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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兄弟
第一章
  「倒霉!」羅朗老爹忽然嚷了起來。他已經有一刻來鐘呆著不動,兩眼盯著水面, 只偶爾用很輕緩的動作抬起一下那一直下到了海底的釣鉤。
  羅朗太太在船尾上打瞌睡,旁邊是應邀來參加這次聚會的羅塞米伊太太。這時她醒 過來了,轉頭朝她丈夫說:
  「怎麼……嗨!……吉羅姆!」
  這個發火的老頭子回答說:
  「就是不咬鉤。從中午到現在,什麼也沒有釣到。只該和男人們一起釣魚;你們這 些娘兒們總弄得下船太晚。」
  他的兩個兒子皮埃爾和讓,一個在左舷,一個在右舷,每人在食指上握著一根釣線, 同時笑了起來。讓回答說:
  「爸爸,你對我們邀來的客人不太客氣。」
  羅朗先生不好意思,請求原諒說:
  「羅塞米伊太太,請您原諒我,我就是這樣的。我邀請太太們來,因為喜歡和她們 一道,而一旦到我覺得下面是水時,我就只想到魚。」
  羅朗太太已經完全醒了,以一股神往的神氣看著懸崖和大海相接的天際,她喃喃地 說:
  「然而,你們這次釣得真不錯!」
  可是她的丈夫搖搖頭表示不同意,同時朝籃子裡親切地看一眼。這三個男人抓到的 魚在裡面還在微微蠕動,發出一陣鱗片粘連和魚鰭張開的嗦嗦的聲音。魚在有氣無力地 掙扎,張大了那張死氣沉沉的嘴哈氣。
  羅朗老爹將柳條筐夾在兩腿之間,把它斜倒過來,看看籃底,讓那些由魚鱗組成的 銀浪一直淌到舷邊。魚兒們的臨終掙扎加強了,從籃裡整個兒升起了一股魚身上的強烈 氣息,一種有益健康的腥味。
  這個釣魚佬使勁兒用鼻子吸氣,像聞玫瑰花香似的,並且認真說:
  「老天爺!真新鮮,這些傢伙!」
  後來又接著說:
  「你逮著了多少?你,醫生?」
  他的大兒子皮埃爾是個三十來歲,長著黑色絡腮鬍子的漢子,嘴巴上下的鬍子都刮 得乾乾淨淨,像個法官。他回答說:
  「啊!不多,三四條。」
  父親轉過來問小的:
  「你呢,讓?」
  讓是個金髮大個兒,滿臉鬍子,比他的哥哥年輕多了,微笑著低聲說:
  「和皮埃爾差不多,四五條。」
  每回他們都說一樣的謊話,讓羅朗老爹高興。
  他已經將他的釣線挽到了一片漿的槳架上,叉著胳膊大聲說:
  「我再也不在下午來釣魚了。一到十點過了,這就完了。這些壞蛋,它們再也不咬 鉤,它們在太陽下睡午覺去了。」
  這個老頭子帶著船老大的高興的神氣看著他四周的大海。
  他原是一個巴黎的老首飾商,對航行和釣魚的過分熱愛,使他一旦能靠息金從容過 一段樸實生活時就甩開了櫃台。
  他於是遷到了勒·阿佛爾,買了一條船成了個業餘海員。他的兩個兒子皮埃爾和讓 留在巴黎繼續上學,假期裡經常來和他們的父親共享歡樂。
  老大皮埃爾比讓年長五歲,出了中學後陸續試夠了各種不同行業的職業,一處又一 處,很快膩了一處就立刻又換另一處,找尋新的希望,將近有半打之多。
  最後是醫生行業吸引了他。他抱著那樣的熱忱投入了工作,使他僅花了較短的時間 和學習就得到了部頒醫師證。他是個好衝動、聰明、多變而又固執的人,充滿了烏托邦 和哲學概念。
  讓的頭髮是金黃的,和他哥哥的深色頭髮正好相反;他的寧靜也正好和他哥哥的好 衝動相反;還有他的溫和也和另一位的好記仇相反。他安分地讀完法律後,在皮埃爾得 到醫師證書的同時,他也得到了註冊證書。
  於是兩個人都回家休息一陣,而且兩個人都打算在勒·阿佛爾開業,只要他們在這 兒能得到令人滿意的經營收入。
  可是一種隱約的妒嫉,無害的兄弟對抗心情在他們之間開始甦醒了。這是兄弟姐妹 之間潛在的妒嫉,在幾乎不知不覺中它慢慢成長,一直到成熟,於是在婚期或者好運降 到哪一位身上時就突然爆發了。他們無疑是相愛的,可是他們也互相窺伺。當讓出生時, 五歲的皮埃爾抱著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動物的敵視心情,看著這另一頭小動物突然出現在 他父母的懷裡,受到他們的百般寶貝和親熱。
  讓從童年時起就是溫馴的模範,也是善良和好脾氣的模範;漸漸地,皮埃爾在聽到 總是誇這個孩子時就惱火。在他看來,這種溫和是由於柔順,善良是出於無知而仁慈是 出於盲目。他們的父母,這對心氣平和的人,總在想要他們的大兒子得到中等的、差強 人意的位置,責怪他總不定心、他的狂熱,責怪他多次流產的嘗試和所有那些好高騖遠、 追求虛榮職業的無效衝動。
  等到他長大成人,沒有人再對他說:「瞧讓,學學他」了,可是每當他聽到說「讓 做了這,讓做了那」時,他很清楚其中的含意和藏在裡面的諷喻。
  他們的母親是個有條理的婦人,一個略為多感而節儉的布爾喬亞女人,天賦一顆出 納員式的溫和的心,通過共同生活中的種種小動作,她每日不斷增強了這兩個大兒子之 間的小敵對情緒。然而,這時有件不大的事情攪亂了她的寧靜。她怕事情會變得複雜化。 因為在去年冬天,當她的兒子還在各自完成他們的專業課時,她認識了一個新朋友,一 個女鄰居羅塞米伊太太,一個兩年以前死於海事的遠航船長的寡婦。這個寡婦才二十三 歲,十分年輕,是個懂得隨遇而安的能幹寡婦,像一個無所拘束的動物,由於她見過、 遇到過、懂得並衡量過各種可能的遭遇,她用嚴格、善良、健康的心來判別它們;現在 已經養成了習慣,在晚上帶上一方繡花活到這個讓她喝上一杯茶的友善鄰居家來聊聊天。
  羅朗老爹不斷受到他海員派頭的狂熱刺激,不斷向他們這位新女朋友詢問有關故去 的船長。她無拘無束地給他們說他的航行,他過去的故事,像個通情達理、順從聽話而 且愛生活、尊重死者的女人。
  這兩個兒子一回來,發現呆在家裡有個漂亮寡婦,立刻對她獻慇勤,主要是為的互 相較勁,而不是出於想討她的歡心。
  他們的小心謹慎的母親積極希望他們中間有一個能成功,因為這個少婦富有。但是, 她也極不願意另一個因此有什麼苦惱。
  羅塞米伊太太有一頭金髮和一對藍眼睛,一圈有一點兒風就飛起來的細絨頭髮,一 副膽大、放肆、好鬥的神氣,一點不像她心地的聰明多智。
  她看來比較喜歡讓,由於性格相似,比較接近他。然而這種選擇只表現在聲音和視 線上幾乎覺察不出的差別中,還有就是有幾次她接受了他的意見。
  她像是猜到了讓的議論會證實她自己的意見,而皮埃爾的議論必然會完全不同。當 她談到醫生的一些概念,他關於政治、藝術、哲學、道德的概念時,她有時會說:「您 那些廢話」。這時他用一種法官式的冷酷眼光看她,意在訓斥這些女人乃至所有的女人: 這些窩囊的人!
  在他的兒子回來以前,老爹羅朗從不邀她去參加釣魚,也從不帶他的妻子去,因為 他喜歡在天明以前和一個退休的遠航船長博西爾同去,在漲潮的時候到碼頭上碰頭,還 有一個別名叫讓·巴的老水手帕帕格裡負責管船。
  然而,上星期的一個晚上,當羅塞米伊太太在他們家吃晚飯時,她說:「釣魚該是 很好玩的,是嗎?」這位老首飾商,在熱情之中受到鼓勵,起意要傳授釣魚,用傳教士 培養信徒的方式大聲說:
  「您想去嗎?」
  「真想。」
  「下星期三怎樣?」
  「好的,下星期三。」
  「您是能早上五點動身的那種女人嗎?」
  「啊,不是,正相反。」
  他失望了,涼了下來,立刻對這項自發的邀請動搖。
  然而他仍然問道:
  「您幾點能動身?」
  「喲…九點!」
  「不能再早點?」
  「不,不能再早,這已經太早了。」
  這位老頭兒猶豫了。那肯定會什麼也釣不到,因為太陽一熱,魚兒就不再咬鉤。可 是那兩兄弟迫不及待要安排這次聚會,當場就將一切組織安排好了。
  於是在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三,珍珠號就在埃芙岬的白色巖岸下拋了錨,一直釣到中 午;而後小睡,接著再釣,這回什麼也沒有釣著。羅朗老爹後來不久發現羅塞米伊太太 實際是只愛也只欣賞到海上溜溜;所以當他看到釣線不再動時,在沒來由的不耐煩中使 勁罵了聲倒霉,這氣既是對著抓不到的魚,也是對著毫不關心釣魚的寡婦。
  這時,他抱著激動貪婪的快活心情看著抓來的那些魚,他的魚;而後抬眼看看天色, 注意到太陽已經低了,說:
  「嘿!孩子們,我們是不是往回走點兒?」
  這兩位收了線,捲起來,將洗乾淨了的魚鉤勾到軟木塞上,等著。
  羅朗已經站了起來,用一個船長的方式察看天邊,說:
  「不會有風,劃吧,孩子們。」
  忽然間他胳膊朝北一伸,接著說:
  「瞧,瞧,南安普敦的船。」
  平靜發光的無垠海面像一幅展開了的藍色織物,閃耀著金色的火紅的光,遠處,順 著他指出的方向,在粉紅色的天空中升起了一道黑雲。在雲下面極遠處,人們可以看到 一艘從遙遠的地方看來像是很小的船。
  向南還看得到許多別的煙雲,都來自勒·阿佛爾的防波堤附近,人們只能勉強看出 那條白線和在端頭直直地豎著像一隻角似的燈塔。
  羅朗問道:
  「今天是不是『諾曼地號』該進港了?」
  讓回答說:
  「是的,爸爸。」
  「將單筒望遠鏡給我,那邊的船我想就是它。」
  這個老爹拉開了筒管,架在眼上調好焦距,找到視點,忽然間為看清楚了而高興之 極:
  「對,對,就是它,我認識它的雙煙囪。您要看嗎,羅塞米伊太太?」
  她拿起了這玩意兒對著大西洋的遠處。也許她沒有對準它,因為她除了一片藍和一 個彩圈,一個圓的虹彩之外什麼也看不清,而後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一些時圓時缺的 東西,叫她心慌。
  她將望遠鏡還回去的時候說:
  「我從來不知道用這種儀器,這玩意兒也讓我那位整小時呆在窗子前面看船經過的 丈夫生氣。」
  被得罪了的羅朗老爹回答說:
  「這得怪您的眼有毛病,因為我的望遠鏡是出色的。」
  接著他把望遠鏡給他的妻子:
  「你看嗎?」
  「不,謝謝,我早就知道我下行。」
  羅朗太太,一位四十八歲,但是看起來不像這個年齡的女人,像是比所有的人都更 享受到這次旅行和這一天的日暮黃昏的樂趣。
  她的栗色頭髮才開始轉白。她的神氣安詳講理,一副叫人高興看到的善良福氣模樣。 通過她兒子皮埃爾的格言,她懂得了錢的價值,但這毫不妨礙她體味幻想的魅力。她喜 愛閱讀小說詩詞,不是喜歡它們的藝術價值,而是因為它們喚醒了她心中的多情善感。 一首常常是平庸的,也常常是不高明的詩,使得那根被她稱作弱小的心弦振動,給她一 種近似清晰的神秘願望的感覺。她耽於這種淡淡的感傷,它們略略擾亂了她平衡得像一 本帳似的平靜的靈魂。
  自從到了勒·阿佛爾以來,她往日十分纖秀柔軟的身體因為顯然發福而變得沉重了。
  這個海上黃昏使她十分高興。她的丈夫並不凶,對她罵罵咧咧就像那些店裡專斷的 頭兒說粗話,實際並無惡意也不生氣,對他們說來下命令就是咒罵。在陌生人面前他保 持端正態度,但在家裡他就撒野而且裝成凶相,其實他對誰都怕。她呢,由於伯吵吵嚷 嚷、怕吵架、怕白費解釋,總是讓步,從來什麼也不要求;長久以來,她就不曾敢要求 羅朗帶她到海上轉悠過。因此她高高興興地抓住了這次的機會,品味了這次難得的新鮮 娛樂。
  從出發以來,她就完完全全,全身心地縱情於在水上的隨波逐流。她什麼也不想, 她既沒有隨回憶沉浮也沒有忘情於冥思,她的心靈也和她的軀體一樣像浮在什麼軟軟的、 流動的、微妙的物體之上,它輕輕地搖晃她,使她昏昏欲睡。
  當做父親的命令回去,說:「走,就位準備劃」時,她微笑地看著她的兩個兒子脫 去了外衣,挽起他們襯衫的袖子,一直到裸露了他們的胳膊。
  最靠近這兩個女人的皮埃爾拿起了右舷的槳,讓拿左舷的槳。他們等著老闆喊: 「齊進!」因為他堅持一切操作按正規進行。
  他們一塊兒同時用力,先讓槳下水,接著向後仰倒同時使出全力扳槳,於是開始了 一場顯示體力的競賽。他們來時是使帆慢慢走的,可是現在風下去了,而兩兄弟的男子 豪氣在彼此對比的前景中立時顯示了出來。
  當只有他們和父親一起出釣時,他們沒有人駕馭船。因為羅朗一邊整理釣線一邊看 著船走,他用手勢或者一句話指導船走:「讓,輕點」,「該你,皮埃爾,使勁」。或 者他說:「劃呀,一呀!劃呀,二呀!胳膊加點兒油。」原來思想開小差的加把勁、原 來過火的降了點溫,於是船頭調正了。
  皮埃爾開始時佔著優勢,咬著牙,皺著眉,兩腿挺直,雙手把緊了槳,他每使一次 勁就使它整個兒劃到頭;於是珍珠號偏著一邊走。將後座讓給兩個女人的羅朗老爹坐在 船頭大聲嚷嚷命令說:「輕點兒,老大——使勁,老二。」老大氣得更使勁,而老二對 付不了這種出格的劃法。
  這個船老大最後下令:「停下!」這兩把槳同時舉了起來。於是讓根據他父親的命 令單獨划了一會兒。可是從這時開始,優勢到了他這邊;他興奮了,活躍起來,而氣喘 噓噓的皮埃爾被使勁的那陣高潮累垮了,支持不住而且喘了。跟著有四次,羅朗老爹喊 停劃,讓做哥哥的喘口氣,調正改道了的船。這時這個醫生,一腦門子汗,面色發白, 又羞又怒,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搞的,我的心有些痙攣。我開頭原本很好,可是這事兒讓我動 彈不得。」
  讓問道:
  「你要不要讓我一個人來搖雙槳?」
  「不,謝謝,馬上就會過去。」
  煩了的母親說:
  「瞧,皮埃爾,這又有什麼意思?把自己弄成這種樣子,你可不是個孩子了。」
  他聳聳兩肩,又重新劃起來。
  羅塞米伊太太像是沒有看見,沒有懂,也沒有聽見。她纖秀的金髮腦袋跟著船的每 個動作,向後突然漂亮地一仰使她的秀髮飄到她的臉上。
  然而羅朗老爹喊道:「注意,亞爾培王子號趕上我們了。」於是大家都望過去。遠 遠地、低低地,南安普敦這條兩個煙囪向後傾斜,兩個黃滾筒圓得像兩個臉蛋子的船正 全速趕上來。它載著些乘客和張開了的傘。它喧鬧快速的輪槳,拍打著變成水沫後重新 掉下來的水,使它有一種匆匆忙忙的神氣,一種緊張的郵船的氣派;船頭直直地截開水 面,激起了兩片薄薄透明的波浪沿著船舷滑過。
