道。他冷靜地讓人幫助晾乾稿子,損壞 得最慘的段落自己又重抄了一遍,那架勢彷彿如有必要,他會泰然自若地不惜從頭寫起。 毫無疑問,他如此執著自然有其道理。道理總是能找到的。有時,看著他的筆在紙上滑 動,亨利不禁想起自己那只執筆的手,一股懷舊之情在心頭油然而生。
  「能不能拜讀幾頁您的手稿?您到底寫到哪兒了?」亨利問道。這天下午,他們在 瓦朗斯一家咖啡店的陰涼處,坐著等肆虐的酷熱慢慢敗下陣去。
  「我正在寫有關文化觀念的一章。」迪布勒伊說,「人總是喋喋不休地表白自己, 這一現象意味著什麼?為什麼有的人決定以別人的名義說話?換言之,一個知識分子到 底是什麼?他們這種抉擇是否使他們成為一個特殊的種類?人類在什麼條件下才能從自 身賦予的形象中認識自己?」
  「您作出的結論是什麼?」亨利問道,「是不是文學具有一定意義?」
  「當然是。」
  「為了向人們表明自己有理而寫作!」亨利笑著說,「這真奇妙。」
  迪布勒伊好奇地看了看他:「哎,那您最近哪一天是否又將重新開始寫作?」
  「噢!反正今天不。」亨利答道。
  「今天或明天,又有什麼區別?」
  「呃,無疑明天也不會。」
  「為什麼?」迪布勒伊問道。
  「您寫散論,那還可以。可眼下做小說,得承認這讓人洩氣吧。」
  「我並不承認!我從來就不明白您為何放棄寫那部小說。」
  「這是您的過錯。」亨利笑微微地說。
  「怎麼是我的錯!」迪布勒伊氣憤地朝安娜轉過身子,「你聽清楚了吧?」
  「您鼓動我參加行動,行動使我喪失了對文學的興趣。」亨利朝招待打了個手勢, 那招待正倚著櫃台昏昏欲睡。「我想再來一杯啤酒,你們要不要?」
  「不要,我太熱了。」安娜回答說。
  迪布勒伊點了點頭。「請您再解釋一下。」他繼續問道。
  「對我內心的想法或感覺,別人會在乎嗎?」亨利說,「我個人的一些瑣事不會讓 任何人感興趣,而偉大的歷史卻又不是小說的主題。」
  「可是,我們每天都有別人不感興趣的小事。」迪布勒伊說道,「正因為如此,可 從鄰人的經歷中重新發現自己。如果他善於講述,他最終能使大家都感興趣。」
  「我開始動筆寫時正是這麼想的。」亨利說。他呷了一口啤酒。他沒有心思多加解 釋。紅色長椅邊,兩個老頭兒正在玩著擲骰子跳棋遊戲,亨利看了看他們。這咖啡廳裡 是多麼寧靜:又是一個假象!他打起精神繼續往下說:「麻煩的是經歷中有著個人的成 分,那都是些失誤,是些幻景。一旦明白了這一點,就再也沒有訴說的慾望了。」
  「我不明白您想說什麼。」迪布勒伊說道。
  亨利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道:「假設您夜裡在水邊看見了燈火,那真美,可一旦您 知道在那燈火照耀的城鎮裡人們被餓死,那燈光立刻就會失卻其詩情畫意,僅僅是一種 虛幻的景象而已。您會對我說,可以講述別的東西,比如說說那些餓死的人們。可是, 我更喜歡在文章裡或集會上說這些。」
  「我可不會跟您說這些。」迪布勒伊有力地說,「那些燈光,它們為眾人而閃爍。 顯然,首先該讓人有飯吃。可是,若剝奪了你構成生活樂趣的各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有 飯吃又有何用?我們為何要旅遊?因為我們認為這風光並非虛假的景象。」
  「就算總有一天這一切都將重新獲得意義。」亨利說,「可眼下,更為重要的事情 有多少啊!」
  「這一切今天就有意義。」迪布勒伊說,「它在我們的生活中舉足輕重,那在我們 的書中也應該舉足輕重。」他突然氣惱地補充道:「彷彿左派就命中注定只能搞宣傳文 學似的,每一個字都得感化讀者。」
  「噢!我對這類文學並無興趣。」亨利說。
  「我知道,可您又不願試試別的事情。要幹的事情何其多!」迪布勒伊神態逼人地 看了看亨利:「當然,要是對那些燈光讚歎不絕,忘記它們意味著什麼,那就是個混賬。 可問題正在這裡:要去尋找一種有別於右派美學家的方法,談談這些燈火,讓人們既感 覺到其中有美的一面,也有城鎮燈光中貧窮的一面。左派文學正是應該以此為己任。」 他聲音激動地繼續說道,「讓我們以新的視角看待事物,讓它們置於各自應有的位置, 但是我們切不要使世界貧困化。被您稱之為幻景的個人經驗,這是存在的。」
  「是存在的。」亨利並不自信地說。
  迪布勒伊也許有理。莫非真的有辦法重新獲得一切,也許文學仍然具有意義。然而 眼下在亨利看來,理解這個世界比用詞語重新創造一個世界更為迫切。他更樂意從包中 掏出現成的書籍,而不是空白的紙張。
  「您知道會產生什麼後果。」迪布勒伊激烈地說,「右派分子的書最終比我們的要 更有價值,年輕一代最終將到伏朗熱之流那兒得到滿足。」
  「噢!伏朗熱決不可能擁有年輕一代。」亨利說,「年輕人不喜歡戰敗者。」
  「可很快給人以失敗者形象的,有可能是我們。」迪布勒伊說。他緊盯著亨利: 「您不再寫作,我感到遺憾。」
  「我也許會重新寫作。」亨利說。
  天氣實在太熱,難以再深談下去。可是,他心裡清楚自己不會很快重新執筆。放棄 寫作的好處在於他終於有了學習的空暇。四個月裡,他填補了不少空白。三天後,一返 回巴黎,他就要制定一個詳盡的學習計劃,說不定這一兩天時間裡能構成一個學政治文 化的大致框架。
  「但願波爾還沒有回家。」次日上午,他一邊默默地在想,一邊在林中蹬著車子。 樹陰稀疏,陽光的酷熱勉強有所緩解。他讓迪布勒伊和安娜在前面騎著,自己隻身進入 了林間的一塊空地。一圈圈陽光在綠草間顫動,他不知為什麼突然感到心頭縮緊。究其 原因,不會是這座燒燬的木屋,它與許許多多別的廢墟一樣,在淡漠與歲月的侵蝕下漸 漸消失。也許是因為這片沉寂,沒有鳥唱,也沒有蟲鳴,惟能聽見車輪在砂礫上滾動的 沙沙聲,這是一種多餘的聲響。安娜和迪布勒伊已經下了自行車,正在看著什麼。亨利 來到他們身旁,發現是一些十字架。白色的十字架,不見人名,沒有鮮花。勒維爾高。 這個含著茅草、灰燼、焦土色彩的名字,這個聽似咖裡哥宇群落1般冷酷、乾燥,但也 透溢出一股深山清涼氣息的名字,再也不屬於傳說。勒維爾高。就是在這個山之國,濕 潤但卻枯黃的植被,稀疏透明的森林,無情的太陽豎起了一個個沉重的十字架。
  
  1咖裡哥宇群落:是地中海區常綠矮灌木叢。
  他們默默地離去,道路很陡,不得不推車行走。酷熱侵入淡淡的樹陰中,亨利感到 汗流滿面,安娜的額頭和迪布勒伊古銅色的面頰早已大汗淋漓。每一個人心間呼喚的無 疑都是同一的聲音:在這綠茵茵的草場上搭起一個帳篷。昔日,令人神往的正是這種純 淨、神秘的所在。至少在這裡,戰爭與仇恨永遠都無法滲入。可是現在已經知道任何地 方都不存在所謂的避難處。這裡豎著七個十字架。
  「山口到了!」安娜喊了起來。
  亨利就喜歡這樣的時刻,瞎子似的攀登一陣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大片耕作 的土地,田園、籬笆、道路、村寨一一映入眼簾。陽光彷彿給板岩瓦灑下晶瑩的露珠, 給玫瑰色的平板瓦陡添了一抹閃光的色彩。然而,亨利首先瞥見的是一道山的屏障,它 緊倚著天際,繼而是遼闊的高原,在太陽下赤裸裸地經受著炙烤。如同法國的其他高原, 這兒有農莊、村落、小寨,可沒有平板瓦,沒有板岩瓦,根本不見屋頂的影子,惟有高 低不一的斷壁殘垣,東一個窟窿,西一個缺口,遮蔽不了任何東西。
  「知道了又有何用?」安娜歎息道,「儘管認為都知道了,這有何用。」
  他們一時呆立著一動不動,接著開始順著陽光猛烈地抽打著的沙礫小路,小心翼翼 地下山。八天來,人們談論廣島,列舉數字,交換意義可怖的話語,可心底卻激不起一 絲漣漪,但突然間,只需這匆匆的一瞥,恐懼便悠然而至,他們的心便開始抽搐。
  迪布勒伊猛地剎住了車子:「出了什麼事?」
  一隻軍號在緊吹,穿透了村寨上空飄忽的薄霧。亨利停下車子,發現腳底的大公路 旁一溜兒軍用卡車、運輸用履帶裝甲車、汽車和推車。
  「是慶祝會!」他說,「我沒有留心,可我聽旅店的人說什麼地方有個慶祝會。」
  「是個軍隊慶祝會!我們可怎麼辦?」迪布勒伊問道。
  「頭頂著太陽,不能返身上山,也不能停下不走,進退兩難是不是?」安娜急得直 問。
  「是進也不得,退也不得。」迪布勒伊口氣沮喪地答道。
  他們繼續往山下走。被燒燬的村莊左側,有一個土壇,豎著一個個白色的十字架, 上面擺滿了紅色的花束。一些塞內加爾士兵邁著正步向前行進,頭上的小圓帽閃閃發亮。 軍樂聲又起,遮住了公墓的寂靜。
  「看樣子要結束了,我們運氣還算好。」亨利說。
  「向右騎。」迪布勒伊說。
  士兵們衝鋒似的上了軍用卡車,人群四下散開。男女老少全都穿著黑衣,被那漂亮 的喪服悶得幾乎要窒息。他們乘汽車,坐推車、自行車、輕騎或徒步,來自周圍的所有 村落、小寨,足有五千甚或萬人。此時,他們正擠撞著向枯樹和燒焦的斷壁湧去,爭奪 那僅有的一點點陰涼。他們有的蹲在路旁的排水溝裡,半倚著汽車,紛紛拿出圓形大面 包和紅葡萄酒。死者已經安排妥當,被填飽了悼詞、鮮花和軍樂,活人們便大吃起來。
  「我捉摸著什麼地方可以歇個腳。」安娜說。
  上午這段艱苦的行程之後,他們渴望在陰涼處躺一躺,喝點冰涼飲料。他們順著公 路,傷心地推著車子走去,路上擠滿了寡婦和孤兒。下山向谷地開去的大卡車捲起漫天 的白色塵土。「到哪兒找陰涼去?哪兒?」安娜直問。
  「那邊有些桌子擺在陰涼處。」迪布勒伊說,邊指著緊靠著一座木屋擺開的幾張長 桌,可桌旁的位子好像全被佔了,幾個婦女輪流端上一盆盆土豆泥,用勺子分給各位。
  「是在聚餐還是個飯店?」安娜問道。
  「咱們去瞧瞧。老是煮雞蛋,我寧願吃點別的東西。」迪布勒伊說。
  原來是個飯店,人們差不多擠坐在一起,以騰出更多的位子。亨利坐在迪布勒伊正 對面,迪布勒伊身旁是一位婦女,她戴著沉甸甸的黑面紗,兩隻患麥粒腫的眼睛紅紅的。 一勺白花花的東西倒進他的盤子,緊接著一個男人用叉子叉上一塊血乎乎的肉。麵包籃 和酒瓶在人們手中傳遞著。大家一聲不吭地只管吃著,那副尷尬的貪婪相令亨利想起了 自己兒時參加的葬禮上村民們的樣子,只是眼下服喪的是數以百計的孤兒寡婦和親朋好 友。陽光下,他們內心的痛苦和身上汗水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坐在亨利另一側的老人遞 給他一瓶紅葡萄酒。「給她倒一點兒喝喝。」老人指了指那位眼睛紅紅的女人說道, 「她是那位在聖德尼被活活吊死的男人撇下的媳婦。」
  一位女的隔著桌子問道:「那位被他們倒懸著活活吊死的是她丈夫?」
  「不,不是那位,她的那位兩隻眼睛被掏了。」
  亨利給寡婦倒了一杯酒,他不敢看她。突然,他感到薄薄的襯衫下汗在流淌。他向 老人轉過身子,問道:「是那位空降下來的大兵燒了瓦西厄?」
  「對,他們來了四百號人,您可以想像,他們不費吹灰之力。死人最多的是瓦西厄, 所以他們才有進大公墓的權利。」
  「那是整個勒維爾高地區的公墓。」亨利對面的那位女人自豪地說,「您是大熱納 的叔叔吧?」她問道,「就是跟他兒子費弗裡那一起在山洞裡找到的那位?」
  「對,我是他叔叔。」老人回答道。
  餐桌邊,話匣子全打開了,人們一邊呷著葡萄酒,一邊回憶起那恐怖的往事:在聖 洛希,德國人把男女村民關進教堂,燒起一把大火,後來才允許女人出來,其中有兩個 就沒有逃出來。
  「我老毛病又犯了。」安娜突然站起身子說,「我……」
  她剛走了幾步,整個身子便往木屋的牆壁倒了過去,迪布勒伊慌忙跑去,亨利緊跟 著他。她雙眼緊閉,臉色蒼白,額頭上涔著汗珠。「心裡不舒服,」她用手絹捂著嘴打 了個嗝,含糊不清地說。過了一會兒,她睜開了眼睛:「過去了,是紅葡萄酒的緣故。」
  「是因為喝了酒,加上太陽曬,身子疲乏。」迪布勒伊說。他是在幫她尋找借口, 可心裡肯定清楚她的身子壯實得像匹佩爾什馬。
  「您得到陰涼處躺下來歇一歇。」亨利說,「咱們去找個安靜的角落。您可以躺個 三五分鐘嗎?」
  「可以,可以,現在好了,對不起。」
  昏厥、哭泣、嘔吐,女人們生就有這份能耐。可是,這也無濟於事,面對死去的人 們,任何人都無能為力。他們又跨上了自行車。整個空氣在燃燒,彷彿村莊再次燃起熊 熊大火。每個草垛、每叢灌木邊都躺滿了人,男的把禮服扔在一邊,女的挽起了袖口, 敞開了緊身上衣。耳邊傳來了歌聲、笑聲和逗弄的歡叫聲。不喝酒,不笑鬧,不逗樂, 他們又能幹些什麼呢?既然他們還活著,他們必須生活。
  他們騎了約摸五公里,發現了一截半枯的樹幹,有那麼一丁點兒樹陰。安娜在茅草 和石子上鋪上了雨衣,側弓著身子躺在上面。迪布勒伊從背包裡掏出紙張,那紙張一股 子淤泥味兒,看似被淚水打濕過一般。亨利坐在他們身旁,頭倚著樹身,他睡也睡不著, 事情也幹不起來。突然,他感到一心想著學習是多麼愚蠢。法國的政黨,頓河流域的經 濟,伊朗的石油,蘇聯當前的問題,所有這一切已經成為過去,這個正在展開的新的紀 元在書中並沒有被預見倒。面對原子能,這紮實的政治文化學又有什麼份量?革命解放 聯合會、《希望報》、行動,多麼蒼白的玩笑!所謂善良的人們盡可放心發動罷工;學 者和技術人員卻在製造炸彈、反炸彈、超炸彈,手中掌握著前途命運的是他們。一個歡 樂的前程!亨利合上雙眼。瓦西厄,廣島,一年來情況有了發展。這將導致下場戰爭。 那下一個戰後又是怎麼樣呢?無疑比眼下還要更加嚴峻。除非根本就不再有戰後。除非 戰敗者以炸毀整個地球為樂。這很可能發生。假設地球沒有被炸成碎片,還繼續繞著自 己旋轉,但已冰冷一片,闃無人跡:設想這種結局並不更令人好受。死亡這個意念從未 讓亨利痛苦過。可突然,這片月球似的死寂使他心驚肉跳:人類從此滅絕!面對這無聲 無息的永恆世界,爬格子、開大會又有什麼意義?還是默默地等待世界的滅頂之災或個 人的末日的到來吧。一切都是虛無。
  他睜開眼睛。地上酷熱難當,天上陽光閃耀。安娜在睡覺,迪布勒伊在寫著寫作有 理的字樣。兩個戴孝的鄉下女人匆匆地向村子趕去,手裡抱著紅紅的玫瑰,鞋子上沾滿 白色的塵土。亨利定睛目送著她們。莫非是聖洛希的女人為她們亡夫的死骨獻花?有可 能。她們應該成為受人尊敬的寡婦。也可能有人在戳她們的脊樑骨罵?她們在心底又是 如何對待這一切的?她們是否已經忘卻了過去的許多東西,或者只是忘卻了一小部分, 甚或一點兒也沒有忘記?一年的時間,既短暫又很漫長。死去的戰友已經被忘卻了,那 8月的時光所預示的前程已經被忘卻了:幸好如此。固執地陷入過去,這有害無益,可 一旦發現自己或多或少否認了過去,心裡也並不那麼自豪。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創造了 這種兩全之計:紀念。流血的過去與摻合著辛酸的淚水的紅葡萄酒的今天。這個兩全之 計使多少人心頭獲得安寧。可在另一些人看來,這也許顯得醜惡。假設這些婦女中的一 位深深地愛著她的夫君,那麼,這軍樂、悼詞對她來說會有什麼意義呢?亨利雙眼定定 地看著橙紅色的山巒。眼前映現出那位婦女,她站在衣櫥的鏡前整理著黑面紗,軍樂不 停地吹奏,她突然喊叫著:「我不能去,我不願去!」旁人把紅色的玫瑰塞到她的手中, 懇求她以全村寨的名義,以法蘭西的名義,以所有死難者的名義去參加紀念會。外面, 紀念會正在召開。她掀去面紗。後來呢?視線一片模糊。「哎喲,」亨利在心底對自己 說,「我已經決定不再寫作。」可是,他全身紋絲不動,目光仍然像僵住了一般。他無 論如何需要確定這位婦女後來所經歷的一切。
  亨利在波爾之前回到巴黎,他在報社對面租了個房間。由於時值酷夏,整個《希望 報》低速運轉,所以,他有暇伏案一寫就是幾小時。「寫劇本真有趣!」他自言自語道。 美酒、鮮花、熱情、鮮血,那個充斥著這一切的沉重的下午寫成了一部劇本,他的第一 部劇本。對,廢墟向來就存在,放棄寫作的理由也總是不對,可是,一旦寫作的慾望在 您心頭重又升騰而起,這些理由便顯得無足輕重。
  波爾沒有吵鬧,默默接受了亨利關於從此在紅色公寓和旅館分居的念頭。可當他在 外面單獨過了一夜之後,第二天發現波爾的眼睛一圈黑暈,顏色那麼深,以致他不禁暗 暗發誓,從今以後不再分居。儘管如此,他時不時還是到他那個房間裡住上一宿,這使 他感到多少有了點自由。「不應該過分要求,」他常對自己這樣說。知足者常樂,生活 中不乏小小的樂趣。
  不過,《希望報》的處境岌岌可危。一個星期四的下午,他發現金櫃空了,這時, 他心裡可真的焦灼不安了。呂克對他大加諷刺。他責備亨利在錢的問題上完全是一副小 店主的思想。這也許是實情。不管怎麼說,早已有言在先,財經問題由呂克全權負責, 這一權利亨利當初也是主動給他的。果然,到了星期六,呂克就弄到了錢,給報社人員 發了工資。「從廣告合同中提前支取了部分費用。」呂克解釋說。後來再也沒有重新發 生恐慌。《希望報》的訂數沒有上升,可卻神奇地維持了下來。另外,革命解放聯合會 雖然沒有成為一個大的群眾組織,可在外省贏得了地盤。更令人感到慰藉的是,共產黨 方面不再對它進行攻擊,持久團結的希望重又閃現。領導委員會在11月份一致決定支持 多列士,反對戴高樂。「一旦感到與朋友、盟友和自身團結一致,生活就輕鬆多了。」 亨利一邊思忖,一邊與薩瑪澤爾隨便交談。薩瑪澤爾是來給他送一篇有關危機的文章的。 輪轉印刷機轟轟作響,外面,是一個美麗的秋夜,樊尚不知在什麼地方唱歌,聲音失真 但卻歡快。說到底,連薩瑪澤爾也有他好的一面。大家估計他那部關於游擊隊的書會大 獲成功,《警覺》雜誌正在發表其中的一些章節,他對即將取得的巨大成功高興得到了 幼稚的地步,那副熱忱的姿態也因此而顯得誠實可信了。
  「我冒昧給您提一個問題。」薩瑪澤爾說道,繼而咧嘴一笑:「有人說從來就沒有 冒昧的提問,只有冒失的答覆。您不一定非要回答我。有一件事我感到納悶,」他繼續 說,「《希望報》訂數這麼有限,它是如何得以維持下去的?」
  「我們並沒有秘密資金。」亨利開心地說,「原因嘛,就是我們的廣告比過去做得 更多了,其中的小廣告,就是一個巨大的來源。」
  「我想我對你們廣告收入的瞭解還是比較準確的。」薩瑪澤爾說,「呃,據我計算, 你們很明顯處於虧損狀態。」
  「我們是負了相當一大筆債。」
  「這我知道,可我也知道從7月份以來這筆債沒有增加。正是這一點使我感到驚 奇。」
  「您的估算可能有誤。」亨利以輕鬆的口吻說道。
  「只得這麼想了。」薩瑪澤爾說。
  薩瑪澤爾好像並不十分信服。等客人離去,亨利又獨自一人呆著時,對自己感到惱 火。他完全可以列舉準確的數字。「驚奇」,當呂克從空空的金櫃中又拿出了支付工資 的錢時,湧到他嘴邊的正是這個詞。「從廣告合同中提前支取一部分費用。」亨利竟滿 足了這種解釋,太輕率了。什麼合同?提前多少時間支取?呂克說的是否是實情?亨利 重又感到不安。薩瑪澤爾手中確實並不掌握所有數據,可他善於計算。呂克到底是怎麼 應付的?誰知道他就不會以個人名義偷著借款?他從未搞過不清不白的交易,可總得了 解清楚這錢到底從何而來。當辦公室的人全都離開之後,亨利在清晨兩時許走進編輯室。 呂克正在算賬。他往往很遲才走,一直等到亨利離開報社,然後再清理賬目。
  「喂,如果你有空,咱們一起看看賬目。」亨利說,「我還是想弄清有關我們財經 的某些事。」
  「我正在算賬呢。」呂克說。
  「我可以等一等。我這就等著。」亨利邊說邊往桌沿上坐。
  呂克上身只穿件襯衫,下著背帶西褲,亨利定睛地看了久久一陣:黃顏色的背帶。 呂克抬起腦袋:「你為什麼要自找麻煩,摻和這些錢的事情?」他說道,「請信任我 吧。」
  「讓我看看賬本,這不費吹灰之力,為什麼卻要求我信任你呢?」亨利反問道。
  「你什麼都看不明白的。會計學,那是個新天地。」
  「過去有幾次你給我解釋,我不是明白了嘛。這總不是什麼妖術吧。」
  「要白白浪費許多時間。」
  「這並不叫浪費時間。我不清楚你是怎麼應付困境的,心裡不踏實。喂,就給我看 看這些賬本吧。你為什麼不肯呢?」
  呂克挪了挪桌子下的雙腿。一隻大皮墊子支撐著他那痛苦的雙腳。他惱怒地說:
  「賬目上並不是什麼都記。」
  「我所感興趣的,」亨利激動地說,「正是賬上沒有記上的東西。」他微微一笑, 「你瞞了我什麼?你借錢了吧?」
  「你不是禁止我借款嘛。」呂克以抱怨的口吻說。
  「那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敲詐了什麼人?」亨利半開玩笑地說。
  「我!我會把《希望報》弄成一份敲詐勒索的報紙!」呂克搖了搖頭,「你沒有睡 夠吧。」
  「聽著,」亨利說,「老是猜謎,我可沒有這份興趣。我不願《希望報》東拼西湊 過日子。你就保守你的秘密好了,我明天一早就給特拉利奧打電話。」
  「這才叫訛詐呢。」呂克說。
  「不叫訛詐,叫慎重。特拉利奧,我知道他的錢是什麼貨色。可上個星期六落到金 櫃的那筆錢,我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呂克猶豫道:「是……自願贊助的。」
  亨利滿腹狐疑地打量了呂克一番:他有一個醜陋的妻子和三個兒女,微微發福的腹 部,西褲背帶,痛風病,一張碩大的無精打采的面孔,這一切顯得令人十分放心,可誰 料到1941年一股狂風偶然穿透了這具肉體,甚至連《希望報》也借此應運而生。莫非這 股怪誕的狂風重又吹起?
  「你是否從什麼人那兒勒索了錢?」
  「我可沒那個能耐。」呂克歎息著說,「不是的,是捐獻,純粹的捐獻。」
  「誰也不會白白給這麼多錢。是誰捐的?」
  「我答應保密的。」呂克說。
  「答應誰?」亨利微笑著問,「哎喲,你是哄我,慷慨的捐獻者,這可不存在。」
  「我向你發誓是存在的。」呂克說。
  「恐怕不是朗貝爾吧?」
  「朗貝爾!他根本不顧報社死活。除了來找你,平時從不踏報社的大門。朗貝爾!」
  「那是誰?快說呀。」亨利不耐煩地追問道,「要不我就打電話了。」
  「你不會張揚是我告訴你的吧?」呂克聲音嘶啞地說,「你答應我?」
  「我以我自己的腦袋向你發誓。」
  「呃,是樊尚。」 第五章(二)
  亨利驚愕地看著呂克,呂克低頭盯著自己的腳。
  「你沒有瘋吧?你就不懷疑樊尚的錢是怎麼弄來的?你多大歲數了?」
  「四十歲。」呂克不快地說,「我知道樊尚是從那位曾和德國人合作過的牙科大夫 那兒抓來的錢,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好。要是你害怕被指控同謀罪,請你放心,我已經有 所預防。」
  「那樊尚呢?我猜想他也小心至極吧!他說不准就會在這些混蛋伎倆中掉了腦袋! 你就不明白?你滿腦子是水還是什麼東西?等到那個瘋子被逮住的那一天,你就會感到 了不起了。」
  「我可沒有求他什麼。」呂克說,「要是我拒收他的錢,他就送給一家狗診所。」
  「難道你就不明白收了他的錢,等於慫恿他再干?他接濟了我們多少次了?」
  「三次。」
  「你還指望繼續這麼下去?你跟他一般瘋!」
  亨利站起身子,向窗口走去。5月裡,當他得知樊尚把納迪娜也拉進了他們一夥, 他曾狠狠地對他敲了警鐘,還派他到非洲工作了一個月。樊尚回來後曾誇口已經改邪歸 正了,可他又故態復萌!
