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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納迪娜一連幾個晚上來報社找亨利。一天夜裡,他們倆甚至再一次進入旅館的一間 客房,但這一切並沒有帶來多少歡樂。對納迪娜來說,做愛顯然是一種無聊的事情,亨 利也很快產生了厭倦。可是,他倒十分喜愛與納迪娜一起出門,看著她吃,聽著她笑, 跟她隨意交談。她對許多事情都視而不見,但一旦她發現了什麼,反應是強烈的,而且 從不弄虛作假、不懂裝懂。他暗自思量,她興許是個令人愉快的旅伴。他被她那熱切的 願望感化了,每次她都問:
  「你談過了嗎?」
  「還沒有。」
  她耷拉著腦袋,神情如此沮喪,以致亨利常常感到問心有愧。陽光、食物和真正的 旅行,所有這一切,她都被剝奪了,如今,他還要再剝奪她。既然他已經下決心分手, 讓她享受這一切又有何妨?再說,即使是為波爾的利益著想,與其在他們倆分離時讓她 空歡喜一場,還不如在出發前說清楚為好。遠離她時,他總感到自己是正確的,他幾乎 從未跟她玩弄虛情假意。當她假信已經消逝和被埋葬的過去可以重現時,實際上是在自 己欺騙自己。但是,每當他來到她的身旁,他便覺得自己也有過錯。「我不再愛她,莫 非是個混蛋?」見她在公寓裡來回踱步,他常常這樣捫心自問。「要麼當初愛她就是個 錯?」他當時和朱利安及路易一起在多姆山,鄰桌有一位膚色宛若紫籐的美麗女子正在 裝模作樣地閱讀《不幸的遭遇》,她還在獨腳小圓桌上放著紫羅蘭色的長手套。他從她 面前走過,說了一聲:「您的手套多漂亮!」「您喜歡嗎?那就是您的了。」「我要它 有何用?」「您可留作我們相遇的紀念。」他倆的目光都蒙上了一層柔情。幾個小時以 後,她赤身裸體,他緊緊地貼著她,讚歎著:「你太美了!」不,他不能譴責自己,被 波爾的美貌和聲音,被她的言語的神秘色彩以及她的微笑中透溢出的隱隱約約的持重所 迷惑,這是自然而然的事。她年紀比他稍大些,瞭解許許多多瑣碎的小事情,但對此, 他卻一無所知,因而在他眼裡,顯得這比那些大事還重要得多。在她身上他最欣賞的, 是她對世俗利益的蔑視。她翱翔在一個超自然的天地裡,亨利難以和她比翼齊飛,為此 他感到絕望。她不惜把自己變成純粹的肉體投入他的懷抱,亨利對此驚愕不已。「當然, 我當時也有點昏頭。」他承認。她相信山盟海誓,也相信保持她自我存在的奇跡。無疑 因為這一點,他才是有罪的,想當初,他過分熱烈地讚美波爾,可後來,又過於清醒地 衡量她的價值。是的,他倆都有過錯,可問題並不在此,而在於必須擺脫這一切。他嘴 裡總是翻來覆去地嘀咕:她該有所察覺吧?一般來說,每當他保持沉默,她便會很快開 口詢問他。
  「你為什麼要挪這些小擺設?」他問道。
  「你不覺得這樣擺更漂亮嗎?」
  「難道你就討厭安下心來坐上一分鐘?」
  「我惹你生氣了?」
  「沒有,可我想跟你談談。」
  她嘴巴一抽,露出微笑:「看你的神態多麼莊嚴!你別是跟我說你再也不愛我了 吧?」
  「不。」
  「那別的什麼事,我都無所謂。」她坐下說。她一副耐心而又帶有幾分嘲諷的神情, 朝他傾過身子說道:「說吧,我親愛的,我聽你說。」
  「相愛與不相愛,這並不是惟一的問題。」他說道。
  「可對我來說,就是惟一的。」
  「對我可不是,你也清楚,其他東西也舉足輕重。」
  「當然,我清楚,你的工作,你的旅行,我從來沒有讓你放棄過。」
  「我珍惜的還有另一樣東西,我經常跟你提起,那就是我的自由。」
  她又淡淡一笑:「別跟我說什麼我不讓你自由吧!」
  「只能自由到夫妻生活可以允許的程度。可對我來說,自由,這首先就是說獨居。 你還記得,當初我搬這裡來時,我們說定只是在戰爭期間住在一起。」
  「我並不以為我對你是個負擔。」她說道,笑容蕩然無存。
  「誰也不可能比你更好相處,可我認為還是像當初那樣分開生活更好。」
  波爾微微一笑:「可你那時每天夜裡來這裡找我,你都說沒有我,你睡不著。」
  他是說過這話,可只有一年。他並沒有反駁,只是說:「這不錯,可我工作是在旅 館,在我房間……」
  「那房間,只是你年輕時代的異想天開而已。」她以寬容的口吻說道:「男女分居, 沒有床笫之歡,你得承認你的那一套太抽像了,我無法相信你至今還那麼當真。」
  「不,並不抽像。一起生活,這既會導致關係緊張,又會引起放任自流。我感覺到 我常常惹人不愉快或漫不經心,這讓你傷心。還是真正想見面時再見為好。」
  「我總是渴望見到你。」她怪嗔地說。
  「可是當我疲憊不堪、心緒不佳或要工作時,我喜歡一個人呆著。」
  亨利的聲音硬邦邦的。波爾又露出了笑容:
  「你馬上就要獨自出門一個月。等你回來看看你是否會改變主意……」
  「不會,我永遠不會改變。」他斬釘截鐵地說。
  波爾的目光陡然顫抖起來,她喃喃地說:
  「向我起誓一件事情。」
  「什麼事?」
  「決不跟另一個女人同居……」
  「你瘋了!多荒唐的念頭!這不用說,我向你起誓。」
  「那麼,你就可以重新按你年輕時的那些可愛的習慣去生活。」她以無可奈何的聲 調說道。
  亨利好奇地審視著她:「你為什麼要求我起誓?」
  波爾的目光重又變得慌亂,她一時緘默無語,接著強裝出平靜的口吻,說道:「噢! 我知道任何一個女人都不能取代我在你生活中的位置。可是,我眷戀的是一些象徵。」 她欠身要站起來,彷彿害怕再聽到別的什麼。可亨利拉住了她。
  「等等。」他說,「我必須直言不諱地跟你談談,我決不跟另一個女人生活,決不。 可是,無疑是因為這四年裡太清苦了,我渴望新的東西,我熱望冒險,我嚮往男女之間 那些無關緊要的艷遇。」
  「可你不是已經有過一次了嗎?」波爾沉住氣說,「那是跟納迪娜。」
  「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撒謊撒得很不高明。」
  有時,她是那麼糊塗!可有時又是那麼敏銳!他不知所措,尷尬地說:「我沒有跟 你明說,真蠢,可我害怕不明不白地讓你傷心。沒有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而且也決 不會持續多久。」
  「噢!請你放心!我不會跟一個小姑娘吃醋的。尤其不會嫉妒納迪娜!」她靠近亨 利,坐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我在聖誕之夜就已經跟你說過,像你這樣的男子決不會受 與別人同樣的法則的束縛,我決不會用那種庸俗的忠貞形式強求你,就跟納迪娜開開心 吧,隨你跟誰都無妨。」她快活地撫摸著亨利的頭髮:「你看見了吧,我尊重你的自 由!」
  「看見了。」他說道。他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感到失望。如此輕而易舉地獲勝,這 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結果,至少應該乘勝追擊吧。「實際上,納迪娜對我絲毫沒有感 情。」他補充說道,「她所需要的,僅僅是讓我帶她一道去旅行。當然,我們一回來就 分手。」
  「去旅行?」
  「她要陪我去葡萄牙。」
  「不行!」波爾說。她那副平靜的面具猛然間炸得粉碎,出現在亨利眼前的,是一 張有骨有肉的面孔,雙唇顫抖,兩眼噙著晶瑩的淚珠:「可你跟我說,你無法帶我一起 去!」
  「你沒有堅持,所以我就沒有盡力爭取。」
  「我沒有堅持?為了能與你同行,我什麼都在所不惜。我只是理解你的心思,你是 想單獨旅行。為了你的清靜,我十分樂意作出犧牲。」她憤怒地喊叫道,「可為了納迪 娜,決不!」
  「我獨自一人還是跟納迪娜在一起,這沒有多大差別。」亨利帶著惡意說道,「既 然你不嫉妒她。」
  「這差別有天大!」她驚駭不安地說,「過去你要麼一個人出門,要麼就是我陪伴 著你,我們始終都生活在一起。戰後的第一次旅行,你沒有權利帶另一個女人一起去。」
  「聽著,」他說,「要是你覺得這是個什麼象徵的話,那你就完全錯了。納迪娜渴 望開開眼界,她是位可憐的姑娘,從來就沒有見過什麼世面,帶她出去走走,我覺得是 個快樂,僅此而已。」
  「那麼,要是真的僅此而已,」波爾慢慢地說,「那你就別帶她去。」她一副苦苦 哀求的神情望著亨利說:「我以我們愛情的名義求求你。」
  他們一時默默無言地打量著對方。波爾滿臉哀求的神色,可亨利突然感到心頭一狠, 彷彿他面臨的不是一位身陷絕境的弱女子,而是一個手持刑具的劊子手。他於是開口說 道:「你剛才還口口聲聲說尊重我的自由。」
  「是的。」她聲音粗野地說,「可要是你想毀了自己,我就要阻攔你。我決不讓你 背叛了我們的愛情。」
  「換句話說,我的自由就是按你的意願行事。」他含譏帶諷地說。
  「噢!你多不公平!」她嗚咽著說,「你做的一切我都接受,一切的一切!可我知 道,就這一點我不該接受。除了我,誰都沒有權利跟你一起走。」
  「這是你下的指令吧。」他說。
  「可這是明擺著的!」
  「我可不明白。」
  「因為你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因為你一意孤行,硬要蒙住自己的眼睛!聽我說,」 她以通情達理的聲音說,「你不要死戀著那位姑娘,你看這讓我多麼傷心。別帶她走。」
  亨利保持緘默,對這種理由實在無言以答。他怨恨波爾,彷彿她採取了某種本能的 強制力量與他抗爭。
  「行了,我一定不帶她走!」他說罷站起身來,向樓梯走去:「只不過從今往後再 也不要跟我談什麼自由!」
  波爾緊跟著他,把雙手搭在他肩頭:
  「你的自由,就是讓我經受痛苦?」
  他猛地掙脫開身:「如果當我想幹我渴望做的事情時,你硬要讓自已經受痛苦的話, 那我就得在我的自由和你之間作出抉擇。」
  他邁了一步,她聲音不安地呼喊了一聲:「亨利!」她雙眼驚駭不安:「你想說的 是什麼意思?」
  「就我說的意思。」
  「你總不會去故意毀了我們的愛情吧?」
  亨利朝她轉過身子:「好!既然你一再堅持,那我們這次就乾脆說個清楚吧!」他 對她實在氣惱,不能不最終攤牌:「我們之間有誤會,我們對愛情的看法並不一致……」
  「沒有任何誤會。」波爾慌忙說,「我知道你又要對我說些什麼:愛情是我的整個 生命,可你想要愛情只是你生命中的一種東西而已。我知道,我同意。」
  「是的,可是問題就出在這裡。」亨利說。
  「不是!」波爾說,「啊!所有這一切純屬荒唐。」她聲音激動地補充說道:「你 總不能因為我要求你不要跟納迪娜一起走,就對我們的愛情提出異議啊!」
  「我一定不帶她走,這已是說定的事情。可這裡涉及的是別的東西……」
  「噢!聽著。」波爾突然說,「算了。要是非得帶走她才能證明你是自由的,那我 還是願意你把她帶走。我才不願讓你以為我束縛了你。」
  「假如在我整個旅行期間,你非得折磨自己的話,那我是決不帶她走的!」
  「要是你出於忌恨,以糟蹋我們的愛情為樂,那我經受的折磨就更大了。」她聳了 聳肩膀,「你是做得出來的,你對自己的任何衝動都看得那麼重。」
  她滿臉哀求的神色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我對你並不忌恨。」她可以這樣長 時間地等下去。她歎了口氣:「你愛我,可你又不願為我們的愛情作出任何犧牲。非要 我奉獻一切。」
  「波爾,」他聲音和藹可親地說,「假若我這次與納迪娜一起出外旅行,我再跟你 說一遍,我一回來就再也不跟她見面,你和我之間任何事情都決不會改變。」
  她默不作聲。「我這是在訛詐,」亨利心裡想,「這真有點可恥。」最糟糕的是波 爾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就是要裝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但心底卻十分清楚她接受的 是一樁頗為骯髒的交易。可怎麼辦?必須千方百計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他一心想帶 納迪娜走。
  「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波爾說,繼又歎息了一聲:「我猜想自己太看重象徵 了。說實在的,這位姑娘陪不陪著你,沒有多少差別。」
  「沒有任何差別。」亨利威嚴地說。
  繼後的日子裡,波爾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不過她的每個舉動、每次沉默無不在表 示:「我無力反擊,你濫用了這一點。」確實,她手無寸鐵,沒有任何武器。可是,這 本身就是個圈套,它逼得亨利無路可走,要麼成為犧牲品,要麼當劊子手。他沒有任何 慾望扮演犧牲品的角色,麻煩的是他也不是一個劊子手。在他與納迪娜在奧斯特裡茲車 站月台碰頭的那個晚上,他感到心裡挺不好受。
  「你來得可不早。」納迪娜一副抱怨的神態說道。
  「我沒有遲到。」
  「快點上車,火車興許就要開了。」
  「決不會提前開車。」
  「誰也說不準。」
  他們倆上了車,找了一個空的隔廂。納迪娜神色困惑地站在兩排座位中間,一動不 動地傻呆了一陣。接著,她背向車頭,憑窗而坐。她打開手提箱,像個老姑娘似地動手 仔仔細細地拾掇起來:她套上一件室內便袍,穿上拖鞋,雙腿裹上一條毯子,頭下墊上 枕頭。然後,她又從當旅行包用的草提包裡拿出一包口香糖。這時,她才想起了亨利的 存在,笑靨動人地問道:
  「波爾見你真的要帶我走,她准大喊大叫了一陣吧?」
  亨利一聳肩膀:「這顯然不會讓她高興。」
  「她說了些什麼?」
  「與你無關。」他生硬地說。
  「可我要知道,可以開開心。」
  「跟你談那些,我才不開心呢。」
  她從提包裡取出一件尚未織完的石榴紅毛衣,動手編織起來,嘴裡還嚼著口香糖。 「她太過分了。」亨利不快地想。也許她是故意逗他,因為她懷疑亨利仍在牽掛著那套 紅色的公寓。行前,波爾跟他吻別,眼裡沒有一滴淚水:「祝你旅途愉快。」可此時, 她正在哭泣。「我一到就馬上寫信。」他自言自語。列車啟動了,在郊區淒慘的暮色中 飛駛。亨利打開一部偵探小說,朝對面那副滿含慍色的面孔瞥了一眼。眼下,他沒任何 辦法消除波爾的悲傷,因此,用不著為此掃了納迪娜的興。他鼓了鼓精神,歡快地說:
  「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就要穿過西班牙。」
  「是的。」
  「他們想不到我們這麼早就會到里斯本,我們有兩天時間可以自由支配。」
  她默不作聲,專心致志地打了一會兒毛衣,接著往長座椅上一躺,用蠟球堵上耳朵, 用披巾蒙住眼睛,把屁股朝向亨利。「我還指望有張笑臉來補償波爾的淚水給我造成的 痛苦呢?」他自嘲地想。他讀完了小說,滅了燈。車窗上再也看不到藍漆,車窗外黑洞 洞的一片,天上沒有一顆星星,車廂裡冷颼颼的。他為何呆在這列火車裡面對一位大聲 呼吸的女子?我要讓過去的重新出現,可這突然顯得絕對不可能實現。
  「她總可以更可愛一點吧。」翌日清晨,在通往伊倫的路上,他耿耿於懷地自言自 語道。連他們走出亨達伊車站,身上感受到了陽光與微風的撫摸時,她也沒有露出一個 笑臉。當亨利接受護照檢查時,她竟然放肆地打著呵欠。此刻,她正邁著野小子般的大 步在他前面行走。他提著兩個沉甸甸的旅行箱,頭頂著這輪全新的太陽,渾身熱乎乎的。 他毫無興致地看著前面那兩條長著細細的汗毛、剛勁有力的大腿,她腳上那雙短襪顯得 那兩條裸露的大腿更不討人喜歡。一道柵欄在他們身後重新關上,六年來,他第一次踏 上異邦的土地。一道柵欄又在他們面前打開,他聽到了納迪娜的一聲讚歎:「啊!」這 是一聲熱情洋溢的歎息,縱使他如何撫摸,也從來沒有從她嘴裡掏出這般吟歎。
  「啊!瞧!」
  路旁,一座被燒燬的房屋附近,擺著一個貨攤:上面有桔子、香蕉、巧克力,納迪 娜飛奔過去,抓起兩個桔子,遞給亨利一個,原以為這歡樂唾手可得,只有兩公里的距 離將它無情地與法蘭西隔開。然而當他看到這份歡樂時,卻感到四年來取代了他心臟的 那團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瞬間變成了一堆亂麻。他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過那些在饑 餓中掙扎的荷蘭兒童的照片,可現在他恨不得坐在彈坑邊,雙手捂著腦袋,不再挪動一 步。
  納迪娜又恢復了歡快的情緒,她拚命地往嘴裡填水果和糖果,穿行在巴斯克鄉村和 卡斯蒂利亞荒漠,她笑瞇瞇地凝望著西班牙的天空。他們又在火車座椅的積塵中睡了整 整一夜,第二天上午,他們沿著一條淡藍色的溪流前進。溪流彎彎曲曲,在橄欖樹林中 蜿蜒,漸漸形成一條大河,最後是一片湖水。火車停了下來:里斯本到了。
  「這麼多出租車!」
  一長溜兒出租車在火車站的院子裡等待著遊客。亨利寄存了行李,對一位出租汽車 司機說:「帶我們去逛一逛。」在高高低低的街道上,有軌電車叮噹作響。當他們以令 人暈眩的車速順坡飛駛直下時,納迪娜嚇得驚叫起來,她緊緊摟住亨利的胳膊,他們已 經失去了駕車飛駛的習慣。亨利也摟著納迪娜的胳膊,哈哈大笑。他左顧右盼,顯出難 以置信的歡樂的神采,過去竟然又重現了。這是一座南方城市,灼熱而又涼爽。天邊, 大海遙遙在望,微鹹的海風拍擊著大海的岬角,這座熟悉的都市,他認出來了。然而, 與往日相比,它比馬賽、雅典、那不勒斯、巴塞羅那還更令他驚詫,因為在今日,一切 新事物都無異於奇跡。這座性情憫靜的都市,山丘連綿,高低起伏,連同那色彩柔和、 清冷的房屋和一艘艘白色的巨輪,它是多美啊!
  「讓我們在市中心的某個地方下車。」亨利說道。出租車在一座大廣場停了下來, 四周是影院和咖啡館。露天咖啡座上坐著一些身著深色西裝的男人,沒有一個女人。女 人們都擠在商業街上,摩肩接踵。街道順坡而下,一直通往小港灣。亨利和納迪娜很快 打住了腳步:
  「真想像不到!」
  皮革,貨真價實的皮革,厚實、柔軟,皮革味隱約可聞;豬皮旅行箱、貂皮手套、 淺黃色的毛皮煙袋,還有那鞋子,厚厚的皺膠底走起路來不出聲響、不發腳汗。真正的 絲綢、真正的羊毛、法蘭絨西裝、府綢襯衫。亨利猛然想到自己身著粘膠短纖維西裝, 腳穿翹尖碎紋皮鞋,相當寒酸。周圍的女士們一個個身著裘皮服飾,腳穿絲襪和精製的 薄底淺口皮鞋,置身於她們中間,納迪娜顯得像個流浪女。
  「明天,咱們要買些東西。」他說,「買很多很多東西!」
  「這話好像不當真吧!」納迪娜說,「告訴我,要是巴黎人看到這場面,會說些什 麼?」
  「跟我們說的一樣。」亨利笑哈哈地說。
  他們在一家糕點鋪前停下腳步,可這一回引起的不再是垂涎,而是憤慨,納迪娜氣 得目光發愣,像凝固了一般;亨利也一樣,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愣了片 刻,接著推了推納迪娜的肩膀:「咱們進去。」
  裡邊,除了一位老頭兒和一個小男孩,一張張獨腳小圓桌的周圍儘是些女人,她們 一個個頭髮油光閃亮,身著裘皮服裝,掛滿首飾,渾身肉鼓鼓的,正在虔誠地履行她們 每日的填食任務。兩位梳著黑色髮辮的小姑娘斜佩著藍色飾帶,脖子上掛著許多勳章, 一副矜持的神態,在津津有味地品嚐著一杯濃濃的巧克力,上面堆著高高的摜奶油。
  「你想吃嗎?」亨利問道。
  納迪娜點了點頭,女招待把一杯巧克力放在她面前。納迪娜把杯子舉到唇邊,臉上 的怒氣轉眼消失了。「我不能喝。」她說,接著又以抱歉的口吻補充了一句:「我的胃 已經不習慣了。」但是,她感到這種不適並非由於胃的原因,她想起了某件事或某個人。 亨利沒有追問她。
  旅館的房間裝飾著艷麗的提花布;浴室裡有熱水,擺著貨真價實的香皂和毛浴巾。 納迪娜重又喜笑顏開,堅持要用馬鬃手套給亨利擦身,擦得他從頭到腳,渾身皮膚發紅、 發燙,接著,她又笑嘻嘻地讓他仰躺在床上。她做愛時心情是多麼舒暢,讓人覺得她這 回是真的得到了享樂。翌日上午,當她用那只粗糙的手觸摸著厚實的毛料、光滑的絲綢 時,她的兩隻眸子閃閃發亮:「巴黎過去有這樣漂亮的商店嗎?」
  「比這要漂亮多了。你不記得了?」
  「我沒去過漂亮的商店,我那時太小了。」她帶著熱望,看了看亨利:「你認為這 一切遲早有一天會又有的嗎?」
  「總有一天,也許。」
  「他們這裡的人怎麼這麼富?我還以為是個窮國呢。」
  「這是個窮國,可有很富的人。」
  他們為自己以及為巴黎的親朋好友買了布料、襪子、內衣、鞋子和衛生衫。他們進 了一個地下餐廳用午餐,餐廳的牆壁貼著五顏六色的廣告畫,騎馬的鬥牛士在挑逗著憤 怒的公牛。「肉或魚,只供應一份:他們總還是有限制的!」納迪娜笑呵呵地說。他倆 吃了顏色發灰的牛排。接著,他們穿上了皮鞋,這鞋子的黃顏色雖然不怎麼順眼,但鞋 底頗為華麗。他們順著通往貧民區的鵝卵石路面街道向上走去;在一個十字街口,一群 赤腳的孩子觀看著一個早已褪色的小木偶的表演,聽不到一聲歡笑;馬路愈來愈窄,臨 街的牆面全都剝落,納迪娜的臉色陰沉下來:
  「這條街髒死了,這樣的街道很多嗎?」
  「我想肯定是的。」
  「你看了好像並不生氣嘛!」
  他無心去生氣。實際上,當他在一個黑暗的角落上方又看到了陽光燦爛的窗台上晾 著花花綠綠的襯衣襯褲時,心底甚至騰起一片歡樂。他們默默無言地順著一條骯髒潮濕 的小巷向前行走,納迪娜突然停在一條路面泥濘的石階路中間。「真髒死了!」她又重 復道,「咱們離開吧。」
  「噢!再走一段吧。」亨利說。
  過去在馬賽、那不勒斯、比雷埃夫斯或巴裡約奇諾,他常常一連幾個小時在那些髒 亂的街巷遊逛;當然,無論在過去還是今日,他都希冀根絕這一切貧窮;但是這一願望 仍然是抽像的,他未曾有過逃避的慾望,因為這裡有強烈的人的氣息,沖得他飄飄欲仙。 山上山下,仍還是萬頭攢動、生機勃勃,藍色的天空還是閃耀著灼熱的光芒,直射屋頂。 亨利彷彿覺得即刻就要獲得昔日那無比強烈的歡樂,他沿著一條條街巷追尋的正是這一 歡樂的氣息,然而他沒有尋覓到。蹲在門前的婦人在炭火上烤著沙丁魚,不太新鮮的魚 味蓋過了熱油的香味。婦人們都赤裸著雙腳,這裡,男女老少都赤腳行走。朝著大街敞 開的地下室裡,沒有一張床、一件傢具、一幅畫像,只有簡陋的搭床、渾身膿瘡的孩子 或遙遠處的一隻山羊;外邊,聽不到一聲歡樂的話語、一聲爽朗的歡笑,只見一雙雙死 氣沉沉的眼睛。莫非這兒經受的苦難比別的城市更為深重?或許人們非但沒有變得鐵石 心腸,反而對災難更加敏感?不祥而晦冥的街巷上方,蒼天的蔚藍色顯得格外殘酷。亨 利感到自已被納迪娜無聲的沮喪感染了。他們迎面遇到了一位身著破爛黑衣的婦女,她 懷裡的嬰兒緊咬著她那裸露的乳房,她神色驚恐地奔跑著。亨利突然說:
  「啊!你說得對,咱們離開吧。」
  但是,離開也無濟於事,在第二天法國領事館舉行的雞尾酒會上,亨利便意識到了 這一點。餐桌上擺滿了三明治和精美的糕點,女士們身著早被人遺忘的色彩艷麗的裙服, 一個個喜笑顏開;大家都講著法語,美惠女神山的情景早已被拋到腦後,在這個完全陌 生的國度裡,它的災難與亨利毫不相關。他彬彬有禮地跟別的賓客一起歡笑。突然,年 邁的蒙多茲·達斯·維埃納把他拉到了沙龍的一角;此人在薩拉查1獨裁之前,曾任過 公使。他襯著硬領、繫著黑色領帶,以不信任的目光打量著亨利:
  
  1薩拉查:當時的葡萄牙總理。
  「里斯本給您印象如何?」
  「是座十分美麗的城市!」亨利回答道。對方的目光突然變得陰鬱,亨利馬上笑吟 吟地補充了一句:「我應該說我尚未見多少東西。」
  「平常,來這裡的法國人總是想方設法對什麼都視而不見。」達斯·維埃納耿耿於 懷地說,「你們的瓦萊裡,他只欣賞大海、花園,可其他什麼也看不見。」老人停頓片 刻,繼續說道:「您是否也硬要蒙上自己的眼睛?」
  「恰恰相反!」亨利說,「我還怕眼睛不夠用呢。」
  「啊!根據別人向我作的有關您的介紹,這正是我所期望的。」達斯·維埃納聲音 溫和地說,「我們約一約明天碰面的時間,由我負責向您介紹里斯本。美麗的外表,是 的!您到時就可以看到那後面的東西!」
  「我昨天已經在美惠女神山轉了一圈。」亨利說。
  「可您沒有進屋去看看!我希望讓您親眼看看他們吃的是什麼食物,過的是怎樣的 生活,不然,您不會相信我的。」達斯·維埃納一聳肩膀:「對葡萄牙的憂傷及其奧秘 竟耗費了那麼多筆墨!可是事情很簡單:這裡的七百萬葡萄牙人中,只有七萬吃飽肚 子。」
  要溜已不可能:第二天上午,亨利整個兒用來參觀一座座又髒又亂的住房。昔日的 公使在傍晚時召集了一些朋友,特意安排亨利與他們見面:這又不能拒絕。他們個個身 著深色西裝,襯著硬領,戴著圓頂禮帽,說起話來禮節周到,可內心的仇恨不時使他們 那副通情達理的面孔變得畸形。這些人從前都是公使、記者、教授,由於拒不歸順獨裁 統治,而落得個家破人亡;他們的親朋好友中都有被流放的,他們自己生活貧困,走投 無路;那些仍然堅持鬥爭的人們深知地獄般的孤島在等待著他們:一位大夫免費為貧苦 人治病,想方設法開一家診所或在醫院裡引入一點衛生設施,很快就成了嫌疑犯;誰要 組織夜校授課或有什麼慷慨甚或慈善的舉動便是教會和國家的敵人。儘管如此,他們始 終堅持鬥爭。他們堅信不疑,納粹主義的滅亡一定會帶來這一偽善的法西斯主義的末日。 他們做夢也想推翻薩拉查,建立一個與法國業已成立的陣線類似的國民陣線。他們知道 自己孤立無援:英國資本家在葡萄牙有利可圖,美國人則正在與政府談判購買亞速爾群 島空軍基地。「法國是他們惟一的希望。」他們一再重複,並且懇求:「要把事實真相 告訴法國人;他們並不清楚,倘若他們瞭解,定會幫助我們的。」他們硬是跟亨利定下 了每天的約會;他們給他提供大量的事實、數據,向他口述各種統計數字,領他去看遭 受飢餓的郊區;這與他夢想的假日並不完全一致,可他別無選擇。他答應發起新聞運動, 以觸動公眾輿論:政治獨裁、經濟剝削、警察恐怖,以及對群眾有步驟的愚弄和神職人 員的可恥勾結。他要把所有的這一切統統公佈於眾。「若卡爾莫納獲悉法國準備支持我 們,他會與我們一起行動。」達斯·維埃納口氣肯定地說。他與皮多爾特是老相識,考 慮向他建議締結一種秘密協定:如得到法國支持,未來的葡萄牙政府在非洲殖民地的處 理方面可以給法國提供方便。要不傷和氣,那實在很難向他解釋清楚這項計劃是何等不 切實際!