  當這條船靠近珍珠號時,羅朗老爹舉起了帽子,那兩個女人搖動她們的手絹,在越 走越遠的大船上大約有六七把陽傘在使勁地搖晃著回答這些敬禮,在它後面平靜發光的 海面上留下了幾道緩緩的波濤。
  人們還看見一些別的船,也冒著黑煙,從天邊的各處,朝著短短的白色海堤駛過去。 這長堤像一張嘴,把它們一艘又一艘地吞了下去。那些漁船和輕桅的大帆船在天際滑過, 由看不見的拖船拖著,有快有慢,從各個方位朝這個吞食船的妖魔駛過來;它也有時像 吃得過飽,於是朝大海吐出了一批大客輪、雙桅橫帆船、縱帆船、裝著亂七八糟的樹枝 杈的三桅船。在大洋的平坦海面上那些行色匆匆的輪船左一條右一條地駛出去;而被拖 來的汽艇甩下的那些大帆船靜靜呆著,雖然它們大桅樓的頂桅上掛的是白帆、褐帆,在 落日下卻映成了紅的。
  羅朗太太半瞇著眼低聲說:
  「天哪!這大海真是美啊!」
  羅塞米伊太太雖然並沒有任何傷心事,卻長吁了一聲回答說:
  「是的,可它有時候也真造不少孽。」
  羅朗叫道:
  「瞧,這是諾曼地號在進港了。它真雄偉,是嗎?」
  然後他介紹對面的海岸,這邊的,那邊的,在塞納河口的另一邊,他說:「這個河 口有二十公里寬。」他指出維爾城、特魯城、胡爾門、呂克、阿羅芒墟,岡河和使得一 直到瑟堡的航程都變得危險的卡爾瓦多斯巖區;接著他議論塞納河的沙洲問題,這些沙 洲隨著潮汐移動,使得基依伯夫當地的引水員也有時上當,除非他們天天跑這條航線。 他指出注意勒·阿佛爾如何將上、下諾曼地分開。下諾曼地平坦的海岸以牧場、草地、 田地的方式坡降下去,一直到海。上諾曼地的海岸相反,是陡直的大片峻峭如斬、犬牙 嵯岈的立壁,一直到敦刻爾克都是一片無垠的白巖,在每一個凹口裡都藏著一個村子或 者一個港埠;如:埃特雷塔、費岡、聖·瓦勒裡、特列港、蒂哀帕等等。
  那兩個女的一點也沒有聽,被舒適愜意弄得麻痺了,沉迷在到處是船的大洋景色裡, 那些船像在自己洞邊來來往往的動物。她們的不說話一半也是被廣闊的水涯天際鎮住了, 被使人心平氣凝的輝煌落日醉得沉默不語了。只有羅朗說個不停,他是個無憂無慮的人。 這些女人比較容易激動,有時沒有特殊原因,也會為一個無意義的聲音弄得發火,彷彿 那是什麼粗話。
  當船到埠的時候,看船的水手帕帕格裡將手伸給太太們幫她們上岸進城。一大群逍 逍遙遙的人也回來了,這是群每天在漲潮時刻到防波堤上去的人。
  羅朗太太和羅塞米伊太太在前面走,三個男的跟著。走到巴黎街上時,她們有時在 時髦服裝或者金銀首飾店前停下來,仔細看看一頂帽子或者一件首飾;交換一陣意見以 後又重新往前走。
  在交易所廣場前面,羅朗按他的每日常規,仔仔細細地觀察泊滿了的商船錨地,這 類船還侵伸到了別的錨地裡。在那一帶,那些大船,一艘貼著一艘,列成四五行。在一 片延伸到幾公里長的碼頭上各種各樣的桅桿數不清。所有這些桅桿和桁上、桅上的粗索 將城裡這一塊開闊地構成了一個大枯樹林的景象。海鷗在這個沒有樹葉的林子上面盤旋, 找到機會就像一塊石頭下墮似的去攫取扔到水裡的殘食。一個往頂上桅掛滑車的見習水 手爬在那兒彷彿在找鳥窩。
  羅朗太太問羅塞米伊太太說:
  「您願意和我們一起不拘形式的吃頓晚飯,這樣一塊兒結束這一天嗎?」
  「真好,很高興。我就不客氣地接受了。今晚單獨回去實在太冷清。」
  皮埃爾聽到了,開始為這個年輕女人的隨隨便便感到生氣,喃喃地說:「行啦!瞧, 現在這個寡婦算粘上了。」他叫她做寡婦已經有幾天了。這個並不帶任何含意的字,因 為音調使讓感到刺耳,在他聽來像是惡意的而且傷人。
  於是一直到房子的門檻前,這三個男人都沒有再說一個字。這是在「美麗諾曼地路」 上的一幢狹長的房子,有底層和兩個小二層。女傭約瑟芬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低工 資的鄉下女傭,她那股鄉下人的呆氣和老像吃驚的樣子特別突出。她來開了門,關上後, 跟著主人們一直走到一層的客廳裡,接著她說:
  「有位先生來過三次了。」
  這位說話向來連喊帶罵的羅朗老爹嚷道:
  「來的是誰,連個狗名也沒有?」
  她對主人的大嗓門從不在乎,回答說:
  「公證人家的一位先生。」
  「哪位公證人?」
  「勒·加尼先生家的。」
  「這位先生說了些什麼?」
  「說勒·加尼先生晚上親自來說。」
  勒·加尼先生是公證人,也多少算羅朗先生的朋友,他承辦他的事務。說是他要晚 上來,就是說他有緊急要事。這四位羅朗,大家眼對眼看著,對這個消息感到不安;因 為財產不多的人對一個公證人要來干預大都會如此:它會引起一大堆合約、嗣承、訴訟 之類的想法,一些盼望著的或者叫人害怕的事情。這位父親沉默了幾秒鐘後喃喃地說:
  「這能要談什麼呢?」
  羅塞米伊太太開始笑了:
  「行啦,這是件遺產,我能保證。我帶來了好運。」
  可是他們沒有盼過能有哪個能給他們留下遺產的人去世。
  羅朗太太天賦有記憶親戚的好記心,開始研究她丈夫那邊和她自己這邊的親戚關係, 追溯家系,清理表親分支。
  她帽子都還沒有脫就問:
  「說說,老爹(她在家裡叫她的丈夫『老爹』,在陌生人前有時叫他『羅朗先生』) 說說,老爹,你想想看是誰和約瑟夫·勒伯呂結婚的,第二次結婚?」
  「是的,杜梅尼家的小姑娘,一個文具商的女兒。」
  「他有孩子嗎?」
  「哦相信有四五個,至少。」
  「不對。這樣他那兒什麼也不會有。」
  她已經被這種探索激奮起來,對此寄予自天而降的使生活略得改善的希望。可是很 愛母親的皮埃爾知道她有點兒善於幻想,怕這個消息不是好消息而是壞消息,代之的是 一個略略痛苦的、一個略略悲傷的消息,一件幻滅的消息,因而阻止她想下去。
  「你別瞎高興了,媽媽,現在沒有『美國叔叔』了!我寧可相信這是件有關讓的婚 事。」
  全都對這個想法感到驚奇,而且讓變得有點兒惱火,因為他的哥哥竟在羅塞米伊太 太前面說這種話。
  「為什麼是我而不是你?這種說法太可討論了。你是老大,因此首先應當考慮的是 你。而且我呀,我不想結婚。」
  皮埃爾冷笑說:
  「那麼你是多情人?」
  另一個不高興了,回答說:
  「難道只有多情人才會說還不打算結婚?」
  「啊!對了,這個『還』字把一切都更正了;你在等待。」
  「就算我等吧,要是你這麼想。」
  可是羅朗老爹聽著也在考慮,忽然想到最可能的解答:
  「天哪!我們真是太蠢,讓我們絞盡腦汁。勒·加尼先生是我們的朋友,他知道皮 埃爾在找一家醫務室,讓在找一間律師事務所,他為你倆中的一個找到了位置。」
  這太簡單而且可能,使所有的人都同意了。
  「飯備好了。」女傭說。
  於是各人都回房間,好在洗完手後坐上桌子。
  十分鐘以後,他們坐在樓下的小餐廳裡吃飯。
  開始時,幾乎沒有說話。過了幾分鐘後,羅朗重新對公證人的拜候感到奇怪。
  「總之,為什麼他不寫幾個字來,為什麼讓他的文書來了三次?為什麼他自己要 來?」
  皮埃爾認為這很自然。
  「很可能他要求立刻回答,並且他可能要給我們說點兒要保密的話,不太想寫下 來。」
  於是他們變得心事重重,而且四個人都對邀來的這個外人感到不便,她妨礙了他們 的討論和應當採取的決定。
  當公證人來的時候,他們回到了客廳裡。
  「您好,親愛的公證師。」
  他尊稱勒·加尼先生為「公證師」,這是所有公證人名字的前銜。
  羅塞米伊太太站起來說:
  「我走了,我很倦了。」
  大家略略挽留了她一下,可是她一點不讓,也不像平常常做的那樣,讓三個男人裡 的一個送她。
  羅朗太太趕快走到新來客旁邊說:
  「請喝杯咖啡,先生!」
  「不要,謝謝,我剛吃過飯來。」
  「那麼,喝杯茶?」
  「我不說不,可是請待會兒,我們先談談正事。」
  這幾句話以後是一陣子寂靜,只聽到擺鐘有節奏的聲音和樓下笨手笨腳的女僕洗鍋 的聲音,那連門口都能聽到。
  這位公證人說:
  「您在巴黎是不是認識一位馬雷夏爾先生,雷翁·馬雷夏爾?」
  羅朗兩口子同聲歡呼道:「這沒有錯!」
  「這是你們的一個朋友?」
  羅朗慎重說:
  「最好的朋友,先生,他可是一個巴黎迷,他總是逛大街。他是財政處的頭兒,自 從我離開首都後就沒有見過他。後來我們又斷了通信。您知道當相互離遠了以後……」
  公證人嚴肅地說:
  「馬雷夏爾先生去世了。」
  這一男一女同時作了一個聽到這類消息時人們常作的悲傷的吃驚小動作,雖有的暈 厥有的不暈厥,但都很快。
  勒·加尼先生接著說:
  「我在巴黎的同行剛通知我,他遺囑中的主要安排,其中立你們的兒子讓,讓·羅 朗先生為他全部財產的嗣承人。」
  大家如此震驚,以致找不出一句話來說。
  羅朗太太是第一個,控制了她的感情,結結巴巴地說:
  「我的天哪,可憐的雷翁……我們可憐的朋友……我的天……死了!」
  在她的眼眶裡淌出了眼淚,女人們的靜悄悄的眼淚,從心靈裡出來的淚珠兒,如此 晶瑩,它流到了兩腮上,看來如此痛苦。
  可是羅朗思想中主要不是不幸帶來的悲哀而是所宣佈的希望。他雖然不敢直接問這 一遺囑的條文和財產的數字,但為了達到這個令人關心的問題,他問道:
  「他是怎麼死的,這個可憐的馬雷夏爾?」
  勒·加尼先生完全不知道。他說:
  「我只知道死者沒有直接嗣承人。他將他的按百分之三年息收年金兩萬多法郎的全 部財產留給了你的第二個兒子,他見到他出生、長大,而且判定他值得這份遺贈。如果 讓先生拒絕接受,遺產將贈給孤兒。」
  這位父親已經按捺不住他的高興,他嚷道:
  「老天爺!這真是出自心靈的好意。我呀,要是我沒有下代,我也決不會忘記他這 個好朋友!」
  這位公證人微笑著,他說:
  「我也很高興親自來向你們宣佈這件事。給人報告好消息總是受人歡迎。」
  他一點都沒有想到,有這個好消息是由於一個朋友,一個羅朗老爹最好的朋友去世; 羅朗老爹自己也一下子忘記了剛才認真聲明的深交。
  只有羅朗夫人和她的兩個兒子保持了憂愁的面容。她一直略略流淚,用她的手絹擦 干兩眼,而後摀住她的嘴,制住大聲歎息。
  那位醫生喃喃說:
  「這是個好人,很重感情。他常邀我們去吃飯,我的弟弟和我。」
  讓張大了晶瑩的眼睛,保持著他右手捏著漂亮的金色鬍子的習慣姿勢,從開頭順著 理下去直到最後一根,像是要將它拉長拉細。
  他兩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合適的話。後來思考了好久,也只想到說:
  「他真是很愛我。我去看他的時候,他總是吻我。」
  可是那位父親的思潮澎湃,它繞著這筆已經聲明,已經確認的遺產奔騰,只要明天 說聲接受,這筆藏在那家門後面的錢就會進這家的門。
  他問道:
  「不存在什麼可能的困難嗎?……沒有手續……沒有爭論?……」
  勒·加尼先生好像很定心:
  「沒有,我巴黎的同行對我表示這局面好像十分清朗。只要有讓先生的接受書。」
  「太好了,那麼……那財產很清楚嗎?」
  「很清楚。」
  「所有的文件手續都完備了?」
  「全都完備。」
  這個老首飾商突然感到有點慚愧,一種由於迫不及待要搞清情況而引起的、直覺的、 但短暫而不明確的慚愧。於是他接著說:
  「您很清楚,我之所以立刻向您問所有這些事情,是為的免得我的兒子有他看不到 的不同意的地方。有的時候有債務,某種難以處理的情況,我會知道嗎?我?於是捲進 了理不清的荊棘叢裡。總之雖不是我嗣承,可是我得為小的想在前面。」
  在這家裡,人們總是將讓叫成「小的」,雖然他的個兒比皮埃爾大得多。
  羅朗太太好像忽然從夢裡醒過來,像想起了老遠以前幾乎忘卻了的,她從前聽說過 的,而她還不太有把握的一件事;她結結巴巴地說:
  「您是說我們可憐的馬雷夏爾將他的財產給了我的小兒子讓?」
  「是的,太太。」
  於是她簡單地說了聲:
  「這真叫我太高興,因為這證明他愛我們。」
  羅朗已經站起來:
  「親愛的公證師,您要不要我的兒子立刻簽接受書?」
  「不……不……羅朗先生。明天,明天在我的辦公室,要是對你們合適的話,在下 午兩點。」
  「太好,太好,我很同意。」
  於是已經站起來了的羅朗太太,已經轉哭為笑,她向公證人邁前了幾步,將手放在 他的椅背上,用一個母親感恩的溫和目光看著他,問道:
  「那麼這杯茶呢,勒·加尼先生?」
  「現在,我很高興,要,太太。」
  文僕被叫來,開始拿來了一些存放在很深的白鐵桶裡的幹點心,這些無味破碎的英 國糕點像是為了鸚鵡的嘴烤出來的,裝到了焊起來的鐵盒子裡是為了環球旅行使用。而 後她接著找來些折成方形、發灰的餐巾,這是些在窮人家庭裡從來不洗的茶巾。她第三 次送來了糖罐和茶杯,最後她去燒水。於是大家等著。
  人們沒有什麼可說的,該想的太多而無話可說。只有羅朗太太找了些話說。她描述 釣魚的聚會,稱讚珍珠號和羅塞米伊太太。公證人反覆說:
  「真動人,真動人。」
  羅朗像在冬天燒著爐子的時候似的,將腰靠在壁爐的大理石上,手插在口袋裡,嘴 唇動個不停像在吹哨,再也定不下心來,苦苦壓住想盡情發洩全部高興的迫切願望。
  這兩兄弟坐在中央獨腳圓桌左右兩邊,同樣的椅子裡,一樣地交叉著兩腿,定神看 著他們前面,姿態一樣,但是表情不同。
  茶終於出來了。公證人拿起來,放過糖,在裡面浸了浸一小塊太硬的餅乾,使它好 咬,喝過茶,而後站起來,握過手,走了。羅朗重申說:
  「說定了,明天兩點到您那兒。」
  「講定了,明天兩點。」
  讓一個字也沒有說。
  分手以後,仍沉寂了一陣,後來羅朗老爹走過去,張開兩手在他小兒子的兩肩上拍 拍叫道:
  「嘿!該死的走運鬼,你不親親我!」
  於是讓微微一笑,吻了他的父親,一邊說:
  「我覺得好像並非必要。」
  可是這個好好先生再也禁不住興高采烈了。他走來走去,用他笨拙的手指頭在傢具 上彈鋼琴,在腳後跟上打轉,反反覆覆地說:
  「多交運!多交運!這回交了一個好運!」
  皮埃爾問道:
  「您過去就和這位馬雷夏爾很熟?」
  這位父親回答說:
  「天老爺,他每天晚上都到家裡來。你該記得很清楚那些出門的日子是他送你上中 學;而且他常吃過晚飯再送你回。還有,是的,生讓的那天早晨是他去找的醫生!當你 媽媽覺得難受的時候,他正在我們家吃早飯。我們立刻明白是什麼發作了。於是他跑了 去。匆忙裡他拿了我的帽子當做他的。我想起這件事,因為後來我們對這事笑了好久。 可能他在臨終時也想起了這些細節;而且由於他沒有一個嗣承人,他就想:『瞧,這小 傢伙出世時我也出了一把力,我要把我的財產給他。」
  羅朗太太躺在一張安樂椅裡,像在回憶裡迷失了。像出神思索似的,她喃喃地說:
  「唉!這是個好人,很忠誠老實,照這個年頭說來,是個少有的人。」
  讓站起來了,他說:
  「哦想去散步,走一截子路。」
  他的父親吃驚了,想留他下來,因為他們得談談,定個計劃,作出些決定。可是年 輕人借口有個約會,堅持自己的意見。而且認為在拿到遺產之前有的是時間來考慮。
  於是他走了,因為他希望獨自一個人好思考。接著輪到皮埃爾跟在他的弟弟之後, 過了幾分鐘也說他要出去。
  等到單獨和他妻子在一起時,羅朗老爹把她抱在懷裡,在每邊面頰上吻了六次,並 且為了答覆一個她曾多次對他提出的責備說:
  「你瞧,親愛的,在巴黎多呆下去,為孩子們再弄得筋疲力盡對我並無任何好處; 反之,遷到這兒來,使我恢復了健康。對我們而言,這財富是自天而降的。」
  她變得很嚴肅了,說:
  「它對讓是自天而降了,可是皮埃爾呢?」
  「皮埃爾!可他是醫生,他能賺……大錢……而且他弟弟會為他做點什麼。」
  「不,他不會接受。而且這遺產是讓的,就都得是他的。這一來,皮埃爾會大不 利。」
  這個老好人像是煩惱了。
  「那麼,我們遺囑裡給他多留一點,我們。」
  「不,這也不是十分公平。」
  他嚷起來:
  「啊!好吧,見鬼去!你要我怎辦,我?你總是能找到一大堆不高興的想法。你把 我的興致全給毀了。瞧吧,我該睡去了。晚安。反正一樣,他碰上了好運,一個難辦的 好運!」
  於是他走了,仍然高高興興的,對如此慷慨的死了的朋友沒有一個字表示遺憾。
  羅朗太太在燈芯燒焦了的燈前開始沉思。 第二章
  一走出門,皮埃爾就朝巴黎街走去,這是勒·阿佛爾的主要街道,明亮、活躍、喧 鬧。海邊清涼的微風拂過他的臉,他胳膊上掛著手杖,背著手慢慢走。
  他覺得不舒服,心裡沉重,不快活,像人們接到了什麼令人生氣的消息時那樣。沒 有任何明確的想頭使他苦惱,首先他就說不出是什麼使他心頭沉重和身體感覺遲鈍。他 有什麼地方難受但說不出是哪裡;像是在身上有個小痛點,有個幾乎感覺不到的小傷疤, 雖找不到它在哪裡,可是使他煩惱、疲乏、憂鬱、生氣;這是一種輕微的說不明白的難 受,有某種傷心種子似的東西。
  當他走到劇院廣場的時候,他覺得托托尼咖啡館的燈火在吸引他,於是他慢慢地朝 燈火輝煌的店面走過去;但在進去的時候,他想起了那兒會遇到朋友、熟人,該和他們 聊大的那些人,他忽然對這些半升酒一杯酒的庸俗交情感到一肚子膩煩。於是轉過了腳 步,他又回到幹道上,任那條道領著他朝港口去。
  他心裡想:「我去哪裡好?」想找一個能讓他開心,讓他的精神狀態舒暢的地方。 他沒有找到,因為他對自己的孤單惱火,而又不願碰到別的什麼人。
  走到大堤上,他又猶豫了一下,接著朝海堤走去,他選中了那兒清靜。
  當他擦過防波堤上的一張凳子時,他坐了下來,像走得已經累了。還沒有開始散步 就已經感到了乏味。
  他問自己:「我今晚到底怎麼啦?」開始從記憶裡追想有什麼矛盾能觸及他,彷彿 在質詢病人,想找到他發熱的原因。
  他既是精神興奮型的人,同時也是思考型的人。他發火,而後推理,肯定或者批判 他的衝動;可是在他身上是前一種天性最終佔優勢。那個敏感的人往往統治了這個理智 的人。
  於是他研究自己這種神經緊張是怎樣得的,這種漫無目標的活動願望、想碰到個什 麼人,免得總是單一想法的要求是哪兒來的,還有怎麼會對這些他可以去看望的人,以 及他們會對他說到的事感到乏味厭倦。
  於是他質問自己:「是為了讓剛得到的遺產嗎?」
  是的,說到底,有這個可能。當公證人宣佈了這個新聞時,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快 了點。顯然,人並不是總能自我作主的,有時會有些解脫不了的自發情緒,和它們搏鬥 是徒勞的。
  他開始深入思索這個生理學上的問題:一件事情對本能的內心所產生的印象,並因 之而產生的悲喜哀樂的感觸和意識流;它怎樣會與善良健康能思考的內心所作的要求、 願望和判斷背道而馳,並且超越於智力與教養本身。
  他設法揣摸,一個兒子嗣承了一大筆財產,用它去品嚐許多長期渴望、但被悼念中 的父親因為慳吝而阻止時,這時他會是什麼心情。
  他站起來朝著防波堤的端頭走去。他覺得好了些,雖然自己也感到吃驚,但滿意自 己明白了,揭露了身上的另一個自我。
  他想:那麼我是妒忌過讓。這真是夠低級的,這。我現在有把握了,首先叫我起意 的念頭是他和羅塞米伊太太的婚事。然而我並不愛這個生來就是為的叫良知和智慧敗味 通人性的母雞婆。因此這是一種沒有來由的妒嫉,這就是妒嫉的本質,吃醋原就是這麼 回事!應該注意這事!
  他到了標誌港口水高的水位標桿前面。他點燃了一支火柴,讀下次漲潮進港的遠洋 大船船名表。等著到港的有從巴西、拉普拉塔1、智利來的,還有兩艘日本輪船,兩艘 丹麥雙桅橫帆船,一艘挪威雙桅縱帆船,還有一艘土耳其汽輪。這艘土耳其汽輪使皮埃 爾吃驚得好像他讀到來的是《瑞士汽輪》;於是他在幻想中彷彿模模糊糊看到了一艘大 船載滿了戴包頭布的男人,穿著大褲子從纜索上上岸。
  
  1La Palata,阿根廷所屬城名。
  「真傻,」他想,「土耳其人原本就是個航海民族。」
  又走了幾步之後,他站下來看錨地。在他的右邊,在聖-阿德來斯上面,埃夫岬的 兩個電氣燈塔像一對孿生的獨眼巨人,朝著海裡射出它們又長又有勁的目光。從兩個相 鄰的策源地射下來的這兩條平行光,像兩顆慧星,拖著大尾巴從海岬的頂上沿著一條長 坡照下來,直照到天邊深處。在兩條光柱上面,另外有兩個光點,是這對巨人的兒子, 標誌著勒·阿佛爾的進口;在另一邊,塞納河的另一岸,還能看見許多別的,不動的或 者一閃一閃眨眼似的,或者往復盈昃像眼睛一開一閉似的;這些海港的眼睛有黃的、紅 的、綠的,在監視著浮滿船的黑黝黝的海面。好客的陸地用這些生機勃勃的、忽明忽滅 的眼睛在說:「這是我,我是特魯維爾,我是翁弗勒,我是蓬·奧德梅河。」遠遠地, 遠遠地高踞在所有其他一切之上,會被當作星星的是埃都維的空中燈標,它們標誌出穿 過大河海口沙灘的魯昂公路。
  再遠,在深沉的水面上,比天還黑的無邊水面上,這兒那兒能看見點點星星。它們 在夜色迷濛中閃爍,小小的,有遠有近,有白的、綠的,也有紅的。雖然也有些點好像 在迅速移動,但幾乎都是不動的;這是那些拋錨在那兒的大船上的燈火,它們在等潮入 港,或者是在找錨點的進港船。
  正在這時,月亮在城市的後面升了起來;它的樣子像一座巨大的神妙的燈塔,在天 穹之上為萬星船隊導航。
  皮埃爾近乎高聲地喃喃說:
  「瞧它,而我們卻在為了四個銅錢傷腦筋!」
  突然,就在他旁邊,在兩道防波堤之間又寬又黑的深塹裡,一個黑影,一個夢幻般 的黑影滑過來。他彎身隊在那座花崗石的短牆上,看見了一條船;沒有一點人聲,沒有 一點浪聲,也沒有一點槳聲,憑它迎著大海微風張開的褐色高帆緩緩前進。
  他想:「要是能在那船裡生活,也許會十分安寧!」後來又朝前走了幾步,他看到 剛才那人坐在防波堤的端頭上。
  是個沉思者?情人?智者?幸運兒或者傷心人?他好奇地走過去想看看這個孤獨者 的形象,於是認出了是他弟弟。
  「喲,是你,讓?」
  「喲……皮埃爾……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我來吸吸空氣,你呢?」
  讓笑起來了:
  「我也是來吸吸空氣。」
  於是皮埃爾挨著弟弟坐下了。
  「唉,美透了,是嗎?」
  「真是。」
  從他的聲音裡,他聽出了讓什麼也沒看見。他接著說:
  「我呢,當我走到這兒時,我真是想遠走得著迷,跟著這些船走到天南地北。想想 這些零星燈火來自世界各地,來自花兒盛開或者棕髮姑娘成群的國家,來自那些有蜂鳥、 有大象、有獅子在曠野裡生活,由黑人國王統治的國家;對我們這些不再相信《白貓的 故事》1和『林中睡美人』的人,所有這些國家都是我們今天的童話。要是能得到機會 到那兒去旅遊,那真是妙極了;可是你瞧,得有錢,還得有許多……」他一下子住嘴了, 想起他的弟弟現在有了這筆錢,不用煩惱,不用每天工作,自自由由,沒有束縛,又幸 福又快樂。他可以到他合意的任何地方去,找瑞典的金髮姑娘,或者哈瓦那的棕髮姑娘。
  
  1《白貓的故事》為奧爾諾夫人(1650-1705)1698年所寫的童話。白貓實為美女 受長法所變而成。
  接著一個經常有的,不由自主的想法突然一下子冒出來了;他聯想也不曾想,也止 不住,改不了,就像一瞬之間另一個獨立而強烈的心靈在他身上出現:「嘿!他太傻, 他會去娶那個小女人羅塞米伊。」
  他站起來,說:
  「我讓你在這兒夢想未來,我呀,我得走走。」
  他握著弟弟的手,用很懇切的音調說:
  「好吧,小弟讓,你現在闊了!我很高興今晚能單獨碰上了你,好告訴你這事多讓 我高興,我盡我對你的愛祝賀你。」
  生性溫和柔馴的讓十分感動,結結巴巴地說:
  「謝謝……謝謝……我的好皮埃爾,謝謝。」
  於是皮埃爾轉身去了,邁著慢步,手杖夾在胳膊下,手背在後面。
  等到他走回城裡,他又開始問自己該幹什麼,對這次散步被縮短了感到不愉快;由 於他的弟弟在那兒,他沒有能享受大海。
  他得了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我到馬露斯科老爹家去喝上一杯。」於是他重新朝 安古維伊區走去。
  他是在巴黎的醫院裡認識馬露斯科老爹的。這是一個老波蘭人,據說是政治避難者, 在那邊有過駭人聽聞的經歷。經過重新考試,他在法國執行他的藥劑師行業。他過去的 歷史沒有人知道;在住院和不住院的實習醫中間流傳過一些他生活的傳奇,後來還傳到 了外面,說他是令人喪膽的造反者、虛無主義者、弒君者、不惜頭顱的愛國者、倖免於 死者等等。這聲譽曾引起皮埃爾·羅朗強烈的冒險幻想,於是他成了這個老波蘭人的朋 友。然而從來沒有從他那兒得知有關他過去生活的任何認可。靠著這個年輕醫生,這個 老人到勒·阿夫佛爾來開業,他估計這個新醫生會給他召來好顧客。
  在等待的時候,他窮困地住在他簡陋的藥房裡,將藥賣給小市民和他這個區裡的工 人。
  皮埃爾常在飯後去看他,和他聊上一個小時,因為他喜歡馬露斯科寧靜的面貌和不 多說話。他認為長久不說話是深沉的表現。
  一盞小煤氣燈點在放著許多瓶子的櫃台上,為了省錢,櫥窗裡都沒有燈。在櫃台後 面,一個禿頭老人坐在一張椅子裡,一條腿順著擱在另一條腿上,一個大鷹嘴鼻子順著 禿了的前額彎下來,把他弄成了一副鸚鵡似的發愁神氣。他下巴擱在胸口上,睡得很熟。
  門鈴一響,藥劑師醒了站起來,認出是醫生,兩手張開走到了他前面。
  他黑色的禮服被酸和蜜汁弄上了許多虎皮條紋,對他的矮小身材顯得太大,樣子像 件舊袍子。這人說起話來帶著濃重的波蘭口音,使他細弱的聲音有些童腔童調,「斯」 的音發不准,還帶著剛學發音的小人兒調子。
  皮埃爾坐下來,馬露斯科問道:
  「有什麼新消息,我親愛的醫生?」
  「沒有,到處都是老一套。」
  「今晚上,您的神氣不高興。」
  「我常是不高興的。」
  「得啦,得啦,該把它甩了。您要杯酒嗎?」
  「是的,我很想要。」
  「那好,我給您去調一種新的。最近兩個月,我一直想從醋栗裡提煉點什麼出來, 到現在人們還只用它做糖漿……嗨!我發現了……發現了……一種好酒,很好,很好。」
  他高高興興走到一個櫃子前,打開後,挑了一個瓶子拿出來,用短促的動作搖晃了 一陣。他從來不作大動作,從不將胳膊全伸直,從不用腿邁大步,從不做一個完整明確 的動作。他勾畫那些意見、預示它們、給點梗概,可是不明確表述。
  他一生中最關心的像是配製糖漿和酒。他常說:「靠了一種好糖漿或者好酒,就能 發財。」
  他曾發明過上百種糖品的制配方法,但一項也沒有推銷出去。皮埃爾承認馬露斯科 讓他想起了馬辣1。
  
  1J.P.Marat(1743-1793),法國有名的國民公會議員。曾以不法手段騙得藥劑師 證書,後參加革命,編撰《人民之友》,為九月大屠殺之鼓動人,以思想活躍,手法多 變著稱,被刺死。
  他拿了兩小杯液體到店後間裡,放在配藥的台板上,而後這兩個人舉起杯子,對著 煤氣燈看液體的顏色。
  「漂亮的紅寶石色!」皮埃爾大聲說。
  「可不是嗎!」
  那個波蘭人搖著鸚鵡腦袋像是高興極了。
  這位醫生想了想,嘗嘗,品品,想了想,又嘗了嘗,又想了想而後發表意見:
  「太好了,太好了,而且味道與眾不同,是個發明,親愛的。」
  「哈!真的,我很高興。」
  於是馬露斯科為這種新酒命名徵求意見。他想叫它「醋栗露」,或者就叫「精醋 栗」,或者「醋栗澄」,再不就叫「醋栗精」。
  皮埃爾對這些名字一個也不贊成。
  這時老人有了一個主意:
  「您剛才說的很好,很好,叫它『漂亮的紅寶石』。」
  醫生仍舊不同意,雖然這是他找到的,於是他建議乾脆叫「小酷栗」,馬露斯科表 示這真妙。
  後來他就不響了,在唯一的煤氣燈下坐了幾分鐘,一語不發。
  最後皮埃爾忍不住了:
  「你瞧,今天晚上我們碰到了一件怪事。我父親的一個朋友,臨終時將他的產業給 了我弟弟。」
  起初藥劑師好像沒有聽懂,可是想了想之後,他指望醫生能嗣承一半。當這事說清 楚了以後,他像是吃驚而且生氣了;而且為了表示他對看到他的年輕朋友吃虧氣憤不平, 他重複了幾次:
  「這不會有好影響。」
  皮埃爾又重新神經緊張起來,想明白馬露斯科這句話的意思:
  「為什麼不會有好效果?兄弟繼承家裡一個朋友的財產能有什麼不好效果?」
  可是這個慎重的老頭兒不作深入解釋。
  「在這種情況下,得給兩兄弟平等;我告訴你這不會有好影響。」
  弄得不耐煩的醫生走了,回到父親家裡,躺了下來。
  好一陣工夫,他聽見讓在隔壁房間裡輕輕走路。後來在喝過兩杯水以後,皮埃爾睡 著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醫生定下了決心要發家。
  他已經好幾次有過這種決定,但實際上沒有執行。他在每次嘗試新職業之前,都是 趕快發財的指望支撐著他的信心和努力,直到他碰到了第一個障礙,第一個將他引到了 另一條新道兒上的觔斗。
  他躺在床上的兩條熱毯子中間,默默思考曾有過多少醫生,時間不長就成了百萬富 翁!而且只要用一丁點兒手段;因為在學習的過程中,他曾有機會衡量那些最有名的教 授,而且他認為他們都是傻驢。無疑,他是和他們旗鼓相當的,甚或更強的。假使他能 用個什麼法子,逮住勒·阿佛爾最富有最瀟灑的顧客群,他一年就能賺到十來萬法郎。 於是他用細心的方式計算有把握的收入。早上他出去到病人家裡,取個平均值,少算點, 一天十個人,二十法郎一個人,這至少能給他一年賺進七萬二千法郎,也可能七萬五, 因為一天十個病人這個數目遠低於有把握的實際情況。午後,他在他的醫務室裡平均接 待十法郎一個的就診病人十位,算它三萬六千法郎。因此算個整數,相加就是十二萬法 郎。老顧客和老朋友按十法郎出診一次,門診只收五法郎也許會使這筆總帳略略有所減 少,可以用和別的醫生會診以及行業的現行額外收入補償上。
  只要巧妙地宣傳一下就很容易達到目的。在《費加羅報》的社會新聞欄指出巴黎的 學術團體看重他,對年輕、謙虛、博學的勒·阿佛爾人使用的與眾不同的治療方法感到 興趣。於是他會比他弟弟還闊氣,更富更有名,也更洋洋自得,因為他的財富是自己掙 來的;他將慷慨對待他的年邁雙親,恰如其分地以他的出名自傲。他不結婚,決不讓他 的生活被單一的惱人的女人纏住,可是他會在那些最漂亮的女顧客裡找上些情婦。
  他覺得自己對成功太有把握了。於是從床上跳起來,好立刻抓住機會。他穿上了衣 服想通城去找一間對他合適的套房。
  他一邊在路上轉來轉去,一邊想,人們決定行動的原因真是輕率易變。三周以前他 本可以,他就應該作出這個他一下子作出的決定。毫無疑問,這回是由於他弟弟得到繼 承遺產引起的。
  他在那些門口掛著招貼,上說有漂亮套房或者富麗套房出租的房前停下來,至於那 些不加形容詞的套房完全不在他的眼下。接著他擺出高傲的架子去看訪,量量房間的高 度,在筆記本上描下房子的平面,聲稱他是醫生,收入豐厚。樓梯得寬敞像樣,他不能 住在二層樓以上。
  在記下了七八處地址並草草寫下了兩百來條情況之後,他回家吃午飯時晚了一刻來 鐘。
  在客廳裡他聽到了一陣碗盞聲音。沒有等他就吃了飯,這是為什麼?家裡還不曾這 樣守時過。他感到被人冒犯了,不高興,因為他有點多疑。等他走進去,羅朗對他說;
  「瞧,皮埃爾,你快點兒,天啦!你知道我們得兩點鐘去公證人那裡。這不是閒逛 的日子。」
  這位醫生親過他母親,和父親、弟弟握過手,沒有回答就坐了下來。於是他將桌子 中央留給他的排骨放到空盤子裡。排骨又乾又涼,該是最壞的一塊,他想該能給他留在 爐子裡直到他回來,不該糊塗到完全忘記了另一個兒子,一個大兒子。他進來時打斷了 的話頭在他切肉的時候又重拾了起來。羅朗太太對讓說:
  「我呀,這是我打算馬上做的。我要給自己安排得富麗堂皇叫人起眼,我要在社交 場裡出現,跨上大馬,選上一兩件引人注意的案子,讓我在法院打扮得漂漂亮亮。我想 當的是人人想找的業餘性質的律師。謝謝上帝,你現在無慮衣食,你開展一項事業,總 的說來是為的不喪失你學習所得的成果,而且一個人決不該呆著什麼也不幹。」
  正在削梨皮的羅朗老爹大聲說:
  「老天爺!要我是你,我要買條漂亮船,一條我們領港員式的獨桅帆船,用它一直 航到塞內加爾。」
  輪到皮埃爾說他的意見了:「總之,這產業不能提高一個人的道義價值、智力價值。 在庸俗人的手裡,它只是一種墮落的原因;假使相反地放到了強者手中是有力的槓桿。 然而這類人少有。假使讓真是一個出眾的人,現在他無衣食之憂了,他有了施展的條件。 但是他應當比他在其他情況下更努力百倍的工作。他的問題不在於打的官司是幫還是告 孤兒寡婦,以及各種訴訟勝敗和往口袋裡裝進的金錢的多少,而是要成為一個偉大的法 律家,正義的闡發人。」
  於是他彷彿作結論似地補充說:
  「要是我有了錢,我呀,我用它去解剖屍體!」
  羅朗老爹聳聳肩說:
  「得,得,得!生活裡最聰明的做法是安度一生。我們不是干苦活的牲口,而是人! 生來窮的就該幹活,嗨!活該,干吧;可是有了年金,老天爺!寧可做傻瓜,免得傷 身。」
  皮埃爾傲氣地說:
  「我們的本性不一樣!我呀,我在世上只尊重知識和智慧。所有其他都是可鄙的。」
  羅朗太太總是努力緩和父子之間不斷的衝突;於是她轉移話題,說起一件上周在波 爾培克-諾英多發生的謀殺案。所有人的心思都立即被吸引到了這件重案,被神秘的、 令人關心的暴行和吸引人的罪行拉過去了。這類罪行雖然野蠻,可恥和令人反感,但對 人類的好奇心能引起一種奇怪而普遍的興奮。
  然而不時摸出表來的羅朗老爹說了:
  「走吧,該動身了。」
  皮埃爾嘲笑說:
  「還不到一點。真的,這根本不必讓我啃塊冷排骨。」
  「你去公證人那兒嗎?」他的母親問。
  他乾巴巴地回答說:
  「我不,去幹嗎?我到場毫無用處。」
  讓仍舊不響,好像與他一點沒有關係。當大家在談波爾培克的兇殺案時,他曾以法 學家的身份發表了幾個觀點,並對罪行和罪犯發揮了若干看法。現在他又不響了,可是 他的眼光和兩頰的紅色,一直到他鬍子上的油光,都像是在透露他的好運。
  家裡的人走了以後,皮埃爾又只剩了一個人,重又開始他早晨干的穿房透屋考察出 租房屋。上上下下樓梯兩三小時以後,他終於在弗朗索瓦大街一號找到相當漂亮的一套 大夾層。對著兩條不同的路各有一張門,兩間客廳,一條玻璃走廊,病人在等招呼時可 以在花叢中散步,一間圓形的講究餐廳,可以看到大海。
  等到定租的時候,三千法郎的價錢讓他住手了。因為要先付第一期的,而他什麼也 沒有,他連一個銅板也沒有。
  他父親積下來的那份小產業也才夠八千法郎的年金。皮埃爾常常使自己成為讓雙親 陷於困境的原因;因為他對選定事業長期猶豫不決,嘗試往往半途而廢,一再重新開頭 學習。他因而在答應了兩天之內給回音後就走了。於是他想起該去求弟弟,在他得到遺 產時向他借第一季的,或者半年的,就是一千五百法郎。
  「這將是開頭幾個月的一筆貸款,」他想,「我也許在年終之前就能還清。這很簡 單,此外,他會高興幫我這個忙。」
  因為還沒有到四點,而且他沒有一點事幹,絲毫沒有。於是他在凳子上坐了好久, 沒有念頭,眼睛瞅著地,煩惱造成的厭倦把他壓垮了。
  雖然他回到雙親家裡以來,過去的日子從來就是這樣過的,卻從沒有這樣深刻地感 到過無所作為和生活空虛的痛苦。他究竟是怎樣度過從起床到就寢的時間的呢?
  他曾在漲潮時刻,幾小時幾小時地在防波堤上溜躂,在馬路上溜躂、在咖啡館裡溜 達,在馬露斯科家溜躂,到處溜躂。而忽然之間,一直這樣過著的生活對他變得可憎, 無法忍受。要是他有點錢的話,他會去要輛車到鄉下去,沿著山毛櫸和榆樹成蔭的壕溝 邊上遛遛。可是他連一杯啤酒和一張郵票的價錢也得算算,這類的幻想他是一個都得不 到實現的。他忽然想到他多麼困難,年過三十,還被迫要不時紅著臉向母親討一個金路 易1於是他一邊用手杖頭劃地,一邊喃喃地說:
  
  1金路易,法國在第一次大戰前使用過的錢幣,合二十法郎。
  「該死!要是我有錢的話!」
  他腦袋裡重又想起了他弟弟繼承的遺產,就像被黃蜂螯過的傷口似的;他不耐煩地 驅走這種想頭,決不讓自己在妒嫉的傾向上自流。
  在他的周圍,有群孩子在道路的塵埃裡玩耍。他們是些金髮長長的孩子,他們用一 副十分認真的神氣,小心翼翼地堆起一些小沙山,為的是再一腳把它們踢散。
  皮埃爾時常處在悶悶不樂的日子裡,在這種時候他反省自己心靈中各個角落,抖落 開心中所有的縐褶。
  他想:「我們的工作就像這些娃娃們幹的活。」接著他又思量,在生活中最聰明的 事是不是生兩三個這種沒用的小人兒,關心好奇地看著他們長大。這時在他心裡掠過了 結婚的想法。到了不再孤單的時候,也就不會這樣迷惘。至少在心緒不寧、猶豫不定的 時候會聽到有人在身邊活動;當痛苦的時候,能對一個女人說聲「你」也是不錯的。
  他想起女人來了。
  他對她們認識得很少,在拉丁區時只有過十四五個關係,到月金吃完的時候就斷了, 到下個月時再連上或者換一個。然而應當找得到很好的、很溫柔體貼的女人。母親不就 是父親家裡的理智和歡樂嗎?真希望能認識一個女人,一個真正的女人!
  他立刻站起來決心到羅塞米伊太太那兒作一次小小的訪問。
  接著他又坐了下來,她並不招他喜歡,這娘兒!為什麼?她庸俗低級的見解太多; 而且看起來她不是比較看中讓嗎?他自己並沒有清晰體會到,他對這個寡婦智慧的低估, 很大部分是由於她看中的是弟弟;因為即使說他愛弟弟,但他也難於使自己不認為弟弟 有點兒平庸,而且以為自己是高超的。
  然而,他絲毫沒有打算在這兒一直坐到晚上,於是又像昨夜黃昏那樣,他煩躁地問 自己:「我要幹什麼呢?」
  現在他心裡感到需要同情,要人擁抱。要人安慰什麼呢?他說不出來,但是他處在 一種軟弱厭倦的時刻,這時我們的心迫切需要一個女人在眼前,一個女人的慰撫,一隻 手的觸摸,一件裙袍的拂拭,一道藍色或者黑色的溫和目光一瞥。
  於是他想起了曾領他去她家,後來還曾不時見過的一個餐廳的小女傭。
  他重新站起來,想到這個女孩子那兒去,喝上一杯啤酒。他對她說什麼呢?她又會 對他說什麼呢?很可能,什麼也不說。那又有什麼關係?他會握上她的手幾秒鐘?她像 是對他有些興趣。他為什麼不更多去看看她呢?
  他發現在那個差不多空的餐廳裡,她坐在一張椅子上打瞌睡。三個喝酒的人將胳膊 擱在桌子上抽煙,會計在讀一本小說,老闆穿著長袖襯衫在軟墊上睡著了。
  一看見他,這姑娘趕快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日安,您怎樣?」
  「不壞,你呢?」
  「我呀,很好。您怎麼不常來了?」
  「是的,我不得空,你知道我是個醫生。」
  「瞧,您沒有對我說過。我上個星期不舒服,要是我知道,我會去找您看病。您要 什麼?」
  「來杯啤酒,你呢?」
  「我呀,我也來一杯,既然你給我付帳。」
  於是她接著就用「你」稱呼他,好像請這點飲料就有了允諾諾的默示。這樣,他們 對面坐著聊起來了。她不時用那種賣笑姑娘不值錢的親暱握住他的手,用那雙動人的眼 睛看著他,對他說:
  「你為什麼不多來?我很喜歡你,親愛的。」
  可是他已經開始厭膩她了。看她笨、低級,感到是粗俗人。他想女人們該當在我們 夢中出現或者在一種豪華的光環中出現,使她們的庸俗變得有詩意。
  她問他說:
  「有天早晨,你和一個大鬍子的漂亮金髮男人走過去,那是你的兄弟嗎?」
  「是的,是我的兄弟。」
  「他可真是個特別漂亮的漢子。」
  「你這樣看嗎?」
  「是的,而且他有一副容易相處的神氣。」
  是什麼奇怪的慾望使他對這個飯店的女傭說起讓的遺產繼承?為什麼,當他在孤獨 的時候拋得遠遠的,怕引起他心裡煩惱的念頭,這刻卻來到了唇邊;而且他為什麼讓它 往外流,像是他重新需要在什麼人前面吐出充滿了他心裡的苦水?
  他一邊將兩條腿叉起來,一邊說;
  「他真是交上了好運,我這個弟弟則繼承了兩萬法郎的年金。」
  她睜圓了藍色眼睛貪婪地問道:
  「喲!是誰留給了他這筆錢,他的祖母還是姑媽?」
  「不,我雙親的一個老朋友。」
  「就是個朋友?不可能!而且他什麼也沒有給你,你?」
  「不。我跟他很不熟。」
  她想了一會兒,後來,在嘴唇上浮起了一種古怪的微笑。
  「嘿!你的弟弟真運氣,有這樣一類的朋友!真的,難怪他這樣不像你!」
  他真不太清楚為什麼想扇她一個嘴巴,他繃緊了嘴皮子問她:
  「你對這有什麼想頭?」
  她裝出一副傻乎乎的天真神氣說:
  「我,沒有什麼。我意思說他比你運氣好。」
  他在桌上扔了二十個銅元走了。
  他現在反覆衡量這句話:「難怪他這樣不像你。」
  她想的是什麼?她在這些話下隱藏的是什麼意思?顯然其中有些蹊蹺,一種惡意, 一種侮辱。是的,這個姑娘該是成為讓是馬雷夏爾的兒子。
  對你母親加以這種懷疑的想法,使他感情上的感受這樣強烈,以致他停下來,看看 四周,想找一個地方坐下。
  看到前面另有一家咖啡館,他走過去。找了一張椅子坐下,看到侍從過來時,他說: 「來杯啤酒。」
  皮埃爾的心在跳,皮膚在抽動。一下子將昨天馬露斯科對他說的「這樣影響不好」 的話記起來了。「他是不是有同樣的想法,和這個無恥的女人一樣的懷疑?」他腦袋低 下,對著啤酒杯看著白色泡沫冒起來又消失掉,於是他考慮這樣又使人家能相信嗎?
  使心裡產生那種可惡的懷疑的原因現在一條條顯現出來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叫人氣憤。一個沒有後裔的老單身漢將他的產業留給他朋友的兩個孩子是再簡單自然不 過的,但是他將整個兒給其中一個,這就叫人吃驚了,會唧唧噥噥,終於竊笑。他怎麼 會沒有早想到這點,他的父親怎麼會沒有感到,怎麼他的母親會猜不到?不,他們對這 意外之財感到太幸運,以至沒有觸及這個想頭。而且那些忠厚的人怎能想到這樣一種恥 辱?
  可是社會上,這些鄰居、商人、熟商店,所有認識他們的人會不會傳播這種可惡的 想法,以此談笑,以此高興,笑話他的父親,蔑視他的母親?