  「我得找個法子嚇唬他。」亨利說。
  「你答應我保守秘密的。」呂克說,「他曾讓我發誓決不告訴你,千萬不能讓你知 道。」
  「那當然!」亨利回到桌旁,「不管怎樣,我能不能跟他說點什麼,反正都是一回 事。」
  「再過十天,有一筆款要付。」呂克說,「可我們付不出。」
  「我們明天就跟特拉利奧談去。」亨利說。
  「要是能再贏得一兩個月就好了,困境差不多就擺脫了。」
  「差不多,這可不夠。」亨利說,「再固執又有何用?訂數沒有回升,日子一長特 拉利奧就有可能改變主意。」亨利把手搭在呂克的肩頭:「只要能像以前一樣自由,這 又有何妨?」
  「到時就再也不一樣了。」呂克說。
  「肯定完全一樣,只是再也用不著為錢的事煩心了。」
  「這是最好不過了。」呂克歎息道。
  一想到錢的問題就要徹底解決,亨利輕鬆了許多。兩天後,他心底坦然地走進了特 拉利奧的辦公室:裡面擺滿了書籍,表明主人是個知識分子,而不是個商人。可特拉利 奧本人身材頎長,風度翩翩,加上一個半禿的腦袋,十足一副大企業家加富豪的派頭。 「在整個被德佔領期間,我們工作緊密配合,可竟沒有見過一面!」他有力地握著亨利 的手說:「您與維爾朗德很熟,對吧?」
  「當然,您當時在他的聯絡網?」
  「對,那是個非凡的人物。」特拉利奧稍帶憂傷的口氣說道。繼而一個自豪的微笑 天真地顯現在他的臉上,連面孔也因此而變圓了:「正是通過他我才結識了薩瑪澤爾。」 他示意亨利就座,自己也坐了下來:「那個時候,重要的是人的價值,而不是金錢。」
  「那已經很遙遠了。」亨利搪塞著說。
  「幸虧能使用金錢來維護人的某些價值,這倒也是個安慰。」特拉利奧以一副動人 的神態說。
  「迪布勒伊把處境跟您說了吧?」亨利問。
  「大概說了說。」
  特拉利奧的目光裡含有一種迫不及待想瞭解情況的意思。實際上,他對情況了若指 掌,可為了從容地對亨利考察一番,他必須耍一下手腕。亨利並不自信地開始談了起來。 他也仔細觀察著特拉利奧。特拉利奧和藹可親地聆聽著,但可親之中又帶有幾分俯允的 神態。他確信自己享有特權,但口頭上卻聲明放棄,為此而洋洋得意,自認為比那些一 無所有但內心又不甘心被剝奪的人高出一頭。根據迪布勒伊的介紹,亨利想像中的特拉 利奧並不完全是這副姿態。在他的臉龐上,沒有一絲軟弱、憂慮的表示,也沒有慷慨、 大度的印記。如果說他屬於左派的話,那只能是一種機會主義的行徑。
  「這裡,我打斷您一句!」他突然說,「您說訂數的下降是必然的。」他定睛看了 看亨利,彷彿就要揭示一個危險的真理:「我並不相信什麼必然性,甚至可以說這是阻 止我信仰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原因之一。我個人的經歷與您不同。我是個生意人,是個 實幹家,這一經歷告訴我事物發展的進程可能會因為一個偶然因素的偶然介入而改變。」
  「您的意思說有可能避免訂數下降?」亨利口氣有些生硬地說道。
  特拉利奧停頓了片刻:「反正我確信今日有可能使訂數回升。」他說,「我絕不把 這看成是個錢的問題。」他打了個有力的手勢說道,「可鑒於《希望報》所代表的使命, 我認為它重新爭取廣泛的讀者事關重大。」
  亨利有趣地從中聽出了薩瑪澤爾的腔調,他開口說道:「我和您一樣希望能這麼做, 是資金短缺造成了我們的困難。如有資金,我可負責搞通訊報道和調查報告,這可以給 我們贏得大量的讀者。」
  「通訊報道、調查報告,這當然。」特拉利奧聲音冷漠地說,「可這不是主要的。」
  「那什麼是主要的?」亨利問道。
  「我這就直言相告。」特拉利奧說,「您是個很有名氣,甚至深孚眾望的人。可請 允許我向您進一言,您的朋友呂克微不足道,沒有一點兒名氣。另外,我也讀過出自他 的一些文章,明顯笨拙。」亨利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呂克是位優秀的記者,報紙屬 於他和我,如果您想過排斥他的話,那就請您再也不要考慮了。」
  「難道就不能促使他自行退出?比如以對他有利的價格買下他的那一股,再給他提 供一個好的職位?」
  「不行!」亨利說,「他決不會答應的,再說我也不會讓他這樣做。《希望報》就 是呂克與我。您要麼給我們提供資金,要麼不提供,沒有兩全的辦法。」
  「顯然,對一個共同投入一項事業的人來說,有時要分道揚鑣,這比外人要更困 難。」特拉利奧以打趣的口吻說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沒有任何法律限定一家報紙的領導委員會只有兩個成員。」特拉利奧說道,接著 微微一笑:「鑒於你們之間的友誼,我確信讓薩瑪澤爾當您的助手不會有任何難處。」
  亨利緘默不語。怪不得薩瑪澤爾那麼關心《希望報》的命運!他終於開口冷冷地說 道:「我看沒有必要。薩瑪澤爾如有興趣,可在我們報上寫點什麼,這對他來說也許足 夠了……」
  「希望如此合作的不是他,而是我。」特拉利奧傲慢地說,聲音緊接著生硬起來: 「我認為在您的大名旁邊,還需要另一個同樣深孚眾望的名字。眼下,薩瑪澤爾的影響 正在飛快地擴大,保準明天誰都會談論他。亨利·佩隆與讓·皮埃爾·薩瑪澤爾,這是 社會利害關係的結合。再說,必須給你們的報紙注入新的活力。薩瑪澤爾,這是一股自 然的力量。我向您建議的就這些。我負責償還全部債務,買下《希望報》百分之五十的 股份,具體條件容我們再商量,呂克與薩瑪澤爾各佔百分之二十五,您占另一半。採取 何種決定,以得票多數為準。」
  「我十分敬重薩瑪澤爾。」亨利說,「可我也對您直言不諱:薩瑪澤爾個性太強, 在他當家的地方,我感到難以作主,而我卻堅持要感到我是報社的主人。」
  「這純粹是個人之見。」特拉利奧說。
  「也許。可不管怎麼說,這關係到的是一份屬於我個人的報紙。」
  「那是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報紙。」
  「這兩者並不相互排斥。」
  「問題正在這裡。」特拉利奧說,「我給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報紙提供資金,我希望 保證它具有最大的成功的可能性。」他固執專橫地繼續說:「《希望報》是一個非凡的 創造,請相信我會對它的價值有個正確的評價。可我們面臨新的困難,問題是要取得更 大範圍的成功,因此,單槍匹馬就再也不夠了。」
  「我向您重複一遍,我並非單槍匹馬。」亨利說,「我覺得與呂克完全有能力面對 這一新的處境。」
  特拉利奧搖搖頭:「說句自吹的話,我對個人的能力向來有個比較正確的估價。眼 下要逆流而上,十分艱巨,您需要薩瑪澤爾這樣的人來幫您一把。」
  「這並非我的看法。」
  「可這是我的看法。」特拉利奧突然出言不遜地說,「任何人都無法使我改變。」
  「您是想說如果我拒絕您的辦法,您就不給《希望報》提供資金?」亨利說。
  「您沒有任何理由拒絕。」特拉利奧又顯出溫和的氣色。
  「您許諾過無條件支持我。」亨利說,「正是據此諾言我才讓《希望報》成為革命 解放聯合會的機關報。」
  「瞧,我沒有強加給您任何條件。毋庸贅言,報紙的政治路線保持不變,我只是請 您採取必要的措施,扭轉困境,我想這是你我都同樣希望的。」
  亨利站起身子:「我這就去找薩瑪澤爾談個清楚!」
  「薩瑪澤爾肯定不會答應在違背您的意願的情況下進入《希望報》。」特拉利奧說, 「為此,這次談話最好只限於我們倆。他拒絕,還是您拒絕,這無關緊要,只有讓他參 與報紙的管理,我才會提供資金。」
  「我總要讓他知道此事吧。」亨利說。他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因為我聽信了 您的諾言,危及了《希望報》的安全,把它引到了倒閉的邊緣。可是您卻乘人之危,肆 意訛詐。像這樣一個能夠幹出如此不仁不義勾當的人,無論如何,我還是不用他幫忙為 好!」
  「您沒有權利譴責我訛詐!」特拉利奧也站了起來,說道,「我幹任何事情都光明 磊落,這件事和別的事一樣。我從來就不隱瞞,在我看來,進行某些調整,對《希望報》 的良好管理是必不可少的。」
  「迪布勒伊對我說的可不是這樣。」亨利說。
  「他對您說的話不用我來負責。」特拉利奧提高了嗓門道,「我知道我對他說了些 什麼,若產生誤會,那太遺憾了。我表達的可是一清二楚。」
  「您跟他談過您的對策嗎?」
  「當然。我們談得還相當詳細呢!」
  他的話中包含著如此令人信服的誠意,亨利一時沉默不語。「他總不至於理解成這 是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吧。」他終於開口說道。
  「我猜測他想要理解的都理解了。」特拉利奧帶著幾分敵意說道,「哎,」他緊接 著以妥協的口吻說,「我的建議在您看來為什麼就那麼不可接受?您之所以惱火,是因 為您自以為是一次卑鄙的勾當的受害者。您只要跟迪布勒伊談一次,就可對我的誠意深 信不疑,您到時肯定就會明白我的建議對您來說是個多麼重要的機遇。請您相信,任何 人都不會以償還六百萬債務為代價,冒險買下《希望報》。只有像我這樣對革命解放聯 合會忠心耿耿的人才會冒這個風險。要不,別人肯定會強加給您與我截然不同的條件: 政治條件。」
  「我決不洩氣,一定要找到無私的支持。」亨利說。
  「可您已經找到了!」特拉利奧說。他淡然一笑,「我把這次交談只當作初次接觸。 就我這方面而言,談判的大門總是敞開的。您好好考慮考慮吧。」
  「謝謝您的忠告!」亨利說。
  他氣呼呼地答了一句,可他責怪的並不是特拉利奧,而是迪布勒伊的樂觀主義!他 那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不,這裡談不上什麼樂觀主義,迪布勒伊不會幼稚到這個程度。 突然,事實真相在亨利面前暴露無遺。「他耍了我!」他癱坐在馬爾索大街的一張座椅 上,他腦子裡、軀體內充斥著如此強烈的嘈雜聲,感到就要昏厥過去。「他存心欺騙了 我,因為他想得到《希望報》,我中了圈套。」子夜時分,他前來敲門,滿臉堆笑,說 什麼可得到無條件的資金,說什麼夜色如此美妙,要一起去轉轉,原來在這微笑之中, 他張開了圈套。亨利重又站起來,大步走去,若他走得再慢一些,說不定就會踉踉蹌蹌 跌倒在地。
  「他能回答什麼話呢?他准無言以答。」亨利幾乎在不知不覺中穿越了巴黎城,來 到迪布勒伊的房前。他在平台上停了片刻,以便使心臟的激烈跳動平靜下來。此時,他 還沒有十分的把握能肯定嘴裡可以說出清晰的聲音來。
  「我可以跟迪布勒伊談談嗎?」亨利問道。他為自己的聲音感到詫異,這聲音竟十 分正常。
  「他不在家。」伊維特說,「家裡沒有人。」
  「他什麼時候回家?」
  「我不清楚。」
  「我等著他。」亨利說。
  伊維特讓他進了那間書屋。也許不到天黑迪布勒伊回不了家,再說亨利有許多事情 要做。可對亨利來說,除了迪布勒伊之外,諸如《希望報》、革命解放聯合會、特拉利 奧、呂克等等全都已不復存在。打從他愛上了波爾的那個古老春天以來,他從未像現在 這樣強烈地需要某個人的出現。他在平時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了下來,可今天,這裡 的傢具、書籍無不在嘲弄著他:全是同謀!安娜推著小推車,送來火腿、色拉,朋友間 開心地一起聚餐:純粹是一出鬧劇!迪布勒伊有的是盟友、門徒和工具,可沒有一個朋 友。他對別人是多麼洗耳恭聽!他講起話來,又是多麼灑脫!可他早有準備,一有機會 便朝你身上踏來。他熱忱誠摯,笑容可掬,目光迷人,可這一切只是反映了他對整個世 界不可抑制的私心。(「他完全清楚我對這份報紙是多麼愛惜!可他卻從我手中奪了過 去!」)也許就是他出謀劃策,讓薩瑪澤爾取代呂克的。他一再勸告:去見見特拉利奧。 這樣一來,他就隱蔽了自己,在暗中給特拉利奧下指令。「一個陰謀,一個陷阱。一旦 落入圈套,我如何擺脫?在薩瑪澤爾和倒閉這兩者之間,我應該選擇前者,對此他準會 大吃一驚。」亨利在尋找激烈的措辭,準備衝著迪布勒伊宣佈自己的決定。然而,這滔 滔怒火激不起任何精神。相反,他感到精疲力竭,甚至隱隱約約地感到害怕,感到羞辱, 彷彿經過數小時搏鬥之後,有人剛剛把他從流沙中救起。門光噹一聲,亨利的指甲深深 地嵌入座椅的扶手:他絕望地希冀能讓迪布勒伊分擔這後者給他造成的恐懼。
  「您等我很久了吧?」迪布勒伊邊問邊朝他伸過手去。亨利機械地握了握手:還是 昨天那同一隻手、同一張臉。即使心裡有譜,也難以看透這副面具。他囁嚅著說:
  「不太久。我必須跟您談談,一刻也不能拖。」
  「出了什麼事?」迪布勒伊問道,那假作關切的聲音,惟妙惟肖。
  「我剛從特拉利奧那兒來。」
  迪布勒伊臉色驟變,「啊!成了?您再也堅持不下去了?特拉利奧有否作難?」他 聲音急切不安地問道。
  「我明白了!您口口聲聲向我保證,他準備無條件支持《希望報》,可他非要我找 薩瑪澤爾合作。」亨利死死盯著迪布勒伊,「聽說您知道這事。」
  「我7月份就知道了。」迪布勒伊說,「於是,我馬上到別處去弄錢。我以為莫瓦 納就要給我資助,他差不多已經答應我了。可我方才去看他,他剛旅行歸來,看來再也 不像當初那樣堅決了。」迪布勒伊不安地看了看亨利,「您還能支撐個把月嗎?」
  亨利搖搖頭:「不行。您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一聲?」他憤怒地問道。
  「我一直指望莫瓦納。」迪布勒伊說。他聳了聳肩膀,「我事先也許是該跟您通個 氣。可您知道我向來不願承認失敗。您陷入這般困境,完全是我的過錯,我發誓要讓您 擺脫出來。」
  「您說是7月份,可特拉利奧斷言他從來沒有承諾給我們以無條件的支持。」亨利 說。
  迪布勒伊忿忿地說:「4月份,談的只是報紙的政治路線問題,他是完全同意的。」
  「您給我的保證實在過頭了。」亨利說,「特拉利奧在任何領域都不會白白介入 的。」
  「啊!聽著,就4月份的情況來說,我沒有任何值得責備的地方!」迪布勒伊說, 「我當時曾勸你馬上親自去和特拉利奧談一談。」
  「可您當時跟我說話時那麼自信,讓人覺得去談也是白搭。」
  「我只是談了我的想法,談了我是怎麼想的。」迪布勒伊說,「我可能錯了。誰也 不可能永遠不出錯誤。可我也沒有強迫您相信我的話。」
  「您通常可不會錯到這般明顯的地步。」亨利說。
  迪布勒伊忽然微微一笑:「您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存心對您撒謊?」
  這話從他自己的嘴裡說了出來,只需以一「是」字相答,這不費吹灰之力。可是, 實在難以啟齒,在這副笑盈盈的面孔前,在這間書房裡,實在說不出口。「我懷疑您把 自己的慾望當成了現實,而毫不顧忌我的利益。」亨利克制住自己的聲音說道,「特拉 利奧拿錢,至於什麼條件,這於您來說根本無所謂。」
  「我也許是把自己的慾望當成了現實。」迪布勒伊說,「可是,我向您發誓,要是 我當時對特拉利奧的盤算有絲毫懷疑,我就會讓他連同那幾百萬法郎見鬼去。」
  他的話聲充滿著令人心動的熱忱,可亨利還是不能信服。
  「我今晚找特拉利奧談談去,」迪布勒伊說,「也找薩瑪澤爾談談。」
  「這無濟於事。」亨利說。
  啊,話不投機。要把心裡想的高聲說出來,這談何容易。「一個陰謀!」這話突然 顯得那麼過分,幾乎到了瘋狂的地步。當然,迪布勒伊絕沒有搓著雙手自言自語說過 「我策劃了一個陰謀」。倘若亨利膽敢衝著他罵出這個字眼,那迪布勒伊說不定會笑得 更凶。
  「特拉利奧很難對付,但薩瑪澤爾可以爭取。」迪布勒伊說。
  亨利搖搖頭:「您爭取不到他的。不,只有一個辦法:我洗手不幹了。」
  迪布勒伊一聳肩膀:「您完全清楚您不能這樣。」
  「對此,您是會大吃一驚的。」亨利說,「可我一定要這樣做。」
  「您這樣會毀了革命解放聯合會。您要知道,對面的人會怎樣幸災樂禍!《希望報》 倒閉了,革命解放聯合會被清除!這夠瞧的!」
  「我可以把《希望報》賣給薩瑪澤爾,到阿爾代什買家農莊。革命解放聯合會決不 會因此而有任何損害。」亨利憂楚地說。
  迪布勒伊神情痛苦地看著他:「您惱火,這我理解。我有罪。我不該如此輕信特拉 利奧,我在7月份就應該告訴您。可是,我將盡一切努力彌補這一切。」他的話聲愈來 愈懇切,「我求求您,別固執了,咱們一起去尋找辦法,擺脫困難。」
  亨利默默無語地打量著他。承認過錯,這是巧妙之策,是減輕罪過的最好辦法。可 其中最嚴重的過錯,迪布勒伊卻避而不談。實際上,他的過錯在於無度濫用了他人的信 任。他往往在要求您對友情作出犧牲的同時,假裝給您以友誼,可事實上卻一點也不給。 必須對他明言:「您是在耍我,耍所有的人。為了追求真與美,您會不惜犧牲任何人。 可所謂的真,是您內心所想,所謂的美,是您內心所求。您把整個宇宙視作您的創造, 在人這個創造物與您之間無法相比。當您耍弄慷慨之舉,也只是為了給您自己增添榮 耀。」對他,還可以指責一千條,一萬條。可是,這樣一來,就不得不憤然關門離去, 永遠再別打開這扇門扉。「我必須這麼做。」亨利思忖。關於報紙,不管他作出何種決 定,他都該立即與迪布勒伊決裂。他站起身子,他看了看小推車、書籍、安娜的照片, 不禁感到心軟。整整十五個春秋,這間書房對他來說始終是世界的中心,是他溫暖的所 在。在這裡,真理彷彿是可信的,幸福顯得至關重要,保持自我又似乎是一種偉大的特 權。他無法想像自己躑躅街頭,身後的這扇大門從今以後向他永遠關閉的情景。
  「沒有用了,已經進退維谷。」他以平淡的聲音說道,「我並不固執。只是在目前 的處境下,我再搞《希望報》已經毫無意義。肯定能找到妥善的解決辦法,使我離開之 後不至於給報紙和革命解放聯合會造成損失。」
  「聽我說,再給我兩天時間。」迪布勒伊說,「如果兩天後我一無所獲,您再考慮 您的決定。」
  「那好。可我什麼都已經考慮過了。」亨利說。
  亨利剛一跨出門外,腦袋裡便旋轉起來。他朝報社方向邁了幾步,這是他想去的最 後一個地方。當面找呂克說清,也許呂克會感到痛心,抑或會建議到哪位牙科大夫處再 敲一筆,亨利實在感到沒有這個勇氣。至於波爾那裡,一想到她那沒完沒了的預言,那 絮絮叨叨的陳詞濫調,根本就不能去。然而,他需要道出事實真相。他感到自己受到了 愚弄,彷彿剛剛觀看了一場魔術表演,狡猾的魔術師給你亮了他的絕招,卻又是虛晃的 一招。迪布勒伊在作弊,眼看著就要抓住他的把柄,可是說變就變,那張偷摸的牌已不 在他手中,也不在他的兜裡。他撒謊撒到了何種程度?他是否也對自己撒謊?在厚顏無 恥與存心欺人這兩者之間,他的背信棄義到底偏向那一端?毫無疑問,背叛之舉確實存 在著,可卻又無法抓住他的把柄。「我又被耍弄了。」明擺的事實再次使他頭腦發昏: 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陰謀,迪布勒伊冷笑著在幕後牽線。亨利在橋中心停下腳步,雙手 緊握著欄杆。他是否在胡思亂想?還是因為懷疑迪布勒伊耍陰謀詭計致使自己陷入愚蠢 的深潭?不管怎樣,倘若他還繼續一意孤行,在一個又一個明擺的事實中顛簸晃蕩,那 他的大腦馬上就會爆炸。他無論如何必須要跟別人談一談。他想到了朗貝爾。「要是我 當初接受了他的忠告,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思忖道。朗貝爾不喜歡迪布勒伊, 可他向來以保持公正而自鳴得意。他是亨利可以進行一次慎重交談的惟一人選。他穿過 了大橋,走進了一家名叫「比亞爾」咖啡店的電話間。
  「喂!我是佩隆。我能上樓跟你隨便談談嗎?」
  「當然。這念頭倒怪好的!」朗貝爾熱烈的話聲中交織著幾分驚奇:「你怎麼樣?」
  「不錯。馬上見。」亨利說。
  對方話聲中的驚奇與熱烈使他心頭平靜了下來。朗貝爾的熱情顯得有些笨拙,可至 少對他來說,亨利決不是他棋盤上的一個卒子。亨利快步登上樓梯。怪誕的一天,白白 用來上樓下樓,彷彿他是法蘭西學院的候選人似的。
  「你好。請走這邊。」朗貝爾興高采烈地說,「請原諒這地方亂七八糟的,我實在 沒有空暇整理。」
  「哎喲,你住得還怪舒適的!」亨利說。
  寬敞明亮的房間亂而不雜,擺著一架電唱機、一個唱片櫃,精裝的圖書按作者歸類, 擺得整整齊齊。朗貝爾身著一件黑色毛線衫,系一條黃色真絲領帶。面對眼前的一切, 亨利感到有點不太自在。
  「白蘭地、威士忌、礦泉水還是果汁?」朗貝爾打開唱片櫃下方的一格,問道。
  「來一杯濃威士忌。」
  朗貝爾走進了一間淡綠色的浴室去取水,亨利瞥見裡面有一件大毛巾浴衣,刷子和 肥皂等用品也一應俱全。
  「這個時候,你怎麼會不在報社?」朗貝爾問。
  「報社有了麻煩。」
  「什麼麻煩?」
  說朗貝爾對報社不關心,這並不確切,應該說他和呂克之間有著深深的對立情緒, 只要他們倆站在一起,看上一眼,這種相互之間的反感情緒就不難理解。他全神貫注地 聽亨利一五一十地對他講,越聽越氣。
  「這當然是個陰謀!」他說,繼而思慮片刻,「你不認為迪布勒伊會想盡辦法和薩 瑪澤爾一起進報社?或代替薩瑪澤爾進報社?」
  「不,我不這麼認為。」亨利說,「他對記者這一行不感興趣。不管怎麼說,他是 以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名義控制著《希望報》。但即使這樣也沒有任何改變,他照樣還給 我設了一個卑鄙的圈套。」他打量著朗貝爾:「若你處在我的位置上,你會怎麼辦?」
  「要是你願意,讓他們也沒有好果子吃。」朗貝爾說,「可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報紙 乖乖地賣給他們,他們正求之不得。」
  「我不願意發生醜聞。」亨利說,「但我可以好聚好散,把報紙放棄算了。」
  「這無異於你承認失敗,他們會得意忘形。」朗貝爾說。
  「你總是勸我不搞政治,這不是一個擺脫政治的良機嘛。」
  「《希望報》與政治交易有別。」朗貝爾說,「你親手創辦了這份報紙,它是你的 命運……不,你不能這樣。」他衝動地說,「要是我有錢的話!可我手頭所剩無幾,不 知如何派上用場!」
  「我什麼地方都弄不到錢,他們完全清楚。」
  「接受薩瑪澤爾吧。你跟呂克好好合作,爭取抵消薩瑪澤爾的作用。」
  「若他與特拉利奧結成一夥,那就與我們勢均力敵了。」
  「薩瑪澤爾怎麼會有錢買股份?」朗貝爾問道。
  「提前支取他那部書的稿酬,要麼特拉利奧幫他忙。」
  「他為何那麼看重薩瑪澤爾?」
  「我怎麼知道?我甚至都弄不明白那傢伙怎麼會是革命解放聯合會的人。」
  「必須找到反擊的手段。」朗貝爾說。他一副沉思的神態,在房間來回踱著步。突 然響起兩聲急驟的門鈴聲,朗貝爾臉霍地紅了,一直紅到頭髮根:「是我父親!我沒想 到他來得這麼早!」
  「我避一避吧。」亨利說。
  朗貝爾神情尷尬,懇切地看著他:
  「你就不願意跟他打個招呼?」
  「噢,當然願意。」亨利急忙說。