  「我一定去見杜爾納勒——皮多爾特的辦公室主任,他是抵抗運動的一位戰友。」 亨利在赴阿爾加維的前夕承諾道。
  「我馬上制定一個詳盡的計劃,您回國時委託給您。」達斯·維埃納說。
  離開里斯本,亨利感到樂滋滋的。法國辦事處借給他一部小車,以給他作巡迴報告 提供方便,而且請他不必客氣,車子願意用多長時間都行。看來他終於要度上名副其實 的假日了。不幸的是,他新結識的那些朋友迫切希望他能利用最後一個星期,與他們共 同商討有關事情:他們將要搜集詳盡的資料,並安排他與薩莫拉工地的一些共產黨人見 面。這實在無法推脫。
  「這樣一來,勉勉強強只剩下半個月時間遊逛了。」納迪娜賭氣說。
  他們在塔熱河對岸的一家小餐館用晚餐;女招待端上了幾塊炸魷魚乾和一瓶髒乎乎 的粉紅色的葡萄酒。透過玻璃窗,里斯本城隱約可見,水天相接,燈火閃爍。
  「開著小車,半個月準能看許多地方!」亨利說,「你要知道咱們多走運。」
  「就是呀!不能好好利用多可惜。」
  「那麼多人都指望我,讓他們失望太不該了,難道不是嗎?」
  納迪娜一聳肩膀:「你為他們幫不上任何忙。」
  「我可以以他們的名義說話,這是我的職業,要不就不必當記者了。」
  「也許就是沒有必要。」
  「別現在就考慮回國的事。」他以妥協的口氣說,「咱們就要美美地周遊一番。看 看海濱那閃爍的燈火,多美的景色啊!」
  「這有什麼美的?」納迪娜問道。她就喜歡提這類問題,惹人生氣。亨利一聳肩膀。 「說真的,這並不美,可你為什麼覺得美?」納迪娜追問道。
  「美就是美,不為什麼。」
  她額頭貼著窗玻璃:「要是不知道那背後的一切這也許是美的;可一旦瞭解了…… 這又是一種假象。」她惱怒地說,「我憎恨這座骯髒的城市。」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假象。但是,他禁不住感到這燈火是多麼美;那貧窮的強烈氣 息,那充滿歡樂的花花綠綠的小巷,亨利再也不會被誘惑。然而,在那昏暗的海濱忽明 忽暗的點點燈火不可抵擋地觸動了他的心;也許因為這燈火使他回想起了昔日的時光, 那時他尚不瞭解美麗的外表後隱藏的一切;或許在這裡他所愛的只是對蜃景的記憶。他 又想起了納迪娜:十八歲了,可她的記憶中尚未有過任何幻景!他至少已經有過一個美 好的過去。「還有一個現在,一個未來。」他在心底大鳴不平。「幸運的是,還有許多 東西值得去愛。」
  還有許許多多,真幸運!他手中重新握著方向盤,行駛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公路上, 多開心啊!多少年沒有開車了,第一天亨利有些害怕;這車子彷彿有它自己的生命,更 何況它笨重、不穩、吵鬧,而且相當任性。不過,它現在已經像一隻手似的主動聽他使 喚。
  「開得多快啊!真棒極了!」納迪娜驚歎道。
  「你過去有沒有坐車兜過風?」
  「在巴黎坐過吉普車,可從來沒有開得這麼飛快。」
  這也是一種假象,是對自由和力量的習慣錯覺,可是,納迪娜卻無所顧忌地接受了 這一錯覺。她降下了所有的車窗玻璃,貪婪地飲著風塵。若亨利聽她的話,那他倆永遠 別想下車;她喜愛的,是以盡可能快的速度,飛馳在公路和蒼穹之間,而對周圍的風景 幾乎無動於衷。然而這景色是多麼美啊!金合歡鋪撒著一層金粉;片片桔林無邊無際, 枝頭掛滿了渾圓的果實,疑是遠古時代恬靜的樂園;巴達拉山怪石巉巖,呼聲陣陣;兩 條莊嚴的石階肩並肩通向一座黑白分明的教堂;貝雅的街上久久迴盪著第一位修女昔日 失戀時的泣訴聲。在散發著非洲氣息的南部,矮小的驢子永不停息地旋轉,從乾渴的大 地裡汲取微薄的一點水;遙遠處,在紅土地上深深扎根的龍舌蘭叢中,一座光滑閃亮的 乳白色的房子時隱時現,給人一片虛假的陰涼。他們沿著山路往北行駛,路旁的石塊仿 佛盜走了花朵鮮麗的色彩:有紫羅蘭色,有紅色,也有赭石色;緊接著,在米尼奧和緩 的山坡上,流光溢彩的石色重又歸還給了滿目的花卉。真的,美麗的景色,它飛速地向 後閃去,讓人來不及細想掩藏在背後的一切。無論在花崗岩質的海岸,還是在阿爾加維 滾燙的道路上,農夫們總是赤裸著雙腳行走,不過很少與他們相遇。歡快的景像在紅港 消失了,這裡,骯髒的海水色如殷紅的鮮血;破舊的房子比里斯本的還更加陰暗潮濕, 裡面擠滿了一絲不掛的兒童,牆上貼著告示:「不衛生,嚴禁居住。」幾個四五歲的小 姑娘,身披破麻袋在垃圾箱裡尋找破爛。吃午飯時,亨利和納迪娜只得躲進了一條昏暗 的小巷深處。可他們還是隱隱約約地看到了那一張張小臉扒在小飯館的窗玻璃上。「我 恨透了城市!」納迪娜怒氣沖沖地說。她整整一天獨自呆在房間裡,次日上了路,才勉 勉強強鬆開了牙關。亨利也沒有設法逗她消消氣。
  原定返回的那一天,他們在離里斯本三小時路程的一個小港停車吃了午飯;他們把 車扔在小客棧門前,登上了一座俯瞰大海的山丘;山頂高聳著一輪白色的風車,車頂蓋 著綠色的板瓦,車翼固定上了一個個窄頸小瓷甕,風兒一吹,嗚嗚歡唱。下山時,亨利 和納迪娜在蔥蔥蘢蘢的橄欖樹和花團錦簇的巴旦杏樹中奔跑,林中大自然的樂聲緊緊伴 隨著他們。最後,他們一屁股坐在小海灣的沙灘上,一艘艘小船張著�袑騑陷釭滬椰|, 遲疑不決地緩行在昏暗的海面上。
  「我們在這裡多好。」亨利說。
  「對。」納迪娜神色陰鬱地說,接著又說了一句,「我餓死了。」
  「這是明擺著的,你一點東西也沒有下肚。」
  「我要的是煮雞蛋,可他們卻給端來一碗溫水和幾個生雞蛋。」
  「魷魚味道很美,蠶豆也很好吃。」
  「只要有一滴油星,我就反胃。」她氣呼呼地吐了一口唾沫:「我唾沫裡還有油 呢。」
  她突然脫去襯衫。
  「你這是幹什麼?」
  「你不明白?」
  她沒有戴胸罩,仰天而臥,把兩隻富有彈性的乳房裸露給太陽。
  「不行,納迪娜,要是有人來。」
  「誰也不會來。」
  「我願意這麼認為。」
  「我才不在乎呢,我想感覺一下陽光。」她任海風撫摸著乳房,任細沙逗弄著頭髮。 她凝望著藍天,怪嗔地說:「既然是最後一天,應該盡情享受。」
  亨利沒有答話,她唉聲歎氣地問道:
  「你真的非要今晚回到里斯本?」
  「你完全知道那裡有人等著我們。」
  「咱們還沒有見到山呢,他們都說山色最美,咱們可以再飽覽一番。」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有人要接待。」
  「那些襯著硬領的老頭兒?他們要是擺進人類博物館的櫥窗裡去展覽,那很好;可 作為革命者,讓我笑掉大牙。」
  「我覺得他們令人感動。」亨利說,「你知道,他們冒著巨大的風險。」
  「他們高談闊論。」她抓起一把細沙,任其順著指縫往下流淌,「全都是空話,就 像修士,空話連篇。」
  「自視甚高,瞧不起試圖幹點事情的人們,這很容易。」亨利有點惱怒地說。
  「我責備他們,正是他們從不真正去幹些什麼。」她氣惱地說,「要是我,決不這 麼廢話連篇,一槍斃了薩拉查算了。」
  「這對事情發展沒有多少好處。」
  「他一死,事情就有發展了。就像樊尚說的,至少死是不饒人的。」她若有所思地 望著大海,「要是真橫下一條心跟他拚命,那就一定能結果他的性命。」
  「千萬別去拚命!」亨利笑瞇瞇地說,把手搭在那只沾滿沙粒的胳膊上:「要知道, 那樣我該會多悲傷!」
  「那至少死得有價值。」納迪娜說。
  「你就這麼著急去死?」
  她打了個呵欠:「你就這麼樂意活著?」
  「反正不讓我厭煩。」他樂呵呵地說。
  她支著臂時,抬起身子,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給我解釋解釋,像你這樣從早到 晚胡寫個不停,這真充實了你的生活?」
  「當我寫作時,是的,我感到生活充實。」他回答道,「我甚至非常渴望能重新執 筆寫作。」
  「你當初是怎麼想起寫作來的?」
  「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亨利說。
  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可他並不十分清楚自己對往昔的記憶賦予了何等的份量。
  「我年輕時,一部書在我眼裡顯得多麼神奇。」
  「我也一樣,愛書。」納迪娜激動地說,「可書已經多如牛毛,再創作又有何用?」
  「各人要說的東西跟他人並不相同;每人有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與事物、與詞語 的獨特關係。」
  「要是想到有的傢伙寫過的東西比你以後製造出來的要強很多,你就不會感到不好 意思?」納迪娜的話中隱約透出幾分惱怒。
  「開始時,我並不這麼想。」亨利笑盈盈地說,「要是什麼也沒碰過,人總是狂妄 自大。可後來一旦陷了進去,也就對自己所寫的一切發生了興趣,再也不浪費時間和別 人比個高低了。」
  「噢!當然,人總是要湊合著過下去!」她賭氣似的說,然後又仰倒在沙灘上。
  他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向一個並不熱愛寫作的人解釋為何愛上寫作,談何容易。退 一步說,他能向自己解釋清楚嗎?他並不以為人們會永遠讀他的作品,然而當他執筆寫 作的時候,他常常感到處於永恆之中;他成功地把許多東西注入了詞語當中,似乎覺得 是他徹底挽救了這一切;然而,其中到底又蘊藏著什麼?從何種程度上講,這也僅僅是 一種幻景而已?這是他在這次度假期間本該澄清的問題之一,可是他什麼問題也沒有弄 清。可以肯定的是,他對所有那些甚至不願嘗試著表現自己的生命產生了一種幾乎充滿 焦慮的憐憫感:如波爾、安娜、納迪娜。「呵!」他心裡想,「我的書竟在眼前的局勢 下出版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迎接讀者的挑戰了,一想到他們正在閱讀他的小說,議論 他的小說,他不禁感到心悸。他朝納迪娜俯去身子,朝她微微一笑:
  「不錯吧?」
  「是的,呆在這兒很愜意!」她有點唉聲歎氣地說。
  「很愜意。」
  他和納迪娜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緊貼著熱烘烘的沙粒;陽光下黯然失色、無精打采 的大海和那成為藍色的一統天下的蒼穹之間,高懸著幸福;也許只要納迪娜嫣然一笑, 他就能抓住這分幸福。每當她露出笑容,便成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可惜這張佈滿雀斑的 面孔仍然毫無生氣。他歎息道:「可憐的納迪娜。」
  她猛地挺起身子:「為什麼可憐?」
  她無疑值得憐憫,可他並不十分清楚到底為了什麼。「因為這次旅行讓你失望了。」 他說道。
  「噢,你知道,我本來就沒有多少指望。」
  「可總有過美好的時刻。」
  「美妙的時光還會再來。」她兩隻眸子裡那冷颼颼的藍光陡然一熱:「別管那些老 空想家們了,咱們可不是為這而來的。咱們去遊山逛水吧。只要我們的骨架子上還有血 肉,就盡情歡樂吧。」
  亨利一聳肩膀:「你完全清楚,盡情歡樂可不那麼容易。」
  「那就盡量試試吧。到山裡去好好遊覽一番,這不好嗎?人就愛遊逛。可那些會議、 那些調查,讓人煩透了。」
  「那當然。」
  「那麼,到底是什麼東西逼迫著你非得幹那些討人厭倦的事情?是種天職?」
  「你要明白:難道我能向那些可憐的老人解釋說他們的災難對任何人都無關緊要, 葡萄牙國家太小,世人對她不屑一顧?」亨利淡然一笑,朝納迪娜傾去身子:「我能這 樣嗎?」
  「你可以給他們打電話說你病了,我們呢,往埃烏拉方向去。」
  「這樣會傷了他們的心。」亨利說,「不,我不能這麼做。」
  「還是說你不願意吧。」納迪娜尖刻地說。
  「得了,」他不耐煩地說,「我不願意。」
  「你比我母親還壞。」她鼻子上粘著沙粒,嘀咕著。
  亨利身子一伸,躺在她的身旁。「咱們歡樂歡樂吧。」從前,他善於作樂。若在過 去,他一衝動起來,準會犧牲那幫老謀反者們的夢想,一心沉湎於昔日曾經享受的那份 歡樂之中。他合上眼睛。他躺在了另一個海灘上,身邊是一位金褐色皮膚的女郎,她身 穿碎花海浴裙褲,是世界上無與倫比的美女:波爾。棕櫚枝在他們頭頂搖曳,透過蘆葦, 他們窺望著肥肥胖胖的猶太女郎滿臉喜氣地從海上走來,她們一個個身著裙服、罩著面 紗、戴著首飾,十分累贅;夜裡,他們經常偷看身裹白布在海裡冒險作樂的阿拉伯女人; 要麼便去牆基呈古羅馬風格的小酒館喝一杯濃濃的咖啡,或者靜靜地坐在集市場上,亨 利抽著水煙筒,一邊跟阿穆爾·哈爾西納天南海北地閒聊;然後再雙雙回到星光熒熒的 房間,躺倒在床榻上。但是,此時此刻,亨利最為懷念的是他在旅館平台上每天上午度 過的時光:頭上,是蔚藍的天空,周圍瀰漫著沁人心脾的芬芳。他乘著新的一天到來時 刻的涼爽,頂著正午時分的酷熱,雙腳踩著滾燙的水泥地面不停地揮筆寫作,直到他終 於被陽光暴曬、被詞語纏繞得頭腦發昏時,才走到內院的陰涼處喝一杯冰鎮茴香酒。他 前來尋覓的,正是傑爾巴的藍天、夾竹桃和洶湧的大海,是夜晚閒聊的歡樂,尤其是清 晨的涼爽和中午的酷熱。他為什麼覓不到昔日生活中已經感受過的那份灼熱而溫柔的情 趣?然而,他是多麼渴望這次旅行!多少天來,他心裡只掛念著它,夢想著迎著太陽躺 在沙灘上;現在,他來到了這裡,有太陽,有沙灘:原來是他的心田裡缺少某種東西。 他再也不明白「幸福」、「歡樂」這些古老的詞語到底意味著什麼。我們只有五個感官, 它們卻如此迅速地產生了厭倦。他的目光已經厭倦,厭倦這樣沒完沒了地望著那除了藍 色還是藍色的無窮無盡的藍。他真恨不得抓破這層綢緞,撕破納迪娜柔滑的皮膚。
  「天開始涼了。」他說。
  「對。」她突然緊貼著他;他透過襯衣,感覺到了胸前她那兩隻裸露的、充滿了青 春活力的乳房。「暖暖我的身子。」
  他輕輕地推開了她。「穿上衣服,我們回村莊去。」
  「你害怕有人發現我們?」納迪娜的兩隻眸子閃閃發亮,雙頰升起了兩朵淡淡的紅 暈,可亨利知道她的嘴巴仍然是冷冰冰的。「你以為他們能拿我們怎麼著?會用石頭砸 我們?」她一副誘惑的神態問道。
  「起來吧,該回去了。」
  她全身緊緊地壓住他,他難以抵擋這股慾望,渾身軟綿綿的。他愛她朝氣蓬勃的軀 體,愛她光潔透亮的肌膚;倘若她真的願意從歡樂中得到撫慰,而不故意恬不知恥地在 床笫廝混的話……她半閉著眼睛,細細地端詳著他,手順勢向他的褲襠方向摸去。 第三章(二)
  「讓我來……你放鬆,讓我來。」
  她的手和嘴都十分靈巧,可每當他讓步時,總能看到她眼睛裡那股胸有成竹的得意 勁兒,他討厭這股勁頭。「不行。」他說,「不。這裡不行。這樣不行。」
  他掙脫了身子,站了起來;納迪娜的襯衫就扔在沙地上,他給她扔到了肩頭。
  「為什麼?」她惱恨地說,又拖長聲調添了一句,「也許在露天,還更有趣一點。」
  他彈了彈沾在衣褲上的沙粒。
  「我在琢磨你到底是否還有個女人的樣子。」亨利故意拿出寬容的口吻說。
  「噢!你知道,真正喜愛讓男人擺弄的女人,我敢肯定一百人中挑不出一個,那是 她們冒充高雅,故意擺出的一種姿態。」
  「算了,我們別爭了。」他挽起她的胳膊說,「來,我們去給你買點糕點和巧克力, 你在車上好吃。」
  「你盡把我當個小姑娘對待。」她說。
  「不。我十分清楚你不是個小姑娘。我比你想像的要更理解你。」
  她懷疑地瞅了他一眼,唇間露出了一絲微笑。「噢!我並不總是討厭你。」她說道。
  他更用勁地挽著她的胳膊,兩人默默地向村莊走去。陽光漸暗,小船返回港灣,幾 頭牛正拖著船往沙灘方向走去。村民們有的站著,有的圍坐成一圈,全都在凝望著。男 人的襯衣和女人肥大的裙子花花綠綠,飾著歡快的色彩;可是這片歡樂卻凝固在死氣沉 沉的靜止氣氛之中。黑色的頭髮中包裹著石頭一般的面孔,死死盯著天際的眼睛不抱有 任何希望。見不到一個舉動,聽不到一句話語。彷彿一陣咒語使所有的舌頭全都打了結。
  「他們真急得我想大聲呼喊。」納迪娜說。
  「我猜想他們也聽不到你的呼聲。」
  「他們在等著什麼?」
  「不等待什麼。他們知道他們什麼都等待不到。」
  廣場上,生命在有氣無力地歎息。一群孩子在亂喊亂叫;在海上喪生的漁夫丟下的 孤寡的妻子坐在路旁行乞。開始,當亨利和納迪娜聽到身著厚實的裘皮服裝的資本家太 太煞有介事地對乞丐說「耐心等待」時,他們還憤憤不平地瞥她們一眼。可現在,當那 一隻隻手向他倆伸來,他們便像竊賊似的拔腿就跑:乞丐太多了。
  「給你買點東西吧。」亨利在糕點鋪前拉住了納迪娜,說道。
  她走進鋪子,兩個腦袋剃得光溜溜的孩子鼻子緊貼著窗玻璃,當她雙手捧著紙袋在 門口出現時,他們喊叫了一陣。她停下腳步。
  「他們在說什麼?」
  亨利猶豫了一下:「說你真有運氣,肚子餓了能有吃的。」
  「噢!」
  她一氣之下,猛地把鼓鼓的紙包扔到了孩子的手中。
  「不。我這就給他們一點錢。」亨利說。
  她一把拉住了他:「別管,他們倒了我的胃口,這些骯髒的野孩子。」
  「你餓了。」
  「我告訴你,我再也不餓了。」
  他倆登上了小車,一時默默無語地行駛著。納迪娜以哽咽的聲音開口說道:
  「我們本該去另一個國家。」
  「哪一個?」
  「我不知道。可是你,你應該知道。」
  「不,我不知道。」他說。
  「總該有個可以生活的國度吧。」她說。
  突然,她淚水奪眶而出,亨利驚駭地望著她,波爾淚如雨下,那很自然;可看到納 迪娜哭泣,這幾乎就像他無意中發現迪布勒伊在嗚咽一樣令人難過。他用胳膊摟著她的 肩膀,把她拉到身邊。
  「別哭,別哭了。」他輕輕地撫摸著她那粗硬的頭髮;他為何就沒有辦法讓她微笑? 他為何心情沉重?納迪娜拭了拭眼淚,猛地一擤鼻涕。
  「可是你,你年輕時,幸福過嗎?」她問道。
  「幸福,我幸福過。」
  「你瞧!」
  亨利說道:「你也一樣,你總有一天會幸福的。」
  本該更緊緊地摟著她,對她說:「我,我一定能讓你幸福的。」此時此刻,他多麼 渴望:一時渴望獻出自己的全部生命。然而他什麼也沒說。他猛然想到:「過去並沒有 重現;過去決不會重現。」
  「樊尚!」納迪娜向站口衝去。樊尚身著戰地記者服,笑盈盈地在招手。納迪娜腳 穿皺膠底鞋,擦地疾行,伸手抓住了樊尚的胳膊,站穩了腳跟:「你好!」
  「旅行歸來的人們好!」樊尚樂呵呵地說。他讚歎地噓了一聲:「你穿戴多麼漂 亮!」
  「一位真正的太太,嗯?」納迪娜原地一旋身子說道。她身著裘皮大衣,穿著長襪 和薄底淺口皮鞋,姿態高雅,而且相當富於女人魅力。
  「把這給我!」樊尚奪過亨利身後拖著的一隻巨大的水手旅行包:「是具屍體?」
  「五十公斤吃的東西!」亨利說,「這是納迪娜為她家提供的食物;如何把這包東 西弄到伏爾泰沿河大街倒是個問題。」
  「沒問題。」樊尚一副得意的神態說道。
  「你偷了一部吉普車?」納迪娜問。
  「我什麼也沒偷。」
  他步履堅定有力地穿過站口的院子,停在一部黑色的小車前:「這車頂呱呱的,不 是嗎?」
  「這車是我們的?」亨利問。
  「是的。呂克這下總算開心了。你說這車怎麼樣?」
  「小了點。」納迪娜說。
  「這可以給我們提供極大的方便。」亨利打開車門說道。他們勉強把行李塞進了小 車的後部。
  「你以後一定會帶我去兜風嗎?」納迪娜問道。
  「你沒有瘋吧?」樊尚說,「這是部工作車。看來裝了你們這麼些東西,大家確實 有點兒擠。」他坐到司機位置上,手執方向盤,車子艱難地發出轟鳴聲,終於啟動了。
  「你有把握肯定會開車?」納迪娜問道。
  「要是你親眼見到我那天晚上在布了雷的道路上,沒有任何照明開著吉普車猛衝的 情景,你就不會無端地侮辱我了。」樊尚看了看亨利:「我把納迪娜放下,送你去報 社?」
  「行。《希望報》情況怎麼樣?在那個鬼地方,我連一期也沒有看到。報紙開本還 是原來那麼小?」
  「還是。他們又准許了兩家報紙出刊,可不給我們解決紙張;呂克比我瞭解情況, 會給你匯報的。我剛剛從部隊回報社。」
  「印數沒有下降嗎?」
  「我想沒有。」
  亨利迫不及待地要去報社。只是波爾肯定事先給車站打過電話,她知道列車沒有誤 點;她准兩眼死死地盯著掛鐘,捕捉著任何聲音,焦急地等待著。等他和樊尚把納迪娜 同行李送進了電梯,亨利說:
  「我想了想,還是先回家。」
  「可夥伴們在等著你。」樊尚說。
  「告訴他們,我一小時之後就到報社。」
  「那我把羅爾斯車給你留下。」樊尚說。他在狗診所前停下車子,問道:
  「我把行李箱取下來?」
  「就拿最小的那一隻,謝謝。」
  亨利遺憾地伸手推門,不料撞倒了一隻垃圾桶,發出了聲響;女門房的狗開始狂吠 起來。還不等亨利敲門,波爾便打開了:
  「是你!真是你!」她撲進他的懷裡,接著往後一退:「你氣色很好;你曬得黑黑 的!回來的路上沒有太累吧?」她微笑著,可嘴角有一小塊肌肉在痙攣似的抽搐。
  「一點兒不累。」他把旅行箱放在長沙發上,說道,「這是給你的。」
  「你真可愛!」
  「打開吧。」
  她打開箱子:有絲襪、鹿皮鞋、一隻女用手提包、一些布料,還有披巾、手套。他 當時選擇每件物品都十分細心,而且惶惶不安,恐有不妥。現在,他真的有些失望了, 因為波爾只是顯出一副激動而且隱含著寬容的神情看著,沒有動手去摸一摸,也沒有俯 下身子。「你多可愛!」她重複道,說著猛地把目光轉向亨利:「你的那只旅行箱在哪 裡?」
  「在下面,放在車子裡。你也許已經得知,《希望報》弄到了一部小車,樊尚開車 去車站接我了。」他激動地說。
  「我這就給女門房打電話,讓人把你的箱子送上來。」波爾說。
  「不用了。」亨利說,緊接著又補充道:「你這個月過得怎麼樣?天氣不是很糟吧? 你出門走走了嗎?」
  「走了走。」她含糊其辭地說,面孔僵得沒有一絲表情。
  「你去看誰了?你做了些什麼?跟我談談好吧?」
  「噢!這沒意思。」她說,「別談我了。」她遂接著往下說,可聲音顯得漫不經心: 「你知道,你的書獲得了成功。」
  「我一無所知。書真的成功了?」
  「噢,當然,批評家們什麼也沒有看明白;可他們嗅出了這是一部傑作。」
  「我很高興。」亨利假扮笑臉說道。他多麼想再提幾個問題,可波爾的用詞實在讓 他受不了。他改變了話題:「你看過迪布勒伊夫婦了嗎?他們情況如何?」
  「我匆匆見過安娜一面,她工作繁忙。」
  她有口無心地答著話。可亨利多麼迫切希望能馬上重新投入自己的生活!他問道:
  「你沒有把每期的《希望報》都保存下來?」
  「我讀也沒讀。」
  「沒有讀?」
  「你這段時間沒有在報上寫文章,我有別的事要考慮。」她搜索著亨利的目光,臉 上又顯出了活力:「這個月裡,我考慮得很多,我明白了許多事理。我後悔,你行前我 不該對你發火,我真後悔。」
  「噢!別談這些事!」他說,「首先,你從來沒有對我發過什麼火。」
  「發過!」她說,「我再對你說一遍,我感到後悔。你也明白,我早就領悟到一個 女人對像你這樣的男人來說,不可能就是一切。哪怕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不可能意味著一 切,然而我沒有真正地接受這一現實。現在,我已經準備用百分之百的寬厚之心去愛你, 這是為了你,而不是為了我自己。你有你自己的事業,它應該擺在首位。」
  「什麼事業?」
  她終於扮出了笑臉:「我已經意識到我也許經常給你添麻煩;我也理解你渴望重新 過一過獨身的生活。可你盡可放心,獨身,自由,我全部答應你。」她緊緊地盯著亨利: 「我親愛的,你是自由的,你要牢記這一點。再說,你也剛剛證明了這一點,不是嗎?」
  「是的。」他低聲補充了一句:「可我已經向你解釋過……」
  「我記得,」她說,「但是我對你肯定地說,鑒於我內心發生的變化,你再也沒有 理由要獨自搬到旅館去住。聽我說:你渴望獨立,渴望冒險,可你也想要我,對嗎?」
  「當然。」
  「那就留在這兒,你決不會對此感到後悔的,我向你發誓,你將發現我內心發生了 怎樣的變化,從今之後,我對你來說將是多麼輕鬆愉快。」她站起身,伸手拿起電話, 「女門房的侄子馬上就把你的箱子送上來。」
  亨利站了起來,向室內的便梯走去。「以後再說吧。」他心裡想。他不能剛一踏進 家門就無情地折磨她。「我去洗一洗。」他說,「他們在報社等著我。我只是回家來親 親你。」
  「我完全理解。」她充滿柔情地說。
  「她將盡一切努力向我表明我是自由人。」亨利坐進黑色小車,心裡沒好意地想。 「噢!可這不會持續多久,我在她身邊呆不了多長時間。」他耿耿於懷地暗自盤算著, 狠了狠心:「明天我就要著手解決這個問題。」眼下,他再也不願多想她。重新置身於 巴黎,他心裡多麼歡暢!街道上,灰濛濛的,去年冬天,人們飢寒交迫,如今,他們每 人終於都有了鞋穿;再說,還可以跟他們交談,為他們講話;在葡萄牙之所以那麼令人 沮喪,是因為常常感覺到自己純粹是一個證人,一個對異國災難無所救助的證人。亨利 下了車,親切地看了看報社大樓的門面。《希望報》情況如何?他的小說真的獲得了成 功?他快步登上樓梯,隨之響起一片歡呼聲;一個條幅遮住了走廊的天花板,歡迎旅行 歸來的人。他們沿牆站立,夾道歡迎,每人高舉著圓珠筆,彷彿持著利劍,齊聲高唱著 一支歌曲,歌詞難以聽清,唱著什麼「薩拉查,運氣差」。只有朗貝爾不在場。為什麼?