  飯店裡那個姑娘曾指出來,讓是金黃頭髮而他的是深色,他們無論是面貌、步伐、 身段和智慧都不相像。這些現在都會使所有的眼睛和所有的人產生強烈印象。當人們說 到羅朗的一個兒子時,就會說:「哪一個?那個親生的還是野的?」
  他站起來決心去告訴弟弟,讓他對這種威脅他們母親榮譽的可怕危險採取對策。可 是讓怎麼辦呢?無疑最簡單的是拒絕遺產,讓它分給窮人,而只告訴朋友和知道這份遺 贈的熟人,說遺囑裡有條款和條件是不能接受的,它將使讓不是一個繼承人而是一個受 托人。
  在回到父親家裡的路上,他想該單獨和弟弟見面,這樣能在他的父母親前面一點不 談這個問題。
  一到門口,他聽到在客廳裡談話聲和笑聲響亮嘈雜,而且到他走進去時,他聽到他 父親請來參加慶祝好消息的羅塞米伊太太和博西爾船長的聲音。
  他們拿來了苦艾酒和苦艾開胃,大家已經開始高高興興準備吃飯。博西爾船長是個 小個兒,由於曾在海上打滾,已經變成了球似的,而他的各種想頭好像也圓得沒稜沒角, 又像醉了似的東扯西拉,整個兒像海邊亂滾的卵石,笑的時候滿嗓子捲舌頭,認為人生 美妙,萬事都值得去幹。
  他和羅朗老爹碰杯。這時候,讓又給太太們敬了兩滿杯酒。
  羅塞米伊太太謝酒不喝,船長認識她故去不久的丈夫,這時嚷道:
  「喝吧,喝吧,太太,古話說『好事成雙』1,這意思就像我們俗話說的『淡酒兩 杯總不妨』。我呀,你們瞧自從我停止出航以來,我是這樣照顧自己的,每天飯前讓自 己滾上兩三滾!喝過咖啡再加上前後顛一顛,這就是我晚上的大海狂瀾了。相反的,我 從不航行到暴風雨裡去,從不,從不,因為我伯海上事故。」
  被老遠洋海員迎合了航海嗜好的羅朗開懷大笑,臉漲得通紅,視覺被苦艾酒灌得糊 塗了。他挺著莊老闆的大肚子,那種整天坐著的男人的大軟肚子;他們只剩了個大肚子, 身體的其他部分都像是從肚子裡鑽出來的,既沒有大腿,也沒有胸脯、胳膊、脖子。這 些店老闆坐在椅子上時成了一大堆。
  博西爾相反,雖然又矮又胖,可是豐滿得像個蛋,結實得像個球。
  羅朗太太根本沒有喝完她的第一杯,高興得紅光滿面,眼睛發亮,看著他的兒子讓。
  現在他心裡達到快活的高潮。這事辦完了,已經簽過字了,他有了兩萬法郎的年金。 從他笑的樣子,從他變得更嘹亮的說話聲音,從他更乾脆、更有把握看人的樣子,都可 以感到錢對人的份量。
  現在請就席了,當羅朗將胳膊伸出去請羅塞米伊太太的時候,他的妻子大聲叫道: 「不,不,老爹,今天樣樣都是為了讓的。」
  在桌面上顯出的是不同往常的奢華;讓坐在他父親位置上;他的刀叉前面,是一大 把扎滿了絲帶的花束,大典禮上用的真花束,豎在那兒像是座掛滿了彩旗的圓丘,兩側 是四個高腳盤,一盤裝的是出色的桃子堆成的錐體,第二盤是一個摜足了奶油的大蛋糕, 上面蓋著些糖溶製成的小鐘,成了一個教堂式建築的糕點,第三個盤子裡是浸在透明糖 漿裡的鳳梨片,而第四盤講究得出奇,是從熱帶來的黑葡萄。
  「啊喲,」皮埃爾坐下時說,「我們慶祝闊佬讓登基。」
  上過湯之後,送來了馬德拉葡萄酒,大家都同時說起話來,博西爾講他在聖·多明 各時,一個黑人將軍宴席上吃的一些名菜。羅朗老爹聽著,一直想在這些話的中間插進 去他一個朋友在麥東請的另一頓筵席的故事,在那頓筵席上的賓客,人人都病了十五天。 羅塞米伊太太,讓和他的母親在規劃去作一次郊『游,並在聖·儒安午餐,他們對這次 郊遊預計會十分有趣。皮埃爾後悔沒有在海邊一家小飯店裡單獨吃飯,躲開使他心煩的 這些喧鬧和歡笑。
  他捉摸現在該如何才能找他弟弟,告訴他自己的顧慮,並且使他放棄這筆已經接受 了,正在享受、井且早早就為之飄飄然了的財產。顯然這會對他很艱難,但是得辦。他 不能猶豫,他們母親的榮譽受到了威脅。
  一條大狼鱸上桌又將羅朗老爹引回了釣魚的故事。博西爾講述在加蓬、馬達加斯加, 尤其是在中國和日本海岸的驚險故事,在那兒那些魚的奇形怪狀,和居民一樣。他講那 些魚的形狀是金色的眼睛,紅色或者藍色的肚皮,它們有像扇子樣的怪鰭,尾巴剪得像 新月,同時邊講邊模仿,樣子十分可笑,讓所有的人聽得連眼淚水都流了出來。
  只有皮埃爾顯得不信,還嘀嘀咕咕說:
  「說諾爾曼人是北方的加斯科尼1人真有道理。」
  
  1加斯科尼,為法國西南部的一個地區,民間傳統認為這兒人好說大話。
  魚上了以後是一道魚肉香菇餡的酥餅,接著是烤雞、生菜,青李子和皮蒂維埃的餡 兒餅。羅塞米伊太太的女傭幫助上菜;隨著飲酒杯數的增加,興致也往上長。當第一瓶 香檳酒的瓶塞蹦出來的時候,十分興奮的羅朗老爹用他的嘴學那「噗」的一聲,然而宣 稱:
  「比起手槍響來,我可是喜歡聽這開瓶聲。」
  變得火氣越來越大的皮埃爾冷笑著回答說:
  「然而這一聲對你可能更危險。」
  快醉了的羅朗老爹把他的滿杯酒放到桌子上問道:
  「那是為什麼?」
  好久以來他就愁他的健康:體重增加,眩暈,經常無法解釋的不舒服。這位醫生回 答說:
  「因為手槍子彈很可能從你旁邊飛過去,而這杯酒必然進到你肚皮裡。」
  「那後來呢?」
  「後來它就燒壞了你的胃,損害你的神經系統,加重循環系統的負擔,於是造成中 風。這是像你這種體質的人都會受到威脅的。」
  這個老首飾商越來越厲害的醉態像是一下子風消雲散了。他眼睛發愁,定定地瞅著 兒子,想弄清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可是博西爾叫道:
  「嗨!這些要命的醫生總是說:別吃啦,別喝啦,別愛啦,別跳圓舞啦。所有這些 都會對寶貝健康捅點兒小漏子。嘿!我全干,我,老兄,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哪兒行就 那兒干;我越是能幹,我的身體就越沒有問題。」
  皮埃爾反嘲說:
  「首先,您,船長,您的身體比我父親好;其次所有的老光棍都這麼說,一直到了 那天……這時他們已經無法第二天到謹慎的醫生那兒去說:『您有道理,醫生。』當我 看到我父親干對他最不利、最危險的事時,我自然得阻止他。我要不這樣辦,我就是個 壞兒子。」
  輪到不高興的羅朗太太插進來了:
  「你看,皮埃爾,你在幹什麼?就這麼一次,對他沒有壞處。你想想現在對他、對 我們這是多大的喜慶。你會使他敗興也使我們全洩氣。你這麼干是不好的。」
  他聳聳肩,嘀嘀咕咕說:
  「他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已經勸過了。」
  可是羅朗老爹不喝了。他看著他的杯子,杯子裡裝滿了透亮清澈的酒,他輕快的心 情,令人陶醉的心情,隨著從杯底上升起的小泡泡浮到表面,飄走了。他看著杯子,帶 著一股懷疑神氣,就像是一隻狐狸找到了一隻死雞,還嗅出了獸夾子的味道。
  他猶猶豫豫地問道;
  「你以為這會對我很有害嗎?」
  皮埃爾有點後悔,責備自己的脾氣不好,因而讓別人受罪。
  「不,喝吧,一次能行;可是不要過份,而且不要養成習慣。」
  這時羅朗老爹舉起了杯子,但還沒有決定把它擱到嘴邊。他傷心地端詳著它,又想 又怕;後來他聞了聞,嘗了嘗,一點一點地喝,在品嚐的時候心事重重,又嗜好,又貪 饞,到喝乾了最後一滴時又後悔。
  忽然間皮埃爾的眼光遇到了羅塞米伊太太的,她的眼光注視著他,澄藍透明而冷酷。 他感到自己深深理解到、猜測到勾起這道目光的明顯思想,這個心靈簡單正直的小女人 的憤怒心情;因為這道眼光在說:「你在妒忌,你。這可恥,這。」
  他低下了頭,開始吃東西。
  他不餓,他感到很不舒服。想走開的念頭、想不再處在這群人中間的念頭纏著他, 他不想再聽他們聊天嘻笑。
  然而這時那些酒的香味重又開始使羅朗老爹心神不定,他已經忘記了他兒子的勸告, 斜著一隻眼戀戀地看著在他刀叉旁邊那瓶幾乎還是滿的香擯。他不敢碰它,怕又遭到第 二次警告,在想用什麼計策和手法能不驚動皮埃爾的注意,把酒弄過來。他想了一條最 簡單不過的計策:他漫不經心地拿起瓶子,握著瓶底,隔著桌面伸過去,首先注滿醫生 的空了的杯子,接著輪流將別的杯子注滿;當輪到他自己的時候,他就開始大聲說話, 這樣當他朝杯子裡倒進去的時候,人家肯定會認為這是不在意做的,誰也不會對此注意。
  皮埃爾對這沒有想,喝得太多了。又氣又惱,他不停地喝,用不經意的姿勢將玻璃 高腳香檳酒杯舉到嘴唇上,可以看到在透明的液體裡有許多氣泡在竄動。他讓酒在他嘴 裡很慢地流過,好體會氣體從舌頭上揮發時細細的辛辣甜味。
  漸漸地,他全身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從腹部開始,像一片爐火似的,達到胸前, 滲到四肢,一直擴散到全身,像一道有益健康的暖流帶來了快感。他覺得好些了,不那 樣煩躁,不那樣不愉快了;而黃昏時想和他弟弟談話的決心也變淡了,不是要說這件事 的想法減退了,而是不想馬上破壞他自己感到的這種舒適感。
  博西爾站起來要敬杯酒。
  向周圍敬了一個禮後,他說:
  「尊敬的太太們先生們,我們聚會是為了慶祝我們的一個朋友剛獲得的幸運。人們 從前說過,幸運是盲目的,我相信它只是近視或者愛開玩笑的,它剛才收買了一個出色 的老海員,使他同意它從勒·阿佛爾港挑中了我們的好朋友珍珠號船長的兒子。」
  從大家的嘴裡迸發出了喝彩,還襯托著鼓掌。於是羅朗站起來準備答辭。
  因為感到他的嗓門噎住了,舌頭也有點兒沉重,他結結巴巴說:
  「謝謝,船長,為了我和我的兒子謝謝您。我永遠忘不了您在這個情況下的作為。 我祝您如意。」
  讓笑著,輪到他說了。他說:
  「是我該當謝謝這兒的忠誠好友,極好的朋友們(瞧著羅塞米伊太太),今天他們 令人感動地表證了他們的感情。可是絕對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並證明我的感激。我以後, 在我一生中的任何時刻都將永遠對他們證明這一點,因為我們的友誼屬於不朽的。」
  他的母親十分感動,低聲說:
  「太好了,我的兒子。」
  可是博西爾叫道:
  「說呀,羅塞米伊太太,請代表美麗的女性說說!」
  她舉起了酒杯,用動人的嗓子略略帶著憂鬱的調子說:
  「我,我為馬雷夏爾祝福。」
  暫時平靜了幾秒鐘,這是合乎禮儀的默哀的幾秒鐘,彷彿在祈禱以後那樣。一口流 暢恭維話的博西爾說了:
  「只有女人才能這樣細緻。」
  接著轉身對著羅朗老爹說:
  「究竟,這個馬雷夏爾是個什麼樣的人,您曾經和他很親密嗎?」
  這個醉得心腸也軟了的老頭兒開始滴下淚來,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
  「一個兄弟……您知道……一個難得的……我們分不開的……他每晚都到我們家吃 飯……他付錢讓我們到劇院過小節慶……我只給您說這點……就這點兒……這點兒…… 一個朋友……一個真正的……真正的……不是嗎?魯易斯?」
  他的妻子簡單回答說:
  「是的,一個忠誠的朋友。」
  皮埃爾看著他的父母,可是人家談別的了,他又開始喝酒。
  對這次晚會的收場,他幾乎記不起來了。大家喝咖啡解酒,逗著玩兒,盡情大笑。 後來將近午夜時他就躺下了,心裡迷糊,腦袋發沉。他像塊木頭似的一直睡到第二天九 點。 第四章
  這場灌足了香模和查爾特勒酒後的睡眠很可能對他起了安神和平靜作用,因為他醒 來時心情十分舒坦。穿衣服的時候他估計、衡量、總結昨晚的情緒,想從中得出明確完 整的真實原因、秘密,包括個人的原因和外部的原因全部在內。
  實際上,那個飯店的姑娘在聽到羅朗的兒子中只有一個人從陌生人那裡繼承了遺產 時,可能有種壞想法,一種真正屬於娼妓的思想。難道這類人不是常常會連理由的影子 都沒有,就對所有的正派女人都抱著同樣懷疑嗎?她們每次談話時,人們不是聽到她們 對那些她們直覺感到無可非議的女人全都辱罵、中傷、誹謗嗎?每次當人們在她們面前 談起一個無可攻擊的女人,她們就生氣,好像侮辱了她們,還要大叫:「啊!你知道我 認識你那些結了婚的女人,能算得乾淨貨!她們的情夫比我們多,只是她們把他瞞起來, 因為她們是偽君子!咳!就是,能算乾淨貨?」
  在任何其他時候,他肯定不會懂,也決不可能料想這類性質的含沙射影的話竟會針 對他可憐的母親,她是這樣善良、單純、尊貴。當然,這是他的心靈被他身上醞釀的妒 忌種子弄糊塗了。他不能約束自己,於是過於激動的心伺機而出,想說各種有損他弟弟 的話,甚至可能曾假借賣酒姑娘名義說了一些她並沒有的可恥意向。這也可能只是他的 幻想,管不住的幻想,自由放肆,大膽陰險,它隨心所欲,不斷自我發洩,並且進到了 無邊無際的意念範疇之中,有時還夾帶著一些躲藏在他靈魂深處探測不到的褶縫中的不 可告人的可恥幻想,像賊贓般的幻想。也可能就是這種幻想製造了、發明了這種可怕的 懷疑。無疑他的心,他自己的心對他保持了秘密;而這負傷的心在這可憎的懷疑之中, 找到一個法子去剝奪這份他眼紅的弟弟得到的遺產。現在他自己懷疑自己,同時像虔敬 的人們那樣,查問自己的良心,自己思想中的一切秘密。
  羅塞米伊太太雖然智力有限,但顯然有策略,有婦人的嗅覺和敏感。既然她用一種 完善簡單的方式祝福紀念了馬雷夏爾,那麼她該沒有產生過那種想法。假使有過一點兒 這種疑惑掠過她的心頭。她,她絲毫也不會那樣做的。現在他不再懷疑了,他所以對掉 到他弟弟身上那筆財產的不由自主的不高興,肯定是由於他對母親的宗教式的愛慕加強 了他的顧慮,屬於孝順尊敬的顧慮,但是過分了些。
  在建立起這個結論後,他是高興的,像做了一件好事後的感覺。他決心要對所有的 人都和善,並從父親開始;父親的怪癖性情、幼稚認識、庸俗言論和太明顯的平庸向來 時刻叫他心煩。
  他回來吃中飯的時候不遲,他的精神和心情愉快使一家都高興。
  母親高興地對他說:
  「我的皮埃爾,你不知道,當你真願意的時候,你多滑稽詼諧。」
  他找些話來談,機智地為他們的朋友們畫像,弄得大笑。博西爾成了他的靶子,也 說一點兒羅塞米伊太太,但是用比較慎重的方式,不太惡意。他一邊看著弟弟,一邊心 想:「防著她點兒,傻小子。看有錢把你美的,我只要高興隨時會超過你。」
  喝咖啡的時候,他對父親說:
  「你今天用珍珠號嗎?」
  「不,孩子。」
  「我能帶著讓·巴去用它嗎?」
  「行,隨你的意。」
  他在碰到第一家煙店的時候,買了支好雪茄,腳步輕快地朝著港口走去。
  他看著光輝清澄的淡淡藍天,浴在海上的微風裡,叫人清新涼爽。
  別名叫讓·巴的水手帕帕格裡在船底裡打瞌睡。當人們早晨不去釣魚時,他得每天 作好中午出航的準備。
  「咱倆走,船老大!」皮埃爾叫道。
  他走下了碼頭的鐵梯子,跳進船裡。
  「什麼風?」他問道。
  「一直是內陸風,皮埃爾先生。到了海裡,我們會有好風。」