  打個招呼並不礙事,可眼下這個人,也許就是他斷送了羅莎的性命,至於德國人, 他肯定竭誠為他們效過力。亨利見他向自己走來,好不容易強裝出一個笑臉,嘴巴直哆 嗦。只見他一頭灰髮,浮腫發黃的臉上閃爍著一雙藍得像瓷器般發亮的眼睛。如此柔和、 鮮艷的色澤竟閃現在這張衰竭的面上,令人不勝驚訝。朗貝爾先生等著亨利向他伸過手 來,可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
  「我很想和您見上一面,」他說,「熱拉爾老跟我提起您!」他露出一個微笑,旋 即收了起來,「你多麼年輕!」
  對他來說,朗貝爾叫作熱拉爾,仍不過是個孩子。這很自然,同時也很奇怪。父子 倆長得並不相像,可出於這種或那種原因,人們對他們倆會是一對父子並不感到驚奇。
  「朗貝爾才年輕呢,我不年輕了。」亨利活躍地說。
  「對於像您這樣一個十分知名的人士來說,您確實很年輕。」朗貝爾先生坐了下來。 「你們剛才在交談……我本不想打擾你們。」他朝兒子轉過身子說道,「可我提前處理 完了事情,不知去哪兒好,於是我便上了樓……」
  「您來得對!想喝點什麼嗎?果汁?礦泉水?」朗貝爾的熱情中透出慌亂,使亨利 愈發感到不自在。
  「謝謝,不喝了。這五層樓對我這把老骨頭來說真有點夠嗆,可這裡是多麼安靜。」 他環顧四周,一副讚許的神態說道。
  「對,朗貝爾住得很好。」亨利說。
  「這是家裡的傳統了。我承認對他古怪的穿著就不怎麼欣賞。」朗貝爾先生添了一 句。他聲音畏畏縮縮,可雙眼朝那身黑色的毛線衫投去了嚴厲的一瞥。
  「各有所好嘛。」朗貝爾並不自信地囁嚅道。
  出現了片刻的沉默,亨利乘機站起身子:「對不起,您敲門時我正要告辭。我有急 事要做。」
  「對不起的是我。」朗貝爾說,「您寫的全部東西,我都十分認真地讀了,有些事 情我多麼想跟您討論討論。可我猜想這種討論也許只對我有益。」他重新收起了笑容, 補充了一句。在他平和的聲音、矜持的微笑和言談舉止之中仍然保持著一股已經倦怠的 魅力,可他彷彿拒絕使用這股魅力,這種持重的姿態給他陡添了一副既高傲又不可捉摸 的神態。
  「我們後會有期,肯定可以更從容地交談交談。」亨利說道。
  「並不那麼肯定。」老人說。
  說不定幾個月後他就會被捕入獄,可他也許還能活著出來。這個曾與敵合作的大老 板,在他作威作福的年代,準是個大混賬,他超越了限度,不僅僅有罪,而是一個要被 審判的罪人。這一次,亨利自然地朝他一笑,一邊同他握手告別。
  「我明天可以來見你嗎?」朗貝爾陪亨利來到前屋問道,「我倒有個主意。」
  「是否是好主意?」
  「那由你看了。可千萬先等我跟你說了,你再作決定。我明晚10點左右去,行嗎?」
  「行。可不能再遲了,因為我要和斯克利亞西納出門。」
  「好。」朗貝爾說,「我下午的時間答應給納迪娜了,可10點前我一定到。」
  無論怎樣,亨利也不打算今天就作出抉擇,他甚至再也不想花費心思考慮該怎麼辦, 更不用談去找人商量了。他無奈又回到報社,冷靜地告訴呂克他與特拉利奧的交談已經 延期,然後又埋頭起草起通訊來。對波爾,他再不能以實情相告。當他把鑰匙插入寓所 的鎖中轉動時,他打心眼裡希望波爾已經入睡。可是不管他幾時回家,她總是等著不睡。 波爾坐在長沙發上,身著變色絲裙,臉上還塗著脂粉,朝他伸去嘴巴,亨利匆匆地碰了 一下。
  「白天過得好嗎?」她問道。
  「很好,你呢?」
  她莞爾一笑,沒有直答:「特拉利奧跟你說了些什麼?」
  「他同意。」
  「這事你真的就不煩惱嗎?」她深沉地瞥了他一眼,問道。
  「什麼事?」
  「接受他的資金?」
  「不,這事早就解決了。」他生硬地說。
  她猶豫不定,最後什麼也沒有說。兩天來她一直遲疑不決。亨利知道她的心思,可 不願意幫助她道出心裡話。波爾這般謹小慎微,實在讓他氣惱。「她對我小心翼翼,下 了決心不再觸犯我,等著自己的最後命運。」亨利沒好氣地想。「六個月前,」他盡量 公允地想,「她開心快活,爭強好勝,我又對她不滿。」他思忖:「實際上她讓我惱火 的,是她的一些舉動。」她自知身置險境,企圖自衛,這合情合理。但是她耍的那些可 憐的詭計,反倒害了她自己,弄得自己成了仇敵。亨利再也不跟她提唱歌的事。她看透 了他的把戲,因此為她定下的約會,她一概拒絕。可是,她在這點上又錯算了一著,亨 利怨恨她如此執拗。如今他下了狠心,從此不要她的協助,非要把她休了不可。
  「蓬斯萊的信。」她遞給他一隻信封,說道。
  「我猜想他拒絕了。」亨利說。他把信瀏覽了一遍,遞給波爾:「對,不用說,他 拒絕了。」
  他的手稿已經退回兩次,並附上誠惶誠恐的溢美之詞:一部十分偉大的作品,但爭 議大,不適時宜,難以冒如此風險,等以後公眾之激情平靜之後再議。顯而易見,對那 些想忘卻過去,以及企圖隨心所欲地改變過去的人來說,這個劇本並不惹人喜愛。但是, 亨利多麼希望該劇能夠公演,他對這個劇本的愛遠甚於對他的任何一部作品。一部小說 不能一讀再讀,那詞會蒙住眼睛,但是劇中的對話,一旦哪天化為活的聲音,他就能遠 距離欣賞,猶如畫家朝自己的作品投去默契的一瞥,一股歡悅的超脫感會油然而生。
  「你的劇本無論如何得演。」波爾聲音激動地說。
  「我也求之不得。」
  「是否轟動,我並不比你更在乎。」她繼續說,「但是我感覺到你一天不擺脫這部 劇作,就一天不能再動筆寫小說。」
  「什麼念頭!」亨利驚詫地說。
  「你不是還沒有開始寫小說嗎?」
  「沒有,可這劇本與此毫不相干。」
  「那又是因為什麼?」她細細察看著亨利問道,一股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勁頭。
  他淡淡一笑:「就算是因為懶惰吧。」
  「可你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懶惰。」她嚴肅地說,又搖了搖頭,「這顯然是內心的 牴觸。」
  「這部小說頭沒有開好。」亨利說,「我想從頭重寫,可我知道這是個大工程,因 此不怎麼著急。情況就是這樣。」
  她搖了搖頭:「我從來就沒有看見你在困難面前退縮過。」
  「呃,那這一次我就退縮了。」
  「你為什麼一直不把草稿給我看一看?」波爾問道,「我也許能給你出個主意。」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我的草稿還不成形。」
  「你是對我說過。」她一副沉思的神態說道。
  「我的劇本就給你看了。」
  「不錯,可底稿也不成形,你卻給我看了。」
  他沒有答話。在目前這部小說初稿中,他對自己、對她寫得過分隨便了,他日後將 盡力重寫的小說也許不會這般冒昧。波爾只需耐心等待一段時間。他打了個呵欠:
  「我困了,明天我不回這兒了,我要在旅館那邊睡,因為斯克利亞西納不到天亮不 會放走我的。」
  「不管天亮還是天黑,我就不明白旅館有什麼好處。反正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好 了。」
  他站了起來,波爾也跟著起身。這是個危險的時刻:每到這個時刻,他往往在她額 頭上匆匆親一下,旋即轉身靠著牆壁,假裝馬上就要昏睡過去似的。可是有的時候,她 緊緊勾住他,渾身戰慄或喘息不止,惟一能使她恢復平靜的辦法就是與她睡覺。他往往 難以滿足她,而且也總是感到勉強。對此波爾不可能覺察不出。正是為了抵消這種冷漠, 她使出渾身招數,其一舉一動無不令人懷疑她是否真的為了樂趣。亨利恨她喪心病狂、 鮮廉寡恥,但更為痛恨的,是她虛情假意、低三下四。幸好,這天夜裡她沒有發作,她 也許預感到有什麼事情不對頭。亨利面頰緊貼著清涼的枕頭,兩眼睜得大大的,反覆思 索著白天裡的事情,心裡並不怎麼惱火,只是感到幾分痛楚。錯的不是他,而是迪布勒 伊。迪布勒伊悔恨也罷,發誓也罷,怎麼都無法洗刷這一過錯。它重重地壓在亨利的心 頭,彷彿比他自己鑄成的大錯還更為沉重。
  全扔下不管,這是亨利醒來時閃出的第一個念頭。他沒有給迪布勒伊去電話。整個 白天裡,他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幾個字,猶如一支令人心靜、百唱不厭的小曲。這份報紙 是他無可爭辯的領地,但是卻要去談判,去退讓,去締約。不,這種後果讓他感到厭惡。 他更想隱居鄉間,重操寫作舊業,開始創作那部小說,至於《希望報》,他將靜靜地呆 在火爐旁,以消遣的目光去讀。這一打算是如此誘人,以致當他在晚上10時看辦公室的 門打開時,反倒暗暗地希望朗貝爾給他出的不是好主意。
  「昨天你留下呆了一會兒,真太好了!」朗貝爾說道,那聲音與其說在道謝,勿寧 說是表示歉意。「我父親是多麼高興!」
  「與他結識,我也同樣有幸。」亨利說,「他看去已經衰老,但可以感覺到他過去 富有魅力,如今仍不失某種風度。」
  「魅力?」朗貝爾驚詫地問,「他特別專橫。專橫,而且瞧不起人,實際上至今未 改。」
  「噢!他不會是個隨和的人,這不難想像!」
  「一點兒也不隨和。」朗貝爾說,接著一揮手,彷彿想驅除不快的回憶:「關於報 紙是否有什麼新的變化?」
  「沒有。」
  「那就聽我給你出出主意。」朗貝爾說道。突然他又感到窘迫:「你也許不願意聽 吧。」
  「只管說吧。」
  「若你和呂克對付薩瑪澤爾和特拉利奧,你們有被吃掉的危險,可假設我在裡面?」
  「你?」
  「我有足夠的錢,薩瑪澤爾能買幾股,我也能買幾股。這樣一來,如果決定的通過 以得票多數為準,那我們三比二,就贏了。」
  「你不是猶猶豫豫、考慮再幹不幹記者這行當嗎?」
  「這行當跟別的一樣,再說《希望報》也是我的一段光榮歷史。」朗貝爾假裝自嘲 地說。
  亨利微微一笑:「我們在政治上並不總是一致。」
  「我才不管什麼政治。」朗貝爾說,「我只想要你保住報紙。無論怎樣,你保準能 得到我這一票。此外,我也能看到你會變化,對此並不喪失信心。」他樂呵呵地說, 「惟一的問題是特拉利奧是否同意。」
  「他該為留住這麼一位優秀的記者而高興。」亨利說,「幸好你還沒有厭倦通訊報 道這一行。」他補充道,「你關於荷蘭那些文章棒極了。」
  「多虧了納迪娜。」朗貝爾說,「她對此的興趣之大,竟讓我也產生了樂趣。」他 神色不安地看了看亨利:「你覺得特拉利奧會答應嗎?」
  「據我猜測,如我走,他們會感到事情不好辦;若我接受薩瑪澤爾,他們也許會向 我作出一次讓步。」
  「你好像並不特別高興?」朗貝爾神情有些失望地說。
  「啊!這件事整個兒讓我厭煩!」亨利說,「我不知道想做些什麼……你摩托車在 嗎?」他故意岔開話頭問道。
  「在。你想讓我帶你去什麼地方嗎?」
  「去裡爾街。斯克利亞西納住在貝爾瓊斯老太家。」
  「他跟她睡覺嗎?」
  「我不知道。克洛蒂家總住著一大堆作家和藝術家,我弄不清她跟哪些人親過。」
  「你常見他,斯克利亞西納?」他們下樓時,朗貝爾問他。
  「不。」亨利答道,「他時不時召我去一次,實在逃不掉。我一推再推,最後沒有 辦法還得去。」
  他們跨上了摩托車,順著塞納河畔行駛,留下一路噪音。亨利望著朗貝爾的頸背, 心間陡然生出幾分內疚。他的建議十分懇切。他並不是非要往報社擠,他這樣做只是為 了幫亨利一把。「可我卻沒有好好謝謝他。」亨利心裡在想。可實際上,亨利一點兒也 不感激他。「最好還是什麼都別管。我寧願甩手不管,絕對願意。」他反覆思忖。保住 報紙,留在革命解放聯合會,這意味著繼續與迪布勒伊攜手工作。可心中要是對誰有了 這麼多積怨,還能與之攜手工作嗎?他沒有勇氣公開決裂,可他也不喜歡玩弄表面和好 的把戲。「不,全完了。」當摩托車在貝爾瓊斯的府邸前停住時,亨利對自己這麼說道。
  「呃,我先走了。」朗貝爾失望地說。
  亨利猶豫了一下。剛才對他的誠心幫助反應那麼冷淡,現在又這麼匆忙地讓他走, 亨利感到過意不去。
  「你樂意跟我一塊兒去嗎?」亨利問道。朗貝爾頓時面顯喜色,他特別喜歡見名人: 「我很樂意。可這是不是冒昧?」
  「噢,一點兒也不。我們一起上那家茨岡夜總會喝點伏特加酒,要是斯克利亞西納 來了興頭,他會把在夜總會演奏的樂手請個遍。跟他在一起,用不著拘束。」
  「我感覺到他並不十分喜歡我。」
  「可他很愛跟他不喜歡的人在一起。來吧。」亨利誠心誠意地說。
  他們繞過那座巨大的樓房,房子的窗戶全亮著燈,耳邊傳來了爵士音樂聲。亨利敲 響了一扇側門,斯克利亞西納開了門,熱情地迎出門外,朗貝爾的到來看來沒有引起他 絲毫的驚異。
  「克洛蒂舉行了一個雞尾酒會,真可怕屋子裡擠滿了小白臉,簡直就像是在自己住 處了。從這邊走,等會兒咱們還要悄悄地溜。」他大敞著襯領,目光呆滯,像是蒙著一 層霧。他們登上幾級樓梯。走廊的盡頭,一扇門正朝著一間燈光明亮的屋子,可聽見裡 面嘀嘀咕咕的講話聲。
  「你有客人?」亨利問道。
  「讓你吃一驚。」斯克利亞西納得意洋洋地說。
  亨利跟著他,心裡忐忑不安。當他看見屋裡的客人時,不禁往後一退:伏朗熱和於 蓋特。路易熱情地向他伸過手來。他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額頭的皺紋比以前稍深了 些,下巴的稜角也更加分明:好一尊留給後代的精心雕鑿的漂亮雕像。忽然,亨利想起 過去讀路易在自由區寫的那些奉承之作時,曾暗暗發誓,哪日見了面非揍爛他的下巴頦 兒不可。他也給對方伸過手去。
  「我見到你真高興,老兄。」路易說,「我從不敢打擾你,知道你忙得不可開交, 可是我還是經常渴望能與你聊聊。」
  「您可一點兒也沒有變化。」於蓋特說。
  她也沒有變樣,金色的秀髮,白皙的臉龐,風韻不減當年,連那微笑也如過去那般 溫馨。她永遠不會變老,可當哪一天手指輕輕對她一彈,她也許即刻就會化為粉末。
  「因為我誰也不見。」亨利說,「我像個傻瓜似的只顧幹活。」
  「對,你的生活該很艱苦。」路易憐憫地說,「可是你已經佔據了第一流的文學地 位。實際上,這不足為怪,我向來堅信你定會成功。你的那本書在黑市差不多要價三千, 你知道嗎?」
  「目前,什麼書都和香腸一樣暢銷。」亨利說。
  「對。可是,對你的書評價非同一般。」路易以鼓勵的口吻說道,接著淡淡一笑, 「應該承認,你選擇了一個黃金主題,你為此而增添了光彩。一旦掌握了這樣一個主題, 書自然就可成功。」
  路易還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可他話中有股獻慇勤的味道,與他過去那種不容置 辯的口氣形成鮮明的對照。
  「如今你情況如何?」亨利問道。
  亨利隱隱約約地感到羞辱,可不太明白到底是因為路易還是因為自己。
  「我希望在不久就要問世的一本週刊裡見到對我的文學批評文章。」路易一邊看著 自己的指甲答道。
  「咱們離開這兒。」斯克利亞西納不耐煩地說,「這音樂難以忍受。走,上伊斯巴 去喝點兒香檳。」
  「我以為他們把你的錢又刮光後,你再也不登那個破地方的門檻了。」
  斯克利亞西納狡黠地一笑:「刮錢是他們的行當,防止被刮是顧客的事情。」
  亨利猶豫不決,若不去就會失禮,可他們為什麼想出這種點子來逼他呢?他絕對不 願意與路易一起消受夜晚。「我實在不能陪你去了。」他說,「我剛才跑著來,是因為 我答應過你一定來,可我現在必須回報社去。」
  「我討厭夜總會。」路易說,「咱們還是在這裡安安靜靜呆一會兒吧。」
  「隨你們!」斯克利亞西納說。他一副遺憾的神態看了看亨利:「你總有點兒時間 喝一杯吧?」
  「當然。」亨利答道。
  斯克利亞西納打開了壁櫥,拿出一瓶威士忌:「剩下不多了。」
  「我不飲酒,於蓋特也不喝。」路易說。
  克洛蒂突然出現在門前:「幹得真夠勁的!」她手指著斯克利亞西納說,「他喝得 半醉跑到我的雞尾酒會上,侮辱我的客人,還暗地裡煽動一些引人注目的人與我作對! 我家裡再也不收俄國佬了……」
  「別這麼大喊大叫的。」斯克利亞西納說,「克利就要來了,那可是只到處作廣播 的喇叭。」他歎息著補充了一句。
  克洛蒂關上門,果斷地說:「我留下跟你們在一起。讓我女兒去當女主人。」
  出現了一陣尷尬的沉默。路易給各位一一遞上美國煙。
  「你目前在幹什麼?」他關切地問亨利。
  「我在考慮寫另一部小說。」亨利答道。 第五章(三)
  「安娜告訴我您寫了一部很好的劇本。」克洛蒂說。
  「我是寫了一個劇本,可已經有三位經理給我退了稿。」亨利樂呵呵地說。
  「我得安排您見見呂茜·貝洛姆。」克洛蒂說。
  「呂茜·貝洛姆?那是誰?」
  「您真非同一般,誰都認識您,可您誰也不熟悉。人人皆知的阿瑪麗莉大時裝店就 是她經營的。」
  「我不明白。」
  「呂茜是利捨代爾的情婦,利捨代爾的妻子與丈夫離了婚,嫁給了維爾儂,是第46 演出廳的經理。」
  「我還是不明白。」
  克洛蒂噗嗤一笑:「維爾儂對他妻子服服帖帖,為的是讓他妻子饒恕他跟一些男人 結交,因為他是個搞同性戀的。儒莉埃特跟她前夫仍舊親親熱熱,她前夫對呂茜確實言 聽計從。您這下明白了?」
  「清楚了。可是您的那個呂茜對這事有什麼興趣?」
  「她有個女兒,風姿迷人,她想讓她當演員。您劇中有否女角色?」
  「有。可是……」
  「總是可是可是,那就一事無成。我告訴您那位姑娘長得楚楚動人。您哪天到我家 來,我把她介紹給您。我每週四舉行聚會,您總是不參加,現在我有事求您,您可千萬 別拒絕。」克洛蒂侃侃而談,「我搞了個兒童膳宿公寓,全是進了集中營的人的子女。 經濟上我一個人負擔實在太重了,我組織了一系列報告會,屬義講性質。有些附庸風雅 的人會不惜掏出二千法郎來見見您這個有骨有肉的模樣,來的人肯定很踴躍,我很放心。 我把您列入了首批報告名單中。」
  「我討厭那種亂哄哄的場面。」亨利說。
  「為了那些孩子,您不能拒絕,就是迪布勒伊也會同意的。」
  「您的那些慈善家們就不會白白掏出二千法郎而不找別人的麻煩?」
  「他們掏一次是可能的,掏十次當然不行。慈善,這事很美,可必須賺點。這是慈 善募捐會的原則。」克洛蒂哈哈大笑起來:「瞧斯克利亞西納這副怒氣沖沖的樣子,他 覺得我把您獨佔了!」
  「對不起。」斯克利亞西納說,「可我真的想跟佩隆談點事。」
  「那就談吧!」克洛蒂說。她走到大沙發旁,坐在了於蓋特的身旁,兩人開始低聲 聊了起來。
  斯克利亞西納站在亨利面前:「前幾天你曾堅持認為雖然《希望報》隸屬於革命解 放聯合會,但並不放棄講真話的原則。」
  「是的。」亨利說,「怎麼了?」
  「我急著想見你就是為了這件事。要是我給你提供一些有關蘇聯制度的確鑿事實, 而你又不表示懷疑的話,你能否公佈於眾呢?」
  「噢!《費加羅報》肯定會搶在我們前頭髮表。」亨利笑著說。
  「我有個朋友剛從柏林來。」斯克利亞西納說,「他向我透露了一些有關俄國人為 扼殺德國革命所採取的手段的確切情況。發這些消息,必須是一家左派報紙。你準備發 嗎?」
  「你的那個朋友談了些什麼?」亨利問道。
  斯克利亞西納掃了大家一眼:「大概的情況是這樣的。在柏林的一些郊鎮,共產黨 勢力一直十分強大,即使在希特勒統治時期也是如此。」他說道,「在柏林之戰期間, 科貝尼克和紅威登鎮的工人們佔領了工廠,升起了紅旗,組織了一些領導委員會。這本 來可以成為一場群眾大革命的發端,勞動者自己解放自己,進展順利。領導委員會已經 準備為新政權輸送幹部。」斯克利亞西納停了一下:「可是情況並沒有這樣發展,後來 發生了什麼事?從莫斯科來了大批官僚,解散了領導委員會,清除了基層組織,安置了 一部國家機器:那是一部佔領機器。」斯克利亞西納的目光落在亨利身上:「這不說明 問題?這是典型的鄙視民眾、官僚專制!」
  「你沒有給我提供任何新的東西。」亨利說,「只是你忘了說那些官僚就是逃亡蘇 聯的一些德國共產黨人,他們早就在莫斯科創建了自由德國委員會:與在柏林被攻佔期 間揭竿而起的人相比,他們的資格總要強一點。是的,工人中確有忠心耿耿的共產黨員。 可當六千萬納粹德國人都為自己辯護,斷言向來就是反對納粹政權時,看你如何去辨別 真偽!俄國人持懷疑態度,我表示理解。這並不證明他們就整個蔑視基層組織。」
  「我早就料到了!」斯克利亞西納哈哈大笑說,「攻擊美國,你們向來有準備;但 要你們開口抨擊蘇聯,就沒人干了。」
  「顯而易見,他們那樣做是有道理的!」亨利說。
  「我不明白!」斯克利亞西納說,「難道你真的瞎了眼睛?還是你害怕了?迪布勒 伊已經被收買了,這人人皆知。可是你!」
  「迪布勒伊被收買了!你自己都不會相信吧!」亨利說。
  「噢!共產黨可不會用錢來買你們。」斯克利亞西納說,「迪布勒伊老了,他名聲 顯赫,他已經擁有資產階級讀者,他需要大眾。」
  「那你就去向革命解放聯合會的會員宣佈,迪布勒伊是共產黨員!」亨利說。
  「革命解放聯合會!好一個漂亮的騙人協會!」斯克利亞西納說道,把頭緊倚著扶 手椅的靠背,一副疲乏不堪的樣子。
  「朋友之間哪次聚會都少不了為政治吵吵鬧鬧,再也不能安安靜靜地度上一個晚會, 你覺得這不會令人傷心嗎?」路易朝亨利笑吟吟地說,「搞政治,可以,可為什麼動不 動就非談政治不可呢?」
  路易的目光越過斯克利亞西納的頭部,試圖重新獲得在年輕時代時與亨利那種心領 神會的默契。亨利也有這種願望,正因為如此,他心裡感到更加惱火。
  「我也完全這樣想。」他不快地說。
  「搞來搞去,搞得最終都忘掉了地球上還存在著其他的東西。」路易說道,顯得很 不好意思地望著自己的指甲:「那其他東西就叫美,叫詩,叫真。現在誰也不關心這些 東西了。」
  「對此還是有人感興趣的。」亨利說。他暗忖:「我應該對他說我們之間毫無共同 之處。」但是要侮辱他最老的舊友而又不刺激他,又談何容易。亨利放下酒杯,站起來 正要走,可朗貝爾開了腔:
  「誰也不關心?」他激動地說,「反正《警覺》雜誌不會不關心。要您接受一部稿 子,必須摻雜一點政治,若僅僅是美、是詩,您也決不會發表的。」
  「我責備《警覺》雜誌的正是這一點。」路易說,「當然,以政治為主題的書也可 以寫得很美,你的小說就是一例。」他彬彬有禮地添了一句:「但我以為恢復純文學的 權利更合乎人們的願望。」
  「對我來說,純文學這個詞毫無意義。」亨利說。他聲音刺人地又補充了一句: 「這是個危險的詞。鼓吹將文學與其他一切割裂開來,最終將導致什麼後果,這人人皆 知。」
  「這要視年代而論。」路易說,「1940年時,我認為可以擺脫政治,當然是我的過 錯。請相信我完全清楚我錯誤的嚴重性。」他以堅信不疑的口吻補充道:「可在今天, 我覺得又有了僅僅為了自己的旨趣進行純創作的權利。」
  他以謙恭、徵詢的神態望著亨利,彷彿真的懇請恩准。這股虛偽的恭敬勁頭讓亨利 十分惱火,可發火無濟於事。
  「各人有各人的自由。」他冷冷地說。
  「沒有那麼自由!」朗貝爾說,「你不知道,逆流而上多麼艱難。」
  路易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尤其在當今,世上的一切都企圖讓人相信個人是微不 足道的,這樣一來,要逆流而上就更艱難了。倘若個人恢復了價值,就可重新獲得許多 東西,但是問題的癥結正在這裡:由於不給個人任何施展的餘地,便形成了惡性循環。」