  「大家都到酒吧去!」呂克喊叫道,有力地用手一拍亨利的肩膀:「很好吧?」
  「你曬得黑極了!」
  「瞧瞧這雙鞋子。」
  「你給我帶回了什麼報導?」
  「瞧你穿的襯衫!」
  他們觸摸著西裝、領帶,一個個讚歎不已,他們提了一個又一個問題,酒吧招待則 一杯又一杯地斟酒。亨利也詢問著有關情況:印數確實有所下降,但報紙馬上又要以大 開本出版,這樣情況就會好轉;報社曾遇到了新聞檢查方面的麻煩,不過並不嚴重。眾 人對他的書都備加讚揚,他收到的讀者來信多極了;他出差期間出版的《希望報》已備 一份放在他的辦公桌上;通過普萊斯頓,也許能偷偷地弄到一點紙張,那個美國佬還答 應幫助出一份星期日增刊;此外,尚需討論的事情還有許許多多。一連三個晚上,亨利 沒有睡上一個好覺,被這聲音,這話聲,這笑聲,這許許多多問題攪得有點暈乎乎的: 既暈乎乎,又樂滋滋。現實生活如此歡樂而又緊張,卻跑到葡萄牙去尋覓早已埋葬了的、 消逝了的過去,多蠢的念頭。
  「我一回來高興極了。」他內心衝動地說。
  「大夥兒見到你也沒有不高興。」呂克說,又補充道:「相反,大家都開始迫切需 要你;我把話說在前頭,你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我正巴不得。」
  打字機卡卡作響,他們打著滑步,在走廊裡四散而去,爆發出陣陣笑聲:國家剛剛 誕生,人們都還是零歲,他們顯得多麼年輕!亨利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坐到扶手椅上, 內心升騰起一股老坐辦公室的人特有的歡愉。他打開《希望報》的最近幾期:常見的署 名,漂亮的設計,沒有浪費一點版面。他把整個一個月的報紙一期接一期瀏覽個遍;他 不在場,他們照樣幹得十分出色,這正表明了他的成功所在;《希望報》不僅僅是一場 冒險的戰鬥,而且是一種十分牢固的事業;樊尚有關荷蘭的報導極為出色,朗貝爾關於 集中營的文章更加精彩。毫無疑問,他們都善於用恰當的筆調:沒有一句蠢話,沒有任 何謊言,也沒有一個不實之詞;《希望報》以其正直觸動了知識分子,以其生動贏得了 廣大的普通讀者。惟有一點不足:塞澤納克的文章極為平庸。
  「我可以進來嗎?」
  朗貝爾不好意思地站在門洞處,滿臉微笑。
  「當然!你躲到哪兒去了?你完全可以去車站嘛!可惡的無情種。」
  「我想車上坐不下四個人。」朗貝爾一副尷尬的神情說。「還有他們那個小小的慶 祝會……」他一撅嘴巴補充道,話說到半截,又吞了回去。最後又說道:「不過現在, 我打擾你嗎?」
  「一點也不。你坐吧。」
  「旅行愉快嗎?」朗貝爾一聳肩膀,「也許別人問你已經不下二十遍了。」
  「馬馬虎虎,美麗的景色,可有七百萬人食不果腹。」
  「他們的衣裝挺漂亮。」朗貝爾一邊打量著亨利,一邊稱讚道,繼而微微一笑: 「那兒,桔黃色的皮鞋是流行式樣?」
  「桔黃色或檸檬色,可皮革都是優質的。富人應有盡有,這正是最可惡之處,我到 時再跟你細說。還是先把這裡的情況跟我談談。我剛剛讀了你的文章,文章很出色,你 知道。」
  「簡直就像篇法語作文。」朗貝爾自嘲地說,「談談您參觀集中營的體會,寫這個 題目的,我想至少不下二十人。」他臉上陡然一亮:「你知道,真正捧的是你的書;我 當時累得渾身散架,我一直開車奔波,一天一夜沒合眼,可一拿起你的書,我一口氣往 下讀,不讀完怎麼都安不下心來睡覺。」
  「你是在討我歡心吧!」亨利說。
  溢美之詞往往讓人難受,可朗貝爾確實讓他打心眼裡高興。亨利夢寐以求的正是有 人這樣讀他的書:一個性急的小伙子,迫不及待地要連夜把全書讀完。僅為了這點就值 得寫作;尤其是為了這一點才寫作。
  「我想你讀讀評論文章會挺有興趣的。」朗貝爾說,往桌子上扔了一個黃色的大紙 袋:「我也湊了點熱鬧。」
  「當然,我挺有興趣,謝謝。」亨利說。
  朗貝爾有點焦慮不安地看了看亨利:「你在那邊寫東西了嗎?」
  「一篇報導。」
  「你眼下能馬上給我們寫另一部小說嗎?」
  「我一有時間就立即動筆。」
  「抽點時間吧。」朗貝爾說,「我以為你不在報社這段時間……」
  朗貝爾的臉霍地一紅:「你得作好防備。」
  「防誰?」亨利淡然一笑,問道。
  朗貝爾又猶豫了一下:「聽說迪布勒伊正焦急地等著你。千萬別上他那一套的 當……」
  「我或多或少已經陷進去了。」亨利說。
  「那麼,趕緊擺脫出來。」
  亨利微微一笑:「不。今天要繼續不參與政治,已經不可能。」
  朗貝爾的臉上布上了陰云:「啊!那你是在責備我?」
  「一點兒也不。我是說就我自己而言,已經不可能。我們倆的年紀可不一般大。」
  「這與年紀又有什麼關係?」朗貝爾問。
  「你到時就明白了。人們總是在不斷明白事理、不斷變化。」他淡然一笑:「我向 你保證,我一定抽時間寫作。」
  「必須這樣。」朗貝爾說。
  「噢,快說,你說得那麼好聽,你跟我談的那些消息到底在什麼地方?」
  「那些消息一文不值。」朗貝爾說。
  「請都給我拿來,然後咱們抽個晚上一起去吃頓晚餐,我一定好好跟你談談看法。」
  「那好。」朗貝爾說。他站起身,「我猜想你不願接待她吧。可那個小瑪麗·昂熱 ·比塞非要採訪你不可;她已經等了兩個小時,我怎麼回她的話?」
  「就說我從不接受採訪,我忙得不可開交。」
  朗貝爾把身後的門關好,亨利把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全倒在桌上。女秘書在鼓鼓的卷 宗夾上標著:小說通訊。他猶豫了片刻。他在戰爭期間創作了這部小說,從未考慮等待 它的將是何種命運,甚至也不敢肯定會有什麼命運等待著它。如今,小說問世了,人們 也閱讀了;亨利也就受到了評判、議論,得到了評價,就如同他經常評判、議論他人一 樣。他把剪報一一攤開,開始瀏覽起來。波爾說什麼「一舉成功」,他以為她誇大其辭; 可事實如此,評論家們用的也是讚美之詞。朗貝爾顯然抱有偏心,拉舒姆也不例外,所 有這些剛剛成長起來的年輕批評家對抵抗運動的作家都存有明顯的善意;不過,友人和 陌生讀者熱情洋溢的來信證實了新聞界的評價。確實,即使保持清醒頭腦,也大有令人 得意的地方:這些懷著激動心情寫下的文章的確激盪人心。亨利歡快地伸了伸腰。剛剛 發生的這一切具有幾分神奇的色彩。兩年前,厚實的窗簾緊遮著漆成藍色的窗玻璃,他 與黑暗的城市和整個地球隔斷了聯繫,他的那支筆在紙上猶豫地擺動。如今,出自他喉 舌的那些很不清晰的吶喊在世間變成了一個生機勃勃的聲音;他內心秘密的運動化作了 他人心田中的真理。「我本該向納迪娜好好解釋。」他心裡想,「倘若別人無關緊要的 話,那就失去了寫作的意義。但是,如果說他人舉足輕重的話,那要用詞語贏得他們的 友情、他們的信任,又需要付出巨大努力。要聽到他自己的思想在他們心中引起反響, 這談何容易。」他抬起眼睛,門開了。
  「我等了整整兩個小時。」一個抱怨的聲音說,「你總可以給我一刻鐘吧。」
  瑪麗·昂熱一動不動地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是用於《未來》雜誌,要一大篇東西, 登在頭版,並配以照片。」
  「請聽著,我從不接受採訪。」
  「關鍵就在這裡,這樣一來,我的採訪就價值千金了。」
  亨利搖了搖頭。瑪麗·昂熱慍怒地接著說:「你總不能為了一個個人的問題而毀了 我的事業吧?」
  亨利微微一笑。一刻鐘的交談對她如此舉足輕重,可對他來說卻那麼微不足道!說 實在的,他的心緒頗佳,真想談談自己。喜愛他作品的人中,肯定有不少希望能對作者 有更深的瞭解;他願意給他們提供一點情況,目的在於使他們能真正地對他產生好感。
  「行。」他說,「你需要我給你講點什麼?」
  「呃,首先,你出生何處?」
  「我父親是屠耳的一個藥店老闆。」
  「然後呢?」她問道。
  亨利遲疑了片刻;開門見山就談自己,這不太妥當。
  「談吧。」瑪麗·昂熱說,「跟我談談兒童時代的一兩件往事。」
  往事,他跟所有人一樣都有不少,可他覺得那些往事並不太重要,惟獨在亨利二世 餐廳用的那次晚餐,那天晚上,他終於擺脫了心頭的恐懼感。
  「好,這就算一件。」他說,「這幾乎無足輕重,可對我來說則是許多事情的開 端。」
  瑪麗·昂熱把鉛筆支在採訪本上,用一副鼓勵的神態望著他。亨利繼續說道:
  「我父母之間最重要的話題,是威脅著世界的災難:紅禍、黃禍、野蠻、墮落、革 命、布爾什維克主義;我把這一切總看成是恐怖的魔鬼,它們就要吞噬整個人類。那天 晚上,我父親如同往昔那樣預言:革命就要爆發,文明即將墮落;我母親則一副驚駭的 神情隨聲附和。我突然想到:『可不管怎麼說,最終獲勝的也還是人。』這也許不是我 當時想的原話,可意思差不多。」亨利微微一笑:「那效果神奇極了,魔鬼不復存在, 天底下相處的都是人。」
  「然後呢?」瑪麗·昂熱追問道。
  「然後嘛,自這天以後,我驅逐了魔鬼。」他說。
  瑪麗·昂熱神色困惑地看了亨利一眼:
  「可你的故事,它是怎麼結束的?」
  「什麼故事?」
  「你剛剛開始講的故事。」她不耐煩地說。
  「沒有別的結尾。它已經講完了。」亨利說。
  瑪麗·昂熱「啊」了一聲,緊接著以抱怨的口吻補充道:「我想要點生動別緻的東 西!」
  「噢!我的童年沒有任何別緻之處。」亨利說,「藥店讓我生厭,外省的生活令我 煩惱。萬幸的是,我在巴黎有個叔叔,他介紹我進了《星期五》報社。」
  他打住話頭。他初到巴黎的幾年,有許許多多的事情可以說,可不知從何說起。
  「《星期五》是份左派報紙。」瑪麗·昂熱說,「你那時就有了左派的思想?」
  「我特別恐懼右派的思想。」
  「為什麼?」
  亨利思慮了片刻:「我當時二十歲,雄心勃勃;正是因為這一原因我才成為民主黨 人。我想成為首屈一指的人物:左派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倘若競賽一開始就有人耍了花 招,那下的賭注也就失去其一切價值。」
  瑪麗·昂熱在本子上刷刷直記;她看上去並不聰慧。亨利搜索一些簡明易懂的詞句: 「一隻黑猩猩和人類中最低能的人之間的差別要比後者與愛因斯坦之間的差別大得多! 表現自我的意識,這是一種絕對的存在。」亨利正要張口往下說,可瑪麗·昂熱搶在了 他的前面:
  「跟我談談你的第一步。」
  「什麼第一步?」
  「涉足文壇的第一步。」
  「我或多或少一直都在寫點什麼。」
  「《不幸的遭遇》問世時,你多大年紀?」
  「二十五歲。」
  「是迪布勒伊大力推薦了你吧?」
  「他幫了我許多忙。」
  「你是怎麼與他結識的?」
  「報社派我去採訪他,可卻是他設法讓我說話;他讓我以後再去看他,我也就去 了……」
  「談談細節吧。」瑪麗·昂熱以抱怨的口吻說道,「你談得糟透了。」她緊緊地盯 著亨利的眼睛:
  「你們在一起時都交談了些什麼?」
  他一聳肩膀:「什麼都談,跟普通人一樣。」
  「他鼓勵你寫作了嗎?」
  「是的。我一寫完《不幸的遭遇》,他就讓莫瓦納讀了,莫瓦納很快就接受了……」
  「你獲得了巨大成功?」
  「獲得了行家的好評。你知道,那真可笑……」
  「是的,就跟我談一點可笑的事吧!」她一副誘惑的神情說道。
  亨利有點猶豫。
  「可笑嘛,是因為人們往往以巨大、輝煌的夢想而開始,可後來獲得了一點小小的 成功,也就十分滿足了……」
  瑪麗·昂熱歎息道:
  「有關你其他作品的書名及其發表年月,我都有了。你是否應徵當過兵?」
  「在步兵部隊,是個二等兵。我從來沒有想過當軍官。5月9日在武齊埃附近的天神 山我負了傷,被送到蒙太利馬爾;9月份回到巴黎。」
  「你在抵抗運動中具體做了些什麼?」
  「呂克和我於1941年創辦了《希望報》。」
  「可你還從事過其他活動?」
  「這無關緊要,不談了。」
  「那好。你最近的一部作品,你寫作的確切時間?」
  「1941年和1943年期間。」
  「你是否已經動筆寫別的東西了?」
  「還沒有,不過我就要寫。」
  「什麼?一部小說?」
  「一部小說。可目前還十分模糊。」
  「我聽說要辦一份雜誌?」
  「是的,這是一份月刊,將由我和迪布勒伊負責,雜誌由莫瓦納出版,名叫《警 覺》。」
  「迪布勒伊正在創建的那個黨到底是怎樣一個黨派?」
  「說來話長。」
  「怎麼?」
  「去找他打聽吧。」
  「誰也接近不了他。」瑪麗·昂熱歎了口氣,「你們都是怪人。要我有了名氣,我 一天到晚讓人來採訪。」
  「那你就騰不出任何時間做事了,這樣你也就一點名氣都沒有了。現在,你該行個 好,讓我工作了。」
  「我還有一大堆問題要問呢!你對葡萄牙有何感受?」亨利一聳肩膀:「骯髒。」
  「因為什麼?」
  「因為一切。」
  「你再解釋一下,我總不能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對讀者說:骯髒。」
  「那麼,你就告訴他們薩拉查的父道主義是可恥的獨裁,美國人應該盡快把他趕下 台。」亨利像連珠炮似地說道,「不幸的是,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他就要把亞 速爾群島的空軍基地賣給美國人。」
  瑪麗·昂熱皺了皺眉頭,亨利補充道:「如果這讓你為難,你就別說,我馬上就要 在《希望報》上披露真情。」
  「不,我一定要說!」瑪麗·昂熱說。她用一副深沉的神態看了看亨利:「到底是 何種內因促使你作這次旅行?」
  「聽著,要在事業上出人頭地,你並不非得提一些愚蠢的問題。我再跟你說一遍, 行了,你還是乖乖地走吧。」
  「我需要某些小插曲。」
  「我沒有什麼插曲。」
  瑪麗·昂熱小步離去,亨利感到有些失望:她沒有提那些應該提的問題,他也絲毫 沒有談他有必要談的事情。可說到底,他該說些什麼?「我希望我的讀者瞭解我是一個 怎樣的人,可我自己卻沒有完全定型。」噢,再過幾天,他就要動筆投入新的創作,他 一定設法系統地給自我畫個像。
  他重又開始閱讀有關小說的通訊。有多少電訊和剪報需要細讀,有多少信函需要回 復,又有多少需要接待!呂克已經有話在先:他要做的事多著呢。此後的幾天裡,他獨 自呆在辦公室工作,只到睡覺時才回波爾處。每次他剛有點時間坐下來寫專題報導,負 責編排印刷的人便來索稿,有一頁就取走一頁。過分漫長的假日之後,這樣拚命工作一 陣,使他感到歡悅。他在電話中聽出了斯克利亞西納的聲音,但內心沒有激起一絲熱情。
  「喂,無情無義的傢伙,你回來都四天了,還一直沒見你露面。快到巴爾扎克街的 伊斯巴飯店來。」
  「抱歉,我手頭有事。」
  「別抱什麼歉,快來!大夥兒等著你喝杯香檳酒敘敘友情呢。」
  「誰等著?」亨利歡快地問道。
  「裡面有我。」響起了迪布勒伊的聲音。「還有安娜、朱利安。我有幾十件事要跟 你談。您到底在忙乎什麼?您就不能從您那個洞穴裡出來一兩個小時?」
  「我本打算星期六去您家。」亨利說。
  「還是快點來伊斯巴吧。」
  「行,我這就去。」
  亨利掛上電話,微微一笑。他十分渴望再見到迪布勒伊。他拿起話筒,撥通了波爾:
  「是我。迪布勒伊夫婦和斯克利亞西納在伊斯巴等著我們。是的,是伊斯巴飯店。 具體什麼地方,我也不比你更清楚。我這就開車來接你。」
  半小時後,他和波爾舉步踏下一條石階,石階的兩側站著衣著古怪的哥薩克人。波 爾穿了一條長裙,嶄新嶄新的,看來這綠色配她確實不太相稱。
  「多怪的地方。」她嘀咕道。
  「跟斯克利亞西納打交道,思想上對什麼都得有所準備。」
  外面,夜闌人靜、闃無聲息,以致伊斯巴飯館的豪華顯得讓人惴惴不安;彷彿就像 是進入刑房之前停留的一塊邪惡之地。裝飾的四壁血紅一片,帷幔的波狀皺褶紅得像在 滴血,茨岡樂手的絲綢襯衫也是殷紅的顏色。
  「啊!你們終於來了!你們擺脫了他們的糾纏?」安娜問道。
  「他倆倒顯得平安無事。」朱利安道。
  「我們剛剛遭到了一幫記者的圍攻。」迪布勒伊說。
  「那些記者一個個都武裝著照相機。」安娜補充說。
  「迪布勒伊妙極了。」朱利安興高采烈,結結巴巴地說,「他說……我再也記不起 他說了些什麼,反正是針鋒相對、寸步不讓。要再說幾句,他差點就要對他們動起手來 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全都開了腔,惟獨斯克利亞西納在一旁發笑,流露出幾分高人 一籌的神態。
  「我剛才真的以為羅貝爾就要動手了呢。」安娜說。
  「他回答說:我們可不是博學的猢猻。」朱利安喜形於色地說。
  「我向來把自己的臉面看作私人的財產。」迪布勒伊充滿尊嚴地說。
  「問題是像對您這樣的人來說,」安娜插言道,「露臉就算裸體;一旦露出您的鼻 子和眼睛,那就成了裸露癖。」
  「可他們卻不給真正的裸露狂拍照。」迪布勒伊說。
  「這就是個過錯。」朱利安說。
  「喝吧。」亨利給波爾遞去一杯伏特加酒,說道,「喝吧,我們要補喝的杯數多 了。」他說罷一飲而盡,然後開口問道:「可人家是怎麼知道你們在這兒的?」
  「真的,是怎麼知道的?」他們驚詫得面面相覷。
  「我猜想是飯店侍應部領班打了電話。」斯克利亞西納說。
  「可他不認識我們。」安娜說。
  「他可認識我。」斯克利亞西納說。他咬著下嘴唇,猶如一位做了錯事當場被捉住 的女人,驚慌失色,「我希望他能根據你們的身份好好為你們服務,所以我把你們是誰 告訴了他。」
  「哼,我看你倒好像是幹了件漂亮事似的。」亨利說。斯克利亞西納那幼稚的虛榮 心一直讓他感到驚愕。
  迪布勒伊哈哈大笑起來:「是他告發了我們,就是他本人!這可不是瞎編的。」他 猛地朝亨利轉過身子:「旅行如何?說是度假,可傳說您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做報告、搞 調查。」
  「噢!我總還是逛了一圈。」亨利答道。
  「可讀了您寫的報導,人們反倒更想去別的地方遊逛,那可是個淒慘的國家!」
  「是淒慘,可也美麗。」亨利樂呵呵地說,「淒慘尤其是對葡萄牙人而言。」
  「我不知道您是否存心那麼寫的。」迪布勒伊說,「可您確實寫道,大海藍藍一片, 那藍色成了一種陰森可怖的色彩。」
  「有時確實這樣,可並非總是陰森可怖。」亨利淡然一笑:「您知道寫作該是怎麼 回事。」
  「知道。」朱利安說,「要不說真話,就必須撒謊。」
  「不管怎麼說,我為歸來感到高興。」亨利說。
  「可您並不著急見您的朋友?」
  「著急,我迫不及待。」亨利說,「每天清晨,我都對自己說要馬上去你們家走一 趟,可一轉眼又到了下半夜。」
  「是的。」迪布勒伊以責備的口吻說道,「那麼,明天您得想辦法好好看住您的表, 我無論如何要把一大堆事情告訴您。」他微微一笑:「我認為我們正有個良好的開端。」
  「您已經開始招兵買馬了?薩瑪澤爾打定主意了?」亨利問道。
  「他並不完全同意,可總能達成某種妥協。」迪布勒伊回答說。
  「今天晚上不要談論正經事!」斯克利亞西納說。他向一位戴著單片眼鏡、神態傲 慢的領班打了個手勢:「兩瓶烈性啤酒。」
  「非要不可嗎?」亨利問道。
  「他呀,是指揮人的。」斯克利亞西納雙目不離領班,說道,「自1939年以來,他 消瘦多了;他過去是個上校。」
  「你是這地方的常客吧?」亨利問道。
  「每當我想讓自己心碎,我便來此細聽音樂。」
  「比這更經濟的辦法多著哩!」朱利安說,「再說,所有人的心早就已經四碎了。」 他神色茫然地下結論道。
  「我的心要聽到爵士音樂才能碎。」亨利開腔道,「而你的這些茨岡人,他們反倒 砸了我的腳。」
  「噢!」安娜說。
  「爵士音樂!」斯克利亞西納說,「我已經在《阿貝爾之子》一書上就爵士音樂發 表了明確的看法。」
  「您以為誰可以發表什麼明確的看法嗎?」波爾的聲音傲慢地問道。
  「我不想爭辯,您到時自己讀吧,法文版很快就要問世了。」他一聳肩膀。「印數 五千冊,這微不足道!對富有價值的書應該有特別措施。你的書印了多少冊?」
  「呃,五千冊。」亨利回答道。
  「真荒唐。你寫的終歸是一部有關德國佔領時期的書呀,像這樣的書應該印十萬 冊。」
  「你跟新聞部長說去好了。」亨利說。斯克利亞西納氣盛到了蠻橫的地步,令亨利 感到不快;朋友之間應避免談論自己的作品,不然會讓大家都尷尬,掃了大家的興。
  「我們下月就要有一本新的雜誌問世。」迪布勒伊說,「呃,為了弄到一點紙張, 我跟您說實話吧,那可得費力!」
  「這是因為部長不知他的職責何在。」斯克利亞西納說,「紙嘛,我可以幫他弄 到。」
  只要斯克利亞西納一亮開那個說教的嗓門,談論起技術方面的問題,那便滔滔不絕。 在他得意洋洋、誇口要為法蘭西弄到大量紙張的同時,安娜低聲說道:「您知道,我覺 得二十年來沒有任何一部書像您的作品一樣讓我動心;這……這正是經歷了這四年之後 大家都渴望拜讀的一部書。它激起了我內心的情感,我激動得幾次不得不合上書,出門 到街頭漫步,以讓自己平靜下來。」她霍地臉上緋紅:「說這些話時,總感到自己愚蠢, 可要是不說,也同樣愚蠢;說了反正不會讓人難過的。」
  「不,反而讓人高興。」亨利道。
  「您觸動了許多人的心。」安娜說,「所有那些不願忘卻過去的人。」她懷著某種 激動的心情補充道。亨利富於好感地朝她微微一笑;今晚,她身著蘇格蘭裙服,顯得格 外年輕,而且妝化得十分得體;從某種意義上說,她看去遠比納迪娜年輕。納迪娜可從 來沒有臉上緋紅的時候。
  斯克利亞西納穩住了嗓門:
  「這本雜誌可以成為一種十分重要的文化和行動工具;可條件是,它不能只表達某 一小宗派的意圖。我認為像路易·伏朗熱這樣的人應該是你們編輯部的成員。」
  「不行。」迪布勒伊說。
  「知識分子一時失足,並不那麼嚴重。」斯克利亞西納說,「哪有從不出錯的知識 分子?」他聲音陰鬱地補充道:「難道他必須整整一輩子承擔他過錯的重負?」
  「1930年間,在蘇聯入黨,這遠不是什麼過錯。」迪布勒伊說。
  「您豈敢以判官自居?」斯克利亞西納不由分說地高聲道,「您瞭解伏朗熱的原因、 知道他的理由嗎?您同意您肯定都比加入您隊伍中的人強嗎?」
  「我們並不在審判。」亨利說道,「我們是在表明立場,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伏朗熱相當奸滑,並沒有真正牽扯進去;可亨利早就發誓決不與他握手言和。再說, 當亨利讀了路易在自由區撰寫的文章時,他並不感到驚詫,因為自從他倆中學畢業分手 後,他們幾乎由朋友變成了死敵。
  斯克利亞西納一聳肩膀,像是看破了一切,然後招呼領班:「再來一瓶!」他再次 偷偷地打量著那位年邁的流亡者:「那個腦袋,你們看了不震驚吧?瞧那眼皮底下的眼 囊、嘴角的皺紋,全是衰老的徵兆。戰前,那張臉上還帶著傲慢;可他們那個圈子的人 的怯懦、荒淫,以及他們的背叛,折磨得他不成人樣了。」
  他目光呆滯地盯著那人。亨利暗忖:「這就是他的悲劇之所在。」他逃離了自己的 祖國,故國的人們罵他為叛徒;他的虛榮心無疑可以從中得到解釋:他沒有祖國,孑然 一身,沒有任何人為他作證。為此,他無論如何必須保證自己的名字在世界的某個地方 有所表現。
  「安娜!」波爾驚叫起來,「多可怕呀!」
  安娜正把杯中的伏特加酒往她的香檳酒裡倒:
  「這一來香檳酒就有勁兒了。」她解釋道,「嘗一嘗,味道好極了。」
  波爾搖了遙頭。
  「你為什麼一點兒都不喝?」安娜問道,「一喝酒,人就更開心了。」
  「喝酒等於要我頭疼。」波爾答道。
  朱利安哈哈大笑起來,「您讓我想起了那位年輕姑娘,那是我在蒙巴納斯街一家小 旅館門前遇到的一位迷人的少女。她對我說:『噢!生活,等於要我的命……』」
  「她才沒有說呢。」安娜道。
  「她有可能說過。」
  「不過,她言之有理。」安娜像個醉鬼似的用教訓人的口吻說道,「生活嘛,差不 多等於死……」
  「別說了,哎喲!」斯克利亞西納說道,「倘若您不聽,至少得讓我聽呀!」
  樂隊剛剛充滿激情地奏起了《黑色的眸子》。
  「咱們讓他的心去碎吧。」安娜說。
  「與一顆破碎的心去搏鬥……」朱利安喃喃地說。
  「你們別吵了!」 第三章(三)
  他們不再作聲。斯克利亞西納兩眼死盯著小提琴手跳動的手指,一副發狂的神態, 傾聽著昔日的某個回憶。他自以為任性是男子漢的氣概,可大家向他讓步,是因為把他 當作一個神經質的女人。大家如此順從,他本該生疑:這也許是衝著他的……亨利微微 一笑,望著輕輕敲擊著桌面的迪布勒伊。若對方不過分糾纏不清,那迪布勒伊永遠都顯 得彬彬有禮;可人們很快就會發現他的謙恭姿態也是有限度的。亨利多麼渴望安安靜靜 地與他傾心交談,可是他並不著急;雖然他不喜歡這香檳酒、茨岡音樂和這種虛假的豪 華,但這仍不失為清晨兩點在公共場所的一次歡聚。「我們重又相聚在一起了。」亨利 心裡在想。安娜、波爾、朱利安、斯克利亞西納、迪布勒伊,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這「朋友」兩字在他心頭發出歡樂的聲響,猶如聖誕樹上劈啪作響的穗狀裝飾。
  斯克利亞西納狂熱地鼓掌。這時,朱利安拉著波爾步入了舞池,迪布勒伊朝亨利轉 過身子:
  「您在那邊遇見的那些傢伙,他們都希望來一場革命?」
  「難道你因為恐懼共產主義而不惜容忍佛朗哥的統治?」亨利難以置信地問道。
  「我擔心你們不太瞭解形勢。」斯克利亞西納答道。
  「放心吧。」迪布勒伊樂呵呵地說,「我們對形勢十分瞭解。」
  斯克利亞西納張口欲言,可迪布勒伊笑哈哈地擋住了他的話,「知道,您高瞻遠矚。 可您總不是諾斯特拉達米斯1吧;對於五十年以後發生的事情,您並不比我們更有眼光。 可以肯定的是,就目前而言,所謂的斯大林危險純屬美國捏造。」
  
  1諾斯特拉達米斯(1503∼1566),法國醫生、著名星相學家。
  斯克利亞西納滿臉懷疑的神色瞧了瞧迪布勒伊:「您十足一副共產黨人的腔調。」
  「啊!對不起!一個共產黨人決不可能義正詞嚴地大聲說出我剛才的那番話。」迪 布勒伊說,「要是攻擊美國,他們就會譴責您搞第五縱隊的勾當。」
  「禁令很快就會改變。」斯克利亞西納說,「您只不過比他們先行了幾個星期,僅 此而已。」他一皺眉頭:「別人經常問我,你們到底在哪些方面與共產黨人有所區別, 我承認我難以回答。」
  迪布勒伊哈哈大笑:「那就別回答。」
  「哎呀!」亨利開腔道,「我以為真的嚴禁談論正經的事情呢。」
  斯克利亞西納氣惱地一聳肩膀,表示無關緊要的閒聊再也不合時宜。「這是一種逃 避行為吧?」他以譴責的目光緊逼著迪布勒伊問道。
  「噢不,我可不是共產黨人,您完全知道。」迪布勒伊說。
  「我一無所知。」斯克利亞西納臉色驟變,換了一副最為迷人的笑臉:「真的,我 真希望瞭解您的觀點。」
  「我認為目前共產黨人捲了進去。」迪布勒伊說,「我十分清楚他們為何支持雅爾 塔協定,他們的目的是想給蘇聯留下慢慢恢復的時間。可結果呢,世界將分裂成兩個陣 營,它們有各種各樣的理由相互爭鬥。」
  「您責備他們的就這些?只是對形勢的錯誤估計?」斯克利亞西納聲色俱厲地問道。
  「我責怪他們鼠目寸光,只看鼻子底下的利益。」迪布勒伊一聳肩膀,「重新建設, 這十分美好,可不能隨隨便便採用哪種方式。他們接受美國的援助,可總有一天他們會 後悔莫及。法國必定慢慢被美國所控制。」
  斯克利亞西納一口氣飲盡了杯中的香檳酒,砰地一聲把杯子放在桌上:「這可是一 種樂觀主義的預言!」他緊接著聲音嚴肅地說:「我不喜歡美國,我也不相信大西洋文 明,可我希望美國佔有霸主地位,這是因為今天要解決的問題,是物質豐富的問題,而 惟獨美國可以給我們以豐富的物質。」
  「豐富的物質?為誰?以什麼代價?」迪布勒伊追問道。他氣憤地又添了一句: 「等到我們淪為美國殖民地的那一天就太妙了!」
  「您寧願蘇聯把我們吞併掉?」斯克利亞西納反問道。他一揮手,擋住了迪布勒伊: 「我知道:您夢想一個統一、自主、社會主義的歐洲。可若它拒絕美國的保護,勢必落 到斯大林的手中。」
  迪布勒伊聳了聳肩膀:「蘇聯不願吞併任何地方。」
  「不管怎麼說,這樣一個歐洲決不可能建立。」斯克利亞西納說。
  「這是您說的!」迪布勒伊道。他緊接著激動地說:「無論怎樣,在法國,我們有 著一個十分明確的目標:這就是建立一個真正的人民陣線政府。為此,必須有一個非共 產主義的左派經受住考驗。」他朝亨利轉過身子:「不應再浪費時間,眼下人們都感到 前途已經在望,咱們可不要等著他們失望。」
  斯克利亞西納又灌了一杯伏特加酒,沉浸在對領班的審視之中,他不願再和瘋子們 講什麼道理。
  「您剛才說已有個良好的開端?」亨利問。
  「已經有了開端,可現在必須繼續走下去。我希望您盡早和薩瑪澤爾見面。本週六 召開委員會會議,我指望您了。」
  「讓我喘口氣吧。」亨利說。他有點惴惴不安地看了看迪布勒伊。要想頂住這親切 而又嚴厲的微笑的進攻,談何容易。
  「為了您能參加,我已經推遲了討論。」迪布勒伊帶有幾分責備的口吻說。
  「您不該推遲。」亨利說,「我向您肯定,您過高估計了我的水平。」
  「而您卻過低估計了自己的水平!」迪布勒伊說。他嚴厲地瞅了亨利一眼:「這四 天裡,您對整個形勢有了一個大概的瞭解,形勢變化極大!您也許已經意識到保持中立 再也不可能。」
  「可我從來就不是保持中立的!」亨利說,「我向來同意與革命解放聯合會一起行 動!」
  「咱們有話明說:您只不過答應我們用您的名字並參加了幾次活動,僅此而已。」
  「別忘了,我手頭有一份報紙。」亨利不快地說。
  「說的正對,我考慮最多的正是您的那份報紙:它再也不能持中立態度。」
  「可它決不中立!」亨利詫異地說。
  「那還要怎麼才算中立!」迪布勒伊一聳肩膀:「站在抵抗運動一邊,這不再成其 為什麼綱領。」
  「我沒有綱領。」亨利說,「可一旦需要,《希望報》便會表明立場。」
  「噢!不,它沒有表明立場;再說它與別的報紙沒有兩樣,你們為一些雞毛蒜皮的 小事爭吵不休,可實際上串通一氣,遲遲不表態。」迪布勒伊的話聲中帶著憤怒:「從 《費加羅報》到《人道報》,你們全都是些故弄玄虛的騙人玩藝兒;你們對什麼都是唯 唯諾諾,無論是對戴高樂,還是對雅爾塔協定,無不點頭稱是;你們假裝相信還有什麼 抵抗運動,相信我們是在向社會主義前進。有一個人在他最近撰寫的社論中簡直在胡說 八道,那就是您的好友呂克。說真的,我們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已經開始倒退:你們中 沒有一個人有膽量披露真相!」
  「我還以為您與《希望報》觀點一致呢。」亨利說道。他的心開始跳得更快了。他 感到震驚,這四天裡,他和這份報紙息息相關,就好比與自己的生命密不可分。可《希 望報》突然遭到譴責,而且是遭到迪布勒伊的譴責!