  「好吧!老爺子!啟航。」
  他們升起了前桅帆,起錨;自由了的船開始在港內平靜的水面上緩緩航向防波堤。 從大街上下來的微風吹到帆頂上,輕微得讓人一點都感覺不到。珍珠號像是靠自己的生 命力,靠船的生命力變活躍了,被隱藏在它裡面的一種神秘的力量推動了。皮埃爾掌著 舵,牙齒裡叼著雪茄,腿伸直擱在板子上,在炫目的太陽光下半閉著眼,看著船航過對 面防波堤的塗滿柏油的大木方樁。
  當他們過了庇護他們的防波堤的北端,進到大海的時候,微風變得更涼了,它吹到 醫生的手上、臉上,像有點發涼的撫摸;吹到胸膛上時,他長噓了一口氣,為的是暢懷 將涼風吸進去。被風鼓圓了的褐帆推著珍珠號傾側的船身,更輕捷地航進。
  讓·巴立刻升起三角帆,鼓滿了的風帆張得像翼膀一樣。他接著跨了兩大步走到船 尾,打開了尾帆,將它繫在桅桿上。
  於是正在全速前進的船,在它突然傾側的船舷上發出了一陣潺潺輕快的水聲。這水 沸騰著消逝了。
  船頭像架瘋了的犁鏵的梨頭,劈開了海水,激起了水浪,柔順的白色泡沫拱成圓弧, 又像田裡正耕過的沉重的棕色泥土一樣坍塌下去。
  浪頭短促而密集,每個浪頭都使珍珠號迎來一次震撼,它從三角帆的頭部一直震動 到皮埃爾手中戰慄的舵把上。當風刮得更強勁的那幾秒鐘裡,浪花飛濺到了船舷上,像 要撲進船裡去似的。一條利物浦燒煤的汽船錨在那兒等潮。他們從這條船的船尾轉過來。 一條又一條地拜訪停著的船,以後又航向更遠一點去看展現在眼前的海岬。
  皮埃爾心平意靜,舒暢滿意地在水面上逍遙了三小時。水面漪瀾起伏,這條由他控 制的木帆船像一條迅速馴服的牲口;他手指一壓,就照他的心意變化往來。
  他沉思,像人們在馬背或者在船橋上沉思那樣,設想他的似錦前程和生活於才智之 中的美妙。明天他就將向他弟弟借一千五百法郎繳納三個月的房租,立刻在弗朗索瓦大 街一號的講究套房裡安置好。
  水手忽然說:
  「霧來了,皮埃爾先生,該回去了。」
  他抬起眼來,看見北邊有一片灰濛濛、飄飄忽忽的陰影正遮天壓海向他奔駛過來, 像從天上掉下了一片烏雲。
  他掉轉船頭,順風朝防波堤走,在後面追著的霧眼看快趕上他們。當趕上了珍珠號 的時候,它將船裹進了它難以捉摸的厚度裡,一陣寒襟傳遍了皮埃爾的四肢;一種煙味 和霉味,一種說不出的海霧的氣味逼得他閉上了嘴想盡力不嘗這種冰涼潮濕的黑雲味道。 當船回到了它在港裡的習慣位置時,整個兒城市都裹進了這種濛濛水氣裡,它不是一滴 滴下來的,卻像雨一樣濕,從屋上淌下來,馬路上水流得像河一樣。
  手腳發凍的皮埃爾趕快回到家裡,撲到了床上,打算一直睡到晚飯。
  當他在餐廳裡出現時,他母親正對讓說:
  「走廊該極吸引人。我們在那兒擺上花。你將來會看到我照拂它們,更新它們。到 你開宴會時,那會看上去像仙境一樣。」
  「你們在說什麼?」醫生問道。
  「我剛為你的弟弟租下了一套講究的套房。一家新發現的,一個在兩條路上的夾層。 它有兩間客廳,一個玻璃走廊,還有一間圓形的餐廳;對一個單身漢是漂亮透了。」
  皮埃爾臉色都白了。一陣惱怒揪心。他說:
  「位置在哪裡?這房子?」
  「弗朗索瓦大街一號。」
  他坐了下來,已經是無可懷疑的了,弄得他這樣惱火,他簡直想叫:「這太過甚了! 萬事都只為了他!」
  他的母親喜氣洋洋,一直在說:
  「而你想想我只花了兩千八百法郎就得了。他要三千法郎而我訂了一個三、六或者 九年的租約,就減了兩百法郎。你的弟弟在那裡太好了。只要房屋內部雅致,就能使一 個律師發財。這樣能吸引顧客,誘惑他,留住他,對他表示尊敬,並且使他懂得住在這 種房子裡的人發言、談話的收費要高。」
  她停了一小會不響,又接著說:
  「該為你找到間近似的。既然你沒有錢,得儉樸一點,但仍然得夠雅致。我向你保 證那會對你大有好處。」
  皮埃爾用一種看不起的口氣說:
  「啊,我呀,我會靠工作和科學成名的。」
  他母親仍然說:
  「是的,可是我給你保證,一間優雅的房子仍然會對你大有幫助。」
  在吃飯的中途,他突然問道:
  「你們是怎麼認識這個馬雷夏爾的?」
  羅朗老爹抬起頭來,從回憶裡追溯說:
  「等等,我記得不太清了。這太久了。啊,對了,我想起了。是你媽媽在店裡認識 的,是嗎?魯易絲?他來定做什麼東西,後來就常來了。我們先是當作主顧認識的,後 來才認了朋友。」
  皮埃爾在吃小菜豆,像要把豆粒串起來似的,用叉子的叉尖把它們一個一個扎過去, 他又說:
  「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這交往?」
  羅朗又想了想,但是什麼也沒有想起來,他叫妻子幫忙回憶。
  「哪年了?我們想想,魯易絲,你該沒有忘記。瞧,這是在……在……在五五年還 是五六年?想想吧,你該記得比我清楚吧?」
  她也想了一陣,後來用有把握的平靜的聲音說:
  「是五八年,胖子。皮埃爾那時三歲。我很肯定沒有弄錯,因為這是孩子得猩紅熱 的那年。馬雷夏爾,我們那時還不熟,他對我們可是大救星。」
  羅朗也嚷道: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他那時真叫人欽佩,真!當你媽媽累得再也沒辦法了而我 還忙著店裡時,他到藥店裡去給你配藥。真的,這真是個好心人。而且當你病好了時, 你想不出他有多高興,他怎樣親你的,也是打這時候起,我們成了好朋友。」
  於是一個想法一下子狠狠地衝進了皮埃爾的心裡,就像一粒子彈一樣擊穿了它,撕 碎了它。他想:「既然首先認識我,他這樣一心為我,既然他愛我,還這樣親我,既然 我是他和我雙親親密交情的原因,為什麼他將全部財產留給了我弟弟而一點也不給我?」
  他不再提問了,而變得抑鬱、專心、甚至出神,在心裡保存著一種新的,還未成熟 的不安,新的痛苦的萌芽。
  清早他就出門去,在街上溜躂。道路還覆蓋在令人厭惡、使夜晚沉重而昏暗的霧下 面。這簡直是一種惡臭的煙霧壓到了地面上。人們可以看出來,到了彷彿隨時要滅的煤 氣燈上時,它就消失了。路面變得滑溜溜的,像在晚上結了層薄冰。各種臭氣:地坑的、 陰溝的、破舊廚房裡的奇臭,像從房子的五臟六腑裡跑了出來,專為的混進這陣遊蕩的 霧的可怕氣味裡。
  皮埃爾駝著背,手插在口袋裡,冷得一點也不想呆在外面,就走到了馬露斯科家裡。
  這個老藥劑師總在他長宵不熄的值夜燈下睡覺,像忠心的狗似地愛著皮埃爾的他認 出了來的是誰,擺脫了迷糊遲鈍,找來了兩個杯子,倒上醋栗酒。醫生問道:
  「嗨,你的酒推銷得怎樣了?」
  這個波蘭藝人解釋說,鎮上的四家主要小飯店是怎樣同意給推銷的,《海呷燈塔報》 和《勒埃夫燈塔報》如何同意了登廣告,交換條件是有幾種醫藥要交由編輯們處置。
  沉默了一大陣之後,馬露斯科問讓是不是已經肯定取得了他的財產,而後他在這同 一主題上問了兩三個含含混混的問題。出自他對皮埃爾的隱隱忠心,使他對贈予偏向十 分反感。這時皮埃爾相信聽懂了他的想法,從他滴滴溜溜轉的眼神裡,猶猶豫豫的語調 裡,猜到了,聽懂了,看出來了他已到唇邊而不說的,這個太謹慎、膽小、狡黠的人一 點都沒有說出來的話。
  現在他不再懷疑了,這個老人在想:「您不該讓讓接受這筆財產,它會使人說你母 親壞話。」也許他也相信馬雷夏爾是讓的父親。顯然他認為是這樣的!這事看來顯得這 樣逼真、可能、明顯,他怎能不信呢?即使他自己,他,皮埃爾,這個兒子,三天以來 他不是為的欺騙理智,在用他的全力、用他心頭的全部機智在鬥爭嗎?在和這種可怕的 懷疑鬥爭嗎?
  一下子,想單獨思考和自己討論的願望又來了,這樣可以放心大膽、無所顧慮、不 致依據不足去面對一件可能又可伯的事。這想法來得如此斷然,他甚至沒有喝他杯子裡 的醋栗酒,只握了握驚得發愣的藥劑師的手就鑽進馬路上的霧裡去了。
  他心裡想:「為什麼這個馬雷夏爾會把他的全部財產給讓?」
  現在不再是妒忌使他追究這個問題,這不再是那個有點兒低級而自然的、他知道應 當藏在心裡並且鬥爭了三天的要求,而是對一件可怕的事情的惶恐,害怕他自己會相信 讓,他的兄弟,是這個人的兒子。
  不,他不相信,他甚至不能給自己提出這個有罪過的問題!對所有這種難以置信的 輕易懷疑,他應當永遠廢棄掉。他應當光明、堅定,在他心裡應當完全安心,因為在世 界上他只愛他的母親。
  夜晚,完全孤獨地漫步時,他將從他的回憶、理性中進行詳細研討,從中得出明顯 的真相。從此之後,這事就將結束,他不會再想這件事,永遠也不。然後他再回去睡覺。
  他想:「瞧,我們首先檢查那些事實,而後我回憶我對這個人所知道的一切,他對 我的弟弟和我的態度,我探求所有能推動這個選擇的原因……他看到讓出世?……是的, 可是他先認識我。……假使他曾默默地、克制地愛我的母親,那他應該選定的是我,因 為這是由於我,由於我患猩紅熱他才成了我們家的摯友。因此,從邏輯上說,他該選我, 對我該有更熾烈的感情.除非他在看著我的弟弟長大時,體驗過更大的吸引力,一種直 覺的偏愛。」
  於是,他從記憶裡搜索,用盡他思想中的力量、他知識的全部能力,重建、複查、 再認識、透視這個人,當他在巴黎的歲月裡,這個人曾在他面前生活過,而他對之漠不 關心。
  可是,他感到在走路時,他的輕輕移動的腳步有點干擾他的那些思緒,打亂了它們 的集中,削弱了它們的意義,使他的記憶變得模糊。
  為了讓眼光敏銳地投到過去和那些未知的事情上,不能有任何遺漏,他該當找個寬 闊無人的地方呆下來。於是他決定像那晚上一樣走到防波堤上坐下來。
  走到埠頭,靠近漲潮的大海時,他聽到一陣淒慘陰森的歎息,像公牛的眸叫,但是 更長更有力。這是汽笛的鳴聲,在霧中迷航的船隻的汽笛。
  一陣寒襟使他的肌膚都哆嚷了,心也抽緊了,這種災難的呼喚在他心上和神經上都 引起了這樣厲害的迴響,甚至他以為是他自己發出的。接著又輪到了另一個相似的聲音 發出呻吟;後來,就在他身旁的港口信號器發出淒厲的叫聲回答了它們。
  皮埃爾大步地趕到了防波堤上,什麼事兒也不再想了,滿心只想走進淒涼的號叫著 的黑暗裡。
  當他終於坐到了碼頭的端頭上時,他閉上了眼睛,免得看見使霧幕下的港口晚上也 能通航的照射燈。南面防波堤上燈塔的紅火雖則現在已經很難看清了,他也不想去看它, 後來他轉過一半身來,將肘彎擱到了花崗石上,將臉蒙在兩隻手裡。
  他的心思反反覆覆,在想「馬雷夏爾!……馬雷夏爾!」雖然沒有從唇間發出聲, 卻好像在召喚,在追念,在誘發他的亡靈。在他垂下了的眼皮的黑暗中,他一下子看到 了他曾見過的他。這是一個六十來歲的人,留著尖尖的白鬍子,濃眉也全白了,個兒不 大不小,神氣和藹可親,眼睛灰色和善,姿態謙虛,樣子是個樸實溫和的好人。他叫皮 埃爾和讓為「我親愛的孩子」,對兩個人好像從無軒輊,同時接待他們吃飯。
  皮埃爾,抱著一條追蹤已經消失了痕跡的狗似的固執,開始追索這個已經從地球上 消失的人的談話、姿勢、語調和眼光。他一點一點地整個兒想起了他在特隆謝路公寓裡 款待他們,他和弟弟吃飯時的情景。
  兩個僕人侍候他,兩個人都是老人,他們很可能久已養成了習慣叫他們「皮埃爾先 生」和「讓先生」。
  馬雷夏爾將雙手伸給兩個年輕人,按他們進門時的情況而異,一個用左手,一個用 右手。
  「早安,我的孩子們,」他說,「你們有雙親的消息嗎?至於我,他們久已不給我 寫信了。」
  大家和睦熟稔地談家常。這個人的理智沒有一點出規的,而且十分和藹、親切、文 雅,無疑這對他們是個益友,一個幾乎不大想到的益友,因為他太可信任。
  現在,往事在皮埃爾心裡湧現了。馬雷夏爾曾在幾次看到他發愁、並且猜到了他做 學生的窮困時,主動提出借錢給他,也許有過幾百法郎,彼此都忘了,從沒有還過。因 此,這個人一直是喜歡他的,愛他的,因為他關心他的困難。那麼……那麼為什麼把他 的財產全留給讓呢?不對,他從來沒有明顯地表現出對弟弟的感情重於對哥哥的,對這 一個比對那一個更關心。或者對這個表面上比對另一個冷淡。那麼……那麼……他必然 有一個秘密而充分的理由將全部財產都給讓——全部——而對皮埃爾一點沒有給。
  他越想,後來這些年的印象對他越生動,醫生越認為在他們兩人之間作出的這種區 別難以置信,越不像真有其事。
  他胸臆裡襲來一陣尖銳的痛苦,一陣難以表達的煩惱,使他心神惶惑無力。他像是 走投無路,血脈奮張,心潮如湧,弄得他六神無主。
  於是他像在夢魘中似的低聲悄悄說:「得弄清楚,天哪,得弄清楚。」
  現在他想得更遠了,想到早先他的父母住在巴黎的時候。可是那些面貌都記不住了, 被他的記憶搞亂了。他尤其盡力想搞清楚馬雷夏爾是金色頭髮、栗色頭髮,還是黑髮? 他想不起來,這個人後來的樣子,老年的樣子將別的樣子都抹掉了。終於他想起來那時 他要瘦些,手軟軟的,還常常送花來,很經常,因為他的父親總說:「又送花來了!可 這是浪費,我親愛的,您為玫瑰花把錢花得太多了。」
  馬雷夏爾回答說:「隨它吧,我高興這樣。」
  於是,突然他母親的聲音從他腦袋裡響起,總在笑的母親的聲音說:「謝謝,我的 朋友。」聲音這樣清晰,簡直讓他以為是這時聽見的。因此這應是她常常說的話,這幾 個字只有這樣才能如此銘刻在這個兒子的記憶裡!
  這麼說,馬雷夏爾,他,一個闊人,一個主顧,一位先生送花給這個小店主婦,這 個儉樸的首飾店老闆的妻子。他愛上了她嗎?假使他沒有愛上她,他怎樣會成為商人的 朋友呢?這是個受過教育的人,夠睿智的人,他有好多次和皮埃爾談論過詩和詩人!他 從來不從藝術家的角度去評估作家,而是從感動了的有錢人的角度去看。醫生經常嘲笑 過這種多情,他認為那有點兒幼稚。現在他明白了,這個重感情的人從來不曾是他父親 的朋友,從來不是他這個如此講究實際,如此平庸、粗俗的父親的朋友,對他的父親而 言,「詩」這個字表示廢話。
  因此,是這個年輕、有錢、無家室之累、具備了所有的愛情條件的馬雷夏爾,偶然 一天跨進了一家店子,可能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女商人。他買了東西,成了常客,聊了天, 一天比一天更熟悉,用經常買東西作代價取得了權利在屋子裡坐下,對那個年輕的女人 微笑,和那個做丈夫的握手。
  於是,後來……後來……唉!我的天……後來呢?
  他愛過、抱過第一個孩子,首飾商的第一個孩子,一直到另一個出生,後來直到他 死,他都變得難以識透。後來,他的墳墓封土了,他的肌膚腐爛了,他的名字從活人名 字中抹掉了,他的存在永遠消失了,沒有任何東西再需要掌握分寸、需要擔心隱瞞的了, 於是將他的財產全部給了那第二個兒子!……為什麼?……這個人是個聰明人……他應 當明白和預先料到這樣可能,而且幾乎不可避免地會使人假定這個孩子是他的。……因 此他會玷污一個女人的名譽。如果讓根本不是他的兒子,他怎能這樣辦?