  「是的,是不給。」朗貝爾有力地說。他神情激動地望著亨利:「你還記得有一次 在斯克利伯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我跟你說每個人都應該自己關心自己,我始終這麼認 為。如果認為個人微不足道,無能為力,那你要人淪為何種樣子呢?瞧瞧吧,尚塞爾故 意找死,塞澤納克吸毒,樊尚酗酒,拉舒姆向共產黨出賣了靈魂……」
  「你把什麼都混為一談!」亨利說,「我看不出純文學會給樊尚或塞澤納克帶來什 麼東西。至於你關於個人失落與復得的高見,」他向路易轉過身子說道,「純屬無稽之 談。有的人舉足輕重,有的人微不足道,這取決於他們對自己生命的安排。人年輕時, 尚不清楚到底如何安排自己一生,因此而無所適從,可一旦對某事發生了興趣——自身 之外的事——就不再存在任何問題了。」
  他氣呼呼地說了一通。朗貝爾竟對路易的胡言亂語認真對待,使他大為不快。他站 起身:「我得走了。」
  斯克利亞西納也站了起來:「你真的已經決定不考慮我提供的情況?」
  「你沒有給我提供任何情況。」亨利說。
  斯克利亞西納給自己滿斟了一杯威士忌酒,一飲而盡,他又抓起酒瓶。克洛蒂趕緊 走到他跟前,用手擋住了他的胳膊:
  「我認為維克多這個小老頭兒喝得已經夠多了!」
  「您以為我喝酒是為了自己取樂?」斯克利亞西納猛烈地高聲嚷道。
  亨利微微一笑:「這倒是個好借口。」
  「我只有這樣才能忘掉!」斯克利亞西納又斟了一杯說道。
  「忘掉什麼?」於蓋特神色驚恐地問道。
  「兩年後,俄國人必定佔領法蘭西,你們就下跪迎接他們好了。」斯克利亞西納說。
  「兩年!」於蓋特驚叫道。
  「不!」亨利道。
  「你們正在把歐洲拱手交給他們,你們都是同謀!」斯克利亞西納說,「你們害怕 了,事實就是這樣,你們之所以背叛,是因為你們害怕了。」
  「事實是你恨蘇聯恨得頭腦發昏。」亨利說,「你顛倒事實,到處傳播無稽之談。 這是骯髒的勾當。透過蘇聯,你攻擊的是整個社會主義。」
  「你完全知道蘇聯已經與社會主義毫無共同之處。」斯克利亞西納笨嘴拙舌地說。
  「別對我說美國跟社會主義更加貼近吧!」亨利道。
  斯克利亞西納氣得兩眼發紅,瞪著亨利:「你口口聲聲說是我的朋友!可你卻為判 處我死刑的制度辯護!等哪一天他們槍殺了我,你就在《希望報》上好好解釋他們殺得 在理吧!」
  「我的上帝!」亨利說,「老戰士們已經夠讓人麻煩了!現在又要讓我們為將來要 遭受槍殺的人們煩心!」
  斯克利亞西納仇恨地瞅了瞅亨利,他端起半滿的酒杯,向空中摔了過去。亨利一閃, 杯子擊碎在牆上。
  「你該睡覺去了。」亨利說道,邊向門口走去。他微微招了招手:「再見。」
  「不要責怪他。」克洛蒂說,「他醉了。」
  「看得出。」
  斯克利亞西納跌坐在扶手椅上,雙手捂著腦袋。
  「什麼場面呀!」亨利與朗貝爾走到寓所的院子,說道。
  「是呀。我與伏朗熱觀點一致:政治辯論應該禁止。」
  「斯克利亞西納不是在辯論,他是在預卜未來。」
  「噢!不管怎麼說,事情總是這樣。」朗貝爾說,「鬧得把杯子往頭上砸,可連談 什麼都弄不清楚。你們倆都不瞭解東德發生的情況。他對蘇聯有偏見,可你又偏袒蘇 聯。」
  「我不偏袒。我十分清楚蘇聯國內的一切並不十全十美,要是十全十美那才怪呢! 但是,走上正道的到底是他們。」
  朗貝爾扮了個鬼臉,什麼也沒有回答。
  「我在琢磨斯克利亞西納對這次見面到底抱著什麼目的。」亨利說,「可能是路易 給他出了主意,他希望我幫助他挽回面子。」
  「也許他渴望與你言歸於好。」朗貝爾說。
  「路易?瞧你說的。」
  朗貝爾困惑不解地打量著亨利:「他是你過去最好的朋友吧?」
  「那是一種奇怪的友情。」亨利說,「他是從巴黎城來上的屠耳中學,一來就把我 迷住了。他也覺得我不像別人那麼土氣。可兩人從未有過什麼真正的情誼。」
  「我倒覺得他挺討人喜愛的。」朗貝爾說。
  「你覺得他討人喜愛,那是因為你討厭政治,維護純文學。但是你知道他為什麼要 這樣做嗎?」
  朗貝爾猶豫了一下:「不管出於這種或那種原因,他說的是實情。個人的問題確實 存在,當誰都對你囉唆、說你不該提出這些問題時,那要解決這些問題就不容易了。」
  「我可從來就沒有說過不該提。」亨利說,「這些問題必須提出,我同意。我說的 是不應該把它們與別的問題割裂開來。要想瞭解你自己和你想做的事情,就必須確立你 在世界中的立腳點。」
  朗貝爾跨上輕騎,亨利坐在他身後。「一年就足夠說明問題了。」他心裡想,「可 他們現在又擺出一副穩坐釣魚台的傲慢勁兒,彷彿已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由於他們 說的與我們不同,所以朗貝爾和他這個年紀的人都會認為是他們帶來了新的東西。年輕 人必定被誘惑。不行,」亨利暗暗叮囑自己,「應該想盡一切辦法與他們鬥爭。」等摩 托車一停,亨利便語氣熱烈地說道:
  「你知道,我接受了你的主動幫助,感激不盡。你出的主意很出色:我們要繼續當 家作主!」
  「你同意了!」朗貝爾喜形於色。
  「當然。這件事整個兒攪得我心情很不好。不然我準會高興得跳起來。但是你想像 得出我為能保住報紙,多麼幸福啊!」
  「你認為特拉利奧會同意嗎?」朗貝爾問。
  「他將不得不同意。」亨利說。他熱情地緊握著朗貝爾的手:「謝謝。明天見。」
  「不,眼下不是迴避的時候。」亨利走進自己的房間時想。他對迪布勒伊的怨恨不 可能很快平息,但是,這並不阻礙他們一起工作,這些感情問題都是第二位的,重要的 是要阻止伏朗熱捲土重來。一定要取得勝利。他點燃了一支煙。成為《希望報》領導委 員會成員,這對朗貝爾來說是件好事,亨利將盡一切努力使他更緊密地參與報社的活動, 朗貝爾可以在政治上得到鍛煉,社會生活的失落感將大大減輕,一旦投身於社會就再也 不會無所適從了。
  「眼下,作為一個年輕人,可真不易啊。」亨利心裡想。他決定近日與朗貝爾推心 置腹地談一次。「我到底跟他談什麼?」他開始脫下衣服。「若我是共產黨員或基督教 徒,事情就不會那麼難辦了。一種普通的道德,可以盡量強迫人們接受,可要賦予生命 以意義,就不同了。三言兩語難以說清,不然勢必造成朗貝爾用我的眼睛去觀察世界。」 亨利歎息了一聲。文學的作用正在於此:向別人展示他所看待的世界。可問題在於他嘗 試過,但失敗了。「我真的嘗試過了嗎?」他捫心自問。他又點燃了一支香煙,坐在床 沿上。他曾想創作一部毫無創作動機的書,不帶任何動機,不強迫自己無緣無故地去寫, 可他對此很快就喪失了興趣,這不足為怪。他曾暗暗發誓,一定要做到心誠,但只是做 到了隨意。他企圖不站在過去也不站在現在的角度談論自己,但是,他生命的真實存在 於自身之外,存在於事件、他人和他物之中。要談自己,必須談其他的一切。他站起身, 喝了一杯水。當時,設想文學再也毫無意義曾使他心安理得,可這並沒有阻止他創作了 一部自己頗為得意的劇作,一部有明確時間、明確地點的劇作,而且也具有某種意義, 正是為此他才感到滿意。那麼,為什麼不動筆創作一部時間與地點明確,而且具有一定 意義的小說呢?敘述一個當今的故事,讀者們可以從中看到自己的憂慮,發現自己的問 題;既不去揭示什麼,也不去鼓動什麼,僅僅作為一個見證。他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睡 著了。
  迪布勒伊沒有成功,既未能說服特拉利奧,也沒有說服薩瑪澤爾。但是,他們也許 不明白朗貝爾進入報社領導委員會對亨利來說是一種何樣的保證,抑或他們根本就沒有 任何陰謀企圖;他們沒有作難,很容易接受了亨利向他們提出的合作方式。這次人員變 動看似純屬行政性質,對此誰也沒有多在乎,惟獨樊尚不同。他闖入總編室,當時只有 亨利和呂克在場。他怒氣沖沖地責問道:「我實在不明白眼下發生的事情。」
  「可事情很簡單。」亨利說。
  「我不認識那個特拉利奧,可一個有那麼多錢的人肯定危險。不要他也一樣能行。」
  「可不成。」亨利說。
  「你為何讓朗貝爾進入委員會?」樊尚問道:「意想不到的不愉快的事情,你以後 多著呢!他明明知道底細,卻和他父親重歸於好!我一想到這事就生氣!」
  「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那位老人出賣了羅莎。」亨利說,「你不要對別人亂加評價, 我瞭解朗貝爾,對他完全信任。」
  樊尚一聳肩膀:「這事整個兒讓我痛心!」
  「應該承認我們把事情搞砸了。」呂克歎息道。
  「什麼事情?」亨利問。
  「整個事情。」呂克答道,「本來希望事情有所改變,沒想到一切如故。只有錢頂 用。」
  「不可能改變那麼快!」亨利說。
  「永遠也改變不了什麼!」樊尚說。他猛地轉過腳跟,向門口走去。
  「他不知道我把事情告訴了你吧。」呂克忐忑不安地說。
  「不知道。」亨利說,「我什麼也沒跟他說,以後也不會告訴他。告訴他幹什麼 呢?」
  原定簽約的那一天,儘管11月的天還很暖和,但波爾在壁爐裡生起了旺旺的劈柴火。 她一邊漫不經心地撥著火,一邊問道:
  「你已經絕對決定簽約了?」
  「絕對。」
  「為什麼?」
  「我別無出路。」
  「出路總是有的。」她說。
  「可這件事沒有。」
  「有。」她站起身子,面對亨利:「你可以一走了之!」
  多少天來,她笨拙地悶在心裡的這些話終於倒出來了。她一動不動,雙手抽搐地擰 著披肩的兩端,儼然一位把自己的軀體奉獻給猛獸的殉難者。她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起來: 「我認為你一走了之更有風度。」
  「要是你知道我對風度何等不在乎……」
  「若在五年前,你決不會有半點猶豫,你早就走了。」她說。
  他聳聳肩膀:「這五年裡我學會了許多東西。你不也是嗎?」
  「你學會了什麼?」她聲音誇張地問,「學會了妥協,學會了讓步。」
  「我已經把我為什麼接受的理由給你解釋過了。」
  「噢!理由總是有的,誰也不會無緣無故地牽扯進去。可問題正在這裡,必須善於 推翻理由。」波爾臉色驟變,雙眼露出驚恐、哀切的神色:「你知道,你選擇了最艱難 的道路,選擇了自甘寂寞與潔身自好的道路。庇薩納羅筆下的那個身披金光閃耀的潔白 聖裝的小聖·喬治,我們過去常說就是你……」
  「是你過去常說……」
  「啊!別否認我們的過去。」她叫嚷道。
  他不快地說道:「我什麼也不否認。」
  「你否認你自己,你正在背叛自己的形象。我也知道是誰的責任。」她氣憤地補充 道,「我總有一天要跟他算賬。」
  「迪布勒伊吧?但這說到底,純屬荒謬。你對我比較瞭解,還不知道誰也別想指使 我干我不願意的事嘛。」
  「有時,我感覺到已經一點也不瞭解你了。」她絕望地看著亨利說道,接著神色茫 然地問道:「這真的就是你嗎?」
  「我覺得是。」他一聳肩膀說道。
  「可是連你自己都沒有把握。我又看到了你過去……」
  他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不要總是從過去當中來尋找我。我今天與昨天一樣真 實。」
  「不。我知道我們的真實何在。」她聲音激動地說道,「我要不惜一切保持我們的 真實。」
  「我們過去總是吵個沒完沒了!我變了,你腦子裡要牢記這一點。波爾,人都在變, 人的思想和感情也同樣在變。你最終必須承認這一事實。」
  「決不。」她說。淚水湧上波爾的雙眼:「請相信對這些沒完沒了的爭吵,我比你 更加痛苦,若不是被逼到這一步,我決不會跟你吵。」
  「誰也沒逼你。」
  「我也有我的天職。」她憤怒地說,「我一定履行。我決不允許別人把你引入歧 途。」
  對這些誇大的字眼,他不知如何是好,聲音陰鬱地囁嚅道:「你知道這會導致何種 後果?我們最終會弄得彼此仇恨的。」
  「你會仇恨我?」她把臉埋進手裡,接著抬起腦袋:「如果非到這一步不可,那我 也可以承受你的仇恨。」她說道,「為了愛你。」
  他一聳肩膀,沒有作答,向房間走去。「必須擺脫。我要擺脫。」他氣呼呼地對自 己說。
  11月份,革命解放聯合會支持了多列士的要求;共產黨人也對革命解放聯合會表示 了幾分善意,工廠裡人們又開始閱讀《希望報》了。可是好景不長,共產黨人憤怒地反 擊亨利和薩瑪澤爾的文章:亨利在文章中指責共產黨投票贊成一千四百億軍事貸款;薩 瑪澤爾那篇文章則著重指出了共產黨人與社會黨人就三強的政策問題產生的糾紛。對此, 共產黨人作出了強烈反應,派人打入革命解放聯合會,不惜一切手段與革命解放聯合會 進行鬥爭。薩瑪澤爾提出與共產黨人公開決裂,依他看,革命解放聯合會應該組成政黨, 在6月的大選中提出自己的候選人。他的提議被否決,可領導委員會決定利用大選的機 會,對共產黨採取不怎麼被動的政策:到時發起一次運動。
  「我們並不想削弱共產黨,可我們希望它改變路線。」迪布勒伊作結論道,「那麼, 眼下就是一個迫使它改變路線的良機。僅僅以我們自己的名義進行宣傳觸動不了它。可 對群眾基礎,它不得不予以重視。我們鼓勵人們投左派政黨的票,但同時要提出他們的 條件。目前,無產階級對共產黨怨聲載道,倘若我們引導這種不滿情緒,能夠將之改變 成明確的要求,那我們就有希望迫使領導人物改變態度。」
  每當迪布勒伊作出一項決定,他往往讓人感覺到他先前一切的生活似乎都是以此為 基點的。當他們開完會議,像以前每個星期六一樣來到河畔一家小餐館用晚餐時,亨利 再次發現了迪布勒伊的這一脾性。迪布勒伊向亨利簡述了當天夜裡準備動筆撰寫的文章, 彷彿他事先早有考慮,安排文章在預定的確切時間見報。他首先指責共產黨人支持了向 盎格魯·撒克遜國家借款一事:確實,這能促使繁榮早日恢復,但工人們從中得不到任 何益處。
  「您認為這次運動真的可以造成影響嗎?」亨利問。
  迪布勒伊聳聳肩:「到時看吧。您在抵抗運動期間一直主張只要一投入行動,就要 有勝券在握的氣概。這是個很好的主張,我堅持採用。」
  亨利打量了迪布勒伊一番,他心裡想「要是在去年,他決不會給予這種答覆。」眼 下這段時間,迪布勒伊明顯憂心忡忡。
  「換句話說,您並不抱有多大希望?」他說。
  「噢!聽我說,希望還是不希望,這純粹是主觀的事。」迪布勒伊說,「如果一切 以個人情緒為準,那就永無休止,最終將成為另一個斯克利亞西納。當你要作出決定時, 應該考慮的不是自己。」
  他的話聲和微笑之中隱含著一種隨和的味道,若在過去,這早就讓亨利動心了。但 是,自從11月份的危機爆發以來,他對迪布勒伊失去了任何熱烈的情感。「他之所以對 我如此信任,這樣跟我說話,是因為安娜不在場,他需要在別人身上檢驗自己的思想。」 亨利思忖。同時,他也暗暗責備自己心存惡意。
  迪布勒伊在《希望報》發表了一系列措辭極為激烈的文章,共產黨的報刊憤然反擊。 他們把革命解放聯合會的態度與托洛茨基分子的態度作了比較,說托洛茨基分子曾以抵 抗運動是為英帝國主義效勞為借口拒絕開展抵抗運動。儘管如此,革命解放聯合會和共 產黨之間這場相互攻擊,指責對方不瞭解工人階級真正利益的論戰還保持著比較有禮有 節的態度。但是在一個週四,亨利驚愕地在《鐵鑽》報讀到了一篇文章,迪布勒伊在文 中受到了極其猛烈的抨擊。文章批判了他在《警覺》雜誌連載的論著。幾個月前,迪布 勒伊曾給亨利談到過此書,其中的這一章也只是以十分委婉的方式涉及了政治問題。但 是,他們卻以此為突破口,無緣無故地對迪布勒伊大加攻擊:控訴他是帝國主義的走狗、 工人階級的死敵。
  「他們到底怎麼了?拉舒姆怎麼會允許發表這篇文章?他真卑鄙。」亨利說。
  「他讓你吃驚了?」朗貝爾問。
  「是的。文章的口氣也叫我震驚。眼下,倒是有一種寬容的氣氛。」
  「我並不那麼大驚小怪。」薩瑪澤爾說,「離大選還有三個月了,他們決不會誹謗 像《希望報》這樣一份工人、甚至連共產黨人都閱讀的報紙。就嚴格意義上的革命解放 聯合會而言,情況也完全一樣,他們不對它進行攻擊是有利的。至於迪布勒伊,毀掉他 在左派年輕知識分子中間的威信,這樣做他們有利可圖。」
  薩瑪澤爾和朗貝爾十分明顯的幸災樂禍的情緒讓亨利心中大為不快。兩天以後,朗 貝爾一副樂呵呵的、近乎逗弄的神態對他說:「我針對《鐵鑽》報的文章玩兒著寫了一 篇東西。只是我不知道你是否會同意發?」聽了這話,亨利感到心裡一陣抽搐。
  「為什麼?」
  「因為我對拉舒姆和迪布勒伊各打了五十大板。拉舒姆是活該,他以後就會學乖把 文章寫得模稜兩可了。要是個知識分子,那他就不能為政治而犧牲知識分子的美德;如 果他把知識分子的美德當作徒有虛名、裝潢門面的東西,那就讓他先說清楚。至於自由 思想什麼的,就只好另找地方去談了。」
  「我確實懷疑能在《希望報》發這玩藝兒。」亨利說,「再說,你也不公平。還是 拿出來看看吧。」
  文章儘管充滿惡意,但巧妙、辛辣,有時還相當中肯。它猛烈攻擊共產黨人,但對 迪布勒伊也極為不敬。
  「你還真有論戰的天賦。」亨利說,「你這篇玩藝兒很出色。」他微微一笑:「顯 然,不能發。」
  「我說的不是實話?」朗貝爾問道。
  「迪布勒伊被肢解,這確是實情;但你責怪他,我感到驚訝。你知道,我情況跟他 一樣。」
  「你?但是,這是由於你對他忠心耿耿的緣故。」朗貝爾說。他把文章又放回口袋: 「請注意,並不是我非要堅持發我這篇破文章,可事情確實有趣。即便我想發表,也沒 有法子。對《希望報》或《警覺》雜誌來說,我過分反共;可對右派分子來講,我又過 分親左。」
  「我是第一次不用你的文章。」亨利說。
  「噢!通訊報道、評注,這些東西到處可發。但是,一旦我想對某件有一定重要意 義的事情談談我的想法,你就只能向我表示歉意了。」
  「那你就試試吧。」亨利友好地說。
  朗貝爾微微一笑:「幸好我沒有任何重要的事情要說。」
  「你沒有嘗試再寫短篇小說?」亨利問。
  「沒有。」
  「你打退堂鼓打得太快了。」
  「你不知道什麼事情叫我打退堂鼓吧?」朗貝樂突然咄咄逼人地說,「是因為我讀 了《警覺》雜誌上那個小珀勒維寫的故事。要是你也欣賞那類文學,我就再也不理解 了。」
  「你不覺得那很有意思?」亨利詫異地問。「從中可以感覺到印度支那的氛圍,感 覺得出一個移民的命運,同時也感覺得出一個童年時代的生活。」
  「乾脆說《警覺》雜誌既不發表長篇小說,也不發表短篇小說,只發通訊報道而 已。」朗貝爾說,「只要哪個傢伙在殖民地度過了童年,並反對殖民地,您就宣稱他富 有才華。」
  「珀勒維是有才華。」亨利說,「事實上,說一點兒總比什麼都不說強。」他又接 著說道,「你寫的短篇小說的缺陷就在於你實際上什麼也沒有講述。若你像那位小伙子 一樣談談你的親身經歷,你那篇東西也許可以寫得十分出色。」
  朗貝爾聳聳肩膀:「我也曾想過寫寫我的童年,可後來放棄了。我個人的經歷不會 給世界提出什麼問題,它純粹是主觀性的,依您的觀點看,是毫無意義的。」
  「任何東西都不是毫無意義的。」亨利說,「你的童年也有其意義:需要你自己來 尋覓,並讓我們有所感受。」
  「我知道,」朗貝爾挪揄的口吻說道,「不管用什麼玩藝兒,都可以編造出一篇富 有人情味的東西來。」他搖搖頭:「我對此並不感興趣。若我寫作,那就要談談那些陷 於無意義之中的事物。我要以我的手法盡力拯救這些事物。」他一聳肩膀:「請你放心, 我不會幹的:我問心有愧。只是我不喜愛您所愛的文學,因此我便什麼也不寫:這更簡 單。」
  「聽我說,下次出門,咱們再認真談談這些事情。」亨利說,「如果是因為我讓你 對寫作喪失了興趣,我深表歉意。」
  「別抱歉,這用不著。」朗貝爾說。他板著臉走出辦公室,就差點兒砰地一聲關上 門了。他真的受到了傷害。
  「他會消氣的。」亨利心裡想。他決定不再庸人自擾,事情的發展總不如人們想像 的那麼糟糕。薩瑪澤爾也不像亨利擔心的那樣礙手礙腳。除了呂克,他可憑自己的熱情 抓住手下的全部人員。特拉利奧從不登報社的大門。報紙的訂數大幅度增加,說到底, 亨利還跟以前同樣自由。但尤其使他感到樂觀的是他那部新動筆的小說。他曾擔心會遇 到巨大困難,沒料到小說幾乎自行形成了結構。這一次,亨利差不多可以肯定開了個好 頭,寫得輕鬆愉快。惟一的麻煩是波爾非要他在她身邊寫作,還執意要看他的初稿,亨 利拒絕,她便生氣。這天早晨,他倆剛剛用完早餐,波爾又開了腔:
  「你寫作順利嗎?」
  「勉勉強強。」
  「你什麼時候給我一點兒瞧瞧?」
  「我已經不下二十遍告訴你現在還看不出什麼名堂,還沒有成形。」
  「是呀,從你第一次告訴我到現在,可能已經成形了。」
  「我全都從頭重寫了。」
  波爾的雙肘支在桌子上,雙手托著下頜:「你對我再也不會很信任了,是嗎?」
  「當然信任!」
  「不,你再也不相信我了,打從那次騎自行車旅遊之後。」她若有所思地說。
  亨利驚詫地打量著她:「那次旅遊對我們倆又會有什麼影響?」
  「事實說明問題。」她說。
  「什麼事實?」
  「呃,你再也不相信我對你說的話。」亨利一聳肩,波爾馬上補充道:「你不相信 我,這類情況我可以給你列舉出二十次來。」
  「比如?」
  「比如,我在9月份就告訴你,你如果願意,你自個兒可以到那旅館裡去睡,可是 你每次還是一副犯罪似的模樣問我同意不同意。你並不相信,與我自己的幸福相比較, 我更願意你自由。」
  「聽著,波爾,我第一次上旅館睡了之後,第二天早晨發現你的眼睛又紅又腫。」
  「我有哭的權利,不是嗎?」她用挑釁的聲音問道。
  「我可沒有心思讓你哭。」
  「當你拒絕信任我,當我發現你把手稿鎖起來,你確實鎖了,難道你認為我不會傷 心流淚……」
  「確實沒有什麼可哭的。」他氣呼呼地說。
  「這是欺侮人。」她說。她神態驚恐,幾乎像個孩子似地瞧了瞧亨利:「我有時不 禁自問,你是不是故意虐待人。」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沒有搭理她。波爾氣得嚷了起來:「你害怕我亂翻你的 草稿嗎?」
  「如果我是你,我是會翻的。」亨利強作輕快地說。
  她站起身,推開椅子:「你承認了!你是因為怕我才把抽屜鎖得死死的。我們沒什 麼好說的了!」
  「那是為了避免你一時生出什麼念頭。」他說。這一次,他聲音中那股輕鬆的勁兒 完全是裝出來的。
  「我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她重複道,兩眼直瞪著亨利:「要是我向你發誓不碰 那些稿子,你會相信我嗎?你就會放心地開著抽屜?」
  「你那麼死盯著那些倒霉的手稿,你自己恐怕不會守誓的。我當然相信你的誠意, 可我還是要關好抽屜。」
  出現了一陣沉默。波爾慢慢地說:「你從沒有像剛才那樣傷我的心。」
  「如果你受不了,就別逼著我說實話。」亨利猛地推開椅子說道。