  「對什麼問題觀點一致?」迪布勒伊問道,「《希望報》根本沒有路線。你們天天 抱怨沒有實行國有化。可還有呢?真正值得一寫的是誰制止了國有化、原因何在。」
  「我不願讓自己站在階級的立場上。」亨利說,「當輿論堅決要求之時,改革自然 會進行。我正設法鼓動輿論,為此,我決不能讓我們一半的讀者感到不快……」
  「您並不認為階級鬥爭已經過時了吧?」迪布勒伊一副懷疑的神色問道。
  「不。」
  「那就別來跟我談什麼輿論。」迪布勒伊說,「一方是要求改革的無產階級,另一 方是不要改革的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左右搖擺,這是因為它不太清楚它的利益何在; 可別指望影響它。起決定因素的是形勢。」
  亨利一時拿不定主意。階級鬥爭並未過時;難道這就宣判了對人們的誠意與情理的 任何召喚都無濟於事?
  「小資產階級的利益錯綜複雜。」他說道,「我絲毫不敢肯定能對小資產階級起到 什麼作用。」
  迪布勒伊示意有話要說,可亨利擋住了他,「還有,」他激動地說,「工人們閱讀 《希望報》,這是因為他們從《希望報》中讀到了與《人道報》不同的東西,是因為 《希望報》給他們注入了新鮮空氣;若我站在共產黨報紙的同一立場,或者我一味重複 他們說過的事情,或者我採取反對他們的態度,那工人們都會讓我垮臺。」他接著用妥 協的口吻補充道:「我要打動的人比您要聚集的人多得多。為此,我不得不擁有一個更 廣闊得多的活動範圍。」
  「對,您打動了許多人。」迪布勒伊說,「可您剛剛親口道出了其原因之所在!如 果說您的報紙讓所有人都感興趣的話,那是因為它不妨礙任何人。它什麼都不抨擊,什 麼都不維護,只不過把各種問題都攤開而已。大家讀起來津津有味,可就像是在讀一份 地方小報。」
  出現了一陣沉默。波爾又來到安娜身邊坐下,她彷彿受到了奇恥大辱,而安娜則顯 得尷尬不堪,朱利安已經不見蹤影;斯克利亞西納終於從沉思中醒來,一會兒看看亨利, 一會兒又瞧瞧迪布勒伊,一副仲裁的神態;可他們倆並沒有爭吵不休。亨利面對對方激 烈的攻擊啞口無言。
  「可您到底要想幹什麼?」亨利問道。
  「要您表明立場,確定與共產黨的關係。」迪布勒伊說。
  亨利滿腹狐疑地打量著迪布勒伊,迪布勒伊常常滿腔熱情地參與他人的事情,可人 們也往往可以發現他實際上幹的是自己的事。「說到底,您建議我執行的是革命解放聯 合會的綱領。」
  「對。」迪布勒伊回答道。
  「您總不至於試圖讓《希望報》成為您那個行動的報紙吧。」
  「這很正常。」迪布勒伊說,「《希望報》的弱點就在於不代表任何運動,而另一 方面,一個運動若無報紙,就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正因為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我們的目標一致,但方法並不一致。」亨利說。他後悔地想:「迪布勒伊那麼迫 不及待地要見我,原來就是為了這個!」他滿懷的歡悅煙消雲散。「朋友之間夜晚相聚, 難道就不能不談政治?」他在心底自問。並沒有必要急著談這些事情,迪布勒伊完全可 以推遲一兩天,他現在竟變得像斯克利亞西納一樣躁狂。
  「問題正在這裡,您改變一下方法大有好處。」迪布勒伊說。
  亨利搖搖頭:「我到時把我收到的一些信件給您看看,特別是知識分子的來信,那 是些教師、大學生,《希望報》中最讓他們喜歡的,就是它的真誠。如果我突出某個綱 領的話,那我就會失去他們的信任。」
  「當然,若有人慫恿他們隨波逐流,知識分子總是興高采烈。」迪布勒伊說,「他 們的信任……就像另一個人所說的那樣:有什麼用場?」
  「給我兩三年的時間,我保證用手拉著他們加入您的革命解放聯合會。」亨利說。
  「您真相信這一點?那麼,您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理想主義者!」迪布勒伊說。
  「有可能。」亨利微顯慍怒地說,「在1941年,我也曾被人說成理想主義者。」他 以堅定的聲音補充道:「我對一份報紙應該如何辦自有看法。」
  迪布勒伊茫然地一擺手:「我們以後再談吧。可請您相信我:從現在起六個月後, 《希望報》一定會追隨我們的政治路線;要不就會成為廢紙一張。」
  「得了,我們六個月後再談。」亨利說。
  他突然感到疲憊、慌亂。迪布勒伊的提議逼得他茫然不知所措。他橫下一條心,決 不答應。可他目前需要單獨清靜一會兒,以清醒清醒頭腦。「我該回家了。」他說。
  回家的途中,波爾一直保持緘默,可兩人剛一踏進家門,她便開了腔:
  「你不會把這份報紙給了他吧?」
  「當然不會。」亨利說。
  「你真的有把握?」她問道,「迪布勒伊非要得到它,他可是死不回頭的。」
  「我也一樣。」
  「可你最終總對他讓步。」波爾突然扯開了嗓門,「你為何同意加入那個革命解放 聯合會?好像你手頭的事還不夠做似的!你回來都四天了,可我們倆還沒有交談過五分 鐘,你那部小說也沒有寫上一行字!」
  「我明天早上就動筆。報社已經開始恢復正常了。」
  「你可沒有理由因此而攬些新的苦差使。」波爾的嗓門越來越高:「迪布勒伊十年 前幫過你的忙,他總不能讓你報答一輩子。」
  「可是,波爾,我跟他共同工作,決不是為了報答他,這是因為我對此有興趣。」
  她一聳肩膀:「算了吧!」
  「我說的是實話。」
  「你還相信他們那一套:會爆發新的戰爭?」她忐忑不安地問道。
  「不相信。」亨利說,「在美國也許確實有一幫好戰分子,可他們那裡並不喜歡戰 爭。真正的情形是世界就要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有可能向好的方向變,也可能向壞的 方向變。必須想方設法讓世界向好的方向變化。」
  「世界一直都在變。戰前,你就沒有插手,隨它怎麼變。」波爾說。
  亨利步履堅定地登上樓梯:「現在再也不是戰前。」他打著呵欠說。
  「可為什麼就不能像戰前一樣生活?」
  「情況迥然不同了,我也一樣。」他又打了一個呵欠:「我困了。」
  他困了,可他一躺在波爾的身邊,怎麼也無法入睡:這是因為香檳酒、伏特加酒和 迪布勒伊的緣故。不,他決不把《希望報》讓給他:這是明擺著的事兒,根本用不著任 何說明,可他還是想給自己尋找幾個充足的理由。一個理想主義者:真的嗎?首先,這 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顯然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相信人的自由、善良和思想的力量。 「您並不認為階級鬥爭已經過時了吧?」不,他並不認為;可他該從中得出什麼結論? 他仰躺著,想抽支香煙,可又怕吵醒波爾,那樣她準會興味盎然地為他難以入睡而設法 逗他開心。他一動不動。「天啊!人是多麼無知!」他有些焦慮不安地自言自語。雖然 他博覽群書,但只不過在文學方面有比較豐富的知識,而且還遠遠不足!迄今為止,這 並沒有引起他的不安。參加抵抗運動,創辦地下報紙,並不需要特殊的能力:他滿以為 一切都將如此進行下去。他恐怕是錯了。何為輿論?何為思想?詞語在什麼情況下、對 什麼人會產生什麼作用?若要辦好一份報紙,必須有能力回答這一系列的問題。這些問 題會漸漸地對一切都產生作用。「人往往不得不在無知中作出決定!」亨利心中在想。 即使迪布勒伊,儘管他具有豐富的科學知識,他也經常盲目行動。亨利歎了口氣:他不 會安於這次失敗;無知具有程度的差別;事實是他生來就特別不適應政治生活。「我只 得去學著干。」他在心底對自己說。可是,倘若他要深入一步,還需幾年的努力:經濟、 歷史、哲學,永遠沒有止境!哪怕想對馬克思主義有個粗略的瞭解,也得付出多麼艱辛 的勞動!這樣一來,就再也談不上寫點什麼了。然而,他執意寫作。那怎麼辦?他總不 能因為對歷史唯物主義缺乏全面的瞭解而放棄《希望報》吧。他閉上眼睛。這件事中有 著某種不公平的東西!他感到自己和眾人一樣不得不從事政治,可這不該苛求進行特殊 的學習;倘若這是具有一技之長的人員的專門領域,那就不必要求他涉足。
  「我所需要的,是時間!」亨利醒來時想,「惟一的問題,是找到時間。」公寓的 門剛剛打開又關上了。波爾已經出過門,又回到家裡,正輕手輕腳在房子裡走動。他掀 掉被子。「若我獨自生活,一天就可贏得幾個小時的時間!」再不用毫無裨益地閒聊, 無需正正規規地進餐:他可以在街角的比亞爾小咖啡館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閱讀報紙, 可以一直工作到去報社的時刻,中午飯一個三明治就可以解決問題;報社的事一幹完, 他可以草草地吃點晚飯,然後一直閱讀到深夜。這樣,他就可成功地三頭並進,編《希 望報》、寫小說和讀書三不誤。「今天上午我就跟波爾談談。」他下定了決心。
  「你睡得好嗎?」波爾快活地問。
  「很好。」
  她哼著小曲在桌上擺好鮮花。自從亨利回來之後,她一直故意顯得興沖沖的。「我 給你煮了名副其實的咖啡,還有新鮮黃油。」
  他坐在餐桌旁,動手往一塊麵包上抹黃油:「你吃過了?」
  「我不餓。」
  「你永遠都不餓。」
  「噢!我吃過了,我向你保證,我吃得很香。」
  他咬了一口烤麵包片。怎麼辦?他總不能用導管給她導食吧。「你起得很早。」
  「是的,我再也睡不著了。」她把一本切口塗金的厚厚的相冊放在桌上:「我用它 擺上了你在葡萄牙拍的照片。」她翻開相冊,指著布拉加的石階:「納迪娜笑瞇瞇地坐 在一級台階上。你瞧我並不試圖迴避事實真相。」她說。
  「我完全清楚。」
  她不迴避事實真相,但卻總是繞著彎,這就愈發讓人困惑不解了。她翻了幾頁,說: 「甚至在你孩童時代的照片裡,你就已經有了這種懷疑的微笑,你跟你小的時候是多麼 像啊!」他過去曾協助她搜集這些紀念物,可今天在他看來這一切純屬枉然;波爾仍然 如此固執地挖掘已經埋葬了的他,把他供奉起來,為他的屍體塗抹防腐香料,亨利對此 感到氣惱。
  「我與你結識的時候,你就是這副樣子!」
  「我可沒有一副精明的模樣。」他推開相冊說。
  「你當時年輕,要求很苛刻。」她說。
  她站在亨利面前,陡然充滿激情地說:
  「你為什麼接受了《未來》的採訪?」
  「啊!最近一期出版了?」
  「是的。我帶回來了。」她到內屋找到了雜誌,扔在桌上:「我們以前已經談妥的, 你永遠都不接受採訪。」
  「如果必須遵循以前作出的一切決定的話……」
  「這可是件嚴肅的事。你常說一旦開始向記者微笑,那就成熟到可以進法蘭西學院 了。」
  「我說過的東西多了!」
  「當我看到你的照片登在報上,我就渾身難受。」她說。
  「可當你看到報上登有我的名字,你就滿心歡喜。」
  「首先,我並不滿心歡喜,而且完全是另一碼事。」
  波爾經常出爾反爾,可這一次尤其讓亨利惱火:她巴不得亨利成為世上最榮耀的男 人,可表面上卻裝著對榮耀不屑一顧;這是因為她一味幻想自己能實現亨利昔日對她的 夢想,成為一個清高、崇高的女子;可同時,她又沒有擺脫塵世,跟所有的普通人一樣 生活。「這當然不是一種十分得意的生活。」亨利突然憐憫地想,「她自然需要補償。」
  他以隨和的口吻說道:
  「我想幫那姑娘一把,她剛剛工作,有困難。」
  波爾含情脈脈地對他嫣然一笑:「再說你也不會說個不字。」
  她的微笑中沒有摻雜任何不可告人的盤算。他也不由得笑了:
  「我不知道說不字。」
  他在面前打開了週刊。首頁上,他的照片在微笑。亨利·佩隆訪談錄。他對瑪麗· 昂熱對他持何種看法毫不在乎,可面對這一行行印成鉛字的文字,他重又獲得了幾分天 真的誠意,猶如農夫讀《聖經》一般虔誠:彷彿通過他本人所激發的這些詞句,他終於 可以得知自己是怎樣一個人。「在屠耳城一家藥店的昏暗之中,紅色和藍色的短頸大口 瓶顯示出魔力……但是,孩子討厭這種平庸的生活,討厭那藥品的氣味和故城俗裡俗氣 的街道……他長大了,大城市的召喚愈來愈迫切……他發誓要超越平庸無奇的境況;在 他心田某個隱秘的角落,他甚至暗暗希望有一天能出人頭地……天賜良機,他有幸與羅 貝爾·迪布勒伊相逢……亨利·佩隆欣喜、不安,既充滿崇敬的心情,又萌生了挑戰的 宏願,他拋卻了少年時代的種種幻想,立下了男子漢真正的雄心壯志;他發奮工作…… 一部小小的作品問世了,但這足以使榮耀突然降臨到他的生活之中:他當時年僅二十五 歲。他一頭棕髮,兩隻挑剔的眼睛,一張嚴肅的嘴巴,為人率直、胸懷開闊,但卻秘而 不宣……」他推開了雜誌。瑪麗·昂熱並不愚蠢,她看他看得比較透徹,把他描繪成了 一個單純而輕佻的城市少女眼中的拉斯蒂涅二世1。
  
  1巴爾扎克筆下的人物,為復辟王朝時期青年野心家的典型。
  「你言之有理。」亨利說,「應該拒絕對記者說什麼東西。對他們來說,人的一生, 僅僅是事業而已,而工作只不過是獲得成功的手段之一。他們所謂的成功,就是引起轟 動,賺取大錢。要讓他們醒悟,根本不可能。」
  波爾寬容地一笑,「要看到那位姑娘為你的書說了不少好話;不過她和旁人說的沒 有兩樣。他們都表示欣賞,但卻毫不理解。」
  「他們並不那麼欣賞,你知道。」亨利說,「這是解放後問世的第一部小說:他們 於是不得不說些好話。」
  漸漸地,這支頌揚的大合奏反倒令人不安,它道出了他作品獲得成功的機遇成分, 但對作品的實際價值卻隻字不提。
  亨利最終甚至認為他的成功應該歸於種種誤會。朗貝爾覺得他試圖通過集體的行動 而激發個人主義;拉舒姆則持截然不同的看法,認為他是在宣揚個人對集體的獻身精神。 所有的人都強調指出了小說的感化特徵。然而,如果說亨利把這個故事的時間放在抗德 時期,那幾乎是一種偶然的巧合。他想起了某個人,也想到了某種形勢;考慮到了書中 人物的過去與他經歷的危機之間形成的某種關係以及種種其他因素,但批評家們卻沒有 一個提及。這是他的過錯還是讀者的過錯?讀者喜愛的這部書與亨利自以為呈獻給他們 的那部書迥然不同。
  「你今天準備做什麼?」她以充滿柔情的聲音問道。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還是這樣嗎?」
  她考慮了片刻:「嗯,我要給我的女裁縫打個電話,和她一起看看你給我帶回來的 那些漂亮的衣料。」
  「然後呢?」
  「噢!我總有事情要做的。」她快活地說。
  「這就等於說你什麼事情都不做。」亨利說。他嚴厲地看了波爾一眼:「這個月裡, 我想你想得很多。你總呆在家中,得過且過,消磨時光,我認為這是一種犯罪。」
  「你把這叫作得過且過!」波爾說。她溫柔地一笑,這微笑一如往昔,蘊含著世間 的所有智慧:「當人有所愛時,就不叫得過且過。」
  「但是愛並不是什麼事務。」
  她打斷了他的話。
  「我請求你原諒,可對我來說,它就是一件讓我操心的大事。」
  「我重又考慮了聖誕夜我對你說過的話。」亨利接著說,「我肯定我說的還是有道 理的,你必須重返歌壇。」
  「多少年來我一直像現在這樣生活。你為什麼突然感到不安起來了?」波爾問道。
  「戰爭期間,大家可以滿足於消磨時光,可現在戰爭結束了。聽我說,」他不由分 說地講道,「你馬上就去找老格雷邦,告訴他你想重新開始工作;我一定幫助你選擇歌 曲,甚至設法為你寫幾首歌詞,另外再向同事們索取幾首:噢,這正是朱利安的拿手好 戲,我肯定他會給你寫出迷人的歌詞;布呂熱爾會幫我們譜成曲子。從現在起一個月後, 我到時看你將會得到一套多棒的歌曲!等你一切準備就緒的那一天,薩布裡利奧定會來 聽你演唱,我保證他一定能幫助你成為『四五俱樂部』的歌星。到那時,你就揚名了。」
  他意識到自己說起話來滔滔不絕,過分激動。波爾以一副詫異莫名的責怪神情打量 著他:「那又怎麼樣?要是廣告上都是我的名字,我在你眼裡就會身價倍增嗎?」
  他一聳肩膀:「你多蠢啊!當然不會。可有所事事總比無所事事強吧。我想方設法 搞創作,你也應該去歌唱,既然你有這方面的天賦。」
  「我在生活,我愛著你,這並非微不足道。」
  「你是在玩弄字眼。」他不耐煩地說,「你為何就不願試一試。你變得這麼懶惰? 要麼是你害怕?還是什麼原因?」
  「聽著,」她聲音驟然變得嚴厲起來,「即使成功、揚名,這些虛榮的東西對我還 有著某種意義,我也決不在三十七歲的時候去開始一個二流的演唱生涯。當初我為了你 而犧牲了去巴西演出,徹底告別了歌壇。我毫不感到後悔,可咱們別再提它了。」
  亨利張嘴欲辯。想當初,她沒有徵求他的意見,一時衝動自作主張,作出了那次犧 牲,可如今她似乎又把這責任歸咎於他!他控制住了自己,困惑地打量著波爾。他從來 就弄不明白她到底是真的蔑視名譽,還是擔心揚不了名。
  「你的嗓子和過去一樣優美。」他說,「你人也一樣漂亮。」
  「噢,不。」她不耐煩地說,又聳了聳肩膀:「我知道,有那麼一小撮知識分子為 了討你的歡心會吹捧我富有天才,可要不了幾個月就會道聲再見了事。我也許是有可能 成為達米婭或埃迪特·皮婭夫,可我已經放棄了機會,我活該,就別提了。」
  她很可能成不了大歌星,可只要她獲得幾分成功,就足以讓她心滿意足了。不管怎 樣,假若她主動對某事發生了興趣,那她的生活就不會那麼平平庸庸。「這也可給我提 供極大的便利!」他暗中思忖。他完全清楚這不僅事關波爾的生活,而且還更關係到他 自己的生活。
  「即使你觸動不了廣大聽眾,也值得一試。」他說,「你有一副好嗓子,有著你得 天獨厚的天賦。試試看你到底能把自己的天賦發揮到什麼程度也挺有意思的。我肯定我 將給你帶來真正的歡樂。」
  「我生活中有許多歡樂。」她說,臉上流露出激情,「你好像不理解我對你的愛意 味著什麼。」
  「理解!」他激動地說,緊接著惡聲惡氣地補充道,「可你就不會為了對我的愛去 做我求你做的事情。」
  「假若你讓我幹的事合情合理,我一定去做。」她沉重地說。
  「只不過你偏愛你自己的理由,而不理睬我的理由罷了。」
  「是的。」她平聲靜氣地說,「因為我的更合情合理。你總是堅持那種限於事情表 面的觀點跟我談話,那是一種附庸風雅的時髦觀點,並不真正屬於你自己。」
  「我看不出你自己有什麼觀點!」他不快地說,然後站起身子,沒有必要再爭論下 去,他還是設法讓她面對既成的事實為好:給她帶來歌曲,為她定好約會。「行了,咱 們別再談了。可你是錯了。」
  她笑笑,沒有答腔,接著問道:「你去工作了?」
  「是的。」
  「寫小說?」
  「是的。」
  「那好。」她說。
  他登上樓梯。馬上又要動筆寫作,這讓他心裡直髮癢,一想到這部小說毫無感化人 的目的,他感到慶幸,但對即將寫些什麼,他迄今尚無確切的想法,他惟一的要求,是 要表現真誠,無償地從中獲得樂趣。他把手稿攤在面前:近百頁。讓它們靜靜地躺上一 個月確有好處,現在他就要用全新的目光重新審閱一番。他一開始便沉湎在歡樂之中, 津津有味地從已經鑄成字斟句酌的文字之中追尋種種往事與感慨,可漸漸地,他心底滋 生了一種焦慮不安的情緒。對這一切他將如何處理?這些凌亂的草稿無頭無尾,其間存 在著某種共同的東西,存在著某種氛圍:戰前的氛圍。而恰恰是這一氛圍突然使亨利感 到驚惶不安。他隱隱約約想到了「要盡量反映我生活的旨趣」。彷彿這是一種注了冊的 香水,年復一年,其味始終不變。譬如,他敘述的那些關於旅行的事情,總是與1935年 的他——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小伙子息息相關,而與他在葡萄牙所感受到的一切毫無關 聯。他與波爾的故事同樣已經過時。無論朗貝爾、樊尚,還是他熟悉的其他任何一個小 伙子,今天都不可能有類似的反應;再說,經歷了五年的被佔領時期之後,當年那位二 十七歲的年輕婦人與如今的波爾也已迥然不同。惟有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毫不掩飾地 把小說發生的時間安排在1935年前後;可他無熱情去編一部反映一個業已過時的世界的 「老掉牙」的小說。當他下筆書寫這些詞句的時候,他所希望的恰恰相反,是要讓自己 活生生地整個兒躍然紙上。因此,必須用現在時來編寫這個故事,對人物和事件加以調 整。「調整:多麼讓人氣惱的字眼!多麼愚蠢的字眼!」他暗自思量,「如此隨心所欲 地處置小說中的人物,隨隨便便把他們從一個世紀拉到另一個世紀,從一個國度移到另 一個國度,把這個人的現在與那個人的過去拼湊在一起,同時摻入個人的種種怪事,這 樣做實在荒謬。如果貼近仔細觀察,那些人物無一不是魔鬼,整個的藝術手段就在於阻 止讀者過分貼近地去觀看。行,就別調整了,可以東拼西湊地塑造出一些與波爾、路易 和我本人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物來。我從前就曾試驗過,可是這一次,我執意反映的是我 自身存在的真實……」他把這疊初稿推到一邊,盲目搜集素材,這是一種笨拙的做法。 必須像平常一樣著手,從總體的形式、明確的意圖出發。什麼意圖?我希冀表現的是怎 樣的真實?我的真實,這確切地說又意味著什麼?他傻乎乎地呆望著白紙,空著雙手, 一頭扎進虛渺之中。這令人望而生畏!「也許我再也沒有什麼要傾吐的了。」他心裡在 想。可是問題在於他恰恰認為自己從來就沒有傾吐過什麼東西。他和普通人一樣,任何 時候都有話要說。然而什麼都要訴說,這就過分了。他回想起了一隻碟子的底部鏤刻著 的那個已被解開的古老字謎:「進來時呼喊是生活,呼喊著出去是死亡。」能補充些什 麼呢?我們大家都居住在同一個星球,我們都從母腹中降生於世,而最終又將去餵養蠕 蟲。大家經歷的都是同樣的命運,為何偏要決定這就是我的命運,非要由我去講述?他 打了個呵欠,他沒有睡夠,這張空白的稿紙讓他頭昏目眩,他躍入了漠然的深淵。誰也 不可能在漠然之中寫出任何東西,必須重新回到生活中來,只有在生活之中,一分一秒、 一事一物才具有實在的意義。可是,倘若他在渾噩中驚醒,那他迎來的將又是憂慮。 《希望報》,一份地方小報而已,果真如此?當我試圖作用於輿論,難道我就是個理想 主義者?他也許不該面對這張白紙想入非非,而應去嚴肅認真地研究馬克思。對,這刻 不容緩,他必須制定一個計劃,開始刻苦鑽研。他早就應該這樣做了。他惟一可以原諒 自己的,就是事情千頭萬緒弄得他不知所措,只得解決最迫切的問題。可他的所作所為 之中也有那麼一點無所用心:自解放以來,他一直沉醉在某種欣快的感覺之中,對此沒 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他站了起來。今天早晨,他無法集中精力幹任何事情,他與迪布 勒伊的交談給他的打擊太大了。再說,他昨天的信寫到一半丟下了,他必須跟塞澤納克 談一談;他也急於知道普萊斯頓是否給他搞到了紙張;另外,老達斯·維埃納的信還沒 有交給凱道賽1。「好!我馬上把信送去。」他拿定了主意。
  
  1凱道賽:法國外交部所在地。
  「我是亨利·佩隆,我能見杜爾納勒先生五分鐘嗎?我帶了一封信要交給他。」
  「請你登記一下姓名和來訪事由。」女秘書邊說邊把一份印刷的登記表遞給亨利。
  他掏出圓珠筆,什麼事由?是出於對某種幻想的敬重。他完全清楚此次造訪純屬徒 勞。他在登記表上寫下了:機密。「好了。」
  女秘書一副寬容的神態接過登記表,朝門口走去。她的笑容及其舉止的莊重清楚地 表明了辦公室主任是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未經事先安排,不得隨意打擾。亨利憐憫地 看了看手中拿著的那只裝得鼓鼓的白色信封,他醜已經丟盡,可直到現在情況如何還不 得而知:可憐的達斯·維埃納將遭遇冷酷的答覆還是永久的沉默?