  忽然間一件明確可怕的回憶闖進了皮埃爾的心裡。馬雷夏爾曾經是金髮的,和讓一 樣的金髮。他現在想起了從前見過一個小的藝術畫像,在巴黎,在他們客廳的壁爐上, 現在看不到了。它上哪兒去了?丟失了還是藏起了?也許他的母親把它藏到了某個不知 道的抽屜裡,鎖在那裡面的是些愛情的聖物。
  想到這裡,他的悲痛變得這樣令人心碎,他呻吟了一聲,這是那種從嗓子裡被太強 烈的痛苦擠出來的短歎。突然,就在他旁邊的防波堤警報器響了起來,像是它聽到了他 的歎息,像是它懂了,而且在回答他。它那種超自然的怪物式的叫嚷比雷還要響亮,野 蠻可伯的吼聲制服了一切風浪的聲音,穿過沉沉的黑暗,向罩在霧下面的看不見的大海 上傳播。
  這時候,穿過重霧,遠遠近近一切相似的叫聲重新在黑夜裡升起。那些黑燈瞎火的 大型客輪發出的呼喊叫人膽戰心驚。
  接著,一切重又歸於寂靜了。
  皮埃爾張開了眼睛一看,吃驚自己怎麼在這裡,從夢魘裡醒了過來。
  「我瘋了,」他想,「我懷疑我的母親。」他的心沉浸到了愛、憐、悔、祈求、悲 痛交集的波濤之中。他的母親!對她相知如此,怎能懷疑她呢?難道這個純樸、貞潔和 忠實婦人的靈魂和生活不更清明於水嗎?見過她,認識她的人怎能不認為她無可懷疑? 而現在是他,這個兒子,是他懷疑她!唉!要是他能在這瞬間將她抱進懷裡,他將怎樣 響她,撫愛她,他將如何跪到地上求她的寬恕!
  她能欺騙他的父親,她?……他的父親!無疑他是一個好人,可尊敬的,工作上誠 實的人,只是他的心思從不曾越過他店舖的邊緣。這個昔日十分漂亮(這是他知道的, 而且迄今還這樣認為)的女人,而且是天賦了一個正直、多情、慈祥的心的女人,怎麼 會接受這樣一個完全不同於她的男人做未婚夫、丈夫的呢?
  為什麼要追究?和那些嫁給受了雙親嫁資的男孩子的小姑娘一樣,她也這樣結了婚。 他們立刻在蒙馬特爾街的商店安置下來;於是那個年輕的女人管了櫃台,在新家的心情 鼓動下,在共同利益的神聖敏銳感覺鼓動下(像巴黎許多夫妻店那樣,這種共同利益代 替了愛情乃至感情),使出了她全部智慧、主動細緻地為這個家所期望的財富而工作。 於是她的一生就這樣單調、平靜、誠實地過去了,沒有愛情!……
  沒有愛情?……一個女人沒有一點愛情,可能嗎?一個年輕、漂亮、生活在巴黎, 讀了些書,為舞台上死於熱情的女主角鼓過掌,有可能她從長大到變老連一次也不曾動 過心嗎?對別的女人他不相信,——為什麼對他的母親他相信呢?
  肯定的,她曾經可以戀愛過,像別的女人一樣!因為她雖然是他的母親?但有什麼 會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呢?
  她曾經年輕過,有著擾亂年輕人的心的詩情軟弱!關在、禁錮在一個平庸的,只知 道談生意經的丈夫旁邊,她曾幻想過月光、旅行和在黃昏陰影裡的蜜吻。於是後來有那 麼一天,走進來了一個男人,像書裡描述的情人那樣,而且他說起話來也像他們那樣。
  她愛了他,為什麼不?這是他的母親?這又怎樣?因為它涉及到他的母親,他就該 盲目和愚蠢到否認明證?
  她委身了嗎?……會的,既然這個男人沒有別的女伴……是的,既然他仍然忠誠於 遠離了而且老了的那個女人……是的,既然他將他的全部財產給了她的兒子,他們的兒 子!……
  於是皮埃爾站了起來,甚至氣憤得發抖,乃至想要殺誰!他伸直了胳膊,張開了手 掌想打、想殺、想壓碎,想絞殺人!誰?所有的人,他的父親,他的兄弟,死了的那個 人,他的母親!
  他衝回家去。去幹什麼?
  當他經過一個標誌柱旁邊的小塔樓前時,報警器尖銳的叫聲迎面傳來。他吃驚得厲 害,甚至幾乎摔倒,一直退到了花崗石矮牆上。他在那兒坐下來,沒有一點力氣,被聲 音震垮了。
  首先回答的汽船好像很近,正請求進港,潮水已經高了。
  皮埃爾轉過身,看見了它,被霧模糊了的紅色燈。接著在港口電炬分散了的光輝下, 一個龐大的黑影顯露在兩條防波堤中間。在他後面,一個老人的嗓子,一個退休老船長 用嘶啞嗓子喊道:
  「船名是什麼?」
  於是在霧裡站在船橋上的引港人,也用同樣嘶啞了的聲音回答說:
  「聖·塔·露西亞。」
  「哪國的?」
  「意大利。」
  「哪個港。」
  「那不納斯。」
  這時在皮埃爾朦朧的眼前彷彿看見了維蘇戚火山上的火焰,然而在火山腳下,索侖 特或者卡泰拉瑪1的桔樹叢中卻是螢火蟲漫林飛舞!他曾多少次夢見過這些熟諳的名字, 好像他多麼熟悉這些地方的風景。唉!要是他能立刻離開此地,不管到哪裡,永不回來, 也不寫信,不讓人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子!但是不,他得回去,回到父親家裡,睡到他 的床上。
  
  1Sorrente,Castellamare均為意大利地名,盛產桔子。
  就這樣,就不回去,就等到天明。汽笛的聲音使他高興。他站起來,開始走來走去, 像一個在船橋值班的船員。
  在第一艘輪船後面又進來了一艘,又大又神神秘秘,這是一艘從印度回來的英國船。
  接著又看到幾艘,一艘接著一艘,從看不透的霧裡出來。後來因霧重,潮濕得無法 忍受,皮埃爾開始往城裡走。他冷得厲害,走進了一家水手的咖啡店,想喝上一杯甜熱 酒;當加了胡椒的熱酒燒似地炙熱了他的上顎和喉頭時,他感到在心裡又重新燃起了希 望。
  也許他弄錯了?他對自己的胡思亂想太熟悉了!說不定自己弄錯了?他用對一個無 辜者草擬起訴書的方式收集證據,當相信這個人有罪時是很容易誤判的。等到他睡過一 覺,他的想法也許會整個兒變了。於是他回家去睡覺,並且在意志的強制下,他終於入 睡了。 第五章
  然而,在夢魂不安的睡眠裡,醫生只是全身麻痺地躺了才一兩個小時。當他在關了 門窗的溫暖房間裡,從黑洞洞中醒來時,還沒有能開始思索,就又感受到痛苦的壓抑; 這是在痛苦狀態下入睡時給我們留下的精神上的不適。彷彿昨夜打擊我們的不幸乘我們 休息的時候鑽進了我們的體膚,好像經歷了一場寒熱似的又痛又疲勞。猛然間,想過的 事又回到了他腦海裡,於是他在床上坐起來。
  他慢慢地,一件又一件地重拾起所有的論點,這些論點曾在防波堤上的汽笛聲中折 磨過他。他越想,疑點就越少。他感到被自己的推理硬拽到了令人受不了的肯定結論, 就像被一隻扼住了脖子的手拽著。
  他渴,他熱,他心砰砰跳。他站起來想推開窗吸點兒空氣。正當他站起來時,他聽 到隔著牆一陣輕輕的聲音。
  讓安安靜靜地睡著,輕輕地打著呼嚕。他睡著,他!他一點沒有感到、沒有猜到, 一個結識了他母親的男人給他留下了他的財產。他得了這筆錢,認為這是公正的,自然 的。
  他睡著了,有錢而且心滿意足,不知道他的哥哥痛苦悲傷得喘不過氣來。對這個無 憂無慮、心滿意足、打呼嚕的人,他升起了一腔怒火。
  昨晚,他可以敲他的門,走進去,坐到他床邊,在他突然醒來的驚愕中對他說: 「讓,你不該保留這筆遺贈,它明天就會使人懷疑我們的母親,使她蒙上恥辱。」
  可是今天他不能再說了,他不能告訴讓,說他毫不相信他是他們父親的兒子。他現 在將他發現的這個恥辱保留埋藏在他心裡,對所有的人瞞起他看到了的污點,任何人都 不該發現,即使是他的弟弟,尤其是他的弟弟。
  他現在幾乎不再徒然幻想公眾輿論的尊敬了。他但願即使人人罵他的母親而他仍知 道她清白無辜。他!他怎能忍受每天就在她身旁生活,卻在看著她的時候相信她曾由於 一個外人的撫愛而生下了他的弟弟?
  然而她何等安詳平靜,她顯得何等自信!像她這樣一個女人,一個心靈純潔、心地 正直的女人在欲情的拖拽下能墮落,而以後一點不露出悔恨和良心不安的回憶嗎?
  唉!悔恨!悔恨!它們該當在頭幾次的時候有過,使她痛苦過,後來它們就消失了, 和一切一樣消失了。肯定她曾為她的過失哭泣過;於是漸漸地,幾乎忘記了。是不是並 非所有的女人,人人都具有這種奇妙的忘卻的本領,使得她們在幾年以後幾乎認不出她 們曾讓他吻過她的嘴唇,讓他摟過她整個兒肉體的男人呢?那個吻像一聲霹靂,那場愛 情像一陣風暴刮過,而後生活又重新平靜如晴天朗朗,重新開始和過去一樣。又有誰會 去記過眼煙雲?
  皮埃爾沒法再呆在床上了!這座房子,他父親的房子傾坍了。他感到房頂壓在他頭 上,四壁逼得他憋氣。因為他太渴了,他點燃了他的蠟燭,到廚房的濾水器裡去找一杯 清水喝。
  他下了兩層樓,後來當拿著灌滿了的高頸瓶上樓時,他穿著襯衣就坐在有一股涼風 吹過的樓梯上。沒有杯子,他就像一個氣喘吁吁的信使從長脖瓶頸裡喝。當他不動的時 候,房子裡安靜得叫他心裡不寧;而後他一點一點地辨出了各種極輕微的聲息。首先聽 出的是餐廳裡座鐘一秒一秒的滴嗒聲,像不停地越來越響。後來他又聽到一陣打呼嚕的 聲音,一個老人的呼嚕,短、吃力而且令人難受,毫無疑問是他父親的。他被一個剛剛 從他心裡冒出來的想法弄得氣忿極了:在這同一房子裡打呼嚕的兩個男人,這個父親和 那個兒子,竟完全彼此不相干!沒有任何聯繫,那怕最起碼的把他們連在一起的也沒有, 而他們竟不知道!他們互相親親愛愛地說話,互相擁抱,對許多同一事情共同歡欣鼓舞, 相互同情,彷彿流在他們血管裡的是同樣的血液。在世界上兩個極地出生的人也不能比 這對父子有更大的萬不相關。他們以為相愛,是由於在他們之間有個謊話已經長大。這 是一個製造了這份父子情的謊話,一個很難能揭穿的,並且除了他,除了這個真實的兒 子之外,永遠無人會知道的謊話。
  然則,然則若是他錯了呢?怎麼能知道呢?唉!只要有點兒那種相似之處,那種能 標誌出一脈相承、由祖及孫輩相傳的奧秘相似之處,那怕是很輕微的,但凡能體現在他 的父親和讓之間就行。他作為一個醫生,只需要有一點兒就可以認出來:頦骨的形狀, 鼻子的曲線,兩眼的間距,牙齒和皮膚的性質!那怕再少一些:一個姿勢,一種習慣, 一種生存方式,散發的氣味,瞧一眼時的某種很特別的典型方式,都行。
  他找來找去,一點也想不出來,沒有,一點沒有。但是他沒有好好看過,好好觀察 過,沒有什麼理由會發現這些難以覺察的表徵。
  他站起來打算回到他的房間裡,於是慢吞吞地,一邊想著一邊上樓梯。在經過他弟 弟門前的時候,他乾脆停下來,伸出手打算推開門。他從心裡冒出了一種不可抑止的願 望,想立刻看到讓,詳細地觀察他,在他睡著的時候突然去看他,抓住他面龐平靜,放 鬆了皺紋,平平靜靜,生活裡的怪像都沒有了的時機。這樣他就抓住了相貌在靜止時的 秘密;假使有某種相像存在,就可以看出來,也就不會放過。
  但是假使讓醒了,他說什麼呢?怎樣解釋這種拜訪呢?