  他登上樓梯,坐在桌前。也許應該把手稿給她看一看,這樣一來,就可以擺脫她的 糾纏了。顯然,發表時他必定要對這些段落作些修改;除非不等發表,她便離開了這個 世界。可在這之前,每當他重讀這些段落時,他都有一種報仇雪恥的感覺!「從某種意 義上說,文學比生活更真實。」他思索著,「生活中,迪布勒伊耍弄了我,路易是個混 賬,波爾又毒害了我的生命,而我卻要對他們強裝笑臉。可在紙上,只要有什麼感受, 就可盡情傾吐。」他又快速瀏覽了分離前那一場景:在紙上,說離便離,多容易啊!仇 恨、喊叫、相互殘殺,一切都可盡情表達。正因為如此,這才是虛假的。「假雖假,」 他暗自思忖,「可卻挺讓人滿意的。在生活之中,人不斷自我否定,別人也經常與你背 道而馳。波爾惹我發火,但是等一會兒我又會憐憫她,她以為我心裡對她還有愛情。在 紙上,我可讓時間停止流逝,把我的信念強加給世界:讓這些信念成為惟一的現實。」 他擰開了鋼筆帽。波爾決不會讀到這些段落。然而他得意洋洋,彷彿終於迫使波爾認清 了他給她描繪的形象:一位只愛裝模作樣、想入非非的虛假戀人,一個扮演偉大、寬宏、 忘我的角色,但實際上沒有自尊、沒有勇氣、虛情假意、自私自利的倔女人。在他眼裡, 她就是這個形象,在紙上,她與這個形象完全吻合。
  以後的日子裡,亨利盡最大努力避免再引起吵鬧。沒料到波爾又找到了一個鬥氣的 借口:他同意去克洛蒂那兒做報告。他開始還試圖辯白一番:連迪布勒伊都在克洛蒂那 兒做了報告,那是為了給一個兒童之家弄點錢,難以拒絕。可是由於波爾纏著不放,他 決定保持沉默。顯然,這種策略只能給波爾火上澆油;她表面上也緘默不語,但腦瓜子 裡似乎在反覆斟酌重大的決策。報告會那一天,亨利是那麼嚴厲,以致他暗自慶幸地思 忖:「這下她要主動提出跟我分道揚鑣了。」他和藹地問道:
  「你堅決不陪我一起去嗎?」
  她突然大笑起來,要是亨利不瞭解她,真會以為她是瘋子:「笑話!陪你去那個可 笑的場面!」
  「隨你的便。」
  「我還有更正經的事情要做呢。」她的話音分明在逗引別人追問。亨利乖乖地問道:
  「你有什麼事情要做?」
  「那是我自個兒的事!」她傲慢地答道。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下去。可當他剛梳理好頭髮,她忽然以挑釁的口吻說道:
  「我要到《警覺》雜誌社去見迪布勒伊。」
  亨利猛地轉過身,她不可能沒有察覺到他的反應。「你為什麼要去見迪布勒伊?」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這幾天要找他說個明白。」
  「說什麼事?」
  「我要跟他說的事多了,有我的,也有你的。」
  「我求求你不要摻和我與迪布勒伊之間的關係。」亨利說,「你沒有什麼好跟他說 的,你不要去見他。」
  「我請你原諒,」她說,「我找他已經太晚了。那人是你的惡神,只有我能幫你擺 脫他。」
  亨利感到血往臉上湧。她要去跟迪布勒伊說些什麼?亨利在怒不可遏或憂慮不安的 時刻曾毫不顧忌地在波爾面前談了自己的想法,要是這些話有的被搬過去,簡直不能容 忍。但是如何勸她不去呢!克洛蒂那兒在等著他,他無法在短短五分鐘的時間裡找到法 子說服她,除非把她捆起來或關起來。他結結巴巴地說:「你瞎說。」
  「瞧你,像我這樣生活十分孤寂的人,思考問題的時間是很充裕的。」波爾說, 「我考慮了你,考慮了有關你的一切,有的時候,我有所領悟。迪布勒伊那個人,我幾 天前就看透了他,而且看得十分準,非同一般。我終於看透了他準會不惜任何手段把你 徹底毀掉。」
  「啊!要是你開始產生什麼幻覺的話!」他說。他試圖找到辦法恫嚇一下波爾,可 最終只找到一個:以離婚相威脅。
  「我相信的不僅僅是我的幻覺!」波爾故弄玄虛地說。
  「那還相信什麼?」
  「我作了調查。」她說道,一束詼諧的目光緊逼著亨利。亨利困惑不解地打量著她:
  「安娜肯定沒有跟你說過迪布勒伊要毀掉我。」
  「誰跟你說安娜了?」她說,「安娜!她眼睛比你還要瞎。」
  「那麼,你請教的那位超人一等的高明者是誰?」他問道,心裡隱隱約約地感到不 安。
  波爾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我跟朗貝爾談過了。」
  「朗貝爾?你在哪兒見到了他?」亨利問道,氣得喉嚨發乾。
  「在這裡,犯了罪了?」波爾神態冷靜地說,「我打電話讓他來的。」
  「什麼時候?」
  「昨天。他也不喜歡迪布勒伊。」她得意地說。
  「那是濫用別人的信任!」亨利說。一想到她用那古怪的語言、可笑的激動勁頭與 朗貝爾瞎說八道,他真恨不得搧她幾耳光。
  「你口口聲聲說什麼純真、風雅,」他氣呼呼地說,「可一個女人與一個男人共同 生活,參與他的思想、他的秘密,卻在他背後自作主張,事先不打聲招呼,幹那卑鄙的 勾當,你聽見了吧,」他一把抓住波爾的手腕說道,「卑鄙。」
  她搖了搖頭:「你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因為我為你的生活犧牲了我的生活,我對 它享有權利。」
  「我從沒有讓你作任何犧牲。」他說,「我去年曾想方設法幫助你創造你自己的生 活,你死活不願意。這是你自己的事,你對我沒有任何權利。」
  「我不願意是因為你。」她說,「因為你需要我。」
  「你以為我需要這樣永無休止的爭吵?你完全錯了!有時,你真攪得我想永遠也不 再踏進這個家門。我這就跟你明說:要是你去見迪布勒伊,我決不饒恕你。你永遠別再 見我。」
  「但是,我是想救你!」她激動地說,「你不明白你正在毀自己!你一味妥協,還 要到沙龍去作報告……我知道你為什麼再也沒有膽量把你寫的東西給我看:你的慘敗反 映到了你的作品中,你感覺到了這一點。你感到恥辱。那恥辱感是那麼強烈,以致你把 手稿都鎖了起來。非得是見不得人的事情才會恥辱到這個地步。」
  亨利狠狠地看著她:「如果我把手稿給你看,你向我發誓不去見迪布勒伊。」
  波爾的神態突然軟了下來:「你一定給我看?」
  「你向我發誓?」
  她思慮片刻:「我向你發誓今天不去找他。」
  「行。」亨利說。他打開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灰綠色封面筆記本,扔到床上。
  「我可以讀嗎?真的?」波爾聲音極不和諧地說。平日那份悲劇演員的自信在她身 上不見了,相反,她突然顯出一副可憐的模樣。
  「你可以讀。」
  「啊!我是多麼高興。」她說,繼而羞澀地一笑:「今天晚上我們再像過去那樣, 好好討論討論。」
  他沒有回答,兩隻眼睛望著波爾用手掌輕輕地撫摸著筆記本。那上面只有紙、墨, 看去就像是鎖在他父親藥房裡的藥粉一樣安全、無害。實際上,他比一個下毒者還更卑 鄙。
  「再見。」當亨利逃跑似地快步穿過公寓時,波爾俯在欄杆上喊道:
  「再見。」
  下樓梯時,他還繼續跑,試圖忘卻腦中的一切。待他晚上再與波爾見面時,她肯定 已經全讀過了。她準會細細閱讀著每一句話,重閱每一個字:這是一起暗殺。亨利止住 了步子。接著,他手扶欄杆,返身慢慢地登了幾級樓梯。那條黑狗狂吠著向他撲來。他 恨這條狗、這座樓梯,恨波爾瘋狂的愛,恨她一時緘默無語、一時又吵吵鬧鬧,恨她那 些沒完沒了的煩惱事。他轉過身子,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梯,來到了街頭。
  這是一個美麗的冬日,天空濛著薄薄的霧靄,背景呈玫瑰色。透過玻璃窗洞,亨利 瞥見了一隅溫柔的天際。他把收回的目光,向聽眾投去,可一見到面前的聽眾,到底該 講些什麼,就更加讓人犯難了。滿目小巧玲瓏的帽子、珠寶首飾和裘皮衣裝:大多是女 流之輩,尤其是那些風韻猶存、自以為善於修飾的女人。法國新聞史,這對她們來說會 有什麼興趣?屋裡太熱,空氣裡瀰漫著香水氣味;亨利的目光與瑪麗·昂熱淡淡的笑靨 相遇;樊尚樂呵呵地朝他扮了個鬼臉;不遠處朗貝爾坐在一位擁有億萬家財的阿根廷女 郎和一位熱心贊助文藝事業彎腰曲背的女人之間。亨利沒有勇氣與朗貝爾正面相對:他 感到羞辱,他再次垂下眼睛,一任話語從嘴中吐出。
  「好,好極了!」
  克洛蒂發出了鼓掌的信號,掌聲四起,歡呼聲雷動,他們紛紛向講壇跑去。於蓋特 ·伏朗熱打開了亨利身後一扇小門:「往這邊走。克洛蒂馬上就要把那些太太們驅出門 外,她只留下了您的好友和幾位知己。您肯定渴得要命吧。」她補充說道,一邊拉亨利 往酒茶台子走去,那兒,朱利安獨自一人面對著兩個招待,正在斟一杯香檳酒。
  「請你原諒,我什麼也沒有聽。」他粗聲粗氣地說,「我來這兒,完全是為了白喝 個夠。」
  「原諒你了。報告會嘛,聽報告和作報告一樣讓人感到討厭。」亨利說。
  「對不起!我可一點都不感到討厭。」樊尚說道,「甚至還覺得富有教益。」隨後 他又笑著說,「不過,我也要喝一杯。」
  「喝吧!」亨利說,他臉上顯出親切的微笑。只見一位白髮蒼蒼的夫人,胸前掛著 榮譽勳位勳章,快步向他走來:
  「謝謝您的支持!妙極了!您知道您報告的收入比杜阿梅爾更高!」
  「我很高興。」亨利說道,兩眼尋找著朗貝爾。波爾跟他說了些什麼?亨利從來沒 有跟他談過自己的私生活,他肯走通過納迪娜瞭解了他的一些私事,可對此亨利根本不 在乎,他與納迪娜的那段風流韻事像一杯清水一般一目瞭然。波爾就不同了。他朝朗貝 爾微微一笑:
  「聚會結束後,用摩托送我回去,麻煩你嗎?」
  「我很樂意!」朗貝爾聲音十分自然地說道。
  「謝謝!咱們還可以聊聊。」
  他打住了話頭,因為克洛蒂像股狂風似地進了沙龍,向他快速奔來:「這下您可成 了寵兒,您得為幾本書題詞,這些太太都是您狂熱的崇拜者。」
  「很高興。」亨利說,他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但是我不能久留,報社等著我。」
  「您無論如何要見貝洛姆母女一面,她們是專程為您而來的,她們即刻就到。」
  「半小時後我就走。」亨利說。他接過一位身材高大的金髮女郎遞過的書:「什麼 名字?」
  「您不知道我叫什麼,」金髮女郎傲慢地淡然一笑說,「以後您就會知道的:科萊 特·馬松。」
  她又神秘地一笑,表示謝意。亨利又在另一部書上題了另一位的名字。好一出鬧劇! 他簽名、微笑,又微笑、簽名。小沙龍裡擠得滿滿的,全都是榮譽勳位獲得者、克洛蒂 的知己。他們微笑著,緊握著亨利的手,雙眼閃爍著好奇又好似放肆的光芒,重複著上 一次對杜阿梅爾說過的一些話語,下一次也肯定會不加任何改變地對莫裡亞克或阿拉貢 老調重彈。不時有一位熱忱的讀者自以為非得傾吐出內心的崇敬而後快:這一位被一段 對徹夜難眠的描寫打動了心,那一位又為有關墓地的一句話動了情,可是提到的都是信 筆塗抹、不足掛齒的段落。吉埃特·旺達杜爾嗔怪地向亨利發問,為何選擇一些那麼可 悲的先生為主人公,緊接著向周圍一大群更加可悲的人們一一微笑。「人們對小說的人 物是多麼苛刻啊!」亨利暗忖,「容不得他們有任何缺陷。這些人的讀法都那麼古怪! 我猜想他們大多沒有沿著給他們指引的道路前進,而是像瞎子似地在書中盲目穿行。偶 爾,某個詞在他們心間發出共鳴,喚醒了天知道什麼往事或什麼思念之情;或者,他們 自以為從某個形象中發現了自己的映像。於是他們一時止步,對著映像仔細地觀照,然 後又摸索著邁進。最好還是永遠不和自己的讀者見面。」他心想。他走到瑪麗·昂熱身 旁,瑪麗·昂熱一副嘲笑的神態打量著他。
  「你為什麼要嘲笑人?」
  「我沒有嘲笑,我在觀察。」她用譏諷的口吻說:「你是應該隱居,你並不閃光。」
  「要閃光得怎麼辦?」
  「瞧瞧你的朋友伏朗熱,好好學幾課。」
  「我沒有這個天賦。」亨利說。
  博取他們的讚歎,亨利沒有這份雅興,可非說要惹他們生氣,也不實在。朱利安高 談闊論,一邊故意顯示,一邊一杯接著一杯飲酒,周圍的人們一個個露著縱容的微笑。 「我呀,要是我有這樣的名氣,」他高聲說道,「我非得趕快把他們一掃而光。貝爾藏 斯1、波利尼亞克2、拉羅什福科3,這些名字充斥著法國史書,全是歷史灰塵。」他 可以盡情侮辱這些歷史名人,甚至說些不堪入耳的奇談怪論,周圍的人也少不了會著迷。 一個寫詩的人如果未能封以尊稱、獲得桂冠或授以勳位,那當個小丑倒也不錯。朱利安 自欺欺人,自以為高人一籌,可心底那種矮人一截的心理反倒證實了他的地位。惟一的 辦法是不與這些人打交道。圍著克洛蒂大獻慇勤的時髦作家和冒牌文人也許還更為讓人 沮喪。他們沒有寫作的興趣,沒有思維的心思,他們自尋的一切煩惱全都顯現在臉上。 他們惟一關心的,是為自己創造形象,是獲得成功;他們頻繁交往,只是為了能更進一 步相互嫉妒。多麼可怕的烏合之眾。亨利一眼瞥見了斯克利亞西納,向他充滿好感地微 微一笑:此人雖然狂熱、糊塗、難以容忍,但卻是活生生的。他用詞說話是出於表達激 情的需要,而不是用以換取金錢或沽名釣譽,在他身上,虛榮心是次要的,僅僅是一種 表面的缺點。
  
  1貝爾藏斯(1670∼1755),法國宗教史上的著名人物,曾長期任馬賽主教。
  2波利尼亞克(1661∼1742),法國紅衣主教,著名的外交家。
  3拉羅什福科(1613∼1680),法國著名倫理作家,著有《箴言錄》。
  「希望你別埋怨我。」斯克利亞西納說。
  「當然不會。你喝了吧。怎麼樣?你一直住在這裡?」
  「是的。我專門下樓來向你問個好。我原以為上流人士全走了呢。你就是對這些人 作報告?克洛蒂還讓我也說說呢。」
  「這些聽眾並不差。」伏朗熱邁著懶洋洋的步子湊過來說道,他挨個朝各位送去一 個傲慢的微笑,在朗貝爾身上止住了目光:「腰纏萬貫的人總是裝得微不足道,可實際 上他們對真正的價值往往具有鑒賞力。比如克洛蒂的奢侈就很精明。」 第五章(四)
  「奢侈,這讓我討厭。」斯克利亞西納說。
  瑪麗·昂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路易狠狠瞪了她一眼。
  「您意思是想說假裝奢侈吧。」於蓋特寬容地說。
  「不管是真奢侈還是假奢侈,反正我不喜歡。」
  「人怎麼能不喜歡奢侈呢?」於蓋特問。
  「我不喜歡那些愛奢侈的人。」斯克利亞西納說。「在維也納,」他突然補充道, 「我們三個人合擠在一間破屋子裡,總共只有一件外套,還經常食不果腹。可那是我一 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這又表現了一種奇怪的犯罪心理。」伏朗熱打趣地說。
  「我有什麼心理,我清楚,跟這毫不相干。」斯克利亞西納生硬地說。
  「當然相干!你們倆都是清教徒,和所有的左派分子一個樣。」伏朗熱轉身朝亨利 說道,「你們反感奢侈,因為你們難以承受良心的責備。這種清教徒的思想太可怕了。 要是拒絕奢侈,漸漸發展下去,就是拒絕詩和藝術。」
  亨利沒有反駁。他對伏朗熱的話不屑一顧。他所感興趣的是,發現自他倆最後一次 見面以後,伏郎熱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無論在他的聲音還是在他的微笑中,再也不見 一絲謙遜的痕跡。他那種根深蒂固的傲慢本性又復活了。
  「奢侈與藝術不是一碼事。」朗貝爾怯生生地說。
  「對。」路易說,「但是,倘若任何人都沒有內疚的心理,倘若惡從地球上消失, 那藝術也就消失了。藝術是一種容忍惡存在的企圖。有組織的進步分子想要除惡:他們 無異於判處藝術死刑。」他歎息道:「他們向我們展示的世界將是多麼陰暗。」
  亨利聳聳肩:「你們這些有組織的反進步分子,真是滑稽。忽而預言永遠都無法消 除不公平,忽而又宣稱生活將變得像羊圈一般索然無味。完全可以用你們的論調反擊你 們自己的論調!」
  「認為惡對藝術來說是必不可少的,我覺得這個觀點倒挺有意思。」朗貝爾用目光 審視著路易說道。
  克洛蒂把手搭在亨利的胳膊上:
  「呂茜·貝洛姆來了。」她說,「就是那位風度極為優雅、身材頎長的棕髮女郎。 來,我把您介紹一下。」
  她手指著一位身著黑色服裝、乾巴巴的高個子女人,此人真的風度極為優雅?亨利 從未真正明白這個詞的意義,對他來說,女人只有讓人喜歡和不讓人喜歡之分,這一位 就屬於不讓人喜歡之列。
  「這位就是若賽特·貝洛姆小姐。」克洛蒂介紹道。
  不可否認,姑娘相貌漂亮,但是若要扮演讓娜,這種時髦的身段根本就不合適:裘 毛服飾、香水、高跟鞋、紅指甲、螺旋形的琥珀色雲發,儼然一隻普通而又華麗的玩具 娃娃。
  「我讀了您的劇本,美極了。」呂茜·貝洛姆以肯定的口吻說道,「我肯定這部劇 可以賺大錢:對這類事情我有嗅覺。我已經與第46演出廳經理維爾儂談及此事,他是我 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他很感興趣。」
  「他不認為劇本爭議太大嗎?」亨利問道。
  「爭議大可以把劇本打入冷宮,也可以幫助推出劇本,這取決於許多因素。我以為 可以說服維爾儂冒一次險。」她停頓了片刻,接著沒有任何過渡性的詞語、近乎蠻橫地 說:「維爾儂準會同意給若賽特一次機會。若賽特只扮演過一些小角色,今年才二十一 歲,可她富有演技,對人物的感覺方式尤為驚人,我希望您親耳聽一聽她對第二幕那段 重戲的處理。」
  「我將很樂意。」亨利說。
  呂茜朝克洛蒂轉去身子:「您有沒有個安靜的地方,讓姑娘表演一下?」
  「噢!現在不行。」若賽特說。
  她一副驚恐的神態看了看她母親,又看了看亨利。她沒有那些華貴的模特兒常有的 自信,相反,她似乎為自己的美貌感到惶恐不安。兩隻淺色的大眼睛,一張稍稍有點厚 的嘴巴,淺黃褐色的雲發下,乳白色的肌膚晶瑩透亮,她確實相貌不凡。
  「只是十來分鐘的事情。」呂茜說。
  「但是我不能就這樣倉促上場。」若賽特說。
  「不要著急。」亨利說,「假如維爾儂真正接受劇本,我們再約見。」
  呂茜嫣然一笑:「如果說定若賽特扮演主角,我可以向您保證,他一定會接受。」
  金髮女郎從脖子一直紅到頭髮根,細嫩的肌膚燒得像團紅紅的火。亨利朝若賽特親 熱地笑了笑:
  「您願意定個日期嗎?星期二,四點左右,您行吧?」
  她點了點頭。
  「您就上我家來好了。」呂茜說,「您工作起來保準很方便。」
  「您對角色感興趣嗎?」亨利習慣性地問道。
  「當然。」
  「我承認我設想中的讓娜沒這麼漂亮。」
  悲切的唇間掠過一絲文雅的微笑,可惜未能留在嘴邊,對於成功必不可少的各種面 部表情變化技巧都已經教過若賽特,可她表演笨拙。這張遲鈍的面孔,配上兩隻缺乏機 智的眼睛,扮演了各式各樣的假面具。
  「對一個女演員來說,再美也不過分。」呂茜說,「當您那位好妻子半裸著身子登 台表演,觀眾們想看到的,正是這種東西。」她突然撩起若賽特的裙子,兩條柔嫩光滑、 修長的大腿連同半個臀部暴露無遺。
  「媽媽!」
  若賽特驚恐的聲音使亨利心頭為之一顫,她真的只是一隻跟別的東西沒有兩樣的華 麗的玩具娃娃嗎?這副驚恐的神態肯定不是假裝出來的,亨利暗忖,「可無法相信這張 悲愴動人的面孔會沒有任何表露。」
  「別假作天真了,這不是你的行當。」呂茜·貝洛姆聲音生硬地說,接著添了一句, 「你沒有把約會時間記下來?」
  若賽特乖乖地打開小提包,取出一個記事本。亨利瞥見了一塊花邊手絹和一隻玲瓏 精緻的金粉盒。昔日,那女人小包的裡邊對他似乎充滿神奇的奧秘。他接過修飾得像麥 芽糖似的細長的手指,在手中握了片刻:
  「星期二見。」
  「星期二見。」
  「她中您的意嗎?」等母女倆一走,克洛蒂猥褻地一笑,「要是您真的動了心,您 就去。那個可憐的丫頭,長得可並不太誘人。」
  「為什麼可憐?」
  「呂茜活得並不容易。您知道,成功之前吃盡了苦頭的女人,一般都不是賢妻良 母。」
  若在別的時候,亨利說不定會興致盎然地聽克洛蒂說長道短,可伏朗熱和朗貝爾在 場,而且看來談得還十分火熱。伏朗熱侃侃而談,姿態優雅;朗貝爾則不停地點頭,滿 臉微笑。亨利真恨不得加以干涉。忽見樊尚離開了酒櫃,他這才鬆了一口氣。樊尚粗聲 粗氣地嚷道:
  「我想給您提個問題,只問一句:像您這種傢伙在這兒幹什麼?」
  「您瞧,我不是在與朗貝爾交談嘛。」路易平聲靜氣地回答道,「您嘛,是來灌酒 的,這也同樣是明擺的事。」
  「也許事先沒有人告訴您,」樊尚說,「這是一場為關進集中營的人的子女募捐的 報告會。這裡沒有您的位置。」
  「誰清楚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確切位置?」路易說,「倘若您認為清楚自己的位置, 那準是上帝對酒鬼們的特殊恩賜。」
  「噢!那是因為樊尚是個人物!」朗貝爾尖刻地說,「他無所不知,對誰都評頭論 足,而且從不出錯,而且您也用不著出錢讓他給您上課。」
  樊尚臉色蒼白,從來沒有這麼難看過,彷彿眼中就要噴出血來。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總算認出了一個混賬傢伙……」
  「我認為這個年輕小伙子需要治一治。」路易說,「這般年紀的小伙子,渾身冒著 酒氣,讓人看了洩氣。」
  亨利急忙湊上前去:「你那麼勇敢,口口聲聲要容忍罪惡,可你突然又變得這麼嚴 厲!樊尚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生活,為什麼人就不能多喝酒?」
  「一個混蛋,一個混蛋小子。」樊尚一聲狠狠的冷笑,低聲罵道,「倆人肯定氣味 相投。」
  「你說什麼?再重複一遍!」朗貝爾說。
  樊尚加重了聲音:「我說你居然跟一個出賣了羅莎的傢伙重歸於好,必定是個混蛋。 你還記得羅莎吧?」
  「跟我下樓到院子裡去,咱們講個清楚。」朗貝爾說。
  「用不著下去。」
  亨利拉住樊尚,路易把手搭在朗貝爾的肩頭說道:「算了。」
  「我恨不得砸了他的腦袋。」
  「那一天,」亨利插話道,「你答應用摩托送我回去的,我現在有急事。你嘛,就 讓我們安寧一會兒吧。」他和藹可親地對樊尚說道,樊尚滿嘴含糊不清地叫罵著。
  朗貝爾給拉走了,可穿過院子時,他臉色陰沉沉地說:「你不該攔我,要不,我准 好好教訓他一頓。你知道,我可會打了。」
  「我沒說你不會,可動拳頭,是蠢事。」
  「我本該不動嘴巴,馬上就動手打的。」朗貝爾說,「我反應不快,該動手的時候, 卻動嘴。」
  「樊尚喝了酒,你完全清楚他有點瘋瘋癲癲。」亨利說,「別計較他說了些什麼。」
  「那太便宜了他!若他果真瘋到這個地步,你不會與他要好的。」朗貝爾氣呼呼地 說。他跨上摩托車問道:「你上哪兒?」
  「回我家。等一下再去報社。」亨利說。
  他腦中突然出現了波爾的幻覺。她坐在公寓中間,目光呆滯,身子一動不動:她讀 了手稿。有關分手的那一場景,她一句句,一字字細細地讀過了。她知道了亨利對她的 全部看法。他渴望再見到她,立即見到她。朗貝爾沿著河畔馬路,駕車瘋一般地向前飛 馳。當他在最後一道紅燈前停下車子時,亨利問道:
  「咱們喝一杯吧?」
  他必須立刻見到波爾,可一想到就要與她正面相對,他缺乏這分勇氣。
  「隨你。」朗貝爾悶悶不樂地說。
  他們走進了河畔馬路一角的那家咖啡館,在酒櫃前要了幾杯白葡萄酒。
  「你總不能因為我阻攔了你和樊尚打架,就朝我出氣吧?」亨利和藹地說。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受得了那個傢伙。」朗貝爾憤怒地說,「他酗酒,逛妓院,襯 衫髒得全是污垢,還擺出一副自命不凡的勇士架勢,這一切讓我看了噁心。他在游擊隊 殺過人,可像他這樣的多了,根本就不成其為故作悲慘、遊戲人生的理由。納迪娜稱他 為大天使,笑他差不多是半個廢人!不,我實在不明白。」朗貝爾重複說,「若他真瘋, 那就給他過幾次電,讓他別再礙我們的事。」