  女秘書又出現了:「杜爾納勒先生很樂意盡快跟您約定個時間,您可以把您帶來的 信留給我,我等會兒就呈給他。」
  「多謝。」亨利說。他把信遞給了女秘書。這女人年紀輕輕,權力不小,此信竟落 入她的手中,他覺得再也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了。算了,反正已經完成別人委託他的事情, 至於結果如何再也與他無關。他決定去紅酒吧,此刻正是飯前飲酒的時間,拉舒姆准在 那兒,亨利想對他寫的文章表示感謝。他一推開酒吧門,發現納迪娜坐在拉舒姆和樊尚 中間,她氣呼呼地說:
  「難得見你一面。」
  「我忙著工作。」
  亨利坐到她的身旁,要了一杯杜靈金酒。
  「我們正在談你呢。」拉舒姆開心地說,「在議論你在《未來》的答記者問。你披 露真相,這做得對;我是想指有關針對西班牙的同盟國政治。」
  「你們為什麼就不親自披露真相?」樊尚問道。
  「我們不能這樣做,目前不行,可有人這樣做當然是好事。」
  「滑稽!」樊尚說。
  「你什麼也不願明白。」拉舒姆說。
  「我明白得很。」
  「不,你不明白。」
  亨利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一邊飲著杜靈金酒。拉舒姆不失時機地解釋共產黨是如 何重新審視和修正現在、過去和未來的。他這樣做,誰也不會責備:他年僅二十就在游 擊隊中發現了冒險、友情和共產主義,他的這種狂熱勁確實有情可原。「我很喜歡他, 因為我曾幫過他的忙。」亨利自嘲地想。亨利曾讓他在波爾的公寓裡躲藏了三個月,後 來又幫他搞到了假證件,分別時,還把自己惟一的一件外套送給了他。
  「噢,我感謝你寫的文章。」他突然說道,「文章寫得真客氣。」
  「我道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拉舒姆說,「再說,所有人的觀點都同我一樣:這 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對,挺有意思的。」納迪娜說,「就這一次,所有的評論家看法一致:似乎他們 在共同埋葬某個人或在頒發一個道德獎。」
  「是有這個意思!」亨利說道,「這張小毒嘴,」亨利既高興又忌恨地想,「她恰 好找到了我不願對自己用的字眼。」他朝拉舒姆微微一笑:「你有一點判斷錯了:我書 中的主人公決不會成為共產黨人。」
  「那你要讓他成為別的什麼人?」
  亨利哈哈大笑:「呃,成為我所成為的人!」
  拉舒姆也笑了:「正是如此!」他兩眼盯著亨利:「要不了六個月,革命解放聯合 會必定不復存在,你終將明白個人主義毫無出路。你一定會加入共產黨。」
  亨利搖搖頭:「我現在這樣對你們反倒更加有利。我替你們披露真相,你不是很高 興嘛。要是《希望報》一味重複《人道報》的言論,這於事又有何益呢?我想方設法引 導人們思索,提出你們有提出的問題,道出你們沒有明言的某些真相,這樣的……」
  「應該作為一個共產黨人去做這項工作。」拉舒姆說。
  「他們不會讓我這樣做!」
  「當然會讓。確實,目前黨內宗派主義盛行,可這是為環境所迫,這決不會永遠存 在下去。」拉舒姆猶豫了片刻:「別重複了,同志們和我都希望不久能有一份屬於我們 自己的雜誌,一份比較超脫的雜誌,可以在上面十分自由地探討問題。」
  「一份雜誌,可不是一份日報。」亨利說,「至於力求自由,我倒要瞧瞧。」他友 好地望了望拉舒姆。「要是你真具有一份屬於你們自己的雜誌,那可是一件大好事。你 覺得能行嗎?」
  「很有希望。」
  樊尚朝前傾了傾身子,挑釁地瞪了拉舒姆一眼:「如果你真的直言不諱,那就對你 的同志明說,張臂歡迎那些所謂改邪歸正的混賬,這樣做實在卑鄙。」
  「我們?張臂歡迎附敵分子?你去對《費加羅報》的讀者說吧,他們聽了準會喜笑 顏開。」
  「你們暗中為許多混蛋開脫了罪責。」
  「別混淆視聽。」拉舒姆說,「當我們決定對某人既往不咎時,這是因為那人可以 挽救。」
  「照你這麼說,那怎麼知道被我們幹掉的那些傢伙是否就不能挽救?」
  「那個時候,根本就談不上挽救,必須幹掉他們。」
  「那個時候!我殺他們可不分什麼時候!」樊尚狡黠地一笑,「可我要對你進一言: 那幫人都是些混賬王八蛋,沒有一個例外;至於眼下要做的事情,那就是幹掉所有被疏 忽的傢伙。」
  「你想說的是什麼意思?」納迪娜問。
  「我想說的是應該組織起來。」樊尚答道。他的雙眼搜索著亨利的目光。
  「組織什麼?組織懲治行動?」亨利笑呵呵地問道。
  「你知道,在馬塞,他們把所有的游擊隊員都當作刑事犯,正在到處搜捕呢。」樊 尚說,「難道應該撒手讓他們胡作非為?」
  「恐怖手段可不是一劑良藥。」拉舒姆說。
  「不。」亨利開了腔。他看了看樊尚:「有人告訴我有那麼些傢伙以扮演執法者為 樂。若為了了結私仇,那我還理解。可有些傢伙見到附敵分子就殺,這裡殺一個,那裡 斃一個,自以為這樣做是拯救法蘭西,那他們不是神經有毛病,就是些蠢蛋。」
  「我知道,大腦健全的人要麼加入共產黨,要麼參加革命解放聯合會!」樊尚說。 他搖搖頭:「你們可騙不了我。」
  「那我們就不要你。」亨利聲音和藹地說。
  他站起身子,納迪娜也站了起來:
  「我陪你走走。」
  她也開始講究起女人家的化妝打扮來了,她也試著塗抹了一番,可眉毛畫得像幼熊 的爪子,雙眼下方重重幾道黑印。她剛出了門,遂開口問道:
  「你跟我一起吃午飯嗎?」
  「不,我報社有事。」
  「這時候還有事?」
  「什麼時候都有。」
  「那,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不,我在報社一直要呆到很晚。然後我還要去見你父親。」
  「噢!那份報紙!你嘴裡就掛著那個詞!那總不至於是世界的中心吧!」
  「我沒有這麼說。」
  「沒有說,可你是這麼想的。」她一聳肩膀,「那,咱們什麼時候見?」
  他猶豫不決。「說真的,納迪娜,眼下,我一分鐘的空閒也沒有。」
  「你總要上桌吃飯吧,不是嗎?我不明白我為什麼就不能坐在你的對面。」她正視 著亨利:「除非這惹你討厭。」
  「當然不會。」
  「那?」
  「行。明天晚上九、十點之間來找我。」
  「一言為定。」
  他對納迪娜頗有好感,與她相會並不讓他厭煩,可眼下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他必 須最為嚴格經濟地組織自己的生活:確實沒有納迪娜的位置。
  「你回答樊尚時為什麼那麼凶?」納迪娜緊接著說,「你不該那樣。」
  「我害怕他幹出什麼蠢事來。」
  「蠢事!只要有人想行動,你們就說什麼做蠢事。你認為寫書不更蠢嗎?他們給你 鼓掌,對你吹捧,可事後便把書往哪個角落一扔,誰也不再想它。」
  「那是我的職業。」他說。
  「滑稽的職業。」
  他們默默無言地又走了一段,等到了報社的門前,納迪娜硬邦邦地說:「好,我回 家去了。明天見。」
  她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呆立在亨利面前:「九、十點之間,這太遲了;幹什麼的 時間都不夠。難道就不能早一點一起度個夜晚嗎?」
  「在這之前我沒有空。」
  她一聳肩膀:「那九點半見。連生活的時間都沒有,成名又有何用?」
  「生活!」當納迪娜猛地轉身而去時,亨利心裡在嘀咕,「在她們的嘴裡,這總是 意味著要照顧她們。可生活的方式不只是一種!」他喜愛那陳積的塵埃和新鮮的油墨味。 辦公室還空蕩無人,地下室闃無聲息!可大夥兒馬上就要在岑寂中出現,他們全是他的 創造。「誰也別想奪走《希望報》。」他在心裡反覆說道。他坐到辦公桌前,伸了個懶 腰。噢,沒有必要心煩意亂。他決不讓出《希望報》,再說,他們總能找別的報紙,等 他好好地睡上一夜,工作自然就會順利。
  他迅速處理了信函,看了看表,半小時後,他與普萊斯頓有約會,時間還充足,可 以先跟塞澤納克談談。「請您把塞澤納克給我叫來好嗎?」他對女秘書說。他端坐在辦 公桌前。信任他人是件大好事,可有不少人十分樂意取代塞澤納克的位置,而且確實比 他更有資格。若堅持給這人一個機會,那就勢必剝奪了那人的機會,這事有點兒不太好 辦。「可惜啊!」亨利自言自語。他想起了當初尚塞爾把他領來時,塞澤納克多有氣派, 在他干聯絡員的那一年裡,他是最有幹勁的一個。也許塞澤納克需要特殊的環境,如今 他臉色蒼白,渾身浮腫,兩眼無神,總拖樊尚的後腿,再也沒有能力寫出兩行連貫的文 字來。
  「啊!你來了!坐吧。」
  塞澤納克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亨利突然覺察到自己與他共事已有一年,但對他毫 無瞭解;對其他人,亨利或多或少知道一點兒他們的生活、旨趣和思想;可是這一位從 來都是沉默寡言。「我想知道你以後是不是還想交那些蹩腳文章,是否決定給我們寫點 別的東西。」亨利說道,他的話聲比他原來希望的更生硬了些。
  塞澤納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聳了聳肩膀。
  「出了什麼事?你很不對勁?遇到了什麼麻煩事?」
  塞澤納克手中搓著一塊手絹,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地板,跟他勾通思想實在困難。
  「到底怎麼回事?」亨利重複問道,「我可還想再給你一次機會。」
  「不。」塞澤納克說,「當記者,我不適合。」 第三章(四)
  「可開始時幹得並不那麼糟糕。」
  塞澤納克茫然一笑:「尚塞爾幫了我一點兒忙。」
  「他總不至於替你寫文章吧?」
  「不。」塞澤納克口氣並不肯定地說。他搖了搖頭:「別費心了,這行當並不中我 的意。」
  「你該早講。」亨利有點氣惱地說。又出現了一陣沉默,亨利開口問道:「那你想 幹什麼?」
  「別擔心,我會想辦法應付的。」
  「到底想幹什麼?」
  「我上點英語課,此外,他們答應讓我翻譯點東西。」他站起身子:「你挽留了我 這麼長時間,心真好。」
  「萬一你一時興起,想給我們寄篇文章……」
  「要是真有興致的話。」
  「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麼?」
  「你能不能借給我一千法郎?」塞澤納克說。
  「這是兩千。」亨利說,「可這總不是辦法。」
  塞澤納克把手帕塞進衣袋裡,平生第一次露出了笑臉:「這是權宜之計,也是最牢 靠的辦法。」他推開門:「謝謝。」
  「祝你走運。」亨利說道。他感到困惑不解:看塞澤納克的樣子,彷彿他早就巴不 得逃之夭夭似的。「我可以通過樊尚瞭解他的蹤跡。」他安慰自己。可是他自己無能為 力,無法讓塞澤納克傾心交談,為此感到怏快不快。他掏出圓珠筆,在面前攤開信箋。 普萊斯頓一刻鐘之後就要來。他在沒有十分的把握之前,不願多想那份雜誌;可他滿腦 子儘是計劃,目前出版的週刊統統都很蹩腳,能推出一本真正有水平的雜誌,那該多令 人高興。
  女秘書推開了一條門縫:
  「普萊斯頓先生來了。」
  「讓他進來。」
  普萊斯頓身著便裝,沒有一點美國人的派頭;只是他的一口法語雖然無懈可擊,但 仍然讓人對他的國籍產生幾分懷疑。他剛一坐定,便開門見山提出了問題。
  「您的朋友呂克可能已經告訴您,在您離開報社這段時間,我們曾多次見面。」他 說道,「我們倆都為法國新聞界的條件感到惋惜,條件之差,確實讓人痛心。對我來說, 能幫助您的報紙,為您提供部分紙張,是件十分愉快的事。」
  「啊!這將大大方便我們的工作!」亨利說,「當然,我們無法考慮改變報紙的開 本。」他補充說道,「我們與其他報紙要保持一致。不過,誰也不會禁止我們出一份星 期日增刊,這樣的話,就打開了通道,展現了許多可能性。」
  普萊斯頓微微一笑,那神態讓人心安。「實際上,沒有任何問題。」他說,「紙張 嘛,您明天就可以收到。」他用黑漆面的打火機慢慢地點燃了香煙:「我不得不直言不 諱,給您提個問題:《希望報》的政治路線會不會改變?」
  「不會。」亨利說道,「為什麼要變?」
  「在我看來,《希望報》恰恰代表了你們國家所需要的領路人。」普萊斯頓說, 「正因為如此,我的朋友和我才願意幫助它。我們欽佩您的獨立精神、您的膽略、您的 清醒頭腦……」
  他打住了話頭,餘音不絕於耳。
  「那麼?」亨利說。
  「我饒有興味地拜讀了您就葡萄牙之行寫的頭幾篇報導,可今天上午看到了您的答 記者問,感到有點驚詫,您在談到薩拉查政權時,有意批評了美國在地中海奉行的政 策。」
  「我確實認為這一政策令人遺憾。」亨利有些生硬地說,「佛朗哥和薩拉查早就應 該被趕下台了。」
  「事情並非如此簡單,您完全清楚。毋庸贅言,我們十分希望幫助西班牙和葡萄牙 人重新獲得民主自由,可要在適當的時候。」
  「適當的時候,就是眼下。」亨利說,「馬德里的監獄裡關著死囚,每一天都很重 要。」
  「我的看法正是如此。」普萊斯頓說,「美國國務院肯定很快就要接受這一觀點。」 他微微一笑:「正因為如此,我認為鼓動法國輿論反對我們不恰當。」
  亨利也淡淡一笑:「政客們從來就不緊不忙,我以為逼一逼他們有好處。」
  「不要耽於過分的幻想。」普萊斯頓親切地說,「您的報紙在美國政界備受賞識。 可您別指望影響華盛頓。」
  「啊!我無此奢望。」亨利說。他又激動地補充道:「我說的只不過是我內心的想 法,僅此而已。您稱讚我保持獨立……」
  「正是,這種獨立,您就要危害它。」普萊斯頓說道,責怪地看了亨利一眼。「一 發起這場論戰,您就要扮演那些想把我們說成帝國主義分子的人的角色。」他補充道: 「您堅持的是一種人道主義的觀點,對此我完全贊同,可這種觀點在政治上行不通。再 給我們一年時間:共和國定將在最好的形勢下在西班牙重新建立。」
  「我並不存心發起一場論戰。」亨利說,「我只不過想點明某些事實真相。」
  「可這些事實會被用來攻擊我們。」普萊斯頓說。
  亨利一聳肩膀:「這不關我的事。我是記者,我說實話,這就是我的職業。」
  普萊斯頓打量著亨利:「如果您心中有數,知道某種實話將會引起不良後果,您還 會說嗎?」
  亨利猶豫了一下:「若我肯定實話有害的話,那我看只有一條出路:我辭職,我放 棄搞記者工作。」
  普萊斯頓姿態動人地一笑:
  「這豈不是一種十分機械的道德觀?」
  「我有幾個共產黨人朋友,他們也向我提出了同樣的問題。」亨利說,「可我尊重 的並不完全是事實真相,而是我的讀者。我承認在某些情況下,說實活有可能裝扮門面; 也許在蘇聯情況就是如此。」他微笑著說,「可在法國,在今天,我不承認任何人有這 種裝扮門面的權利。或許對一個政客來說,並不那麼簡單;可我並不站在那些擺佈別人 的傢伙一邊,我屬於那些被別人極力擺弄的人;他們指望我能盡量給他們提供情況,若 我保持沉默或說謊話,就背叛了他們。」
  他停了下來,為自己如此一番長篇大論感到幾分慚愧,他這樣說話並不僅僅針對普 萊斯頓,他隱隱約約地感到自已被逼得走投無路,在茫無目標地防範著眾人的攻擊。
  普萊斯頓搖搖頭:「我們又產生了同樣的誤會,您所謂的提供情況,我看是一種行 動的方式。我擔心您成了法國理智主義的犧牲品。我可是一個實用主義者。您不瞭解杜 威1吧?」
  
  1杜威(1859∼1952):美國唯心主義哲學家、社會學家、教育學家、實用主義者。
  「不瞭解。」
  「可惜。在法國,人們對我們太不瞭解了。他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普萊斯頓停 頓了一下:「要明白我們毫不拒絕別人對我們的批評。誰也不如美國人那麼聽得進建設 性的批評意見。請您給我們解釋解釋怎樣才能不失去法國人的歡心,我們懷著最大的興 趣洗耳恭聽。可是法國所處的位置,沒有資格評判我們的地中海政策。」
  「我只是以個人的名義說話。」亨利氣惱地說,「不管處於什麼位置,人總有權利 談談他的看法吧。」
  出現了一陣沉默,普萊斯頓終於開口說道:
  「您顯然明白,如果《希望報》採取反美立場,我再也無法對它保持好感。」
  「我明白。」亨利冷冷地說,「您也明白我不能考慮由你們來審查《希望報》。」
  「可誰說審查了!」普萊斯頓一副被冒犯的神態說道,「我所希望的,只是您能始 終忠實地堅持您奉以為原則的中立立場。」
  「正是這樣,我始終不渝地忠實堅持。」亨利突然怒氣沖沖地說,「《希望報》可 不是為了幾公斤紙就可以出賣的。」
  「噢!要是您用這種口氣說話!」普萊斯頓說道,遂站起身子:「請相信我感到遺 憾。」
  「我可什麼也不遺憾。」亨利回敬道。
  整整一天,亨利總隱隱約約地感到氣惱。不過,他這次發火自有道理。他真愚蠢, 把普萊斯頓設想成一個聖誕老人。此人原來是美國國務院的官員,亨利卻把他當作知己 傾心交談,表現如此幼稚,實在難以寬恕。他站起身子,向編輯室走去。
  「哎,我可憐的呂克,雜誌吹了。」他在編輯桌的桌沿上隨便一坐,說道。
  「不會吧?」呂克說,「為什麼?」他面孔浮腫、蒼老,簡直像一個侏儒。每當他 遇到不順心的事情,淚水馬上就像掛在眼角似的。
  「因為那個美國佬想禁止我們執言反對美國:他差不多逼著我作出抉擇。」
  「不可能!他看上去那麼善良!」
  「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是個阿諛奉承的傢伙。」亨利說,「我們那麼令人垂涎。你 不知道昨天晚上迪布勒伊提出的建議吧?他要《希望報》成為革命解放聯合會的機關 報。」
  呂克朝亨利扭過臉來,滿臉驚駭的神色:「你拒絕了吧?」
  「當然。」
  「那些黨啊、派啊、運動啊、組織啊,全都死灰復燃了,必須跟它們界限分明。」 呂克聲音懇切地說。
  呂克的信念如此絕對,以致人們即使贊同他的觀點也忍不住想故意驚擾他一下。 「抵抗運動的統一確確實實只是徒有虛名了。」亨利說,「應該立即旗幟鮮明地表明我 們的立場。」
  「是他們破壞了統一!」呂克陡然激動地說,「革命解放聯合會,他們把這也叫做 什麼組織,分明是在創造新的分裂。」
  「不,分裂是資產階級製造的,如果誰自以為可以超越階級鬥爭,那他就有玩世不 恭的危險。」
  「聽我一句,」呂克說,「報紙的政治路線,應由你來決定,你比我更有頭腦;可 依附於革命解放聯合會,那完全是另一碼事,對這一點,我絕對反對。」他顯出了剛毅 的神色,「在經費方面,有些具體的困難,我沒有向你匯報,可我已經跟你說過,情況 並不太嚴重。要是讓一個算不了什麼東西的組織牽著鼻子走,那於我們的事業就不利 了。」
  「你認為還會失去讀者?」亨利問。
  「顯而易見!到那時就完了。」
  「是的,看來很有可能。」亨利說。
  要是買的是一份毫無價值的小報,那外省人寧願看他們的地方小報,也不要巴黎的 日報。印數已經大大降低了,報紙即使恢復原來的開本,也不一定就能吸引原來的讀者。 總而言之,它決不可能在危機之中安然無恙。「顯然,我只是個理想主義者!」亨利心 想。他曾以信任感、影響以及所起的作用為由,對迪布勒伊提出了異議,可真正的答案 就在數字之中:我們將徹底垮臺。這是雄辯的論據,詭辯也罷,道德也罷,對它都無能 為力,他急於運用這一論據。
  亨利於10時來到伏爾泰沿河大街,可未能按原計劃立即發起攻擊。安娜如同往常一 樣,用台式小車推上了一些用作晚餐的食物:葡萄牙紅腸、火腿和一冷盤米飯。另外, 為了慶賀亨利的歸來,還有一瓶莫爾索酒。他們東拉西扯,隨意交流旅行的觀感以及巴 黎最近的一些馬路新聞。說實在的,亨利沒有多少舌戰的興趣。他為置身於這一間書房 而高興:書房裡,一本本書全都已用得發舊,大多是作者新筆題贈的;一幅幅油畫都有 名家的題名,也都不是花錢買的;一件件小擺設富有異國情調,無一不是旅行的紀念品。 這塊並不引人矚目、但卻得天獨厚的生活天地,亨利敬而遠之,但同時,這又是他真正 的安樂場所。他在這裡感到溫暖,感到了自己生活的歡悅。
  「在你們家裡確實十分愜意。」他對安娜說。
  「是嗎?我一出家門,就有一種失落感。」她樂呵呵地說。
  「應該說斯克利亞西納那天選了一個令人恐怖的聚會場所。」迪布勒伊說。
  「真的,那個低級庸俗的場所!可不管怎麼說,那是個美妙的夜晚。」亨利說,他 淡淡一笑:「除了晚會快結束的那段時間。」
  「快結束的時候?不,我覺得演奏《黑色的眸子》那段時間挺難受的。」迪布勒伊 一副無辜的樣子說道。
  亨利猶豫不決,莫非迪布勒伊成竹在胸,不想操之過急立即發起攻擊?此時他如此 審慎,只得藉機行事,若掃了此刻的興致,太令人遺憾了。可是,亨利迫不及待想證實 他內心所取得的勝利。
  「您太瞧不起《希望報》了。」亨利樂呵呵地說。
  「沒有……」迪布勒伊笑微微地說。
  「安娜是個見證人!您的責問並非完全沒有根據。」亨利補充說道,「不過,我想 告訴您,您提出的有關《希望報》與革命解放聯合會合成一體的建議,我重新考慮過, 甚至和呂克也談過,根本就不可能。」
  迪布勒伊的微笑驟然消失了:「我希望這不是您最後的答覆。因為沒有報紙,革命 解放聯合會就永遠一事無成。別跟我說還有其他報紙了。任何別的報紙與我們這一運動 都不完全一致,若您也拒絕了,誰還會同意?」
  「我知道,」亨利說,「只是您要明白,目前,《希望報》處於危機之中,其境況 與大部分報紙一模一樣;我想危機最終可以擺脫,但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將難以 解決經費問題。何況我們一旦哪一天決定成為某個政黨的機關報,印數立即就會下跌。 我們實在沒有能力承受這種衝擊。」
  「革命解放聯合會不是一個政黨,」迪布勒伊說,「它是一個相當廣泛的運動,您 的讀者不會被嚇跑的。」
  「不管是革命還是運動,實際上是一回事。」亨利說,「所有那些共產黨或親共產 黨的工人,上次我跟您談過,他們在訂閱《人道報》的同時,很樂意再買一份新聞性的 報刊,可決不會再去買另一份政治性的報紙。即使革命解放聯合會與共產黨攜手前進, 也絲毫改變不了這一狀況:《希望報》一旦貼上某個標籤,就馬上會讓人懷疑。」亨利 一聳肩膀:「等到我們的報紙只有革命解放聯合會的成員閱讀的那一天,那就只有關門 大吉了。」
  「一旦我們得到某家報紙的支持,革命解放聯合會的會員將無比眾多。」迪布勒伊 說。
  「此間,得經歷一個很長的時期,這足以使我們徹底完蛋,這對誰都沒有利。」
  「對,這對誰都沒有利。」迪布勒伊退讓道。他一時保持緘默,用指頭輕輕擊打著 夾有吸墨水紙的墊板:「顯然,這確有危險。」
  「我們不能答應去冒這個險。」亨利說。
  迪布勒伊又靜靜思索了片刻,歎了口氣說道:「得要有錢。」
  「對呀,可我們沒有。」
  「我們沒有。」迪布勒伊以困惑的聲音承認道。
  當然,他並不會如此輕易地承認失敗,他的腦中又在萌生新的希望。可這一論據發 揮了威力,在繼後的一個星期裡,他再也沒有提起此事。不過,亨利經常與他見面,盡 量向他表示自己的誠意。他與薩瑪澤爾會晤了兩次,參加了委員會會議,並承諾在《希 望報》發表宣言。「只要保持獨立,你願意怎麼做都行。」呂克常這樣說。
  保持獨立,這已經爭取到了,可還必須尋求答案,如何利用這一獨立。9月份,一 切似乎都那麼簡單:只要保持一點清醒頭腦、表現出幾分誠意,也就足夠了,事情也可 以勉強對付過去。如今,新的問題接二連三地不斷出現,對過去的一切提出了異議。拉 舒姆熱情洋溢,對亨利撰寫的有關葡萄牙的文章極力宣揚,彷彿《希望報》就要成為共 產黨的工具。有必要闢謠嗎?亨利打心眼裡不願意失去那些因《希望報》持公正立場而 喜愛它的知識分子讀者;但他也不情願激起共產黨人讀者的反感。不過,他這樣准都不 得罪,勢必變得無足輕重,他這樣做也確實在起著麻醉人的作用。那該怎麼辦?他腦子 裡一邊翻來覆去地思考這個問題,一邊向斯克利伯飯店走去,朗貝爾正在那兒等著他共 進晚餐。不管亨利採取怎樣的決定,都是向某種情緒讓步,而不是屈服於某一明擺的事 實;儘管他下定種種決心,但他始終在原地踏步。他知之不多,什麼也不瞭解。「先了 解情況,然後再說,這總歸符合邏輯吧。」他暗自思忖。可是,事情並非按此邏輯發展。 首先必須表態,這刻不容緩;然後讓事情的發展來判別您的是非。「這正是所謂的哄 騙。」他不快地想到,「我也一樣,在哄騙我的讀者。」他曾暗暗發誓,對讀者說的事 情一定要對他們有所啟迪,有助於他們思考問題,總之,要說事實真相。可現在,他卻 在干哄騙的勾當。怎麼辦?他總不能關閉編輯室,辭退全體人員,鑽進哪個房間呆上一 年,閉門不出,只與書本打交道!報紙必須生存下去,為此,亨利不得不日復一日地犧 牲自己的一切。他在斯克利伯飯店門前停下了腳步。和朗貝爾一起吃晚飯,他感到歡悅。 可向他訴說自己的近況,亨利又有點兒心煩,不過,他希望朗貝爾不要過分在意。他進 了旋轉門,突然間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裡面暖烘烘的,男男女女都身著美國軍裝, 空氣裡瀰漫著黃煙味,櫥窗裡擺著奢華的裝飾品。朗貝爾笑盈盈地迎上前來,他也穿上 了一套中尉軍服。在用作戰地記者飯堂的飯店餐廳裡,桌上擺著黃油和稜柱形白麵包。