  「你太不公道了!」亨利說。
  「我倒認為是你偏袒。」
  「我是很喜歡他。」亨利有些生硬地說,緊接著補充道:「我想跟你說的不是樊尚。 波爾跟我談了一些怪事,她昨天打電話找你去,向你提了一些有關迪布勒伊的問題。我 覺得她這樣做極為不妥,當時的情況也許讓你很為難。」
  「不。」朗貝爾連忙說,「我沒有聽明白她到底想說些什麼,可她很客氣。」
  亨利審視著朗貝爾,他真的顯得十分真誠,也許波爾在他面前規規矩矩的。「眼下, 她正恨迪布勒伊,這女人太過分了,你可能沒有感覺到。」
  「對,可我也不太喜歡迪布勒伊。她並沒有為難我。」朗貝爾說。
  「那就好!我擔心你們這次見面不愉快。」
  「一點兒也不。」
  「那就好!」亨利重複道。「等會兒見。謝謝你送我。」
  亨利緩步踏進小巷。再也不可能拖延,兩分鐘後,他就要面對波爾,臉上就要感覺 到她的目光,他將不得不尋找遁詞。「我矢口否認。我就告訴她伊維特與她毫不相干, 只不過借用了她的一些言談舉止,但一切都作了變動。」亨利開始登樓梯。「她決不會 相信我的!」他心裡想。也許她都不會容許他開口辯解,或許……他加快了步子,他喉 嚨緊縮,跑上最後幾級樓梯。沒有一點響動,沒有一聲狗吠,沒有鬧鐘的擺動聲,也沒 有收音機播放的音樂聲。「死一般的沉寂。」他自言自語道。忽然他恐懼地想到:「她 自殺了!」他在門前止住步子,這時耳邊傳來低語聲。
  「進來。」
  波爾笑盈盈的,她還活著。坐在長沙發邊沿的女門房站了起來:「我這些破事情浪 費了您的時間。」
  「哪裡話。」波爾說,「您的事我很感興趣。」
  「放心吧,明天我就跟房主說去。」女門房說道。
  「天花板開始塌了。」等女門房關上門,波爾樂呵呵地說。「這女人很有趣。」她 補充道,「她跟我談了許多有關街頭流浪漢的趣聞,都可以寫本書了。」
  「我想像得出。」亨利說。他帶著交織著失望和輕鬆的複雜心情望著波爾,她跟女 門房整整閒聊了一個下午,沒有來得及讀手稿,剛才的一切又要重新經歷。他完全清楚 自己實在沒有這個勇氣。
  「她沒有讓你讀成我的小說吧?」他平聲靜氣地問道,繼而強作笑臉:「那可很值 得一讀!」
  波爾神情激動地瞥了他一眼:「可我已經讀過了!」
  「啊!你有什麼看法?」
  「很出色。」她說得直截了當。
  他拿起筆記本,故作淡漠地翻了翻。
  「你覺得夏瓦爾這個人物怎樣?你認為他可愛嗎?」
  「並不十分可愛,可他具有真正的偉大之處。」波爾說,「我猜想你想達到的正是 這一點。」
  亨利點了點頭:「你喜歡7月14日那個場面嗎?」
  波爾思索片刻:
  「並不是我偏愛的段落。」
  亨利打開了決定命運的那一頁:「與伊維特分離那一段,你有何看法?」
  「很動人。」
  「你真覺得?」
  波爾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為何感到驚奇?」接著淡然一笑:「你落筆的時 候,心裡想的是我們吧?」
  他把筆記本扔到桌上:「你真蠢!」
  「這將是你最出色的一本書。」波爾以權威的口吻說道。她含情脈脈地把手伸進亨 利的頭髮:「我真不明白你為何這般故弄玄虛。」
  「我自己也鬧不清楚。」他說。
  亨利被深深的沉寂憋得幾乎惶恐不安。地毯、窗簾和帷幔把豪華、寬敞的客廳裹得 嚴嚴實實,透過緊閉的門扉,聽不到一聲富有生氣的動靜。亨利不禁自問是否非得掀翻 傢具,才能把某個人叫醒。
  「我讓您久等了吧?」
  「沒怎麼等。」他彬彬有禮地說。
  若賽特一動不動地站在他的面前,唇間掛著驚恐的微笑。她身著一條琥珀色的衣裙, 顯得單薄,很不得體。「她長得並不誘人。」克洛蒂曾這樣說過。這笑靨,這靜寂,還 有鋪著裘皮的沙發,顯然在引誘著各種放肆的舉動。這再也明白不過了。若他乘機下手, 亨利準會感到自己像當著一個暗自冷笑的鴇母的面,干了誘騙少女的勾當。他有些生硬 地說:「如果您願意,我們馬上開始。我比較忙。您有本子吧?」
  「那段獨自我背會了。」若賽特說。
  「開始。」
  他把劇本放在獨腳小圓桌上,舒適地往安樂椅一坐。那段獨白最難把握。若賽特本 就沒有理解,緊張得如同驚弓之鳥。亨利見她胡演一氣,卻又強烈地希望能中他的意, 心裡很不好受。他顯然感到自己就像是個腰纏萬貫的裸露癖,正在一家高級妓院觀看一 場別開生面的裸體表演。
  「我們試試第二幕第三場。」亨利說,「我給你配台詞。」
  「邊念邊演,難呀。」若賽特說。
  「試試吧。」
  這是一場愛情戲,若賽特表演得稍自如一些。她吐詞清晰,面部表情和聲音甚為動 人。誰知道一個機智的導演最終會在她身上獵取什麼東西?亨利樂呵呵地說:
  「您完全沒有進入角色,但有希望。」
  「真的?」
  「我敢肯定。請您在這兒坐下,我給您解釋解釋角色。」
  她坐在他身旁。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漂亮的姑娘身邊坐過了。他一邊說戲,一邊 嗅著她的秀髮。她用的香水與別人的沒有兩樣,然而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這股芳香似乎是 一種自然的馨香。它激起了亨利強烈的慾望,他恨不得聞一聞他隱隱約約從她衣裙下嗅 出的那另一種濕潤、溫馨的氣息,禁不住想在她的雲發間狂吻,把自己的舌頭伸入她那 櫻紅的嘴裡:這一切輕易可以得到,甚至再也容易不過。他感覺到若賽特正順從地等待 著他爆發出強烈的慾望,可那股順從勁兒可真叫人洩氣。
  「您明白了嗎?」他問道。
  「明白了。」
  「那快去,我們重新開始。」
  他們重練了一遍,她試圖把真情實感灌注到每一句台詞中去,可反比第一次糟糕多 了。
  「您太過分了。」他說,「演得再純樸一些。」
  「啊!我怎麼都演不好!」她深表遺憾地說。
  「多練練,您就會演好的。」
  若賽特長歎了一口氣。可憐的丫頭!等一會兒,她母親又要斥責她不會爭氣了。亨 利站了起來。他對自己的顧忌有些遺憾:這張小嘴是多麼惹人喜愛!跟一位真正誘人的 女人睡覺,他回味著這曾給他帶來多大的歡樂。
  「我們再另約一次吧。」他說。
  「我白白浪費了您的時間!」
  「對我來說,這時間沒有白白浪費。」亨利說。他微微一笑:「倘若您不害怕浪費 您的時間,也許下次試戲後我們可以一起出門走走?」
  「可以。」
  「您愛跳舞嗎?」
  「當然。」
  「那我一定帶您去跳。」
  第二個星期六,亨利又來到加布裡埃爾街若賽特的家中,沙龍裡擺著玫瑰色和白色 的傢具,光滑如緞。他一見到她,心中不禁微微一震。這是真正的美的化身,眼睛一旦 離開了她,就無法確切地描繪:若賽特的肌膚比他記憶中的更白皙,雲發的色彩也更淡 雅,她那兩隻眸子彷彿嵌著閃光片,猶如比利牛斯山激流一般深邃。亨利一邊漫不經心 地給她配台詞,一邊用目光打量著這具被黑絲絨襯托得線條分明的軀體,他暗暗思忖, 只要有這容貌,這聲音,她的多少笨拙都可以原諒。再說,只要好好引導,看不出若賽 特就為什麼非要比別的女人更笨。相反,有的時候,她甚至把握住了動人的音調。亨利 決定一試。
  「准行。」他熱情地說,「當然,還必須付出艱苦的勞動,但准行。」
  「我是多麼希望能行啊!」她說。
  「現在我們去跳舞。」亨利說,「我想可以去聖日爾曼台勒萊區,您覺得如何?」
  「隨您。」
  他倆來到了聖伯努瓦街的一家地下舞廳,坐在一幅肖像畫下面,畫中的女人長著胡 須。若賽特身著一條舞裙,她脫去開襟短背心,露出渾圓、豐腴的臂膀,與她那張娃娃 臉形成鮮明對照。「要讓我提起玩樂的興致,缺的正是這東西。」他快活地思忖:「身 邊伴著一位放蕩的美女。」
  「我們跳舞吧?」
  「跳。」
  手中摟著這個輕柔、溫順的軀體,他不禁感到有點昏眩。他過去是多麼喜愛這種眩 暈!如今他仍然興頭不減!他重又愛上了爵士樂,愛上了這煙霧、這年輕的聲音和別人 那歡快的勁兒。他已經作好充分準備,去愛這乳房、這腹部。只是在冒險一試之前,他 還是希望能先感覺到若賽特對他已有所好感。
  「這地方您高興嗎?」
  「高興。」她猶豫了一下:「很特別,對嗎?」
  「我想是的。您更喜歡什麼樣的場所?」
  「噢,這裡很好。」她急忙說。
  只要他想讓她開口說話,她就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神色。她母親也許對她諄諄教導, 叮囑她學會保持沉默。他們就這樣邊喝酒邊跳舞,一直沉默到清晨兩時許。若賽特顯得 既不悲傷,也不快活。兩點時,她要求回家去,他實在鬧不清她要回家到底是因為厭煩、 睏倦,還是出於穩重。他陪她回家。在公共汽車上,她認真而有禮貌地說:「我很想讀 一本您的書。」
  「那容易。」他朝她微微一笑:「您愛讀書?」
  「當我空閒時。」
  「您常常得不到空暇?」
  她歎息道:「不一定。」
  她到底是真蠢或只是有點兒不開竅?抑或是因為羞怯而變得遲鈍?一時難以斷定。 她容貌如此漂亮,按常理,她該是個傻姑娘;但同時,她的這副美貌又使她顯得神秘莫 測。
  呂茜·貝洛姆決定在她府上簽約,在這之前,還要舉行一次親切的晚宴。亨利打電 話給若賽特,請她共同慶賀這個好消息。她一副上流女士的腔調,對他友好的親筆題詞 並差人把書送到了她家深表謝意,然後約他晚上在蒙特爾一家小酒吧相見。
  「您高興嗎?」亨利緊握著若賽特的手不放,問道。
  「因為什麼事?」若賽特反問道。她顯得不像平常那樣年輕,而且沒有一點兒高興 的模樣。
  「簽約的事。已經決定簽約了。您不高興?」
  她把一杯維希礦泉水送到唇邊。
  「這讓我害怕。」她低聲地說。
  「維爾儂又不瘋,我也不瘋。別害怕,您一定會很出色。」
  「可您預想的角色根本就不是這樣的吧?」
  「我再也不會設想別的樣子。」
  「真的?」
  「真的。」
  確是真的。她演的角色可能好一點或者差一點,但是他不願設想讓娜可能會有別的 眼睛、別樣的聲音。
  「您太可親了!」若賽特說。
  她帶著真摯的感激之情凝望著他。可不管她出於謝意還是出於盤算,這毫無差別, 亨利意欲得到的不是這個。他沒有亂動。在那甜蜜的靡靡靜寂之中,他倆談起了可能的 導演人選、角色分配以及亨利所希望的佈景配置。若賽特仍然惶惶不安。亨利一直把她 送到家門口,她久久地握著他的手:
  「星期一見。」她聲音哽咽地說。
  「您不再害怕了吧!」他問道,「您可以乖乖地入睡了?」
  「不,」她說,「我害怕。」
  他微微一笑:「您就不請我最後再喝一杯威士忌酒?」
  她神情快樂地看了看他:「我不敢!」
  她急匆匆登上樓梯,把裘皮披肩一扔,露出了裹著黑絲裙的上身。她遞給亨利一大 杯酒,裡面的冰塊發出歡快的叮噹聲。
  「祝您成功!」他說。
  她猛地觸摸了一下木桌面1:「別這樣說!我的上帝!要是我演得很糟糕,那該多 麼可怕!」
  
  1這是一種迷信的做法,據說摸一下木頭可以避邪。
  他又重說了一遍:「您一定出色!」
  她一聳肩膀:「我一事無成!」
  他淡然一笑:「這倒讓我驚奇。」
  「事實就是這樣,」她猶豫了一下,「我不該跟您說的,到時您一定會喪失信心。 今天下午我去見一位用紙牌算命的女人,她告訴我正面臨著一次深深的失望。」
  「用紙牌算命的人總愛誇大其辭。」亨利堅定地說,「噢,您是不是碰巧定做了一 件新的裙服?」
  「是的,是為了星期一穿的。」
  「呃,這件裙服趕不上穿了,這就是您面臨的失望。」
  「噢!這可真讓人掃興!」若賽特說,「晚宴上我穿什麼?」
  「失望,確實讓人失望。」他笑呵呵地說,「別擔心,您准還是最漂亮的。」他補 充道:「不管是星期一,還是別的時候,這總不比胡演一通嚴重吧,是嗎?」
  「您安排事情的方式是那麼可愛!」若賽特說,「遺憾的是您不能把上帝的位置奪 過來。」
  她緊緊地挨著他。難道僅僅是感激之情使她圓圓地鼓起她的嘴巴。雙眼變得朦朦朧 朧?
  「可我也不會把我的位置讓給上帝!」他雙臂擁抱著她說道。
  當亨利睜開眼睛時,他在若明若暗之中隱約看見了一面淡綠色貼面的牆壁,這第二 天的輕鬆勁兒在他心頭升騰而起。他要求得到強烈、刺激的樂趣:沖個冷水澡,擦擦馬 尾手套。他悄悄地溜下床,沒有驚醒若賽特。當他洗完澡,穿上衣服,又饑又渴地走出 浴室時,若賽特仍在酣睡;他踮著腳尖穿過房間,朝她俯去身子。她曲著身子,渾身濕 漉漉的,散發著溫馨的氣息,晶瑩的秀髮自然披撒在眼前,亨利為擁有這個屬於他的女 人,為自己是個男人而感到無比幸福。她微微睜開一隻眼睛,彷彿還試圖用另一隻眼睛 挽留住睡意。
  「你已經起床了?」
  「對。我要到街角的酒吧間去喝杯咖啡。馬上就回來。」
  「不,」她說,「不!我給你沏茶。」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爬出被窩,身上穿著毛絨絨的內衣,渾身熱乎乎的。亨利把她 摟在懷裡:
  「你就像一個農牧神童。」
  「一個女農牧神。」
  「一個農牧神童。」
  她一副心醉神迷的樣子,朝他伸去嘴巴。無論像波斯公主、印度小姑娘,還是像狐 狸、像牽牛花,或像一串美麗的紫籐花,只要說她們像這種或那種東西,女人們總是喜 歡的。「我的農牧神童。」他輕輕地擁吻著她,反覆說道。她穿上晨衣,趿上拖鞋,亨 利跟著她來到廚房。天上陽光燦爛,潔白的方磚地面閃閃發光,若賽特動作遲疑地忙亂 著。
  「牛奶還是檸檬?」
  「來點兒牛奶。」
  她把茶盤端進肉色的小客廳,亨利好奇地打量著裡面的獨腳小圓桌和鑲邊墩狀軟墊。 若賽特衣著服飾如此得體,言談舉止如此和諧,她怎能生活在這種糟糕的像電影佈景似 的環境之中?
  「是你佈置了這間屋子?」
  「是媽媽和我。」
  她神色不安地看了看他,亨利連忙說:
  「屋子很漂亮。」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住在母親家的?為什麼不住?他突然想對她提出一連串問題。 她已經走過了整整一段人生旅程,度過了每一個白晝、每一個黑夜的每一個小時;然而 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眼下不是讓她經受審問的時刻,但是身置所有這些挑選得十分糟 糕的小擺設和這些無形的紀念品中間,他感到很不自在。
  「你不知道咱們該做點什麼吧?我們倆去散步:這是一個多麼美妙的早晨。」
  「散步?去哪兒?」
  「到街上。」
  「你是想說漫步?」
  「對,漫步街頭。」
  她顯出為難的神色:「那我得換衣服吧?」
  他哈哈一笑:「那敢情好,可你沒有必要打扮得像個貴夫人。」
  「我穿什麼衣服?」
  早晨9時漫步街頭,該怎樣穿戴?她打開壁櫥,翻開抽屜,披肩和衣服抖摟了一件 又一件。她穿上了長統絲襪,亨利透過手心,重又感覺到了這緊裹著豐腴的肉體、燃燒 著一團火似的絲織物。
  「這樣行嗎?」
  「你美極了。」
  她身著一件淺色的套頭女衫,肩披一條綠色披巾,頭髮高高挽起:她可真姿色迷人。
  「你不覺得我穿上這件套頭衫顯得胖了?」
  「不。」
  她神色憂慮地照著鏡子。她發現了什麼?做女人,做漂亮女人,此中滋味怎能從鏡 中體察得到?腿上的絲襪和熱乎乎腹部上光燦燦的衣緞的這般輕撫,怎能從鏡中感覺得 出?他自問道:「她對我們的良宵將留下怎樣的記憶?如在這夜裡是否呼喚過別的名字? 皮埃爾,維克多,雅克?亨利這一名字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他指了指以顯著的位置 放在獨腳小圓桌上的他的那本小說。
  「你讀過了?」
  「我看過了。」她猶豫片刻:「真蠢,我讀不懂。」
  「讀書讓你厭煩?」
  「不,可我很快就會夢想到別的事情。一個詞就會引起我走神。」
  「走神走到哪裡去?我是想說,你夢想什麼?」
  「噢!說不清。做夢,總是糊里糊塗的。」
  「你夢想某些地方、某些人?」
  「什麼也不,只是夢想而已。」
  他把她摟到懷裡,笑瞇瞇地問道:
  「你經常動情吧?」
  「我?」她聳聳肩膀:「對誰?」
  「愛過你的人一定很多,你這麼漂亮。」
  「長得漂亮,這讓人活受欺侮。」她扭過腦袋說道。
  他鬆開雙臂,他實在不太明白為什麼她會引起他如此憐憫。她生活奢侈,不勞而食, 長著貴小姐的嫩肢嫩手,可一見到她,憐憫之心往往油然而生。
  「這麼早在街上走真有趣。」若賽特朝天空揚起塗抹了脂粉的臉說道。
  「跟你一起在這兒真有趣。」他緊挽著她的手臂說道。他歡快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 這個早晨,一切都似乎煥然一新。春意清新,雖然剛剛復甦,但從空氣中已經聞出它那 麼默契、溫馨的氣息。阿佩斯廣場散發著青菜和鮮魚的味道,一些身著晨衣的婦人正在 以懷疑的神態仔細察看著時鮮生菜,她們那睡得粘乎乎的頭髮呈現出從未見過的色彩, 不像自然的色澤,也沒有藝術的光彩。
  「瞧那個老妖婆。」他手指著一位塗脂抹粉、珠光寶氣、頭戴一頂髒乎乎的高頂禮 帽的老太婆。
  「噢!我認識她。」若賽特說,「她不招人喜歡,也許哪一天我也會落到這個地 步。」
  「我不信。」他倆默默地下了幾級台階。若賽特的鞋跟太高,連連絆腳。亨利問道: 「你多大年紀?」
  「二十一歲。」
  「我是想問:你真的多大?」
  她遲疑了一下:「我二十六歲了。你可別告訴我媽媽我對你說了。」她恐懼地補充 道。
  「我都已經老了。」他說,「你顯得那麼年輕!」
  她歎息道:「因為我時刻都留心自己,這可真費神。」
  「你就別費這個神了!」他深情地說。他把她的手臂摟得更緊了:「你早就想搞戲 劇了吧?」
  「我從來就不願意當模特兒,我不喜歡老傢伙們。」她嘀咕道。
  顯然是她母親為她挑選了情夫,也許她真的從未愛過。二十六歲了,看她那雙眼睛, 那張嘴巴,竟然從未有過愛情,她可真值得憐憫!「那我,我對她來說是何許人?」他 自問道,「我以後會是怎樣一個人?」不管怎麼說,她昨夜表現出來的樂趣是真情實意 的,她兩隻眸子裡射出的信賴的目光是真摯的。他們來到了克利希林陰大道,趕集商人 落腳的臨時木棚還在沉睡;兩個孩子騎著一隻小小的迴旋木馬在打轉;高低起伏的滑車 道被罩在篷布裡睡大覺。
  「你會玩日本彈子球嗎?」
  「不會。」
  她乖乖地跟他來到一張布著洞眼的球台前,站在他的身旁。亨利問道:「你不喜歡 集市?」
  「我從來沒有趕過集。」
  「你也從來沒有登過遊藝滑車或坐過鬼怪遊藝火車?」
  「沒有。我小的時候,我們家很窮,後來媽媽把我送進寄宿學校,等我出來時,我 已經成了大人。」
  「你當時多大?」
  「十六歲。」
  她認認真真地把木球彈向圓洞:「真難。」
  「不難,瞧,你差不多贏了。」他又挽起她的胳膊:「最近哪個晚上,我們一起去 坐木馬玩。」
  「你,你坐木馬?」她一副懷疑的神態問道。
  「當然我一個人不會去坐。」
  她在陡坡道上又絆了一腳。
  「你累了吧?」
  「我的鞋子擠得我好疼。」
  「進裡面去。」亨利順手推開了一家咖啡店的門,說道。這是一家堂面很小的酒吧, 桌上鋪著漆布。「你喝點兒什麼?」
  「一杯維希礦泉。」
  「怎麼總是喝維希礦泉?」
  「因為肝。」她神色陰鬱地解釋道。
  「一杯維希礦泉,一杯紅葡萄酒。」亨利招呼道。他指了指掛在牆上的一張佈告牌: 「看!」
  若賽特聲音緩慢而又深沉地念道:「只飲葡萄酒,反對酗酒。」她毫不掩飾地咯咯 大笑起來:
  「真有意思!你熟悉的地方可真有趣。」
  「我從未來過這裡。可你知道,隨便走走可發現許多新奇的東西。你從來不出門走 走?」
  「我沒有時間。」
  「你到底忙些什麼?」
  「總是有忙不完的事情,上朗誦課,買東西,去美發廳。你想像不出上美發廳要花 費多少時間,還有茶會、雞尾酒會。」
  「這些玩藝兒,你都有樂趣嗎?」
  「你可見過多少有樂趣的人?」
  「對自己生活滿意的人,我認識的真不少,比如我就是一個。」
  她沒有說什麼,他溫柔地摟著她。
  「怎樣才能讓你高興?」
  「不再需要媽媽,能肯定永不再受窮。」她一口氣說道。
  「這都會實現的。你到時做些什麼?」
  「我到時會高興。」
  「我是問你到時做些什麼?你去旅遊?出門遠行?」
  她聳聳肩:「我沒有想過。」
  她從小包裡掏出一隻金質粉盒,抹了抹嘴唇:「我得走了,我要到媽媽的時裝店去 試裝。」她忐忑不安地瞧了瞧亨利:「你真認為我的裙子趕不上穿了?」
  「不。」他哈哈大笑道,「我認為那個算命女人完全錯了。你知道,她們有時會算 錯的。那件裙子漂亮嗎?」
  「你星期一就可看到了。」若賽特歎息道,「為了給我自己做廣告,我不得不多拋 頭露面,這樣我也就得精心打扮。」
  「精心打扮讓你厭煩吧?」
  「你知道那試裝有多煩人!弄得我整天頭昏腦脹。」
  他站了起來,兩人往出租汽車站走去。
  「我送你。」
  「別麻煩了。」
  「我高興送。」他深情地說。
  「你真好。」
  每當她閃動那兩隻眸子,用她那特有的嗓音說一聲「你真好」,這聲音總是一直飄 進他的心窩。在出租汽車上,亨利讓若賽特的腦袋依偎在他的肩頭,心裡自問:「我能 為她做些什麼?」扶助她成為演員,對。可是她並不特別喜愛戲劇,這決不能填補他在 她身上感覺到的空虛。萬一她不成功或她對自己生活的嚴峻與無聊不滿?可讓她對什麼 產生興趣呢?想方設法與她交談,開闊她的思路……他總不能到處帶著她去參觀博物館, 參加音樂會,給她借書,把她介紹給所有人吧。他輕輕地吻著她的頭髮。應該把愛獻給 她。跟女人打交道,最終總是這個結局。對所有的女人,都應該給予特有的愛。
  「今晚見。」她說。
  「好,我到我們的那個小酒吧等你。」
  她輕柔地按了一下他的手,他意會到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將共枕同眠的良宵。當 她消失在莊嚴的大樓裡時,亨利舉步向塞納河走去。11點半。「我可提前到達波爾身邊, 定會讓她高興。」他心裡想。這天早上,他渴望讓所有的人高興。「不過,」他有些憂 慮不安地想,「我無論如何得跟她談談。」懷中摟抱過若賽特之後,他一想到要和波爾 過夜,就再也無法忍受。「也許這對她來說無所謂,她十分清楚我對她再也沒有任何欲 望。」他滿懷希望地思量。波爾極力逃避,不承認是他小說中那位可悲的女主人公,然 而自從讀過手稿之後,她發生了變化。她不再吵鬧,看見亨利把手稿、衣服一點點轉移 到旅館的房間去,也不再反對。亨利經常在旅館過夜。誰知道她是否會平心靜氣地同意 在和睦、安寧的氣氛中相處?這初春的藍天洋溢著多麼歡快的氣息,人們彷彿可以實實 在在地生活,而不造成他人的痛苦。在街道拐角,亨利猶豫不決地在一家花店前止住了 腳步,他真想像昔日那樣給波爾帶回去一大束淡色的紫羅蘭,但是他害怕這反而會引起 她驚奇。「捎一瓶好葡萄酒,也許不會引起過多麻煩。」他打定主意,往隔壁的食品雜 貨店裡走去。上樓梯時,他滿懷喜悅。他又饑又渴,嘴中已經感覺到了陳波爾多酒醇厚 的滋味,他把酒緊緊貼在心間,彷彿它凝聚了他意欲獻給波爾的全部情誼。
  他像往日一樣沒有叩門,輕輕地把鑰匙伸進門鎖,推開了房門。波爾沒有聽見一點 兒聲響,正跪在地毯上,上面撒滿了舊紙片:他認出了那些正是他寫給她的信。她雙手 捧著一幅他的照片,正在仔細地端詳,那神情他從未見過。她沒有哭泣,可是一旦看到 那兩隻乾涸的眼睛,不難明白淚水雖然已經流盡,但還殘存著一線希望。她正視著自己 的命運,對它已經不抱任何幻想,但仍然接受它的安排。她面對那幅毫無生氣的照片, 顯得那麼孤單,不禁使亨利感到手足無措。他又關上門,一股怒氣不可阻擋地陡然而起, 原先的憐憫之情頓時凝固了。他叩了叩門,只聽得一陣絲綢的窸窣聲和紙張的沙沙聲, 接著她用極不鎮定的聲音說道:「進來。」
  「你在幹些什麼玩藝?」
  「我正在讀以前的信,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早回來。」
  她把信全扔在了安樂椅上,照片早已藏了起來。她面部表情平靜,但抑鬱不歡。他 應該清楚她早已不見歡樂。他氣惱地把酒放在了桌上。
  「你最好不要沉涸於過去,還是在現實中多生活吧。」他說。
  「噢!你知道,現實!」她茫然地朝桌上瞥了一眼。「我沒有擺餐具呢。」
  「我帶你去飯館好嗎?」
  「不!不!我一會兒就好。」
  她向廚房走去,他把手伸向那些信。「別動!」她猛地吼道。
  她一把抓起信,全部扔進了一個壁櫥。他聳聳肩。從某種意義上講,她是有道理的, 所有這些已經凝固了的陳舊的話語已經全都變成了謊言。他默默地看著波爾在桌邊忙碌。 要跟她談情誼並不容易啊。
  他們相對而坐,面前放著一個個盛著冷盤的橢圓形小盤子。亨利啟開了瓶蓋。
  「你喜歡紅波爾多酒,對吧?」他慇勤地問。
  「是的。」她漠然地回答。
  當然,對她來說,這不是一個值得慶賀的日子。企圖與波爾共慶他新的艷遇,這是 極端的盲目與自私。但是,亨利在責備自己的同時,卻漸漸感到了一種極度的忌恨悄然 而生。
  「你總該出門走走吧。」他說。
  「出門走走?」她如墜霧裡似的問道。
  「是的,到外面走走,看看人。」
  「幹什麼?」
  「整天悶在這個窩裡,這於你有何好處?」
  「我的窩,我喜歡。」她悲切地一笑說,「我並不感到厭倦。」
  「我不能讓你像這樣繼續活下去。你再也不願唱歌,就不唱,這事就算了。可你得 設法找點別的事做做呀。」
  「什麼事?」
  「得去找呀。」
  她搖搖頭:「我都三十七歲了,又什麼行當都不會。我可以去撿破爛,還能幹什 麼?」
  「行當是可以學會的,什麼東西也不會阻擋你去學呀。」
  她憂慮不安地看了看亨利:「你是想讓我掙錢過日子嗎?」
  「這不是錢的問題。」他有力地說,「我是想讓你對事情感興趣,讓你有所事事。」
  「我感興趣的是我們倆。」她說。
  「這不夠。」
  「十年來就是這麼過的。」
  他集中了身上的全部勇氣說道:
  「聽著,波爾,你完全清楚我們倆之間的事情已經變了,自欺欺人無濟於事。我們 曾有過美好、高尚的愛情。必須承認這種愛情正在逐漸成為友情。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以 後見面的機會更少了,絕對不是。」他緊接著補上一句,「但是,你必須重新獨立生 活。」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我決不可能對你產生什麼友情。」她唇間掠過一絲微笑: 「你對我也是一樣。」
  「會產生的,波爾……」
  她打斷了他的話:「瞧,今天上午,你迫不及待,未到固定的時間,提前二十分鐘 回到了家。你過去敲門敲得這麼急過嗎?你就稱此為友情。」
  「你錯了。」
  見她如此固執,他重又怒火中燒。突然,他想起了剛才在她臉上無意中發現了多麼 悲切的神情,湧上喉間的惡言惡語即刻消失了。他們默默無語地吃完了飯。看波爾的臉 色,容不得任何寒暄。離開飯桌時,她聲音平淡地問道:
  「你今晚回這裡來嗎?」
  「不。」
  「你不常回來了。」她說,她苦苦一笑,「這是你新的友情計劃的一部分吧。」
  他遲疑地說:「就這麼認為吧。」
  她目光強烈地打量了他良久,然後慢吞吞地說:「我跟你說過,我現在對你的是一 種寬宏大度的愛,絕對尊重你的自由。這就意味著我決不責問你一句。你可以跟別的女 人睡覺,可以不告訴我,也用不著對我產生什麼犯罪感。對於你生活中那些習以為常的 平凡瑣事,我已經越來越不在乎了。」
  「可是我沒有對你隱瞞過什麼。」他尷尬地說。
  「我想對你說的,」她嚴肅地說道,「是你用不著顧忌什麼,不管你遇到什麼事情, 你都可以回到這兒來睡覺,用不著考慮自己是否有愧於我們倆。我今天夜裡等著你。」
  「活該!」亨利思忖,「是她自己願意這麼做的!」他高聲說道:「聽著,波爾, 我現在就開誠佈公地跟你講:我認為我們從此不應該再一起過夜了。你對我們的過去是 那麼眷戀,你完全知道我們過去曾共同度過多麼美好的良宵,不要糟踏了過去的記憶。 現在,我們相互之間再也沒有多少慾望了。」 第五章(五)
  「你對我已經再也沒有慾望了?」波爾不信地問道。
  「沒有多少了。」他說,「你恐怕也是如此。」他又說了一句,「別跟我說不是, 我也有記憶力。」
  「但是你錯了!」波爾說,「你錯得太嚴重了!這是個可怕的誤會!我沒有變!」
  他知道她在撒謊,但是這不僅僅是對他,肯定也是對她自己。
  「不管怎樣,我變了。」他平聲靜氣地說,「一個女人,也許不同,可是一個男人, 不可能對同一個軀體有無限的慾望。你和過去一樣漂亮,可你對我來說已經太習以為常 了。」
  他焦慮不安地打量著波爾的面部,想盡量對她笑一笑。她沒有哭泣:像是被驚癱了。 她費力地囁嚅道:
  「你再也不到這兒睡覺了?你現在跟我說的確實是這話嗎?」
  「對。可這不會產生多少差別……」
  她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她惟獨接受自己對自己編造的謊言。無論是和風細雨, 還是採取強制手段,要她正視事實確難做到。
  「走吧,」她並不生氣地說。「走吧。」她重複道,「我需要一個人呆著。」
  「讓我給你解釋清楚……」
  「求求你!」她說,「走吧。」
  他站起身:「隨你吧。我明天再回來,我們一起談談。」他說。
  她沒有答腔。他關上門,在樓台上呆了一刻,聽聽有否哭泣、跌落或動手的聲響, 但是一片寂靜。亨利下樓時,想到了被送去進行活體解剖前被割斷聲帶的狗:它們的痛 苦在世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總要比聽著它們狂吠好受一些。
  第二天和以後的日子裡,他們一直沒有交談:波爾假裝忘了他倆的那場談話,亨利 也不願舊事重提。「我無論如何要把若賽特的事跟她談談,但用不著馬上講。」他思量 著。他每天都在那間淡綠色的房間過夜。這是一個個十分醉人的夜晚,但是他每天起床 時,若賽特從不試圖挽留他。簽約的那一天,他倆原來說定要一直呆到午後,沒料到她 兩點鐘就離開他,去了美發廳。是慎重?還是淡漠?一個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賦予,只慷 慨奉獻自己軀體的女人,要衡量其真情實感談何容易。「我呢?我是否已經開始迷戀上 她了?」他自問道,一邊茫然地看著聖奧諾雷區的玻璃櫥窗。他感到有些心慌意亂。去 報社還太早。他拿定主意,先去「紅酒吧」坐坐。過去,每當他要打發時間,總是去那 裡。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踏進那家酒吧間的門檻了,但裡面毫無變化。樊尚、拉舒姆、塞 澤納克都坐在他們平常坐的那張桌子邊。塞澤納克也仍舊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見到你真高興!」拉舒姆咧嘴一笑,說道,「你是開小差兒了吧?」
  「多少有點兒。」亨利落了座,要了一杯咖啡,「我也想見到你,可不僅僅是為了 高興。」他似笑非笑地說,「倒是想跟你談談我的想法:上個月發的那篇有關迪布勒伊 的文章,真卑鄙。」
  拉舒姆面孔一沉:「對,樊尚跟我說過你反對。可反對什麼?費科說的許多事情是 真的吧,不是嗎?」
  「不對!那幅畫像的總體錯到那個程度,以致沒有一個細節是真實的。迪布勒伊是 工人階級的敵人!哎喲,算了吧!你不記得了!一年前,也在這同一張桌子上,你給我 解釋你、你的夥伴,迪布勒伊和我應該攜手合作。可你發表那種卑鄙玩藝兒!」
  拉舒姆以責備的神態看著他:「《鐵鑽》可從來沒有發表過任何反對你的文章。」
  「快了!」亨利說。
  「你明明知道不會的。」
  「為什麼在那個時刻,以那種方式攻擊迪布勒伊?」亨利問道,「你們的其他一些 報紙對他還是比較有禮貌的。可突然,你們無緣無故針對一篇根本就沒有任何政治色彩 的文章,開始對他進行粗魯的侮辱!」
  拉舒姆猶豫了一下:「對。」他說,「時機選得不對,我也承認費科太過火了些。 可是應該理解!那個老傢伙,處處抬出他那毫無價值的人道主義,讓我們厭惡透了。在 政治方面,革命解放聯合會並不怎麼礙事;可作為理論家,迪布勒伊能說會道,有可能 影響年輕人,他向他們出些什麼主意?要他們把馬克思主義和資產階級的古老道德標準 融成一體!得承認我們今天所需要的不是這種東西!資產階級道德標準必須徹底清除。」
  「迪布勒伊所捍衛的東西有別於資產階級的道德標準。」亨利說。
  「他口頭上是這麼宣稱,可正是因為這樣才有蠱惑力。」
  亨利聳聳肩:「我不同意。可不管怎樣,為什麼不談你方才對我說的這些話,而非 要把迪布勒伊當作資產階級的走狗呢?」
  「如果想讓人們明白,就不得不說得簡單一點。」拉舒姆說。
  「算了吧!《鐵鑽》面向知識分子,他們完全可以明白。」亨利不快地說。
  「啊!那文章又不是我寫的。」拉舒姆說。
  「可你接受了。」
  拉舒姆聲音驟變:
  「你以為我幹的全是我樂意幹的事情?我剛剛跟你說過時機選擇得不合適,依我看, 費科也太過火了。我認為跟迪布勒伊這樣的人應該論戰,而不該侮辱。如果雜誌完全掌 握在我們手中,我的夥伴肯定會這樣做的……」
  「那再也不是一份你能暢所欲言的雜誌了?」亨利微微一笑,問道。
  「談不上了。」
  出現了片刻沉默。亨利打量著拉舒姆:
  「我知道什麼叫紀律。但是,既然你不同意,卻還留在《鐵鑽》雜誌,你不感到痛 苦?」
  「我想我留在那兒比別人在那裡要更強一些。」拉舒姆說,「他們讓我留多久,我 就呆多久。」
  「你認為他們不會讓你呆下去嗎?」
  「你知道,共產黨不是革命解放聯合會。」拉舒姆說,「如果兩股力量對峙,失勢 的一方很容易受到懷疑。」
  他的話中多少隱含著苦澀。亨利不禁問道:「告訴我,你那麼慫恿我加入共產黨, 看來你也許就要退黨了。」
  「我知道有些人正等著我這樣做!那幫知識分子,是一大簍螃蟹,互相亂咬。」拉 舒姆搖搖頭:「儘管如此,我決不退黨。有時我真恨不得一走了之。」他補充道,「誰 都不是聖人。可是可以學會忍耐。」
  「我感到永遠都學不會。」亨利說。
  「你說這話。」拉舒姆說,「但是倘若你堅信黨在總體上做的是對的話,那麼你就 會認為與那些有關的事情相比,你個人的瑣事實在無足輕重。你理解,」他激動說, 「有一件事情我是堅信不疑的,那就是惟有共產黨人做的是有益的工作。如果你願意, 就蔑視我吧。我什麼都可以忍耐,就不願意一走了之。」
  「噢!我理解你!」亨利說。他心裡想:「真正正直的到底是誰?我參加革命解放 聯合會,是因為我贊同它的路線,但是我忽視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它的行動很可能流於 失敗。拉舒姆以實際效果為目的,接受他不能苟同的方式方法。任何人都不可能百分之 百地左右他自己的任何行為,這是行動本身所決定的。」
  他站起身:「我上報社去了。」
  「我也去。」樊尚說。
  塞澤納克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我陪你們一塊兒走。」
  「不用,我有事要和佩隆談。」樊尚毫不客氣地說。
  當他倆推開酒吧的門時,亨利問道:「塞澤納克的情況怎麼樣?」
  「沒什麼大事。他說在搞翻譯,可誰也不知道翻譯些什麼。他吃住都在朋友家,眼 下,他正睡在我家。」
  「當心點兒。」亨利說。
  「當心什麼?」
  「吸毒的傢伙危險。」亨利說,「他們會六親不認。」
  「我又不瘋。」樊尚說,「他什麼底細都不瞭解。他挺惹我喜歡。」他又補充了一 句,「跟他,沒有什麼好談的。他讓人絕望透了。」
  他們默默無語地往街道下方走去。亨利問道:
  「你真有事要跟我說嗎?」
  「對。」樊尚搜索著亨利的目光,「聽說你的那個劇本10月份要在第46演出廳演出, 小貝洛姆要一舉成為明星,確有其事?」
  「我今晚就跟維爾儂簽約。你問這事幹什麼?」
  「你肯定不知道貝洛姆母親被剃過一次光頭,那是她罪有應得。她在諾曼底有個城 堡,在那裡接待過許多德國軍官,跟他們睡覺,那個小的十有八九也睡過。」
  「你為什麼來跟我談這些閒話?」亨利問道,「你打從什麼時候起當起警察來了? 你以為我愛她母女倆嗎?」
  「不是什麼閒話。有確鑿的材料,是我的幾個夥伴親眼所見:有信,有照片,一個 小伙子鬧著玩,全都收了起來,心想說不定哪一天就會有用場。」
  「你也看到了?」
  「沒有。」
  「肯定的。不管怎樣,我不在乎。」亨利氣憤地說,「這跟我無關。」
  「要阻止混賬們重新掌握國家大權,拒絕與他們同流合污,這跟我們人人有關。」
  「到別的地方教訓人去吧。」
  「聽著,你別生氣。」樊尚說,「我只想先通知你一聲,貝洛姆母親已經是個目標, 大家都在監視著她,要是你為了她那種賤貨惹一身騷,那就太愚蠢了。」
  「別為我擔憂。」亨利說。
  「得了。」樊尚說,「我是想讓你心中有數,沒有別的意思。」
  他們默默地走完了餘下的路程。但是亨利的胸口總是堵著那個聲音,它在不停地回 響:「那個小的也睡過。」整整一個下午,這聲音強烈地反覆迴盪。若賽特幾乎招認過 她母親曾不止一次出賣了她,再說,亨利期待從她那兒得到的,只是再共度幾個夜晚, 也許僅僅幾夜而已。然而,在那永無休止的晚宴上,見她一副嬌滴滴的討好勁頭、對維 爾儂頻頻微笑時,亨利簡直坐立不安,真恨不得單獨對她好好審問一番。
  「這下您高興了吧?已經簽約了!」呂茜說。
  那衣裙和首飾就像頭髮似的,對她是那樣貼身,彷彿她生來就穿著這種印有阿瑪麗 莉字樣的裙服,穿著它睡覺,也將穿著它了卻一生。一綹金髮像波浪似地夾在她那烏黑 的雲發間,亨利著迷地凝望著她:要是她頂個光頭,該會是怎麼一個醜模樣!
  「我很高興。」
  「杜杜爾會告訴您的,一旦我操辦一件事,別人盡可放心。」
  「噢!這是位非凡的女子。」杜杜爾靜靜地說。
  克洛蒂向亨利保證,杜杜爾這個正式情夫為人極為正直。果然,此人一頭銀髮,五 官端正,表情平靜,此副尊容只有在非同一般的無賴當中方可見到。這類傢伙相當富有, 可以贖買自己的良心,也許他的正直是按自己的標準而定的。
  「您轉告波爾,她沒有來,太不應該了!」呂茜說。
  「她真的太疲乏了。」亨利說。
  他對若賽特欠了欠身子,告辭要走。所有的女人都身著黑色服裝,首飾熠熠發亮。 若賽特也一身黑色,整個身子彷彿被偌大的一團頭髮壓塌了似的。她彬彬有禮地微笑著 向他伸過手來。整個晚會期間,她一舉眉,一眨眼,無不表明她表面的那股漠然神情純 粹是虛假的。虛偽對她來說就那麼輕而易舉?夜裡,當她赤裸著軀體,她是多麼純樸, 多麼直爽,多麼誠實。亨利心中交織著溫情、憐憫和厭惡的複雜情感,思忖著那些材料 裡是否也有她的照片。
  近幾天來,出租汽車又可以自由行駛了,啞女廣場就停了三輛,亨利租了一輛前去 蒙特馬爾。他剛要了一杯威士忌酒,若賽特便一屁股坐到了他身邊的一把座位很深的扶 手椅裡:「維爾儂真熱心。」她說,「他還是個同性戀者。我真有運氣,這樣他就不會 纏著我了。」
  「別人纏著你的時候你怎麼辦?」
  「看情況,有時就難辦了。」
  「大戰期間,德國人沒有過分纏你嗎?」亨利盡量保持自然的口氣問道。
  「德國人?」就如他已經見過那次一樣,她臉色霍地發紅,從胸口一直紅到頭髮根: 「你問我這些幹什麼?別人跟你亂扯了些什麼?」
  「說你母親在她諾曼底的城堡裡接待過德國人。」
  「城堡被強佔了,可那又不是我們的過錯。我知道村裡的一些流言蜚語,因為他們 恨媽媽;她也是活該,她對人很不客氣。但是,她沒有幹過任何骯髒的事情,跟德國人 一直保持距離。」
  亨利微微一笑:「即使情況不是這樣,你也不會對我直說的。」
  「噢!你為什麼說這種話?」她說。她神情悲切地看著他,雙眼蒙上了一層淚水。 他頗為震驚,想不到自己對這張美麗的臉龐竟擁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你母親要經營她的時裝店,再說她又無所顧忌,她也許會想辦法利用你吧。」
  「你到底想到哪裡去了?」她神色驚恐地問道。
  「我猜想你處事不慎,比如跟軍官們出過門。」
  「我待人以禮,僅此而已。我常跟他們講話,時不時他們用車從村莊把我送回家 裡。」若賽特聳聳肩膀:「我對他們沒什麼可抱怨的,你知道,他們很正派。我當時年 紀小,對那場戰爭一點兒也不明白,一心希望早日結束,就這些。」她趕忙又補充道: 「現在,我才知道他們和那些集中營是多麼可怖,還有種種……」
  「你知之不多,但這沒關係。」亨利深情地說。在1943年,她年紀並不算太小:納 迪娜當時才十七歲呢。但是,她們倆無法相比。若賽特從小沒有好的教養,得不到慈愛, 誰也沒有對她曉之以理。當她在村鎮的小街上與德國軍官相遇時,對他們過分親熱地報 以微笑,然後又登上他們的汽車。事後,這足以引起村民們的憤慨。還發生過更嚴重的 事情嗎?她是否撒謊?她那麼直爽,又那麼虛偽:如何瞭解清楚?又有什麼權利去瞭解? 亨利突然反感地想。他為自己扮演警察的角色感到恥辱。
  「你相信我嗎?」她羞怯地問。
  「我相信你。」他把她拉到自己身上。「再也別談這事了。」他說,「永遠也不談 了。我們回你那兒去。快回去。」
  5月底,朗貝爾一案在裡爾開庭審理。他兒子的出面無疑幫了他的大忙,此外,他 可能也讓人施加了巨大的影響:他被宣佈無罪。「對朗貝爾來說真太好了。」亨利得知 判決後,心裡想。四天後,朗貝爾正在報社忙著,有人從裡爾給他打來電話:他父親本 該乘晚間的快車抵達巴黎,但他從車門裡摔倒下來,傷勢極為嚴重。事實上,一個小時 後,眾人得知他當場摔死了。朗貝爾幾乎沒吭一聲,跨上摩托車走了。等他埋葬了父親 回到巴黎,便閉門不出,沒有一點音訊。
  「我得去看看他,下午就去。」憋了幾天之後,亨利思量著。他曾試著給朗貝爾打 電話,但白費氣力,電話給朗貝爾切斷了。「一種卑鄙的行徑。」亨利反覆思忖,一邊 並不信服地看著攤在桌上的材料。那人年紀已大,並不十分惹人喜歡,朗貝爾對他的憐 憫也遠多於愛。然而,亨利無論如何也無法對此事不聞不問。那一判決,還有這次事故, 真是命運多舛。他盡量集中注意力,去讀那些打成鉛字的材料。
  「中午了,若賽特就要來到,這材料看來讀不完了。」他在心底責備自己。卡拉干 達、查茲庫伊、烏茲別克,這些野蠻的地名,還有那些數字,無論如何也激不起他的興 趣。然而,他倒希望在下午會議之前掌握這些材料。實際上,他之所以對這些材料不感 興趣,是因為他對它們不甚相信。對斯克利亞西納轉交的材料應該相信幾分呢?那個神 秘的蘇聯官員確有其人嗎?他真的專門逃出那座特大的紅色監獄,以到處傳播這些情況 嗎?薩瑪澤爾肯定了這些材料,甚至聲稱已經查證過,但是亨利仍然表示懷疑。他翻了 一頁。
  「咚咚。」
  是若賽特來了,她身著一件白色的大衣,美麗的頭髮披撒在肩頭,還不等她關上門, 亨利便站了起來,把她摟到懷裡。一般情況下,幾個熱吻之後,他旋即會沉浸在一個大 大縮小的世界之中,周圍一切全成了嬌小的玩具,變得無足輕重;然而今天,這種變化 比往常困難了一些,內心的憂慮感緊緊地纏繞著他。
  「你就是住在這個地方?」她快活地問,「你從來沒有邀請我來,這下明白了,這 裡太不像樣了。你的書放在哪裡?」
  「我沒有書。我讀完一部書,便借給朋友們,他們也不還給我。」
  「我認為一個作家總是生活在擺滿書本的四壁之中。」她以懷疑的神色打量著他: 「你肯定自己是個真正的作家?」
  他哈哈大笑起來:「反正我在寫。」
  「你剛才在工作?我來得太早了吧?」她一邊坐下,一邊問道。
  「給我五分鐘,然後就屬於你了。」他說,「你想看看報紙嗎?」
  她扮了一個小小的鬼臉:「有社會新聞嗎?」
  「我以為你已經開始愛讀政治性文章了呢。」他責怪地說,「沒有?興頭已經過 了?」
  「這不是我的過錯。我試著讀過。」若賽特說,「可是那些句子在我眼底飛似的溜 過去。我感到那玩藝兒與我毫不相干。」她滿臉委屈地補充道。
  「那就好好讀一讀邦杜瓦茲那位被活活吊死的人的故事吧。」他說。
  諾裡爾斯克、伊加爾卡、阿布薩卡契夫。這些地名還有那些數字毫無生氣。他也一 樣,句子在他眼底飛似的溜過,他感到這一切與他毫不相干。這一切發生在那麼遙遠的 地方,那個世界是多麼不同、多麼難以評價。
  「你有香煙嗎?」若賽特低聲問。
  「有。」
  「火柴呢?」
  「這兒。你說話聲音為什麼這麼低?」
  「以免打擾你。」
  他笑著站了起來,「我幹完了。我帶你上哪兒吃午飯呢?」
  「去『波羅米亞群島』。」她果斷地說。
  「就是前天開張的那個極時髦的館子?不,對不起,找個別的地方。」
  「可是……我已經給我們預訂了桌子。」她說。
  「退掉很容易。」他把手伸向電話,她擋住了他:
  「有人等著我們。」
  「什麼人?」
  她垂下腦袋,他追問道:「誰等著我們?」
  「這是我媽的主意,我得馬上開始為自己做廣告。有人提到了那家餐館。她請了一 些記者,給我搞一次小小的攝影記者採訪,類似於『作者正在與其表演者交談……』」
  「不,親愛的。」亨利說,「你願意讓人拍多少照片都可以,可是不要帶上我。」
  「亨利!」若賽特兩眼淚水汪汪,像個孩子似的想哭就哭了起來。亨利一時不知所 措。「我專門讓人製作了這件裙子,我原來是那麼高興……」
  「既可以好好玩,又可以安安靜靜在裡面呆著的餐館多著哩。」
  「可是那兒有人等著我們!」她絕望地說。她兩隻淚漣漣的大眼睛直盯著亨利。 「哎,你真願意為我做點事情嗎?」
  「可是,我親愛的,你為我做點什麼呢?」
  「我?可是我……」
  「對,你……」他樂呵呵地說。「可是我,我也……」
  她沒有笑。「這不一樣。」她一本正經地說,「我是個女的。」
  他還是笑呵呵的,心裡想:「她言之有理,她總是有理:這不一樣。」
  「你對那頓午飯看得就那麼重?」他問。
  「你不明白!這對我們的事業是必不可少的。要想成功,必須拋頭露面,讓人議論 自己。」
  「首先必須幹好自己該幹的事情。好好演,別人自然會稱讚你的。」