  「你知道,在這個飯店裡可以喝到法國葡萄酒。」朗貝爾樂呵呵地說,「我們馬上 就要跟德國戰俘吃得一樣好了。」
  「美國佬好生餵養他們的俘虜,你氣憤嗎?」
  「並不完全為吃的事,儘管法國人填不飽肚子,而他們卻有吃有喝,讓人無法容忍。 醜惡的是整個的情況:他們對德國佬,包括納粹分子都手下留情,可對集中營裡的人卻 那樣對待。」
  「我很想知道他們禁止法國紅十字會進入集中營,是否確有其事。」亨利說。
  「這件事,我首先就要去弄個水落石出。」朗貝爾說。
  「很明顯,眼下,我們對美國並不熱乎。」亨利一邊往盤子裡裝罐頭豬肉和麵條, 一邊說道。
  「沒有必要熱乎!」朗貝爾一皺眉頭:「可惜這叫拉舒姆那麼開心。」
  「我來時還琢磨這個問題呢。」亨利說,「你只要說一句反共產黨的話,你就是在 干反動的勾當!可你一批評華盛頓,你又成了共產黨。除非懷疑你屬於第五縱隊。」
  「還好,事情越辯越明。」朗貝爾說。
  亨利聳聳肩膀:「不應過分樂觀,你還記得吧,聖誕節前夜,我們說過《希望報》 決不容忍他人網羅。噯,這可不那麼簡單。」
  「那就繼續憑我們自己的良心說話好了!」朗貝爾說。
  「你要明白!」亨利說,「每天上午,我都在向成千成萬的人們解釋他們應該開動 腦筋,可我自己又憑什麼指導自己呢?憑自己良心的聲音!」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這是欺騙!」
  朗貝爾微微一笑:「你給我舉幾個比你更認真的記者的名字。」他深情地說,「你 親自處理每一封來函,對一切都躬親過問。」
  「我每天都盡量做到正直。」亨利說,「可問題正在這裡,我因此而沒有一分鐘的 閒暇去深入研究我所提出的問題。」
  「行了吧!你的讀者對這樣就已經很滿意了。」朗貝爾說,「我認識一夥大學生, 他們說話總是以《希望報》起誓。」
  「我因此而更感到有罪!」亨利說。
  朗貝爾神色不安地看了看他:「你總不會去整天研究那些統計數字吧?」
  「這正是我應該做的!」亨利回答說。出現了片刻沉寂,亨利突然打定了主意:還 是趕緊了結了那件麻煩事吧。
  「我把你寫的小說稿帶來了。」他說道,朝朗貝爾微微一笑:「真怪,你富有親身 經歷,體驗也極為真切,而且你也經常跟我談起,是那麼動人,你寫的專題報道內容極 為豐富。可在你的小說稿裡卻什麼也沒寫進去。我在琢磨其中的原因。」
  「你覺得不行吧?」朗貝爾說,他一聳肩膀:「我早跟你說過了。」
  「問題在於你絲毫沒有把你的真情實感寫進去。」亨利說。
  朗貝爾猶豫不決:「有的東西真正觸動了我的心,可對別人來說卻毫無意思。」
  亨利微微一笑:「可人們反而強烈地感覺到你所說的那些事情根本就沒有打動你自 己的心。彷彿你寫這些故事時,像是在受罰,像小學生在做額外的作業似的。」
  「噢!我完全有自知之明,我沒有這種天賦。」朗貝爾說。
  他微笑著,可一副窘迫的神色。亨利感覺到他實際上對這些小說看得是很重的。
  「誰有天賦?誰又沒有天賦?實在不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亨利說,「不。 你錯就錯在選材,你選的都是些與你毫不相干的題材,問題就在這裡。下一次,你要盡 量把自己擺進去。」
  「我不會。」朗貝爾說。他淡然一笑:「我是那種地地道道可憐的小知識分子,沒 有能力成為一個創作家。」
  「別胡說八道!」亨利說,「這些短篇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初次失利是正常的事。」
  朗貝爾搖搖頭:「我瞭解自己,我永遠辦不成任何大事。一個知識分子一事無成, 夠可憐的。」
  「只要你堅持下去,就能有所作為。再說當知識分子,這又不是什麼毛病!」
  「那也不是什麼好事。」朗貝爾說。
  「我就是一個知識分子,你就很樂意對我表示敬重。」
  「你,情況不一樣。」朗貝爾說。
  「不對。我是一個知識分子。有人把這個字眼當作一種侮辱,我真氣憤:他們好像 以為腦子空空就了不起似的。」
  他搜索著朗貝爾的目光,可朗貝爾一個勁地只看著碟子。他說道:「我在琢磨當戰 爭真正結束後我該怎麼辦?」
  「你不願意繼續干記者這一行嗎?」
  「戰地記者,這是不可能的了;可和平記者,也當不成。」朗貝爾說。他聲音激動 地補充道:「像你這樣干記者這一行,那還值得:那是一種真正的冒險生涯。可當編輯, 哪怕在《希望報》,沒有任何意思,除非我不得不以此謀生。可是,這寄生的生活,我 又良心不安。」他猶豫了片刻:「我母親給我留下的錢太多了,我怎麼都良心不安。」
  「所有的人都這樣。」亨利說。
  「噢!你,你擁有的全是你勞動所得,沒有這個問題。」
  「誰也不可能永遠問心無愧。」亨利說,「比如,我在這兒吃飯,同時又禁止自己 上黑市飯館:這就很幼稚。各有各的高招,迪布勒伊故意把金錢當作一種身外之物,他 錢多極了,可他並不為賺錢而賺錢。誰需要錢,他也從不拒絕,任安娜去管理使用。安 娜呢,她也不把這錢當作自己的財產,應付自如:她是為丈夫和女兒而花錢,她為他們 安排了舒適的生活,同時自己也得到了享受。至於我嘛,幫了我大忙的倒是手頭拮据、 入不敷出,這樣,我總感到自己擁有的一切沒有一點是多餘的,這實際上也是一種自欺 欺人的方式。」
  「可情況完全不一樣。」
  亨利搖搖頭:「當處境不公平,你就不可能正派地處世。正是因為如此人們才不得 不搞政治,目的在於改變處境。」
  「我有時自問該不該拒絕那筆錢。」朗貝爾說,「可拒絕又有何用?」他猶豫了一 下:「再說,我承認貧窮讓我害怕。」
  「還是想辦法盡量把錢用到有益的地方吧。」
  「呃,問題正是這樣,怎麼用?我用這錢能做些什麼?」
  「總有你喜歡的事情吧?」
  「我自問……」朗貝爾支支吾吾地說。
  「你有喜歡的事情嗎?你什麼也不喜愛?」亨利有點不耐煩地問道。
  「我很喜歡同事們,可解放以來,大家爭吵不休,女人吧,她們要麼愚蠢透頂,要 麼無法容忍;書嘛,我討厭;至於旅行,地球上到處都一樣淒慘。再說,近段時間來, 我連善惡都再也分不清了。」他下結論道。
  「怎麼回事?」
  「一年前,一切就像是埃皮納勒1的圖片一樣簡單明瞭。可現在,人們發現美國人 跟納粹分子一樣,是些野蠻的種族主義分子,他們對別人繼續在集中營活活死去根本不 在乎;傳說蘇聯也有集中營,情況好不了多少;有的附敵分子給槍斃了,可有的傢伙一 樣混賬,卻給他們大獻鮮花。」
  
  1法國城鎮名,以其圖片製造藝術而聞名。
  「你之所以義憤填膺,那是你還相信某些東西。」
  「不,老實說,一旦人們開始提出疑問,那任何一切都抵擋不住。有許多道德原則, 大家都以為是一致公認的:可到底以什麼名義?說到底,為什麼要自由,又為什麼要平 等?公正又有什麼意義?又為什麼要愛別人勝於愛自己呢?一個像我父親那樣一輩子只 知道尋求享樂的人,他難道就那麼錯嗎?」朗貝爾忐忑不安地看了看亨利:「我惹你生 氣了吧?」
  「不,必須給自己提出這些問題。」
  「尤其得有人回答這些問題。」朗貝爾說道,聲音愈來愈激動。「他們大談什麼政 治,把我們煩死了;可為什麼非要這種政治,而不要那種政治?我們需要的首先是一種 道德,一種生活的藝術。」朗貝爾帶著幾分挑釁瞅了瞅亨利:「這就是你應該賦予我們 的,這比幫助迪布勒伊起草宣言更有意義。」
  「一種道德,它必須包含一種政治態度。」亨利說,「反言之,政治是活生生的。」
  「我並不這麼認為。」朗貝爾說,「在政治方面,人們關心的只是些並不存在的東 西,什麼前途啦,集體啦,可真正實實在在的,是現實的時刻,是一個個單個的人。」
  「可單個的人參與群體的歷史。」亨利說。
  「不幸的是在政治領域,永遠不談個人的歷史。」朗貝爾說,「人在共性之中消失, 至於個性,誰也不在乎。」
  朗貝爾的口氣如此強烈,亨利不禁好奇地打量著他:「比如?」
  「呃,比如,就以犯罪問題為例。從政治上抽像地看,一個跟德國佬共過事的人就 是一個混蛋,人人咒罵,這不成問題;可要是更深入地去目的地一看某個特殊的情況, 就不再是那麼回事了。」
  「你想到了你的父親?」亨利問道。
  「是的,有時我想求你出出主意,我難道真的有必要繼續與他勢不兩立嗎?」
  「去年,你談起他時是那麼一副腔調!」亨利詫異地說。
  「因為那時我以為是他告發了羅莎,可在這一點上,他說服了我:他愛莫能助。所 有的人都知道羅莎是個猶太人。不,我父親在經濟上與敵合作,這已經夠卑鄙的了,而 他肯定就要受法庭審判,十有八九要判刑,可他那麼大年紀……」
  「你見過他了?」
  「見過一面,後來,他給我寫了很多信。我承認,那些信引起了我內心的極大震 動。」
  「如果你想與他和解,你是完全自由的。」亨利說,「我還以為你們的關係很糟 呢。」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認識你的那段時間是這樣。」朗貝爾吞吞吐吐,最後鼓了鼓勇氣說道:「是他 把我喃育成人。我覺得他很愛我,當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只是他容不得我違抗他。」
  「在認識羅莎之前,你從來沒有違抗過他?」亨利問道。
  「沒有。他之所以氣得發瘋,原因正在於我竟敢斗膽與他作對。那是我生平第一次 與他作對。」朗貝爾說,繼又一聳肩膀:「這一來,我便索性認為是他告發了羅莎。不 用說,那時我真恨不得親手宰了他。」
  「可你怎麼會懷疑是他告發的呢?」
  「是一些朋友給我灌輸了這個念頭,其中有樊尚。可我後來又跟他談起了這件事, 他絕對沒有證據,沒有任何證據。我父親以我母親的墳墓發誓,絕沒有這回事。如今, 我冷靜下來了,我肯定他決不會幹出這等事來。決不會。」
  「這看來挺可怕的。」亨利說。他猶豫不決。兩年前,朗貝爾毫無證據便懷疑他父 親是個罪人,可現在又希望他無辜,手頭同樣也沒有證據。看來沒有任何辦法瞭解事實 真相。
  「樊尚動不動就鑽進驚險小說出不來。」亨利說,「聽我講,如果你不再懷疑你父 親,你本人也不再責怪他,你就不必扮演執法者的角色。去看看他吧,做你自己高興的 事情,別顧忌別人。」
  「你真認為我可以這麼做?」朗貝爾說。
  「誰又阻止你?」
  「你不認為這是幼稚病的一種表現?」
  亨利驚詫莫名地打量著朗貝爾:「幼稚病?」
  朗貝爾的臉霍地紅了:「我是想說,是不是怯懦?」
  「不。自己怎麼感覺,就怎麼生活,這並不怯懦。」
  「是的,你說得有理,我馬上給他寫信。」朗貝爾說,「我跟你談這事是對的。」 他充滿感激之情說道。
  他朝碟中伸出勺子,那團紅乎乎的漿糊似的東西在碟中晃動。「你可以幫我們的大 忙。」他喃喃地說:「不僅僅是我,有許多年輕小伙子都處在我這種狀況。」
  「幫你們什麼忙?」亨利問道。
  「你富有實在感。你應該教我們一天一天實實在在地生活下去。」
  亨利微微一笑:「建立一種道德觀,一種生活的藝術,這可不在我的計劃範圍之 內。」
  朗貝爾朝他抬起兩隻閃閃發亮的眼睛:「噢!我表達不當。我指的不是什麼理論著 作。可你熱愛某些東西,信仰某些道德準則。你應該向我們指明這地球上哪些是可愛的 東西。同時也應該再寫一些優美的作品,使這個地球更加適於人類居住。我以為這就是 文學的作用所在。」
  朗貝爾一口氣發表了這番高論。亨利感到他事先是有準備的,彷彿多少天來一直等 待著這一機會似的。「文學可並不一定就快樂。」他說道。
  「不,必定快樂!」朗貝爾說,「一旦成為藝術,即使悲傷的東西也會變成歡樂。」 他遲疑了一下:「歡樂,也許這詞用得不太妥當,可不管怎麼說,這是有道理的。」他 突然打住話頭,臉色發紅:「噢!我不願意強迫你寫書。只不過你不該忘記你首先是一 個作家,一個藝術家。」
  「我並沒有忘記。」亨利說。
  「我知道,可是……」朗貝爾變得侷促不安:「比如,你關於葡萄牙的報道,寫得 確實很好,可我想起了你昔日寫的有關西西里的文章。在你的報道裡沒有讀到那樣的筆 墨,真有點遺憾。」
  「若你有機會去葡萄牙,你也不會有興致去描繪那花紅似火的石榴樹。」亨利道。
  「啊!我希望你能重新激起這份興致。」朗貝爾聲音咄咄逼人地說,「為什麼就不 行?人們完全有權利漫步海濱而不去關心沙丁魚的賣價。」
  「問題是我無法激起興致。」亨利說。
  「不管怎樣,」朗貝爾言辭激烈地繼續說道,「人們搞抵抗運動是為了維護個人及 其保持個性、獲得幸福的權利;收穫勞動果實的時刻已經到了。」
  「不幸的是,還有數十億人,對他們來說,這種權利仍然是一句空話。」亨利說道。 他聳了聳肩膀:「我認為正是因為人們已經開始關心他們的命運,所以不能半途而廢。」
  「那麼,每個人都應該等到他人幸福才能想辦法讓自己獲得幸福?」朗貝爾問道, 「藝術和文學,就被打回了黃金時代?可是,人們現在恰恰需要文學和藝術!」
  「我並不是說沒有必要再寫作。」亨利說。他遲疑不決。朗貝爾的責備切中了他的 要害。確實,關於葡萄牙,還有許許多多的東西可以寫,將它們排斥在外,他心裡並非 完全沒有一點遺憾。成為一個藝術家、一個作家,這正是他的夙願,永遠不能忘記。從 前,他立下了宏圖大志,現在是付諸行動的時刻了。少年得志,碰運氣出了一部作品, 被人亂加吹捧,他需要的是別的東西。「實際上,」他繼續說道,「我現在正在寫一部 中你心意的小說,一部沒有任何寫作動機的小說,僅僅為了自己的樂趣而敘述一些事 情。」
  「真的?」朗貝爾問道。他臉上顯出了喜悅的神色:「你還沒有寫完吧?進展順利 嗎?」
  「開頭嘛,總是有點兒難產,可還順利!」亨利回答道。
  「噢!我高興極了!」朗貝爾說,「要是你讓人給吃了,那該多遺憾啊!」
  「我決不讓人把我吃了。」亨利說道。
  「你那部歡快的小說有進展嗎?」波爾問道。
  「有,有進展。」亨利答道。
  她躺在他身後的床上,亨利隱隱約約地感到她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頸背。一束目 光並不發出聲響,他實在不忍心把她趕走,可這目光卻沉重地壓迫著他。他竭力把注意 力集中到小說上來。這個月,他打定了主意,還是把小說發生的時間安排在1935年,這 也許是著錯棋。這幾天來,他筆觸乾澀、詞語枯竭。
  「對,是著錯棋。」他在心底肯定地說。他執意談談自己,可是,他與1935年時的 他已經判若兩人,毫無相同之處。他當時對政治的淡漠態度、他的好奇心、他的勃勃雄 心,以及個人主義的偏見,是多麼短淺、多麼幼稚!他設想的是一個一帆風順、毫無坎 坷的前程,進步有著保障,人與人之間很快就會產生博愛,世世代代將和睦相處,可這 種設想尤其意味著自利和麻木。噢!他也許能為自己找到借口。可是,他寫這部書的目 的在於盡量表現他生活的真實,而不是為了解釋什麼過錯。「必須用現在時去寫。」他 打定了主意。他重又閱讀了最後幾頁。初來巴黎,與迪布勒伊最早幾次交談,去傑爾巴 旅行,一想到這段往事就要被徹底埋葬,實在遺憾。「噢!我已有過親身經歷,這就足 夠了!」他自言自語道。但是倘若照此邏輯,那麼現實經歷也就足夠了,人活著也就滿 足了。事實是人僅僅活在世上並不夠,因為人迫切需要寫作以感覺到自己是一個活生生 的人。哎,管它呢,不管怎樣,誰也不可能拯救一切。問題的關鍵在於要弄清今天自己 要說些階麼。「我處於何種境況?我需要得到什麼?」真是咄咄怪事:人之所以那麼迫 切要求表現自我,是因為他感到自己與眾不同。可卻又無從說起。「我是怎樣一個人?」 過去,他從不向自己提出這種問題。他總認為其他人全都已經定型,他們的發展都有一 定限度,可惟獨他不同。他的作品和生命遠遠沒有終結,這使他得以原諒別人對他的種 種評價,並尊重他人,哪怕對迪布勒伊也是如此,只不過處在他日後的作品將獲得的高 度,帶著幾分俯就的姿態對迪布勒伊表示敬意罷了。可是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定 了型的成年人,年輕人把他尊為長者,成年人把他視作同輩,有的人甚至對他表示敬重。 定了型,有了限度,到了終點,這就是他自己,而不是其他人。然而他又是誰呢?從某 種意義上說,是他的作品決定了他的存在。可反過來說,要想寫出作品,他又不得不了 解自己的真實所在。乍一看,他剛剛度過的這幾個月,意義相當明顯,可要是進一步細 看,一切便模糊不清。幫助人們更好地思索、更好地生活,這果真是他的心願,或只不 過是一種人道主義的幻想而已?他真的關心他人的命運,或只是尋找良心的平靜?而文 學,這對他來說又成了一種什麼東西?當人們沒有迫切的東西急需表達,而硬著頭皮去 寫作,必定流於抽像。他舉著筆,想到波爾肯定發現了他沒有在寫,心中好不氣惱。他 轉過身子:「你明天上午就去找格雷邦吧?」他問道。
  波爾莞爾而笑:「你呀,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便抓住不放。」
  「聽我講,這支歌你唱合適極了,你說你喜歡。布呂熱爾的曲子優美動人,薩布裡 利奧隨時就會來聽你演唱,不管你願意哪一天,你自己呢,也完全可以積極配合!不要 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了,還是去練練嗓子,這樣沒有壞處,我向你保證。」
  「我並不昏昏沉沉。」
  「不管怎麼說,既然我已經為你約定了時間,你去不去?」
  「我十分樂意去找格雷邦,好好地學唱你那支歌。」她說道。
  「可你肯定通過不了試唱,你是想說這個意思吧?」
  她嫣然一笑:「是有這麼點兒意思。」
  「你真讓我洩氣!」
  「你得承認我可從來沒有給過你什麼鼓勵!」她又微微一笑:「你別為我操心了。」 她含情脈脈地說。
  他多麼希望為她操點心,了卻了這門心事,再也別像現在這樣總感覺到她在身後窺 望著他;也許她已經有所察覺,亨利跟薩布裡利奧談了此事,他又定了兩首歌詞,挑選 了整整一套歌曲,然後又給格雷邦打了電話,凡是他能夠為她做到的,他全都做了。她 十分樂意為他歌唱,甚至還過分地以此來投他所好,但是,他安排的一切,她卻死活不 接受。亨利又開始毫無興致地爬起格子,寫下一行行死氣沉沉的文字。
  就這樣,他心煩意亂地對著紙筆呆了兩個小時。突然,有人使勁地敲門。他看了看 表:零點十分。「有人敲門。」
  波爾在床上昏昏欲睡,支起身子:「我去開門嗎?」
  敲門聲又響了,他們聽到一個歡快的聲音:「我是迪布勒伊,打擾你們嗎?」
  他們一起下了樓梯,波爾打開了門:「沒發生什麼事吧?」
  「你指誰呀?」迪布勒伊笑瞇瞇地說道,「我看見了燈光,我想可以上來看看。剛 剛過12點,你們就要上床睡覺了?」他早已坐到了平時坐的那把扶手椅上。
  「我正想喝一杯呢!」亨利說,「我又不敢獨自空飲。是我那個邪惡的魔鬼把您召 來的吧。」
  「來點兒白蘭地?」波爾打開壁櫥問道。
  「非常樂意。」迪布勒伊朝亨利轉過臉去,臉上神采煥發。「我給您帶來了一條最 新消息,您肯定很感興趣。」
  「什麼消息?」
  「考慮到可能引起資金困難,我們或多或少放棄了那個把《希望報》辦成革命解放 聯合會機關報的想法……」
  「是的。」亨利說道。他接過波爾遞給他的酒,呷了一口,心裡隱隱約約感到不安。
  「呃,我剛剛從一個錢多得發爛的傢伙那裡出來,他準備在需要的時候接濟我們。 您沒有聽說一個叫特拉利奧的吧?那是一個經營鞋的大老闆,他搞過一點兒抵抗運動。」
  「我好像有一點兒印象。」
  「他擁有數百萬家產,對薩瑪澤爾崇拜得五體投地,真是幸運的巧合,這最終促使 他下決心要幫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大忙。今天晚上,薩瑪澤爾領我到了那人家裡。他準備 贊助六月的集會,如果《希望報》成為聯合會的報紙,他也一定提供必要的資金。」
  「薩瑪澤爾的關係可真不賴。」亨利說。他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迪布勒伊過分喜 形於色,他感到有點兒氣惱。
  「薩瑪澤爾是那種城裡晚宴少不了的傢伙。」迪布勒伊笑哈哈地說,「可對您和我 來說,這種事誰也別指望讓我們去幹,我還不如到廣場上去募捐呢。不過,這事正合他 的胃口,他高興著呢。也好,他反正這樣可以弄到錢,在財經方面,如果沒有他,我真 不知我們會落到什麼地步。他是在被德佔領期間與特拉利奧結識的,並對他產生了影 響。」
  「那個腰纏萬貫的鞋老闆也是革命解放聯合會的?」
  「您奇怪嗎?」
  波爾坐在迪布勒伊的正對面抽著香煙,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著他,一副敵對的 神態。她正欲張嘴,亨利便隱約感覺到了她那憤怒的聲音,於是搶在她前頭說道:
  「我可不會對您說,您的建議讓我激動萬分。」
  迪布勒伊聳聳肩膀:「您知道,所有報紙或遲或早都不得不接受私人贊助。新聞自 由,這又是一種漂亮的無稽之談!」
  「《希望報》已經恢復了正常。」亨利說,「倘若我們保持現狀,自己完全可以長 期存在下去。」
  「你們自己存在下去,還有什麼?」迪布勒伊生氣地說道,「我完全理解,您獨自 一人創辦了《希望報》,您也希望單槍匹馬辦下去,我理解。」他重複說道,「可您還 是想想您應該起到什麼作用!這個月裡,您已經意識到革命解放聯合會多麼迫切需要一 份報紙,是不是?」
  「是的。」亨利答道。
  「您也承認我們行動的重要性。那麼?」
  「如果那位先生為《希望報》提供資金,他肯定也要插上一手。」亨利說。
  「啊!這絕對不可能!」迪布勒伊說道,「他絕對不會干涉報社的領導。實際上, 跟那麼一個贊助人合作,您會比現在還更獨立得多,因為說到底,您現在由於害怕失去 您的讀者,因此而捆住了自己的手腳。」
  「您的那個好人,我總覺得像是個古怪的慈善家。」
  「要是您見了那人的面,您馬上會明白的。」迪布勒伊說。
  「他決不會向我提出任何條件,我總難以相信。」亨利說。
  「決不會提任何條件,我向您打保票,這是確定無疑的。」
  「這一切不會是空話吧,您完全有把握?」
  「聽我說,您自己跟他談去!」迪布勒伊說道,「您只需給他打個電話,他已經准 備明天簽字。」
  迪布勒伊口氣如此輕鬆,亨利不禁淡淡一笑:「還是等一等吧!我首先得見見呂克。 再說,即使我們決定宣告支持革命解放聯合會,我們也要盡可能自己想辦法擺脫困境, 我更樂意這樣做。」
  「以我個人之見,我堅信《希望報》不會失去它的讀者。」迪布勒伊說,「我完全 贊同不要特拉利奧幫助,自己去解決困難。」他猶豫了一下:「不過,他還是希望您跟 他談談為好。」
  「他已經跟您談過了,跟我也沒有更多的話要講。」亨利說:「只要我有辦法,我 決不會要求他向我提供資金。」
  「隨您的便。」迪布勒伊神色不安地看了看亨利:「我求您了,盡早作出決定。我 們已經喪失了那麼多時間!」
  「您知道,您向我提出的這些要求事關重大。」亨利說,「涉及的不僅僅是我自己。 還是您盡可能耐心等一等吧。」
  「我是無可奈何,不得不耐著性子啊。」迪布勒伊歎了一口氣說道。他站起身子, 朝波爾咧嘴一笑:「您不跟我去轉一圈?」
  「上哪?」波爾問道。
  「隨便哪兒,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一個真正的仲夏夜。」
  「不,我困了。」波爾怏怏不樂地說。
  「我也困了。」亨利說。
  「那算了,我就獨自一個去漫步。」迪布勒伊朝門口走去邊說,「星期六見。」
  「星期六見。」
  亨利插上門,當他轉過身,波爾迎面站著,滿臉驚駭不安的神色:「真發瘋了!他 想搶走你的報紙!」
  「聽我講,這談不上什麼搶。」亨利說道。他故意打了呵欠。波爾實際上跟他觀點 一致,可就在這種情況下,讓他去和波爾爭辯,他最受不了。他心裡也惱火:簡直是耍 鬼花招!迪布勒伊只要想得到這份報紙,就會自以為有權利得到它。「我個人表示的反 感,他才不顧忌呢;一旦他決定利用您,他的友情就沒有什麼份量了。」
  「你應該讓他滾蛋。」波爾說:「他決不會認真待你的,你永遠都是他幫助在文學 界揚了名的年輕小伙子,一切全都虧了他。」
  「可說到底,他並沒有苛求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亨利說,「我是革命解放聯合會 成員,我主編《希望報》:這兩件事合二為一倒是自然的。」
  「那你將再也不是你自己的主人,你將不得不服從他們的命令。」波爾氣得聲音發 抖。「再說,你必定一頭紮到政治中去,再也沒有一分鐘可自由支配的時間。你已經抱 怨缺少時間寫你的小說了……」
  「你就別恐慌不安了,一切都還沒有定局。」亨利說道,「我絕對沒有說我接受。」
  他聽著波爾的異議,心中的積恨漸漸煙消雲散。她抗議如此激烈,反倒顯示了其理 由的無足輕重。實際上,這都是亨利在自己心底反覆思考的那些理由。「我之所以反對, 是因為我擔心被政治吞沒了,恐懼承擔新的責任,希望有空暇時間,特別是希望當家作 主。」總而言之,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理由。第二天,當他來到報社,他打心眼裡希望呂 克能給他提供更為充足的理由。
  但是,呂克已經無力應付局面。顯然,拉舒姆給《希望報》幫了倒忙,人們私下議 論亨利被共產黨人所控制,這實在讓人生氣,更何況亨利近來在許多方面對共產黨人進 行批評,如共產黨人把抵抗運動和他們的黨混為一談,搞競選宣傳蠱惑人心,不知廉恥 地一味縱容他人,但對與敵人合作過的人卻一律嚴加懲罰。可是,右派報刊幸災樂禍, 對這種誤解大加利用。讀者紛紛抱怨,朗貝爾要求採取措施,報社的大部分人感到心情 不舒暢,呂克也不例外。「反正都是標籤,」當亨利向他闡明瞭形勢,呂克說道:「那 與其說讓人當作共產黨,還不如代表革命解放聯合會為好。」這幾乎是大家的一致看法。 「可我既不相信革命解放聯合會,也不信仰共產黨,這兩家都是一路貨色。」樊尚說, 「照你的想法作出決定吧。」
  「說到底,他們都是同意的。」亨利獨自回到辦公室後,下了這樣的結論。「他們 看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他心頭一揪:他馬上要不得不接受。革命解放聯合會迫切需 要一份報紙,而他又具體代表了一種機會,人們沒有權利拒絕。世界在戰爭與和平之間 動盪不定,前途也許就取決於某個難以估料的因素:不為實現和平而作出一切努力無異 於犯罪。亨利看了看寫字檯、扶手椅和四壁,聽了聽輪轉印刷機的隆隆聲,猛然感到自 己從一個毫無意義的長夢中驚醒。迄今為止,他一直把《希望報》看作某種玩具:小印 刷工的一套用具——一套形狀與實物一模一樣的精美的玩具。然而,它是一種工具,一 件武器;人們有權利詢問這件武器使用得如何。他向窗戶走去。噢!他有點誇大其辭了。 他並非那麼毫無意義。9月的歡樂早已不復存在,現在事關這份報紙,可他總認為有必 要向自己作出交待,他完全錯了。「真怪,」他心裡琢磨道,「一旦做了件有用的事情, 人們賦予您的不是權利,反而是義務。」他創辦了《希望報》,可這導致了他整個兒扎 進了政治的漩渦之中。他腦中已經想像到了薩瑪澤爾擅自闖入家門,高談闊論;迪布勒 伊接二連三地打來電話,以及形形式式的會議、商談,爭論和交易。他曾經向自己發誓: 「我決不讓人把我吃了。」哎,命運已定:他就要被人吞噬。他走出辦公室,下了樓梯。 城市籠罩在茫茫暮靄之中,在這黑夜裡宛如一個巨大的車站:他過去多麼喜歡暮靄和車 站。可如今,他再也沒有任何愛,他已經讓人給吃了。正因為如此,在他企圖表達自己 的一刻,他尋覓不到任何要傾訴的東西。「你愛著某些東西,請告訴我是哪些!」哪些? 他既不愛波爾,也不愛納迪娜;旅行,這對他已經沒有吸引力;他再也沒有興致去讀書、 漫步、聽音樂;他再也不為了自己的樂趣去做點什麼;他再也不能駐足街頭;再也不能 歡樂地回憶往事。有許許多多人要接待,有一大堆事情要著手去做:他就像一個工程師 生活在工具的天地裡。他的心變得比鵝卵石還硬,這就不足為怪了。他加快了腳步。這 副冷酷的心腸,讓他自己也感到恐懼。在聖誕之夜,他曾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恢復自 我,然而,他什麼也沒有尋覓到。相反,他整天感到心情不舒暢,總是處於守勢,始終 緊緊張張,動輒生氣,滿肚子惱火。他心裡十分清楚難以承擔這些自找的麻煩事,它們 只能給他帶來煩惱。「我學識疏淺、目光短淺、處事輕率,我沒有時間,將永遠沒有空 暇。」這種老生常談,令人厭煩。但是,他將永無休止地聽下去,一切都將愈來愈糟, 糟上加糟。被吃,被吞噬,被剝得只剩下一副骨頭。他再也不可能寫作。寫作,這只是 一種生活方式。他正在選擇另一種方式生活,將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與任何人交流。「我 不願意。」他內心發出了反抗的呼聲。不,他不樂意接受並非毫無道理。恰恰相反,倘 若他還有幾分激情,他完全可以認為這對他來說是個生命攸關的大問題:事關他作家生 命的存亡,他必須抗爭。「不管怎麼說,革命解放聯合會手中並不掌握著人類的命運。」 他心裡想,「而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命運也並非掌握在我的手中。」他常常這樣告誡自己: 「人們對自己實在太認真了。實際上,我們的行為舉止無足輕重,這個世界也並沒有多 少份量:它多纖、多孔,並不堅固。」行人在霧中匆匆行走,彷彿他們提早幾分鐘抵達 此處或彼處事關重大似的。可最終,他們都有一死,我也在所難免:這又減輕了多少生 命的負擔。人們對死亡無能為力,因此對任何也無能為力。因此誰也就不欠任何人的債, 人活著沒有必要自尋煩惱,就幹點力所能及的事吧。拋棄《希望報》和革命解放聯合會, 離開巴黎,隱居到南部的某個偏僻角落,集中精力去寫作。「自己播種,自己收穫。」 朗貝爾經常這樣說。還是想方設法爭取自己幸福地生活,不要去等待普天下的人都幸福 的那一天了。為什麼就不行?亨利想像著孤零零的農舍、松樹,想像著叢林的氣息。 「可我將寫些什麼?」他大腦空空,繼續向前走去。「陷阱早已設下。」他心裡在想, 「正當您以為脫險的時刻,它卻落到了您的頭上。」用詞語尋覓過去、拯救現在,多美 啊!可只有將話語向他人傾訴,這才能實現;只有當過去、現在和生命舉足輕重,這才 富有意義。如果這個世界無足輕重,他人微不足道,寫作又有何用?那不只有無所事事、 厭煩得盡打呵欠了?生活,是無法割裂的,必須整個兒佔取它:要麼擁有它,要麼便失 去它。可惜人們沒有時間去擁有一切,這就是悲劇之所在。亨利的腦中驟然間又混亂不 堪。他珍愛這份報紙,他對於戰爭、和平和公道的種種憂慮並非毫無意義,決不能把這 一切統統拋到腦後。但是,他又是一個作家,他想要寫作。到目前為止,他勉勉強強總 算把這一切湊合過去了:應該說比較糟。倘若他向迪布勒伊讓步,那他將永遠無法擺脫 困境。那又怎麼辦?讓步?不讓步?行動?寫作?他回家上了床。
  幾天過去了,亨利仍然感到猶豫不決。「行,還是不行?」這問題始終纏繞著他, 最終擾得他心情煩躁。突然,他發現門洞處露出了拉舒姆那副笑嘻嘻的面孔,亨利更加 意識到了自己情緒的惡劣。「你能給我五分鐘嗎?」拉舒姆問道。
  拉舒姆常來報社看望樊尚。每當他來到亨利的辦公室,亨利總對他表示歡迎,可這 一次,亨利聲音極為生硬地說道:「我想還是明天再說了,我手頭有篇文章要趕寫。」
  「可我想今天跟你談談。」拉舒姆說道,沒有一點窘迫的樣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談什麼?」
  拉舒姆帶著某種嚴厲的目光注視著亨利:
  「據樊尚說,《希望報》要依附於革命解放聯合會?」
  「樊尚那張饒舌嘴,」亨利說,「純屬無稽之談。」
  「啊!這我就放心了!」拉舒姆說。
  「為什麼?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亨利帶有幾分挑釁的口吻問道。
  「不然就會鑄成大錯。」拉舒姆說。
  「會有什麼了不起的大錯?」亨利問道。
  「我考慮到你不瞭解情況。」拉舒姆說,「正因為如此我想提醒你注意。」他的聲 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在黨內,大家認為革命解放聯合會正逐漸蛻變成一個反共組 織。」
  亨利張口哈哈大笑:「果真如此!我自己可永遠不敢這麼想!」
  「沒有什麼可笑的!」拉舒姆說。
  「你笑口難開!」亨利說道,戲弄地瞥了拉舒姆一眼:「你對《希望報》大唱讚歌, 對我的胃口來說,甚至有點兒過分。迪布勒伊宣傳的跟我說的完全一樣,可你卻說他反 對你們!發生什麼不測風雲了?」他補充道:「上個星期,拉福利不是友好得很嘛。」
  「像革命解放聯合會這樣一個運動,態度極為曖昧。」拉舒姆口氣穩重地說道: 「一方面,它把人們引向左派,這確有其事;可另一方面,一旦它吞併了某家報紙,組 織聯合,其用心無非是為了打入我們的核心。開始時,共產黨希望達成聯合,可當對方 公開反對我們,那我們就不得不被迫與他們鬥爭。」
  「你是想說倘若革命解放聯合會是一個可有可無、默默無聞的小組織,緊緊追隨你 們,老老實實地活動,那你們就會容忍它的存在,甚至給予鼓勵?可如果它開始為了自 身的利益而存在,神聖的同盟就再也無從談起?」
  「我再給你重複一遍,它是企圖打入我們的核心。」拉舒姆說,「因此,就根本談 不上什麼神聖同盟。」
  「對,你們就是這樣推斷的!」亨利說,「呃,我也向你進一言:別去攻擊革命解 放聯合會。你們決不可能讓任何人相信你們那一套,說這是個反共組織。相反,你們倒 會使那些認為民族陣線是個騙局的人們顯得理直氣壯。怪不得除了你們之外,你們不容 忍一個左派的存在!」
  「目前還不可能公開反對革命解放聯合會。」拉舒姆說,「只不過看它不順眼,僅 此而已。」他神情嚴肅地看了看亨利:「一旦它到了擁有報紙的那一天,它就會構成危 險。別把《希望報》讓給他們。」
  「哼,是訛詐吧。」亨利說,「如果它放棄擁有一份報紙,它就可以平平安安跟著 別人轉,是不是?」
  「訛詐!」拉舒姆責怪道,「若革命解放聯合會安分守己,那就彼此仍以朋友相待; 不然,決不客氣。這是合乎邏輯的。」
  亨利一聳肩膀:「當斯克利亞西納向我斷言無法與你們共事時,我還不願相信呢。 唉,他言之有理。大家只有服從你們的指揮,按你們的眼色行事的義務,別無權利。」
  「你是不願意明白!」拉舒姆說,緊接著以咄咄逼人的聲音補充道:「為什麼就不 保持獨立?這是你的力量所在。」
  「即使我和革命解放聯合會一起行動,我要說的也將與從前的一模一樣。」亨利說 道,「說的都是你們贊同的東西。」
  「但是,你將以某個派別的名義說話,意義也就截然不同了。」
  「而迄今為止,人們也許都以為我贊同共產黨的整個路線?這給你們提供了方便?」
  「你確實是贊同的。」拉舒姆熱情洋溢地說,「若你討厭再扮演自由射手的角色, 那就跟我們一塊兒干。不管怎麼說,革命解放聯合會毫無前途,他們絕對不可能爭取到 無產階級。在共產黨內,若你講話,聽你的人很多,你在裡面可以擔當一項名副其實的 工作。」
  「可那工作不中我的意。」亨利說道。他惱火地想:「他們不折不扣地把我給吞併 了。」拉舒姆繼續對他進行誘導,可他應該明白這類廢話決不可能激起人們向他們靠攏 的慾望。他是作為朋友先來給亨利報個信,還是前來誘騙他?十有八九,這兩種目的兼 而有之,而這正是最卑鄙的行徑。亨利突然開口說道:
  「我們在浪費時間,我得把文章寫完。」
  拉舒姆站了起來:「你要牢記,若迪布勒伊掌握了報紙,這只對他有利,於你並無 好處。」
  「請相信我會維護我自己的利益的。」亨利說。
  他們相當冷淡地握了握手。 第三章(五)
  迪布勒伊已經獲悉共產黨變卦的消息。拉福利彬彬有禮,勸他放棄集會的主意。 「他們害怕我們力量過分壯大。」迪布勒伊說,「他們企圖嚇唬我們,可是如果我們堅 決頂住,他們卻不敢輕舉妄動、攻擊我們。」他作出了決定,決不妥協,亨利極為贊同。 可總得把問題提交委員會討論一下:這純粹是走走形式,委員會最終總是贊成迪布勒伊 的意見。「浪費了多少時間啊!」亨利聽著那慷慨激昂的、亂哄哄的聲音,心裡這樣在 想。他透過窗戶望了望美麗的藍天:「我還不如去散步呢!」他自言自語道。這是初春 的第一天,又是和平後的第一個春天,可他卻抽不出一分鐘的空暇去享受這美好的春光。 上午,他向美國戰地記者作了報告,繼而又和北非人進行了秘密交談;中午,他匆匆吃 了一個三明治,邊吃邊瀏覽了報紙;現在,他又被關進了這間會議室。他看了看別人, 沒有一個想開一開窗戶。勒諾瓦既激動又羞怯,聲音顫抖,幾乎在結結巴巴地說道: 「如果這次集會會被視為對共產黨抱有敵意的話,那我認為是有害的。」
  「若不揭露共產黨的專橫,那才有害呢。」薩維埃爾說道,「正是因為這樣怯懦, 左派才漸漸走向滅亡。」
  「我不認為我是個懦夫。」勒諾瓦說道,「可是,我想爭取自己的權利,當我的同 志們在點燃節日的篝火的那個夜晚到來時,能與他們同聲高唱。」
  「哎喲,我們大家意見實際上都是一致的,只是個策略問題。」薩瑪澤爾說。
  他一開口說話,眾聲便戛然而止,只要他亮開嗓門,就沒有他人說話的位置。他嗓 門大,而且充滿歡樂,當他從嘴中發出宏亮的聲音時,那架勢彷彿在咕嘟咕嘟大口地喝 紅葡萄酒。他振振有辭地解釋說集會本身構成了獨立於共產黨的一種宣言,因此集會講 話的內容就不偏不倚,甚至友好為妥。他講得如此機智,以致薩維埃爾都以為這是一種 策略的行動,其目的在於在保證與共產黨人決裂的同時又把錯誤推到他們頭上,可是勒 諾瓦卻理解成這是在不惜一切代價保持同盟。
  「可是,這種靈活的手段又有何用?」亨利心想,「只是掩蓋了我們的分歧,而並 未消除。」眼下,迪布勒伊能夠輕而易舉地讓眾人接受他的決定。「但是,倘若形勢緊 張起來,比如共產黨人向我們發起攻擊,那每個人的反應將會怎樣?」勒諾瓦已被共產 黨人所迷惑,只是因為他的文學旨趣和對迪布勒伊的友情才使他暫時沒有加入共產黨。 恰恰相反,薩維埃爾作為一個社會黨積極分子,昔日的積恨難以平息。至於薩瑪澤爾, 亨利對他到底想些什麼不甚瞭解,心裡隱隱約約地對他多少有點兒不信任。他是一個地 地道道的政客典型。由於他長得腰圓膀寬,加之聲音熱烈達到了嘶啞的地步,像是深深 扎根於大地,讓人覺得他對人、對物有著強烈的愛。可實際上,世間的人與物只不過用 以補充他那狂熱的活力:而他恰恰因此而飄飄然。他是多麼地喜歡講話!不管對誰都是 滔滔不絕!到城中參加晚宴對他來說是多麼合適!可是,當一個人不關心自己說話的含 義而更注重自己說話的聲音時,那他還有什麼誠意可言?布呂諾和莫蘭是真誠的,可總 是猶豫不決,正是拉舒姆所說的那種存有幻想、存有感到自己有所用處但卻從不犧牲自 身利益的知識分子。「跟我一樣,」亨利暗自思量。「也和迪布勒伊相同。只要能夠和 共產黨人一起行動而又不與他們為伍,那就行。可萬一他們決定把我們排斥在外,那就 會提出令人大傷腦筋的難題。」亨利舉目遙望藍天。妄想今天就解決這道難題,實在沒 有必要,眾人的心中甚至還無法具體地提出這道難題呢:只要共產黨的態度一變,所有 的前景就會跟著變化。可以肯定的是,必須堅決不畏恫嚇。大家實際上對此觀點一致, 這些無休無止的爭論純屬廢話。「眼下,有人正在悠閒地垂釣呢。」亨利心裡在想。他 並不喜愛垂釣,可垂釣者卻樂此不疲,他們真有福氣。
  當委員會終於一致同意舉行集會後,薩瑪澤爾走到了亨利身旁。
  「這次集會無論如何必須成功!」亨利說道。他的話中隱含著某種責備。
  「為此,發展成員的速度必須大大加快。」薩瑪澤爾說道。
  「但願如此。」
  「您明白,如果我們有份報紙,那我們保證能引起公眾更為廣泛的興趣。」
  「我知道。」亨利說。
  他毫無興致地打量著這張總是笑盈盈的、結結實實的面孔。「如果我繼續走下去的 話,那我便要跟他打交道,至少不比迪布勒伊少。」他暗自在想。薩瑪澤爾一活動起來, 往往不知疲倦。
  「迫切需要瞭解您的回話。」薩瑪澤爾說。
  「我已經事先告訴迪布勒伊,必須給我幾天考慮的時間。」
  「是的,還有幾天時間呢。」薩瑪澤爾說。
  「我顯然不喜歡他。」亨利在心底再次這樣想道。可他緊接著責備自己:「這恰恰 又是一種個人主義者的反應!」一個同盟者並不一定非是一位朋友。「再說,朋友是什 麼?」他一邊和迪布勒伊握手,一邊自問:「作為朋友,要掌握哪種分寸?要付出什麼 代價?如果我不讓步,這一友情將會變得怎樣?」
  「您沒忘記一些稿件還在《警覺》雜誌社等著您處理吧?」迪布勒伊說。
  「我馬上就去。」亨利說。
  他對這份雜誌更有興趣,他可以幫助迪布勒伊組稿、選稿,其樂無窮。可還是那個 老問題:得有時間仔細閱讀稿件,給作者覆信,與他們交談。絕對不可能。那些無名氏 的書稿,他只能匆匆地瀏覽一下。「我什麼都是在窮對付。」他一邊坐到黑色小車的方 向盤前,一邊在想。這美妙的一天,他也是在馬馬虎虎地打發。若這樣一天天混下去, 最終必將稀裡糊塗地了卻一生。
  「你是來取你的稿件的吧?」納迪娜問道。她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態,遞給他一隻鼓 鼓的牛皮紙袋。她對待自己的秘書工作態度極為認真:「這是徵稿新聞,你願意看一眼 嗎?」
  「改天吧。」亨利說。他富於同情心地打量著堆在桌上的那一疊疊稿件,有黑色、 紅色、綠色的筆記本,有扎得亂七八糟的紙包,也有裝訂成冊的稿件。稿件如此之多, 然而對它們各自的作者來說,每一部稿子都是獨一無二的……
  「請你把要取走的稿件清單給我。」納迪娜一邊忙著整理卡片,一邊說道。
  「我把這包取走。」亨利說道,「還有這一件,像是挺好的。」他指了指一部小說, 這部小說的第一頁引起了他的興趣。
  「小珀勒維的作品?他樣子挺可愛的,那個紅棕頭髮的小伙子,可他年紀才這麼大 點兒,能寫出什麼來?他最多不超過二十二歲。」她不由分說地用手按住了本子:「先 給我留下吧,我今晚給你送去。」
  「我並不肯定這就是部好東西……」
  「我想看看。」納迪娜說。這種貪婪的好奇心是她表現的惟一的激情。「今晚咱們 見面好吧?」她用懷疑的口吻接著問道。
  「行。10點鐘,街頭的那個小酒吧見。」
  「在這之前你不去馬爾科尼飯店嗎?柏林被攻克了,大家要在那兒慶賀一番,朋友 們都會去的。」
  「我沒有時間。」
  「聽說馬爾科尼飯店有不少最流行的唱片、我可不在乎、可你口口聲聲說喜歡爵士 音樂。」
  「我是喜愛爵士樂,可我有事要忙。」
  「在5點至10點之間,你就不能騰出一分鐘時間?」
  「不行。7點鐘,我要去見杜爾納勒,他終於給了我約會的時間。」
  納迪娜一聳肩膀:「他準會對你大加嘲笑!」
  「我有所準備。可我想這就可以給可憐的達斯·維埃納寫回信了,告訴他我已經當 面跟杜爾納勒談過了。」
  納迪娜一聲不吭地簽好清單:
  「行,那今晚見。」她抬起頭說道。
  亨利對她微微一笑:「今晚見。」
  他將於10點與她相會,11點左右,兩人一塊兒上報社對面的小旅館去。是她堅持一 定要再跟他睡覺,想到再過幾個小時這枯燥的一天就將迎來一個溫馨的玫瑰色的夜晚, 這是一種慰藉。亨利鑽進了小車,向報社駛去。夜晚尚還遙遠,下午將要在無歡無樂中 消逝。聽聽新的爵士樂,跟同事們一塊兒喝喝酒,對女子頻頻微笑,這一切,他是多麼 喜歡。可他的時間以分來計算:在報社,已經有人在計算他的每一分鐘。他恨不得把小 車停在沿河馬路邊,倚著欄杆,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或者駕車駛向巴黎四周的羞澀的 鄉野。他喜歡的東西多著哩。可是不行。今年,巴黎的古老城垣又將在他身旁悄悄地披 上綠裝。「一切都永不停息,存在的只有未來,然而它卻無限制地往後推移。而這就是 所謂的行動!」永無休止的討論會、報告會。這一個又一個小時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現在,他又要動筆撰寫社論,去見杜爾納勒,10點鐘之前勉強能騰出時間寫完那篇文章, 送去排印。他把車子停在報社的大樓前。得到了這輛小車算是運氣,要是沒有它,他永 遠也無法做完該幹的事情。他打開車門,目光掠過了儀表盤。2327,他詫異地又看了一 遍里程數。他清楚地記得昨晚計程表上指的是「2102」。掌握車庫鑰匙的只有四人:朗 貝爾現在德國,呂克上午一直在報社,從夜裡12點到中午12點這段時間,樊尚怎麼開了 225公里?他可不是那種帶著妓女四處兜風的傢伙,他對妓院的看法極為獨特。再說, 他從哪兒弄到了汽油?他也該先打個招呼,大家有事向來都是先說一聲的。亨利登上樓 梯,走到辦公室門口時,一動不動地呆立著。這里程數的事使他感到蹊蹺。他舉步朝編 輯室走去,把手搭在樊尚的肩上:
  「嗯……」
  樊尚轉過身來,微微一笑,亨利一時猶豫不決。這根本談不上什麼懷疑,可剛才在 讀《法蘭西晚報》頭版下部的短文時,腦中浮現出樊尚在紅酒吧露出的那副笑臉,現在 樊尚臉上掛著微笑,亨利不禁又想到了那則短文。他暫時沒有發問,改口道:
  「你來喝一杯好嗎?」
  「向來不拒絕。」樊尚答道。
  他們上樓到了酒吧間,在門邊的一張獨腳小圓桌前坐下來,門正對著平台。亨利要 了兩杯白葡萄酒,這才開口問道:「你說,今天上午是你用的車子吧?」
  「車子?沒有用。」
  「真怪了,要麼除了我們,還有別的人掌握鑰匙。我昨晚12點把車開進了車庫,此 後有人開了225公里。」
  「你可能看錯數字了吧。」樊尚說。
  「不,我肯定沒看錯,我記得清清楚楚,剛剛超過2100。」亨利稍停了片刻:「今 天上午呂克一直在這裡。若不是你開了車,我在納悶到底是誰,我必須把這件事查個水 落石出。」
  「這又關你什麼事?」樊尚問道。他的話中帶有某種懇求的口氣,亨利一時默默地 打量著他:
  「我可不喜歡這個謎團。」他說。
  「這可是一個小小的謎。」
  「你以為?」
  又出現了一陣沉默,亨利問道:
  「是你開的車吧?」
  樊尚微微一笑:「聽我說,我正要求你幫忙呢。你就忘了這件事吧,徹底地忘了它。 車子自昨晚以來沒有開出去過,要說的就這些。」
  亨利舉杯一飲而盡。225公里,阿迪希距巴黎約100公里。《法蘭西晚報》的那篇短 文報道說,被懷疑與蓋世太保同流合污的波馬爾大夫剛剛獲得不予起訴的特惠,可次日 拂曉在阿迪希他的家中發現被人殺害。亨利又細細地審視著樊尚。這件事簡直就像是一 篇連載小說。可樊尚微微而笑,有骨有肉,實實在在。亨利站起身子。在阿迪希,有一 具實實在在的屍體,然而,有骨有肉的兇手不知去向。
  「到平台上去談也許更好。」亨利說。
  「是的,今天天氣很美。」樊尚邊說邊向欄杆走去,從欄杆上方望去,巴黎城的屋 頂宛如一面鏡子,閃閃發光。
  「你昨天夜裡在哪兒?」亨利問道。
  他得意地盤算著。亨利突然迸出一句:
  「你在阿迪希。」
  樊尚臉色驟變,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並沒有顫抖。他猛地朝亨利抬起眼睛:
  「你憑什麼這麼說?」
  「再清楚也不過了。」亨利說。
  實際上,亨利話說出口時,連自己也不相信,可這突然成了事實。樊尚是其中一個 團伙的成員,昨天夜裡,他是在阿迪希。
  「真有那麼清楚?」樊尚聲音不快地問。他為自己如此輕而易舉就被識破感到懊惱, 至於其他,他似乎根本無所謂。
  亨利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好像還沒有醒悟,這類事情卑鄙啊,卑鄙極了。」
  「那個波馬爾大夫,」樊尚平心靜氣地說,「每當小伙子們被打得昏迷過去,都是 把他從拉蓬普街喊來,由他把他們弄醒,然後,又讓他們經受嚴刑拷打。這勾當,他整 整干了兩年。」