  「我想為自己贏得一切機會。」若賽特說。她臉色突然陰沉起來:「你以為我媽媽 請求施捨是件有趣的事情?當我走進她的沙龍,她當著眾人的面責問我『你為什麼穿木 鞋』時,你以為我快活嗎?」
  「木鞋子又怎麼了?很漂亮嘛。」
  「在鄉村穿著吃午宴很好,可在城市就太隨便了。」
  「我總覺得你是那麼優雅……」
  「因為你對此一無所知,我親愛的。」她悲切地說。她聳聳肩膀:「一個沒有成功 的女人的生活,你不瞭解是怎麼一回事。」
  他把手放在她那柔嫩的手上:「你一定會成功的。」他說,「走,去『波羅米亞群 島』餐廳,讓他們給我們拍照吧。」他倆走下樓梯。她問道:
  「你有小車嗎?」
  「沒有。我們要輛出租車。」
  「你為什麼沒有自己的小車?」
  「你還沒有發現我沒有錢?你以為你擁有的鞋子還不是巴黎城最漂亮的嗎?」
  「可你為什麼沒有錢呢?」當他倆坐進出租車時,她問道,「你可要比媽媽和杜杜 爾聰明。你是不愛錢吧?」
  「誰都愛錢,可要真的弄到錢,那就非得愛錢勝於一切。」
  若賽特思慮了片刻:「並不是我愛錢勝於一切,但我喜歡用錢買的東西。」
  他用胳膊摟住她的肩膀:「也許我的劇本會讓我們發大財,到時我給你買你喜歡的 東西。」
  「你還帶我上漂亮的餐館?」
  「偶爾。」他快活地說。
  花園裡鮮花盛開,女人們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男人們則滿面春風、神采奕奕。 當他在這些男男女女的目光打量下向前邁步時,心裡感到很不自在。玫瑰花叢,古老的 椴樹,陽光照耀的歡樂的水面,這美麗的景色令人心醉,然而他卻仍然無動於衷,自問 道,「我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美吧,對嗎?」若賽特興意盎然地說,「我愛鄉村。」她又補充了一句。她開口 大笑,順從的面容頓時變了模樣。亨利也微微一笑:「很美。你想吃點兒什麼?」
  「我想只能要個柚汁,再要份燒肉。」她遺憾地說,「因為要保持身段。」
  她身著一條綠色的布裙,裸露出嫩而又健美的雙腿,顯得十分年輕。她雖然一身時 髦女郎的裝束打扮,但實際上是多麼自然!她渴望成功,渴望出人頭地,一心想要穿好、 玩好,這是很自然的。她有著巨大的優點,那就是直率地袒露她的渴求,而並不想弄清 這種種慾望是高雅還是骯髒。即使有時撒謊,她也比從不說假話的波爾更加真實。波爾 為自己編製的那份高尚的密碼中有著許多虛偽的成分。亨利想像著波爾對他這般輕浮、 奢侈表示牴觸時的傲慢面孔,想像著迪布勒伊詫異的微笑和安娜驚駭的目光。當這場答 記者問和這些照片見報時,他們一個個準會神色驚恐地直搖頭。
  「確實,我們大家都有點兒像苦行僧。」他心裡想,「我自己也包括在內。這是因 為我們討厭別人公開顯示我們的特權。」他本想躲避這次午宴,以免承認自己有能力享 受。「然而在『紅酒吧』,跟朋友們在一起時,晚會上揮霍多少錢,我都從不計算。」
  他朝若賽特俯過身子:「你高興嗎?」
  「噢!你真好!」她說,「只有你。」
  只有愚蠢的人才會對這類幼稚而不該提起的話題報以如此微笑。可憐的若賽特!她 笑的機會並不很多。「女人總是不快活。」他望著她,心裡想。他與波爾的歷史正接近 可憐的尾聲,至於納迪娜,他一直不知該給她些什麼。若賽特呢,……也許這不一樣。 她希望成功,他也許能助她成功。她向正朝前走來的兩位記者和藹地一笑。
  兩個小時後,當出租汽車把他送到朗貝爾的大樓門前時,納迪娜正從大門往外走。 她朝他親熱地笑了笑,她一直認為自己在兩人的艷史中掌握著主動權,所以對他始終十 分友好。
  「呵!你也來了!可愛的孤兒,關心他的人多了!」
  亨利帶著幾分憤懣瞪了她一眼:「這事沒有特別好笑的。」
  「那個老混蛋死了,對他有什麼關係?」納迪娜說。她聳聳肩膀:「我完全知道我 的角色應該是扮演慈悲的嬤嬤,給人安慰,可是我不會。今天我打定了從善的主意,可 伏朗熱又來了。我便走了。」
  「伏朗熱在上面?」
  「對。朗貝爾常見他。」她回答道,那漫不經心的口吻,亨利簡直無法辨別其中是 否隱藏著險惡用心。
  「我還是上去。」亨利說。
  「我祝你快樂。」
  他慢慢地登上樓梯。朗貝爾常與伏朗熱見面:他為什麼沒有對他講呢?「他害怕我 對此事生氣。」他思忖,事實確實如此,他對此極為氣惱。他撳了門鈴。朗貝爾朝他淡 然一笑,不見一絲歡樂勁兒。
  「啊!是你?真客氣……」
  「多麼愉快的巧合。」路易說,「已經幾個月沒見面了!」
  「幾個月了!」亨利朝朗貝爾轉過身子。朗貝爾身著一套法蘭絨西服,翻領上綴著 一道黑紗,一副失去父親的孤兒模樣。這套西服,朗貝爾先生欣賞的也許是古典美。 「這些天,你也許沒有多大心思出去走動走動。」他說,「但是,今天下午在迪布勒伊 家有個重要會議。《希望報》要作出有關決定,我很希望你同我前往。」
  實際上,他根本用不著朗貝爾,可是他希望能讓他從痛苦的冥想中擺脫出來。
  「我的心思在別的地方。」朗貝爾說。他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聲音陰鬱地說: 「伏朗熱肯定我父親不是死於事故。他是被推下去的。」
  亨利一驚:「推下去的?」
  「車門不會自己打開。」朗貝爾說,「他剛剛被宣佈無罪,也不會自殺的。」
  「你不記得發生在里昂和瓦朗斯之間的莫利納裡事件?」路易問道,「還有佩拉爾 事件?他們都是被剛剛宣佈無罪不久,從火車上掉下去摔死的。」
  「你父親年邁體弱,」亨利說,「審判時又激動,也許傷了腦子。」
  朗貝爾搖搖頭:「我一定要弄清是誰下的手!」他說,「我會弄清的。」
  亨利的雙手在抽搐,八天來一直纏繞著他的,正是這份懷疑。「不!」他暗自在心 中祈求,「不是樊尚干的!不是他,也不是別人!」莫利納裡、佩拉爾,他根本無所謂。 也許朗貝爾老先生跟他們一樣混賬。但是,鐵路道渣上那張鮮血淋淋的臉,那張閃爍著 兩隻驚人的藍眼睛的蠟黃的臉,異常清晰地顯現在他的眼前。無論如何應該是場事故。
  「法國有不少殺人團伙,這是事實。」路易說,接著站起身子:「這不願平息的仇 恨是多麼可怖!」出現了一陣沉默,他以令人心動的聲音說道:「最近哪個晚上,到我 家來吃頓飯。我們相互間從不照面,這太愚蠢了。我有一大堆事情要跟你談。」
  「我一有空暇就去。」亨利搪塞道。
  當路易關門離去後,亨利問道:「裡爾那些日子很難熬吧?」
  朗貝爾聳聳肩:「人家殺了您的父親,要是您心緒不寧,便說您沒有男子漢氣概!」 他聲音中充滿積恨說,「管它呢!我承認這給了我極大的打擊!」
  「我理解!」亨利說,繼而微微一笑:「那些男子漢氣概的說法,全是女人家的念 頭。」
  朗貝爾對他父親抱以何種感情?他只承認憐憫之情,也流露出忌恨,但其中無疑也 交織著崇敬、厭惡、尊重和失望的愛。不管怎麼說,那人對朗貝爾來說曾經是舉足輕重 的。亨利以最親切的聲音說道:
  「別老是這樣悶著自我折磨。打起精神來,跟我走,那會引起你的興趣,對你有所 幫助的。」
  「噢!不管怎樣你都有我一票。」朗貝爾說。
  「我喜歡的是你的看法。」亨利說,「斯克利亞西納聲稱一個從蘇聯來的高級官員 給他帶來了聳人聽聞的情報,當然對蘇聯制度是很不利的。他向薩瑪澤爾建議,請《希 望報》、《警覺》雜誌和革命解放聯合會宣傳這些情況。但是,這些情況到底有何價值? 我手頭倒有幾份零碎材料,但沒有辦法作出評價。」
  朗貝爾臉上顯出興奮的神色:「啊!這,我感興趣!」他說,他猛地站了起來。 「我對此很感興趣!」
  當他倆跨進迪布勒伊的書房時,他正單獨與薩瑪澤爾談話。
  「您要知道,搶在別人之前發表這些材料,這可會引起轟動!」薩瑪澤爾說,「最 近一個五年計劃產生於3月份,大家對此幾乎還一無所知。特別是勞改集中營的問題, 定將引起輿論界嘩然。要知道這個問題早在大戰前就已有人提出過,我本人所屬的那一 派對此尤為關注。但是在那個時候,我們未能引起多少反響。如今,任何人都不得不對 蘇聯問題表明態度,這樣我們就有可能重新澄清這一問題。」
  與此粗壯、低沉的聲音相比,迪布勒伊顯得細聲細氣:「憑經驗而論,這類材料雙 倍地可疑。首先因為控訴者在他所譴責的制度下苟活的時日甚久;其次因為一旦他擺脫 了這個制度,就無法指望他對自己的攻擊掌握分寸。」
  「對此人到底瞭解多少情況?」亨利問。
  「他名叫喬治·佩爾托夫,原是塔布裡烏卡農業學院院長……」薩瑪澤爾說,「一 個月前,他從德國的蘇聯管轄區逃到西方控制區。他的身份已經完全查清。」
  「可他的秉性沒有查清。」迪布勒伊說。
  薩瑪澤爾不耐煩地一擺手:「不管怎樣,您已經研究了斯克利亞西納交給我們的材 料。俄國人自己也承認確實存在勞改集中營和行政拘禁所。」
  「這不錯。」迪布勒伊說,「可是這些集中營裡有多少人?這是問題所在。」
  「我去年在德國時,」朗貝爾說,「有人傳說在布痕瓦爾德集中營被關的人絕沒有 蘇聯解放以後那麼多。」
  「在我看來,一千五百萬是個十分保守的推測數字。」薩瑪澤爾說。
  「一千五百萬!」朗貝爾重複了一遍。
  亨利感到一陣恐慌升騰而起,湧上喉間。他已經聽人說過這些集中營,但沒有放在 心上,傳說的東西多著哩!至於這份材料,他瀏覽了一番,心裡並不信服。他懷疑斯克 利亞西納。紙頭上,那些數目似乎跟那些聽起來怪裡怪氣的名字一樣,純屬虛構。但是, 這位俄國官員確實存在,迪布勒伊嚴肅對待此事。不聞不問,這樣做確實簡單,但這無 助於對現實作出判斷。他剛才跟若賽特在「波羅米亞群島」餐廳時,天青日晏,他曾感 到過幾分內疚,但輕而易舉便化為烏有。此時此刻,人們正在地球的各個角落遭受壓迫、 飢餓和殘害。
  斯克利亞西納快步走入房間,大家的目光刷地全都投向跟在他身後的那位陌生人。 此人銀灰色的頭髮,雙目炯炯有神,宛若兩個烏黑閃亮的煤球,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儼 然一個先天的瞎子,兩道炭畫似的濃眉擰在一起,正下方是一隻尖尖的鼻子,他身材高 大,穿著無可挑剔。
  「我的朋友喬治。」斯克利亞西納說,「我們暫時就叫他這個名字。」他向四周掃 了一眼,「這地方絕對安全?我們的談話沒有被偷聽的可能吧?誰住在樓上?」
  「一個十分善良的鋼琴教授。」迪布勒伊說,「樓下的人度假去了。」
  對斯克利亞西納這副神氣活現的樣子,亨利第一次沒有心思去笑。他身邊這個高大 陰沉的身影給整個場面陡添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莊嚴氣氛。大家全坐了下來。斯克利亞西 納說道:「喬治可以講俄語或德語。他身上帶著一些材料,馬上給諸位作一個扼要的介 紹和說明。在他所揭露的令人驚悸的問題中,勞改集中營問題具有最為直接的現實意義。 他先談這個問題。」
  「讓他用德語講,我來翻譯。」朗貝爾連忙說。
  「隨你們。」斯克利亞西納用俄語講了幾個字,喬治點點頭,但那副面容沒有任何 變化,他彷彿被一股痛苦而難以磨滅的積恨推入了麻木的境地。突然,他開口講了起來, 目光仍然直勾勾地射向出現在他心底的那些在世間並不真正存在的幻影。然而,在他那 死一般的嘴中卻傳出了富有色彩和激情的聲音,顯得冷漠而又悲愴。朗貝爾兩眼直盯他 的雙唇,彷彿在解讀聾啞人的語言。
  「他說我們首先應該明白勞改集中營的存在並非一個偶然的現象,因此不要幻想哪 一天能徹底清除。」朗貝爾翻譯道,「蘇聯的國家投資規劃要求物資有盈餘,這只能由 超量的勞動來提供。如果自由工人的消費低於一定水平,生產力就可能相應地降低。因 此,便有組織地著手創建一個次無產階級階層,付出最大限度的勞動,獲取最低限度的 生活必需品:這樣一種調節措施只能在集中營中才付諸實施。」
  一陣死一般的沉寂降臨在書房裡,誰也沒有動彈一下。喬治繼續往下說,朗貝爾又 將那悲愴的聲音轉化成話語:「懲罰性勞動早在制度建立之初就已存在,但直到1934年, NKVD1才被賦予了權利,可通過簡單的行政命令,決定為時不超過五年的勞改監禁;若 超過這一年限,就有必要先進行審判。1940年至1945年間,勞改集中營有一部分全走空 了,許多囚犯被編入軍隊,其他一些人活活餓死了。但近一年來,勞改集中營重又人滿 為患。」
  
  1NDVD:(前蘇聯)勞改集中營。
  此時,喬治在攤在面前的紙上指著一些地名和數字,朗貝爾逐一翻譯。卡拉干達、 查茲庫伊、烏茲別克。這不是一些詞,而是一塊塊冰天雪地的草原、沼澤,一處處破爛 不堪的木棚。在這裡,男男女女每日勞動長達四個小時,換取六百克的麵包。他們有的 凍死,有的累死,還有的身染壞血病、痢疾而喪命。一旦誰過分虛弱而無法幹活,便被 關進一些醫院,有組織地讓他們在那兒活活地餓死。「可這是真的嗎?」亨利反感地在 思量。喬治很可疑,蘇聯那麼遙遠,傳說的東西何其多!他看了看迪布勒伊,只見他鐵 板似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迪布勒伊選擇了懷疑這一招。懷疑,這是本能的防禦,但對 此也不應該過分信賴。傳說的所有事件中,總有一些是真實的。在1938年,亨利曾懷疑 大戰迫在眉睫;在1940年,他又懷疑瓦斯房的存在。喬治肯定誇大事實,但是也可以肯 定他所說的並非全是他憑空捏造。亨利打開厚厚的材料,放在膝上。幾個小時前他漫不 經心瀏覽的一切突然間產生了可怕的意義。裡面有譯成英文的官方文件,這些文件承認 了勞改集中營的存在。若不是出於惡意,誰也不可能全盤否認或來自美國觀察家,或源 自落入納粹分子魔爪、後又身陷苦役犯監獄的流亡者的證詞。確實無法矢口否認:在蘇 聯,也有人在極度地壓迫另一些人!
  當喬治說完話,出現了一陣久久的沉寂。
  「您心甘情願、自然而然地從知識分子那兒接受了精神專政的思想,」斯克利亞西 納說,「但是,有組織地對人、對所有人犯下的種種罪行,您能容忍吧?」
  「依我之見,答案是不容置疑的。」薩瑪澤爾說。
  「我請您原諒,對我來說還存在著疑問。」迪布勒伊冷冷地說,「我既不明白您的 朋友為什麼要逃出國外,也不明白他又為什麼與他在我們面前大加譴責的那個制度合作 了那麼長時間。我猜想他的理由是十分充足的,但是我不願冒險去支持一次反蘇陰謀。 再說,我們也沒有權利以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名義對您作出回答:領導委員會只出席了一 半。」
  「如果我們同意,一定能在領導委員會通過。」薩瑪澤爾說。
  「您怎麼還能猶豫!」朗貝爾氣得滿臉透亮,「哪怕他說的只有四分之一是真實的, 那也應該動用一千隻高音喇叭立即吶喊。您不知道什麼叫集中營!不管是俄國的,還是 納粹的,完全是一回事兒。我們與一些人鬥爭並不是為了慫恿另一些人……」
  迪布勒伊聳聳肩:「不管怎樣,我們要做的不是改變蘇聯的制度,而僅僅要在今日 之法國影響人們對蘇聯的看法。」
  「正因為如此,這一事件與我們有著直接的關係。」朗貝爾說。
  「不錯,但是若沒有掌握充分的資料就貿然捲入,我們會鑄成大錯的。」迪布勒伊 說。
  「換句話說,您懷疑喬治的話?」斯克利亞西納問。
  「我並不把它當作《福音書》而確信無疑。」
  斯克利亞西納拍了拍桌上的材料:
  「所有這一切,您怎樣處理?」
  迪布勒伊搖搖頭:「我認為任何事實都沒有得到認真查證。」
  斯克利亞西納連珠炮似的講了一通俄語,喬治不動聲色地對他作了回答。
  「喬治說由他負責給你們提供確鑿的證據。請派一個人去西德,那兒有些朋友可給 你們提供有關蘇聯管轄區內集中營的確切情況。此外,在德意志帝國檔案中找到了德蘇 條約簽訂後由蘇聯提供的某些文件,這些文件列舉出了一些數字,你們可以設法一閱。」
  「我去德國。」朗貝爾說,「立即動身。」
  斯克利亞西納以讚許的目光看了看他。
  「行前先來見我一次。」他說,「這是一項微妙的使命,必須認真準備。」斯克利 亞西納朝迪布勒伊轉過身子:「如果我們給您送上您所要求得到的證據,您能下決心揭 露嗎?」
  「把你們的證據送來,委員會當會作出決定。」迪布勒伊不耐煩地說,「眼下,這 一切純屬閒談。」
  斯克利亞西納站了起來,喬治也跟著起身。「我請諸位對我們剛才的談話絕對保密。 喬治一直要求跟你們見見面。但是,你們想像得出巴黎這樣一座城市威脅著他的是何種 危險。」斯克利亞西納說。
  他們全都點頭,那神態令人放心。喬治僵硬地彎了個腰,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跟著 斯克利亞西納走了。
  「我對推遲表示遺憾。」薩瑪澤爾說,「就問題的實質而言,無可置疑。我們可以 立即摘錄發表這一材料,這已足以造成輿論。」
  「造成反對蘇聯的輿論!」迪布勒伊說,「我們現在特別應該避免的,正是這一 點!」
  「但是可以利用這一行動的不是右派,而是革命解放聯合會,它十分需要!」薩瑪 澤爾說,「自大選以來,形勢發生了變化,如果我們還繼續想持騎牆態度,革命解放聯 合會就要完蛋。」他激烈地補充道,「共產黨人的成功將會使許多猶豫不決的人們打定 主意加入共產黨。也有許多人將由於恐懼心理而投入反動派的懷抱。對於前者,我們無 可奈何。可對於後者,如果我們公開攻擊斯大林主義,答應重新組建一個獨立於莫斯科 的左派,我們就有可能把他們爭取過來。」
  「滑稽的左派,在反共的綱領下搜羅反共分子!」迪布勒伊說。
  「您是否知道將導致何種後果?」薩瑪澤爾氣惱地說,「倘若繼續這樣下去,兩個 月後,革命解放聯合會就會成為一個受共產黨人束縛的知識分子小團體,它將受到共產 黨人的蔑視和擺佈。」
  「誰也不能擺佈我們!」迪布勒伊說。
  亨利迷迷糊糊地聽著這些激動的聲音。對於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命運,眼下他不屑一 顧。喬治所說的到底有幾分實情,這才是問題之所在。除非他講的全是謊話,不然,從 今以後就難以像過去那樣看待蘇聯,一切就將必須重新審視。迪布勒伊對什麼也不願重 新審視,他陷入了懷疑主義。薩瑪澤爾一心等待的就是這個機會,巴不得吹響反共的號 角。亨利絕對不想與共產黨人決裂,但是他也不願對自己撒謊。他站了起來:「問題的 關鍵在於要弄清喬治說的是真是假。目前,全是空談。」
  「這正是我的意見。」迪布勒伊說。
  朗貝爾和薩瑪澤爾跟著亨利出了門。身後的門剛一關上,朗貝爾便發起牢騷:「迪 布勒伊真的被收買了!他想封住這件事。可這一次,他沒有這個權利。」
  「可惜委員會對他唯命是從。」薩瑪澤爾說,「實際上,革命解放聯合會就是他。」
  「但是《希望報》並非要不服從革命解放聯合會!」朗貝爾說。
  薩瑪澤爾淡然一笑:「啊!您提出的可是個重要的問題!」他茫然地又添了一句: 「顯然,如果我們決定立即透露真相,誰也擋不住我們!」
  亨利驚詫地看了看他:「您考慮《希望報》與革命解放聯合會決裂嗎?您到底怎麼 了?」
  「根據目前情況的發展,兩個月後革命解放聯合會將不復存在。」薩瑪澤爾說, 「我希望《希望報》能存在下去!」
  他直率地大笑著離去了,亨利憑倚著河畔的欄杆。
  「我真鬧不清他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他說。
  「如果他真希望《希望報》重新成為一份自由的報紙,那他是有道理的!」朗貝爾 說,「那邊,他們恢復了農奴制;這裡,他們又在殺人。可有人卻想叫我們不吭聲!」
  亨利看了看朗貝爾:「在薩瑪澤爾建議決裂的情況下,請別忘了你對我的承諾:在 任何情況下你都支持我。」
  「好。」朗貝爾說,「只是我先對你說清楚:若迪布勒伊一意孤行,要封住此事, 我便離開報社,收回我的股份。」
  「聽著,在事實沒有查證之前,誰也不能作出任何決定。」亨利說。
  「那由誰來肯定事實是否得到了查證呢?」朗貝爾問。
  「委員會。」
  「那就是說迪布勒伊。若他抱有偏見,誰也別想說服他!」
  「要是沒有證據就讓人說服,那也是抱有偏見!」亨利帶著幾分責備的口氣說。
  「別跟我說這一切全是喬治憑空捏造的!別說這些材料全都是假的!」朗貝爾氣呼 呼地說。他懷疑地打量了亨利一番:「你是否同意若是事實,就必須予以揭露?」
  「對。」亨利回答道。
  「那就行。我盡快出發去德國,我向你保證在那兒決不浪費時間。」他微微一笑: 「我把你丟在哪兒?」
  「不用了,謝謝,我走一走。」亨利說。
  他要去波爾那兒吃晚飯,但並不急於與她相聚。他小步走去。要揭露事實真相。迄 今為止,這並沒有引起多少嚴重的問題。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朗貝爾:這幾乎是一種理 性反射。但是,他實際上既不知道該信些什麼,也不清楚該做些什麼,他一概不知:腦 子至今稀裡糊塗,彷彿頭上受到了狠狠的一擊。顯然,喬治並沒有完全憑空捏造,也許 確有其事。有不少集中營,一千五百萬勞工在那兒被迫處於非人的境地。但是正是多虧 了這些勞改集中營,納粹主義才被戰勝,一個偉大的國家才漸漸建立起來。她是中國和 印度在飢餓中掙扎、過著非人生活的億萬人們的惟一希望,是被非人的境地所奴役的數 百萬工人的惟一希望,是我們的惟一希望。「我們的這一希望難道也將破滅?」他恐懼 地自問。他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認真地對此提出過疑問。蘇聯的缺陷和弊端,他全都了 解,儘管如此,一個公正與自由和諧共存的真正的社會主義制度總有一天要在蘇聯並通 過蘇聯的努力取得勝利。倘若今晚他喪失了這一信念,那麼整個前程就將陷入一片黑暗 之中:在任何地方都無法看到希望,哪怕是希望的幻影。「莫非我是因此而陷入懷疑?」 他自問,「難道是出於怯懦,因為天底下再也沒有一塊可以對之抱有幾分信心的土地, 因為空氣再也不堪呼吸,我才拒絕承認明擺的事實?或相反,」他心裡想,「也許是因 為我熱衷於接受經過我精心篡改的恐懼形象吧。若我歸附共產主義不成,便堅決地反對 它,倒是一種慰藉。要是能涇渭分明,不是完全贊成就是徹底反對,該多好!但是若要 反對,就必須要擁有其他的希望,把它們獻給人們。再也清楚不過的是,革命要麼由蘇 聯來進行,要麼就沒有革命可言。可是,倘若蘇聯僅僅是以一種壓迫制度來取代另一種 壓迫制度,倘若它又恢復了農奴制,那怎能對它保持友誼?……」「也許罪惡到處存 在。」亨利思忖。他回想起了在塞文山區那間高山小屋度過的那個夜晚,他曾幸福地沉 浸在純潔無瑕的莫大快慰之中。若罪惡到處存在,就不會有什麼純潔無瑕。不管他做什 麼,他必定都錯:若傳播篡改的事實,是錯;若掩蓋哪怕是篡改的事實,那也是錯。他 走下了陡峭的河岸。倘若罪惡處處都有,那無論對人類還是對他自己,都沒有任何出路。 難道最終不得不想到這一步?他坐了下來,呆呆地望著河水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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