  亨利更緊地抓住他那瘦骨嶙峋的肩膀:「是的,他是個大混蛋。這又怎麼樣?地球 上少一個混蛋又有何益?若在1943年殺附敵分子,這我完全同意。可現在,這沒有任何 益處,幹這事用不著冒什麼風險,不是什麼英雄壯舉、偉大事業,甚至連體育運動也算 不上,僅僅是一種有害的行徑而已。總有更有益的事情要做吧。」
  「你認為肅奸運動是一出卑鄙的鬧劇吧。」樊尚說。
  「可你的所作所為確實是一出鬧劇,卑鄙。」亨利說道。「你想要我把話對你挑明 嗎?」他氣惱地補充道,「冒險結束了,這讓你傷心,你極力維持假象,讓冒險繼續下 去。可見鬼去吧!重要的不是冒險,是人們要捍衛的東西。」
  「人們捍衛的東西總是一成不變。」樊尚聲音平靜地說。他彷彿在爭論一個完全抽 象的問題,死鑽牛角尖。「你知道,」他繼續說道,「這些小小的社會新聞對清醒清醒 別人的頭腦大有好處。他們極為需要。噢,上星期,我碰到了朗貝爾,他正和他父親一 起散步,這有點過分不知趣了,不是嗎?」
  「是我勸他如果真想再見他父親,就不妨去看看他。」亨利說,「這只是他個人的 事。清醒清醒別人的頭腦!」他一聳肩膀繼續說道:「非得瘋了才會相信這能改變什 麼。」
  「誰要改變什麼,改變什麼東西?」樊尚用譏諷的口吻反問道。
  「你知道為什麼工作停滯不前嗎?」亨利憤怒地說,「因為人手不夠。都是因為你, 因為你的夥伴,因為所有那些小伙子的過錯,只知道以干蠢事為樂,不幹正事。」
  「你要我加入革命解放聯合會吧?」樊尚以挪揄的口氣問道。
  「即便這樣也要好得多!」亨利說,「你終要明白,去殺那些誰都不屑一顧的什麼 混蛋,這有什麼意義?右派不會因此而有什麼損失。」
  樊尚打斷了他的話:「拉舒姆說革命解放聯合會是為反革命服務,而迪布勒伊則說 共產黨背叛了無產階級。你去明辨是非吧!」他大模大樣地朝落地窗走去:「忘了這件 事吧,我向你保證再也不用小車了。」他冷冷一笑,補充說道。
  「我才不在乎小車呢。」亨利說。
  樊尚劈頭說道:「至於別的,你就別管了。」他們穿過了酒吧間,樊尚問道。
  「你等會兒去馬爾科尼飯店嗎?」
  「不去。我事情太多了。」
  「遺憾!大家能夠歡聚一堂,慶祝同一件喜事,就這麼一次機會了!我們該多麼希 望你在大家中間啊!」
  「我也同樣。」
  他們默默無言地走下樓梯。亨利多麼想再講點什麼,拿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論據,可 他搜索枯腸,一無所獲。他感到極為沮喪。樊尚身後已經留下十二具屍體,他企圖繼續 殺人,以忘掉這一具具屍體。此間,他常常喝得酩酊大醉,他馬上又要去馬爾科尼飯店 酗酒。決不能讓他繼續這樣下去,可該怎麼阻止他呢?「準是某個地方什麼東西腐敗不 堪了。」亨利心裡在想。要做的事情何其多!可又有多少人不知做點什麼為好!這種矛 盾本來是應該解決的,可卻總是懸而未決。「我馬上派他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搞一次長 時間的採訪。」他拿定了主意。可這不過是一種權宜之計,必須給樊尚提供某種強有力 的東西。倘若革命解放聯合會進展比較順利,真正代表了某種希望,那亨利也許可以對 他說:「我們需要你。」可眼下,遠遠沒有達到這一步。
  兩個小時後,亨利來到了凱道賽,心裡悶悶不樂。對杜爾納勒的友好接待和謹慎的 微笑,亨利早就預料到了。
  「請轉告你的朋友達斯·維埃納,他的來信一定會受到重視,可勸他要耐心等待。」 杜爾納勒說道,「我負責通過信使遞送你的回信。」他補充說道,「你只需把信交給我 的秘書,可還是要小心才是。」
  「當然,那個可憐的老傢伙已經夠受懷疑的了!」亨利帶著幾分責備看了看杜爾納 勒:「那些幻想家們,他們對事情不瞭解,可他們想把薩拉查趕下台總有道理吧。」
  「他們當然有道理囉!」杜爾納勒說道,話中隱含著某種積恨,亨利更加專注地打 量著對方。
  「那你不覺得應該採取這種或那種方式,設法幫助他們嗎?」他問道。
  「什麼方式?」
  「我可不知道,這是你的職權範圍。」
  杜爾納勒聳聳肩膀:「你對局勢跟我一樣瞭解。法蘭西無能為力,自身難保,你怎 能要求她給葡萄牙或哪個國家做什麼事情!」
  亨利惴惴不安地看了看他那張惱怒的面孔。杜爾納勒是最早組織抵抗運動的成員之 一,他對勝利從未有過任何懷疑,如今輕易自認失敗,不像是他呀。
  「我們總歸有點威望吧。」亨利說。
  「你相信這種東西?你是那種為法蘭西應邀參加舊金山會議而引以為驕傲的人?你 到底想像了些什麼?事實是我們已經無足輕重。」
  「我們並不十分重要,這我同意。」亨利說,「可我們總可以發表意見,堅持自己 的觀點,施加壓力……」
  「我記憶猶新。」杜爾納勒聲音苦澀地說道,「過去,大家想挽回面子,以便法蘭 西能高昂著腦袋與盟國對話,有不少人因此而丟了腦袋,這血完全是白流。」
  「你總不會對我說當初不該抗敵吧。」亨利說。
  「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是這一切對我們來說並沒有多大好處!」杜爾納勒把手 搭在亨利的肩頭:「不要去傳我跟你說的這番話。」
  「當然不會。」亨利說。
  杜爾納勒的唇間陡然浮現出上流人士的微笑:「我高興能有機會再見到你!」
  「我也一樣。」亨利說。
  亨利快步走出走廊,穿過院子。他心情沉重。「可憐的達斯·維埃納。可憐的老天 真漢們!」他彷彿又看到了他們的硬領、圓頂禮帽和他們眼睛裡情有可原的怨恨。他們 常說:「法蘭西是我們惟一的希望。」可任何地方都再也不存在希望,無論在法國還是 其他地方,希望都已化為泡影。他穿過馬路,倚著河畔的欄杆。從葡萄牙遙望,法蘭西 仍然閃爍著那毀滅的星星經久不熄的光芒,亨利被迷惑了。突然,他發現他居住的是一 個已經垂死渺小的國家的首都。塞納河在河道裡繼續流淌,瑪大肋納教堂、眾議院大廈, 還有方尖碑仍然高聳在原來的位置。人們滿以為戰爭神奇地免除了巴黎的災難。「我們 大家都樂意這麼想。」亨利暗暗思忖,一邊把車子駛上聖日爾曼林陰大道。大道上,栗 樹像往昔一樣,花朵盛開,人們都甘心情願受這些房屋、樹木和長椅的迷惑,它們如此 一絲不差地仿造了過去。但實際上,這座驕傲地屹立在世界中心的城市已經毀滅。亨利 從今之後只不過是一個五等小國的無足輕重的子民,而《希望報》僅僅是一份類似《小 利穆贊人》的地方小報。他有氣無力地踏上報社的樓梯。「法蘭西無能為力。」給一些 無能為力的芸芸眾生提供消息,激起他們的憤慨和熱情,這又有何用?想當初撰寫那篇 有關葡萄牙的報道,亨利一絲不苟,彷彿會掀起震動世界兩極的輿論。可華盛頓對此不 屑一顧,而凱道賽又無能為力。他坐到辦公桌前,重又從頭讀起他的那篇文章:這頂什 麼用?眾人讀完後,點點頭,然後往廢紙簍一扔了事!《希望報》保持獨立與否,讀者 是多是少,甚或徹底關門又有什麼關係?「我如此固執實在不值得!」亨利突然閃出這 個念頭。迪布勒伊和薩瑪澤爾認為這份報紙有點用場,他們也相信假如法國不繼續孤立 下去,還能起到某種作用。一切的希望全在他們一方;而敵對一方則虛無一片。「那麼? 為何不打電話說我同意接受?」亨利暗自思量,他久久地盯著辦公桌上的電話機,可他 的手就是不動。他又開始讀起他那篇文章來。
  「喂,亨利!我是納迪娜。」她話聲顫抖,流露出幾分驚慌,「你沒有忘了我吧?」
  他大吃一驚,看了看表:「沒有,我這就下樓。還沒有到10點1刻,對吧?」
  「10點17分。」
  「唉,我剛才忙著呢。」
  他慌忙放下電話。她幹這等事真是富有天賦,她總是想方設法掃他倆幽會的興致。 在這枯燥無味的一天,亨利常常想起將緊緊摟抱著她那光滑、溫馨的軀體的時刻。他終 於就要享受到他的這份春光。可剎那間,積恨又吞沒了他的慾望。「又是一個自以為對 我享有權利的女人?」他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在想,「波爾就已經夠受的了……」他推 開小咖啡店的門,納迪娜正神態莊重地讀報,還一邊喝著礦泉水。
  「怎麼?你20分鐘都等不及了?」
  她揚起腦袋:「原諒我,我本不想頂撞你。可我怎麼也控制不住自己,只要我一開 始等某個人,就彷彿覺得再也見不到他的面似的。」
  「決不會就這樣消失的。」
  「你以為?」
  他有些羞愧地扭過腦袋。他猛然回想起她雖然才十八歲,但已經負載著沉重的記憶。
  「你是否已經點了點兒什麼?」
  「點了,今晚有牛排。」她隨和地笑了笑,補充道,「你沒有去馬爾科尼飯店,做 得對,那裡沒有什麼意思。」
  「樊尚又喝醉了吧?」
  「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總是醉得不成人樣,你應該設法勸勸他。」
  「噢!樊尚!他有他自己的一切權利。」納迪娜若有所思地說,「他跟別人是那麼 不同,他是位大天使。」
  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亨利:「怎麼樣?你見過杜爾納勒了?」
  「見到他了。他說無能為力。」
  「我早就料到了是瞎子點燈白費蠟。」納迪娜說。
  「我也知道。」他說。
  「那就根本不必費這個力氣!」納迪娜說。她臉上又浮現出賭氣的神色,把那本黑 色封面的筆記本遞給了亨利:「我把稿件給你帶來了。」
  「有什麼價值嗎?」
  「他說的是一些有關印度支那的事,很有意思。」納迪娜以公允的口吻說道。
  「你覺得可以摘幾章在雜誌上發表嗎?」
  「噢!當然。我呀,什麼都願意發表。」
  她帶著某種積恨看了看書稿:「得寡廉鮮恥才會有膽量這樣談論自己,我永遠也做 不到。」
  亨利朝她淡淡一笑:「你從來沒有寫作的慾望嗎?」
  「從來沒有。」納迪娜帶著誇張的口吻說道,「首先,有人根本沒有這份天賦,卻 硬著頭皮要寫,我實在費解。」
  「有時,我感到寫作也許對你有所幫助。」亨利說。
  納迪娜臉色一沉:
  「這對我有所幫助?有什麼幫助?」
  「幫助你設法好好過日子。」
  「我過得挺好,謝謝。」她一邊張嘴吃起牛排,一邊說道,「你們真滑稽。」她接 著補充道,「比吸毒的人還滑稽。」
  「怎麼跟吸毒的人比?」
  「吸毒的人想讓大家都吸毒,你們要讓眾人都寫作。」
  亨利打開書稿,那用打字機打得清清楚楚的詞句重又在他腦中迴響,發出清脆、硬 朗、歡樂的聲音,猶如雨點擊打著小巧玲瓏的鵝卵石。
  「出自一個二十二歲小伙子的手筆,真出色。」他說道。
  「是的,真出色。」她說道,接著一聳肩膀:「你怎麼會因為一個你甚至素不相識 的傢伙而渾身激動?」
  「我沒有激動,我只是發現他富有才氣。」
  「那又怎麼樣?天底下有才氣的作家不夠多嗎?你給我解釋解釋。」她一副執拗的 神態繼續說道,「爸爸和你還有什麼必要發現一些尚未成熟的傑作?」
  「如果有人寫作,那是因為他相信文學。」亨利說道,「世上多一本好書,這讓人 高興。」
  「你是想說這會影響你們自己的活動,並證實你們活動的合理性?」
  「從某種方式來說,是這樣。」
  「我也正是這麼想的。」她用自鳴得意的聲音說道,「你們對年輕人的關心,實際 上是自私自利。」
  「噢!多麼廉價的恬不知恥啊!」
  「人就從來不會出於私心而行動?」
  「這麼說吧,不管怎樣,有的自私形式對他人來說或多或少還是比較愉快的。」
  他尤其不願意爭論。此刻,她正用一截火柴棒剔著牙齒,他實在感到氣惱。她把火 柴棒往方磚地上一扔:「你也認為我做這秘書工作錯了嗎?」
  「你怎麼問我這個問題?你幹得很出色。」
  「我講的不是秘書處的利益,而是出於我們自己的利益考慮。我到底對了還是錯 了?」
  說實在的,他基本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不管納迪娜多麼恬不知恥,若她知道他對 她的事情無動於衷到這種程度,也會大吃一驚的。
  「顯然,你本來可以繼續就學的。」他有口無心地說。
  「我想要獨立。」
  在她父親的雜誌部工作,這真是一種滑稽的獨立。實際上,她抱定宗旨要鄙視,甚 至仇視她的父母,可要是他們的生活與她的生活斷然分開,她又受不了,她需要當面嘲 弄他們。亨利從容不迫地說:「你自己是最好的裁判。」
  「那你覺得我做得對囉?」
  「你干自己樂意做的事情,當然有理。」他違心地說,因為他知道納迪娜喜愛的是 談論自己,而別人對她的任何評價,哪怕出於善意,也是對她的傷害。說真的,今天晚 上,他沒有興致去談論任何東西,他所希望的,只是和她上床睡覺。
  「你知道要是你客氣的話,會去做什麼事情嗎?」
  「什麼事情?」
  「你會跟我一起穿過街道。」
  納迪娜臉上剎時佈滿陰云:「你見了我,總是為了這事。」她惱恨地說。
  「我並不以為這會侮辱你。」
  她哀怨地說:「我想談談。」
  「那就談吧!來杯白蘭地?」
  「你明明知道我不喝。」
  「總是像聖母會的修女一樣滴酒不沾。煙也不抽?」
  「不。」
  他要了杯白蘭地,點了一支香煙。
  「你想談點什麼?」
  他的聲音並不和藹,可納迪娜一點也不因此而張皇失措。
  「我想加入共產黨。」
  「那就入唄。」
  「可你對此有什麼想法?」
  「沒有什麼可說的。」他急促地說道,「你想幹的事情,你自己最明白不過。」
  「可我有點猶豫,這並不那麼簡單。正是因為這,我才想咱們談談。」
  「談歸談,可決說服不了任何人。」
  「跟別人,你談得起勁。」納迪娜聲音突然變得尖刻起來,說道,「可跟我,你從 來就不樂意,我猜想是因為我是個女人的緣故吧。女人,只配親嘴。」
  「我每天都用到了扯淡上。」他說,「要是你知道這最終會膩煩透的。」
  確實,若對樊尚或朗貝爾,他決不會推脫,可是,納迪娜跟他們一樣需要幫助。可 惜對她不利的是,亨利死死記住了這一點,那就是若幫女人一次忙,無異於賦予她一項 權利。她們往往把一件微不足道的贈品當作一種諾言。為此,亨利始終戒備著。
  「我想,即使你入了黨,你也在黨內呆不了多久。」他鼓了鼓勇氣說道。
  「噢!你知道,你們那些知識分子的重重顧慮,那可不會把我吞吃掉。可以肯定的 是,」她充滿激情地說,「假使我入了黨,當時在葡萄牙見了那些餓得要死的孩子,我 心裡不會那麼內疚。」
  他保持緘默。對,一勞永逸地徹底擺脫內心的一切悔恨,確實頗有吸引力,可是, 假如僅僅為這一點而入黨的話,那必定失望無疑。
  「你在想什麼?」納迪娜問道。
  「我在想如果你真渴望入黨,那就請去入。」
  「可是你,你寧願呆在革命解放聯合會,也不願加入共產黨?」
  「我為什麼非要改變主意?」亨利反問道。
  「那麼,你認為當一個共產黨員,這對我是好事,而對你就不然?」
  「有許多事情,在他們那裡我可忍受不了,要是你能忍受,就去吧。」
  「瞧你,不願談吧!」她說。
  「我是在談呀。」
  「口頭上這麼說說而已。你跟我在一起好像不耐煩透了!」她嗔怪地補充道。
  「噢不,我才不煩呢。可是,今天晚上,我真的昏昏沉沉的。」
  「你一見到我總是昏昏沉沉的。」
  「那是因為我見你的時候總是晚上,你明明知道我沒有別的空閒時間。」
  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納迪娜開口說道:「聽我說,我要向你提點要求,可你肯 定會拒絕的……」
  「什麼?」
  「你下一個週末跟我一起過。」
  「可我不能。」他說道。仇恨再次湧上他的胸口,他渴望這個軀體,她拒絕了他, 可卻一個勁地要求給她時間,給她關心……「我完全知道我不能。」
  「因為波爾?」
  「正是。」
  「一個男子漢怎麼就能一輩子當他再也不愛的女人的奴隸?」
  「我從來就沒有跟你說過我不愛波爾。」
  「你憐憫她,可你滿懷悔恨。這套感情的把戲,是多麼卑鄙。要是再也沒有興致去 見別人,那就拉倒,乾脆點。」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任何時候都不要求任何人幫任何忙。」他傲慢地瞅了她一眼 說道,「只不過當別人回答你『不行』的時候,千萬別生氣。」
  「如果你不嘮嘮叨叨地跟我大談你的什麼職責,而坦率地告訴我說『我不想跟你一 起度這週末』的話,那我不會生氣的。」
  亨利淡淡一笑。「不,」他心裡想,「她要求說實話,就乖乖地實話相告。這一次, 我才不上這種坦率把戲的當呢。」亨利高聲說道:「假設我坦率地跟你這麼說呢?」
  「那你根本用不著跟我說兩遍。」
  她一把拿起桌上的坤包,猛地一合。「我才不是螞磺一類的東西。」她說道,「我 才不想纏著你不放呢。另外,你放心好了,我並不愛你。」她默不作聲地打量了他片刻: 「怎麼會愛上一個知識分子呢?你們的心臟換成了天平,尾巴尖上長著個小腦。實際 上,」她下結論道,「你們都是些法西斯分子。」
  「我不明白你說的話。」
  「你們對人從來不一視同仁,只憑著你們所謂的良知指使別人。你們的慷慨,就是 專橫,你們的公允,就是自負。」
  她若有所思地說道,一點也不生氣。她站起身來,乾脆地冷冷一笑:
  「噢!別這副受氣包的樣子。你見我感到厭煩,實際上,這也並不怎麼讓我高興。 沒有什麼鬧劇可言,大家相遇了,交談交談而已。沒有什麼積恨。」
  她消失在夜色籠罩下的街道。亨利要求結賬,他對自己頗為不滿:「我為什麼對她 這麼凶?」她常惹他生氣,可他還是挺愛她的。「我動不動就生氣。」他獨自思忖, 「一切都惹我惱火:准有什麼東西玩不轉了。」他一口飲盡杯中的酒。這不足為怪:他 整日價干的都是些自己不願幹的事情,從早到晚活得都不順心。「我怎麼落到這個地 步?」乍一看,他在解放後所制定的那個恢復戰前生活、用新的活動豐富這一生活的目 標,並不顯得怎麼雄心勃勃。他滿以為自己可以領導《希望報》,同時在革命解放聯合 會做事,而且並不因此而放棄寫作和幸福的生活:可他未能做到。為什麼?並非是時間 問題,若他真的堅持,今天下午完全可以想辦法到街頭漫步或去馬爾科尼飯店。就是眼 下,他也還有時間工作,可以向侍者要點紙張,可這一念頭讓他感到噁心。「古怪的職 業!」納迪娜常這麼說。她言之有理。俄國人正在蹂躪柏林城,大戰接近結束,或者說 另一場戰爭正在開始。怎能以編造一些未曾發生過的故事為樂呢。他一聳肩膀:這也是 寫作不順利時常給自己編造的一類遁詞。當時,戰爭威脅著人們,繼而戰爭爆發了,他 都可以以講故事消遣取樂。現在為何就不行?他走出咖啡館。他回想起了另一個夜晚, 那是一個大霧迷茫的黑夜,他預言政治就要把他吃掉:這下完了,他被吞噬了。可他為 何就不能更好地自衛呢?內心枯竭,使他陷入癱瘓,這到底是為什麼?他手頭拿著那位 小伙子的書稿,那位小伙子為何能尋覓到東西敘述,而偏偏他就不行?他也有過自己的 二十二歲,也有過許許多多東西要傾吐,他經常在這些街頭漫步,夢想著自己的書。 書……他放緩了腳步,腳下行走的再也不是往昔的那些街道。從前,街頭燈火耀眼,一 條條街道縱橫交錯,佈滿這座世界的首都。如今,路燈閃著亮光,漸漸向遠方延伸,刺 透了黑夜,讓人清晰地看到這條馬路是多麼狹窄,這些房屋又是多麼破爛。光明之城熄 滅了,即使它哪一天還能重放光芒,那巴黎也會像威尼斯、布拉格、死城布魯日等城市 一樣一落千丈、黯然失色。這不是以前的那些街道、以前的那座城市、以前的那個世界。 在聖誕節前夜,亨利曾暗自許下諾言,要用詞句來歌頌和平的溫馨,可這種和平已經沒 有溫馨可言。街道死氣沉沉,納迪娜的軀體無精打采。這春天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奉獻給 他,藍色的天空和吐綠的樹芽墨守著四季更迭的常規,看不到任何希望。「談一談我生 活的樂趣。」可這生活再也沒有樂趣,因為萬物再也沒有意義。正因為如此,寫作的意 義也不復存在。在這一點上,又是納迪娜說得對。塔熱河畔燈光閃爍,可一旦知道這燈 光照耀的是一座在飢餓中死亡的城市,那內心就騰起樂趣去描繪。那些餓死的人們決不 是一個讓人去搖唇鼓舌的借口。往昔僅僅是虛幻的景象而已,幻景一旦破滅,還會剩下 什麼東西?只有災禍、危難和不明確的任務,惟存一片混沌。亨利失卻了一個世界,可 卻沒有得到任何補償。他無處棲身,兩手空空,無足輕重,他再也不能談任何東西。 「唉,我只有閉嘴了。」他想道,「若我真的打定主意,就不會再四處分身了。我興許 能相當自得其樂地幹一些不得不干的苦差使。」他在紅酒吧前停住了腳步,透過窗玻璃, 他發現朱利安獨自坐在一張高腳圓凳上。他推開門,聽到有人在低聲議論,說起他的名 字。若在前一天,他也許還會因此而激動一番,可當他邁步穿過咖啡店中嘈雜的顧客時, 他暗暗責備自己又被一片可憐的幻景迷惑了。當一個危地馬拉或洪都拉斯似的彈丸之國 的大作家,多麼不足掛齒的勝利!昔日,他自以為居住的是世界上一方得天獨厚的天地, 每一個詞都從這裡傳遍整個地球,可現在,他深知他的一切話語都在自己的腳下漸漸失 去了生命。
  「太遲了。」朱利安說。
  「什麼太遲了?」
  「那場廝打,你沒有看見。噢!沒什麼了不起的。」他補充道,「他們甚至都再也 不知道該怎麼規規矩矩地打。」
  「是因為什麼緣故?」
  「有一個傢伙稱呼貝當1『元帥』。」他聲音含混不清地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 扁扁的瓶子:「你想要點兒真正的蘇格蘭威士忌酒嗎?」
  
  1貝當(1856∼1951):法國元帥,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凡爾登戰役的英雄,第二次 世界大戰中維希傀儡政府的元首。
  「我要。」
  「小姐,請您再拿只杯子,另加一杯蘇打水。」朱利安說道。他給亨利斟了半杯威 士忌酒。
  「好酒!」亨利讚歎道,舉杯痛飲了一口:「我正需要來點刺激劑。我這一天安排 得那麼滿,真不可思議!你沒有發現緊張忙碌了一天之後會感到多麼空虛?」
  「每天都滿滿的,從來都沒有一小時的空閒,可惜酒瓶不一樣,總是空空的。」
  朱利安碰了一下亨利放在櫃台上的本子:「這是什麼玩藝兒?是秘密文件?」
  「一個年輕小伙子寫的小說。」
  「告訴那位小伙子,讓他把這玩藝兒給他小妹妹包東西玩吧,勸他像我一樣當個圖 書管理員,這是個誘人的職業,再說也比較安全。你肯定注意到了:要是你把黃油或大 炮賣給德國佬,人們可以原諒你,擁抱你,授予你勳章;可若你在這裡或那裡多寫了一 個字,那就瞄準!放!你該就這一方面寫篇小文章。」
  「我考慮過。」
  「你什麼都考慮,嗯?」朱利安把瓶中的蘇格蘭威士忌酒全倒進了杯中。「說來你 可以整欄整欄地大寫特寫,要求國有化!就業與公道,你認為這有什麼意思嗎?狗屁的 國有化,什麼時候實行?」他舉起杯子:「為柏林城的大屠殺乾杯!」
  「大屠殺?」
  「你以為那些棒哥薩克今天夜裡在柏林會幹出什麼好事?屠殺和強姦!簡直是亂七 八糟。這就是勝利,嗨!我們的勝利。你不感到自豪嗎?」
  「啊!你總不至於也讓我沾一身政治屎吧?」
  「啊!不。去他的狗屎政治!」朱利安說道。
  「要是你言下之意是這個世界不太有意思的話,」亨利說,「那我想的跟你一樣。」
  「是的。瞧這個爛地方,還叫什麼酒吧。連醉鬼也口口聲聲說要振興法國。還有女 人!這個區沒有一個快活的女子,儘是些擾得人心不安的女人。」
  朱利安離開了高腳圓凳:「噢!跟我去蒙巴納斯走走吧,那裡至少找得到迷人的少 女,也許不是真正的正兒八經的少女,可都很順從,一點也不煩人。」
  亨利搖搖頭:「我要回家睡覺去。」
  「你這人也不夠意思。」朱利安厭惡地說,「沒意思。這戰後,實在是沒勁!」
  「沒勁!」亨利說道。他目送著朱利安尊嚴十足地朝門口走去。這人也沒有意思, 差不多變得尖酸刻薄了。可說到底,這戰後為什麼就非得要特別有意思?對,在被德占 領期間,古老的故事確實美妙。未來的讚歌唱得夠多了,明天已變成了今日,再也不用 歌唱了。實際上,巴黎已經被摧毀,所有人都在戰爭中死去了。「我也一樣。」亨利自 言自語道。以後呢?假如放棄苟活在人世,那死也就不痛苦了。結束寫作,結束生活。 惟有一個要求:行動。集體行動,不再關心自己。播種,再播種,永遠不要收穫。行動、 團結、效勞,服從迪布勒伊的號令,向薩瑪澤爾微笑。他就要去打電話:「報紙屬於你 們了。」效勞、團結、行動。他又要了份雙杯白蘭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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