  他站著不動,手指抓住了門鎖,一邊心裡找個理由、借口。
  他一下子想起了八天以前他曾借給弟弟一小瓶阿片配止牙痛。他自己這晚上會痛, 為此來將藥取回去。於是他進去廠,跟著腳,像個小偷似的。
  讓十張著嘴,想睡得像條牲口。他的鬍子和頭髮在白色的床單上像一攤金色的斑漬。 他一點也沒有醒,只停住了呼喀。
  皮埃爾彎下腰,目光貪婪地觀察他。不,這個年輕人不像羅朗;這時,在他心裡又 一次記起了那個不見了的馬雷夏爾小肖像的紀念品。他該把它找出來!也許看到它時, 他就不會再懷疑。
  他的弟弟動了動,很可能是受到了他在場的干擾,或者由於他蠟燭的微光透過了他 的眼皮。於是這個醫生提起了腳跟朝門退出去,他悄悄關上門,然後回到他的房間裡, 但是他沒有躺下。
  白天來得很晚。餐廳裡的擺鐘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報點,它的打簧聲音沉重粗濁, 這個小小的時鐘設備像吞下了一口教堂裡的大鐘。這些報點的聲音爬上了空蕩蕩的樓梯, 穿過牆壁和房門消亡在房間深處睡者遲鈍的耳朵裡。皮埃爾在房間裡橫橫豎豎地走,從 他的床走到他的窗前。他該怎樣辦呢?他感到要在家裡過這一天太糟心了。他仍舊要獨 自呆著,至少到第二天,好思考,安定下心,堅強自己,好面對他該當重新開始的每日 生活。
  好吧!他到特魯維去,看人群在沙灘上擠來擠去。這會使他分心,改變他思緒的氣 氛,給他時間,讓他準備好應付他發現了的可怕的事情。
  晨曦剛剛出現,他就梳洗穿衣。霧已經散了,天晴,很明朗。由於去特魯維的船要 到九點才離埠,醫生想他應當在動身前親他的母親。
  他一直等到她每天早晨起來的時候才下樓去。在他碰到門的時候他的心跳得這樣厲 害,得站住吸口氣。他放在門鎖上的手發軟發抖,幾乎連擰緊門把手的輕微力氣都沒有。 他敲敲門。他母親的聲音問道:
  「是誰?」
  「我,皮埃爾。」
  「你要什麼?」
  「問你早安,因為我要去特魯維和朋友過一天。」
  「我還在床上。」
  「好吧,那我不打擾你了。我回來時吻你,今晚上。」
  他希望他能不看到她就動身,不在她的雙頰上假吻,這會使他噁心。
  可是她回答說:
  「呆一會兒,我給你開門。你等等,讓我躺下你再進來。」
  他聽見她赤腳在地板上響,接著是滑門栓的聲音。她叫道:
  「進來。」
  他進去了,她已經坐在床裡。羅朗在她旁邊戴著綢頭巾面向著牆,仍在睡覺。除非 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搖醒外,是沒有別的辦法叫他起來的。去釣魚的日子也是由水手帕帕 格裡在商定的時候打門鈴,叫醒女傭,由她來把主人從無法克制的休息裡拽起來。
  皮埃爾朝母親走去的時候眼睛看著她,而突然之間,他感到好像他從來沒有見過她 似的。
  她給他伸出了面頰,他在上面給了兩個吻,而後坐到了一張矮椅子上。
  「你是昨晚決定這次聚會的?」她問道。
  「是的,昨晚。」
  「你回來吃晚飯嗎?」
  「我還不知道。不管怎樣,決不要等我。」
  他用一種吃驚的好奇心觀察她。這是她的母親,這個女人!整個兒這個他從童年、 從他的眼睛能開始分辨時就看慣的體態。那種那麼熟悉的微笑,那麼親密的聲音都變得 對他像是忽然陌生了。而且照他看來,它們和前此的都不一樣。雖然這確實是她,而且 他對她臉上的最小細節也沒有忘記;可是這些小的細節他今天才第一次看得清清楚楚。 當細細研究這個親愛的腦袋時,他迫切專注的心情使他得到的啟示變了,這是一副他從 未發現過的容貌。
  他站起來想走,後來一下子被從昨晚起就在侵蝕他的心、克制不了的渴望戰勝了, 說:
  「說起真是,我想起以前在巴黎時,在我們客廳裡有過一張馬雷夏爾的小肖像。」
  她疑遲了一兩秒鐘,或者至少是他想像她猶豫了一下。後來她說:
  「是有過。」
  「那它現在怎麼了,這肖像?」
  她應當答覆得更快一點。
  「這像……等等……我不太清楚……也許我把它放到了我的書桌裡。」
  「你要是能把它找出來那就太好了。」
  「好,我找找看。你要它幹嗎?」
  「啊,這不是為了我。我設想把它給讓是再自然不過的,而這會讓弟弟高興。」
  「是的,你有道理,這是個好想法。等我起來了我就去找找。」
  於是他出門了。
  這是一個蔚藍的日子,沒有一點兒風。街上的人好像很高興,生意人去做他們的買 賣,職員到他們的辦公室去,那些年輕的姑娘到她們的公司裡去,有些因為光輝而高興 起來的人唱著歌。
  在特魯維船上,旅客已經上船了。皮埃爾坐在很後面的一張木凳上。
  他思忖:
  「她有沒有被我對肖像的問題弄得心裡不安,或者只是有點兒詫異!她是一時找它 不到了呢還是藏起來了?她知道它在哪兒還是不知道?要是她藏起來了,那是為什麼?」
  而他的心靈遵循了他向來的步驟,一點一點推斷,結論是:
  「這張畫像,朋友的畫像或情人的畫像一直放在客廳裡顯眼的地方,一直到那天, 那個妻子,那個母親看出了,首先比誰都更早看出了這張像和他兒子相像。也許她早就 在偷偷觀察這種相似;後來,發現了,看到出現了,並且明白每個人遲早都會看得出。 於是有一天晚上,她拿走了那個叫她不安的小油畫並且藏了起來,不敢毀了。」
  這時皮埃爾很清晰地想起來那張小像在他們離開巴黎以前很久很久就不見了!他相 信它是在讓的鬍子開始長出來,使他頓時像那個在鏡框裡微笑的金髮青年男子時失蹤的。
  船離岸時的動作擾亂了他的思路,使它分散!於是他站起來看海。
  小客輪駛出了防波堤,左轉鳴笛,放氣,震慄著,航向那在晨霧裡,還看得見的遠 處海岬。笨重的紅帆漁船一處一處分散不動地停在平靜的海面,樣子像座伸出了海面的 礁巖。從魯昂下來的塞納河像是大海的一支大臂膀將相鄰的兩塊陸地分開。
  不到一小時,人們就到了特魯維港,這時正是入浴的時候,皮埃爾就徑直往沙灘上 走。
  遠遠看去,沙灘的形狀像一長條鮮花燦爛的花園。在巨大的黃色沙丘上,從防波堤 一直到黑巖,五彩繽紛的傘和形形色色的帽子,各種色調的服飾成堆聚在更衣室前面, 有的則沿著潮線列成行,或者分散成這一處那一處,真像在無垠草原上的許多大花球。 隱隱約約的嘈雜聲音,遠遠近近、斷續飄逸在清新的空氣裡,招呼的喊聲、被人浸到水 裡的孩子的叫聲、女人們清脆的笑聲,組成了柔和不斷的喧聲,它混進了覺察不到的微 風裡,伴著微風一塊兒被人吸進去。
  皮埃爾在這些人中間走過,更覺得絕望,和這些人相距更遠、更孤獨、更沉浸在他 痛苦的思索裡,就像是被人扔到海上一條船甲板上,在茫茫大海中離岸成百上千哩。他 從他們身邊擦過,並沒有存心去聽,但聽到了他們幾句話,也沒有注意看,但看到了男 人對女人說話,女人對男人微笑。
  可是忽然之間,他像醒過來了,清楚地看到了這些人;因為他們看來幸福而且快活, 他從心裡升起了一陣妒恨。
  現在他慢慢走,貼著人群繞著走。一些新的想法控制了他。所有這些像花球般蓋住 了沙灘的五顏六色的服飾、漂亮的衣料、鮮艷奪目的陽傘、禁錮在裡面的身材、矮揉造 作的文雅,所有這些精巧的時裝創造,從嬌小可愛的鞋子到怪誕荒謬的帽子,姿態、聲 音和微笑的魅力,總之這些在沙灘上展出的萬種風情對他都忽然成了女性邪惡極限繁榮 的表徵。打扮了的女人都是想取悅、誘惑、勾引什麼人。她們打扮漂亮是為了男人,為 了任何男人,只有丈夫除外,她們已經沒有必要再去征服他們。她們打扮是為了今天的 情夫和將來的情夫,為了碰到的、注意到的或者等待著的陌生人。
  而那些坐在她們旁邊,眼睛對著眼睛,嘴巴靠近嘴巴說話的男人則在召喚她們,在 想佔有她們,追逐她們像追逐一頭看起來這麼近,十分容易捕獲,卻抓不住的不可捉摸 的獵物。因此,這片廣闊的沙灘只不過是一片愛情的市場。在這兒一些女人在出售,另 一些在贈與;一些女人在推銷她們的擁抱撫慰,另一些只作出承諾。所有這些女人想的 只是同一件事,提供並促使人想要她們已經委身過的,已經銷售過的或者已經許諾給人 的肉體。而且他想在整個兒地球上也都是這麼回事。
  母親的作為也和別的女人一樣,就這麼回事!和別的女人完全一樣嗎?不!有些例 外,而且多,多!他在周圍看到的這些女人,有富的、有傻的、有追求愛情的,總的說 來都屬於漂亮風流的,世俗的或者甚至標價的,因為在讓成群無所事事的人踩實了的沙 灘上是碰不到閉戶幽居的誠實婦人的。
  漲潮了,潮水慢慢地將第一線的浴者趕往城裡去,在湧進來的鑲著窄窄泡沫邊緣的 黃色波浪前面,有些人群趕快爬起來,抱著他們的椅子逃走。那些有輪子並且拴著一匹 馬的小更衣室也往坡上走。在沿著沙灘從一頭伸到另一頭的散步道上,現在是又密、又 慢、又漂亮的滾滾人流,組成了兩道反向而行的洪流擠來擠去相互交錯。煩躁的皮埃爾 被這陣擠來擠去弄惱火了,從裡面逃出來,一直進到城裡,在田野進口的一家簡樸的酒 店坐下來吃中飯。
  當他喝完了咖啡,他躺到在門前的兩張椅子上,由於幾乎一夜沒有睡,他在一棵椴 樹的陰影下迷迷糊糊睡著了。
  休息了幾小時以後,他晃晃身體醒來,發現已經到了回去趕船的時候,但是,半睡 的時候忽然發生的疲勞酸痛叫他挺不起身來。現在他想回去,他想知道他的母親是不是 找到了馬雷夏爾的小肖像。她會先說起嗎?或者該他重新問?當然如果她等人家再問, 她就是有秘密理由不想將那個肖像拿出來。
  可是當他回到他的房間裡後,他打不定主意是否下去吃晚飯。他太難受,他激動了 的心還沒有時間得以平靜下去。然而他還是決定了,當人家已經坐上桌時,他在餐廳裡 出現了。
  那些臉都顯得興高采烈。
  「怎樣!」羅朗說,「你們的採購進行得何如?我呀,在萬事沒有安排妥之前,我 什麼也不想看。」
  他的妻子回答說:
  「順利,行。只是得多考慮,免得幹傻事。傢具問題把我們纏了好久。」
  她花了一天工夫和讓一起跑毯子店和傢具公司。她要華麗的料子,要豪華點的,好 起眼些。她的兒子相反,想要些樸素高雅的。於是在所有提出的樣品前面,他們逐一輪 流重複他們的爭論。她斷言需要讓顧客、訴訟人有印象,在進等待室的時候對富豪氣概 感到動心。
  讓相反,只希望吸引富裕雅致的顧客,想用他的謙虛可靠征服精明人。
  整天一直在進行的討論,乘開始吃飯時又重新開始了。
  羅朗沒有主張。他反覆說:
  「我呀,我一點也不想聽這些,我等完了再去看。」
  羅朗太太要求大兒子作出判斷。
  「我們瞧瞧,你,皮埃爾,你怎麼想的?」
  他的神經過於激動,幾乎想用一句罵人的話來回答。然而他用一種反映了他的氣憤 的乾巴巴的聲音說:
  「噢!我,我完全同意讓。我只喜歡樸素,這涉及趣味,樸素對應於涉及性格時的 正直。」
  他的母親接著說:
  「得想想我們住在一個商業城市裡,在這兒高雅趣味是行不通的。」
  皮埃爾回答說;
  「哪有什麼關係?這是學傻瓜的一條理由嗎?假使我的同鄉是傻瓜或者不老實,我 需要學他們嗎?一個女人不會因為她的鄰居有情夫,就以此為由犯錯誤的。」
  讓開始笑起來。
  「你的議論比擬像是從道學家的準則裡找來的。」
  皮埃爾不再作任何解釋。他的母親和弟弟重新開始議論料子和椅子。
  像今天早晨他動身去特魯維時觀察他母親那樣,他這時觀察他們,他用陌生人觀察 的方式觀察他們,於是他真以為進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家。
  尤其是他的父親叫他的視覺和思路吃驚。這軟趴趴、傻呼呼而沾沾自喜的胖人竟是 我的父親,他呀!不,不,讓沒有一點像他的。
  他的家!兩天以來,一隻不認識的惡意的手,一隻死人的手,把原來將這四個人相 互串在一起的聯繫—一找出來,全給弄斷了。完了,破碎了。從此沒有母親了,因為他 無法再愛她,無法再懷著絕對的、親切的和虔誠的敬意崇拜她,做兒子的心態必需這些; 既然這個弟弟是一個外來人的兒子,也從此再沒有兄弟了。給他剩下的只有父親,這個 胖人,但他沒有辦法愛他。
  於是他貿然說:
  「喂,媽媽,你找到那幀肖像了嗎?」
  她張大了吃驚的眼睛說:
  「什麼肖像?」
  「馬雷夏爾的肖像。」
  「沒有……意思是說有……我沒有再找出來,但是我知道在哪裡。」
  「說什麼?」羅朗問道。
  皮埃爾對他說:
  「從前在我們巴黎客廳裡的那張馬雷夏爾的像。我想讓會高興看到它。」
  羅朗喊道:
  「就是,就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在上個星期末還看見過。你媽媽在整理她的文 件時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來過,是星期四或者星期五。你好好想想,魯易絲?我正在剃胡 子,你在抽屜裡拿來放在你旁邊一張椅子上,和一堆你燒掉了一半的信,嗯?怪不怪, 你剛好在讓繼承遺產前兩三天碰了這張肖像?要是我相信預感,我會說這就是一個!」
  羅朗太太安安靜靜地回答說:
  「是的,是的,我知道它在哪裡,我一會兒就去找來。」
  那麼她說了謊!就在今天早晨回答時,她對找她問這張肖像怎樣了的兒子說了謊, 說:「我不太清楚……也許在我書桌抽屜裡有它。」
  就在幾天之前她看過它,接觸過它,撫摸凝視過它,後來又把它藏到了秘密抽屜裡 和信一起,他給她的那些信。
  皮埃爾看著他那位說過謊的母親。他用一個被欺騙神聖感情被盜竊了的兒子特具的 怒火中燒的眼光看她,並且用一個長期盲目的男人終於發現一個可恥的叛逆時的妒忌眼 光看她。要是他是這個女人的丈夫,他,她的這個兒子,會抓住她的腕子,肩膀或者頭 發,把她摔倒在地,打她,打得鼻青臉腫,踩扁她!而他什麼也不能說,不能做,不能 顯出來,什麼也不能揭露出來。他是她的兒子,他沒有仇可報,沒有人欺騙他。
  然而是的,她曾用過她的溫情和她的虔敬欺騙他。在他心目中,她應該是無可譴責 的,像所有的母親應該對他的兒子那樣。然而他被激起的怒火達到了近乎仇恨,那是因 為他感到她對他的罪過比對他的父親本人還要嚴重。
  男女愛情是一種自願的盟約,愛情衰退了的那個人的罪過無非是不講信義;但是當 那個女人成了母親,她的責任就變大了,既然自然委託給她一個後代。要是她這時支持 不住,她就是卑鄙的、可恥的、丟人的。
  「那是一樣的。」羅朗立刻說,一面伸直他在桌子下面的腳,和他每天晚上打算呷 他的黑茶酒時一樣,「當人有了一點兒錢財時,過點不幹活的日子並不壞。我盼著讓會 現在請我們吃幾次高級飯。我保證,即使有時我的胃腸碰了麻煩,也算活該。」
  而後他轉過來對他妻子說:
  「我的小貓仔!既然你已經吃完了,去找找那張肖像,我也高興再看看它。」
  她拿起一支蠟燭走了,後來,隔了一段時間沒有來,雖然它不過三兩分鐘,對皮埃 爾卻顯得很長。羅朗太太微笑著回來,用環提著一個舊式的金色相框。
  「這兒。」她說,「我幾乎馬上就找到了。」
  醫生首先伸出了手。他接過這張像,於是放得略遠一點,在胳膊肘遠處細細看它。 後來,他慢慢抬起眼睛對著他的弟弟,好作比較,同時清楚地感到他的母親在看著他。 在憤怒的激動下,他幾乎說出來:「瞧,這像讓。」他縱然沒有說這句叫人驚惶的話, 他用將那張活人的臉和油畫的臉進行比較的方式表達了他的思想。
  這兩張臉無疑有些共同的特徵:一樣的鬍子,一樣的前額,但沒有任何足夠的準確 性允許聲稱:「這是父親,這是兒子。」這毋寧是一個家族的神情,同一血統賦予的容 貌上的相似。然而比這種容貌上外形的相似更使皮埃爾肯定的,是這時他母親站了起來, 轉過背,過於慢吞吞地假裝將糖和黑茶酒收進櫃子裡。
  她明白他知道了,或者至少他在懷疑。
  「把它遞給我。」羅朗說。
  皮埃爾伸過那張肖像,他的父親拉近了蠟燭,好仔細看看;接著他用動情的聲音喃 喃說:
  「可憐的漢子!真想不到,當我們認識他時是這個樣子。老天爺!這麼快就走了! 然而在那個時代他是個漂亮男人,而且態度又那麼叫人愉快,是不是,魯易絲?」
  因為他的妻子沒有回答,他又接著說:
  「而且性格多麼平靜!我從沒有見他發過脾氣。瞧,這就完了,他什麼也沒有剩 下……除開留給讓的以外。最後,可以肯定他表現出了夠朋友,而且忠誠到底的本色。 到臨終時,他也沒有忘記我們。」
  到了讓伸出手來拿這幅肖像了。他看了一會兒,後來抱憾地說:
  「我呀,我一點也沒有認出他來。我只記起了他是白頭髮的。」
  於是他將小型畫像還給了他的母親。她對它很快地瞄了一眼,又趕快轉開,像是有 點害怕,接著用她自自然然的聲音說:
  「現在它屬於你了,我的小讓,既然你是他的繼承人。我們把它帶到你的新居裡 去。」
  這時大家要進客廳了,她將那個小肖像畫放到壁爐上的鐘旁邊,過去它也是在那裡。
  羅朗裝上了他的煙斗,皮埃爾和讓點上了香煙。他們像平常一樣吸著它們,這位在 房間裡橫穿著走來走去,那位坐下來蜷在圍椅裡,兩腿交叉擱著,而那位父親則總是騎 在一張椅子上,遠遠朝壁爐裡吐唾沫。
  羅朗太太靠近一張上面放著燈的桌子,坐在一張矮椅子上繡花,編織或者在內衣之 類上做記號。
  這天晚上,她開始做一方預定給讓的房間裡的掛毯。這是一方難做而且複雜的活計, 它的起頭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然而不時的,她計算針數的眼光會抬起來,迅速地、偷 偷地朝靠著鐘擺的那幅死者小肖像看一眼。那個四五步一次跨過狹窄客廳的醫生,雙手 放在背後,唇上叼著支煙,每次都碰上了他母親的眼光。
  可以說他們在互相窺伺,在他們之間剛才宣佈了一場鬥爭;而一陣痛心的難受,一 陣無法支持的難受叫皮埃爾揪心。他痛苦與欣慰交織地想:「她這會兒該在受罪,要是 她知道我猜到了!」於是每次回到爐子前面時,他停下幾秒鐘細細觀察馬雷夏爾的金髮 和面孔,為的明顯表示出有一個定見在糾纏他。而這張比一個巴掌還小的肖像,彷彿成 了一個惡毒的、可怕的活人忽然進了這間屋子和這一家子裡。
  忽然間,門口的門鈴響了。一向寧靜的羅朗太太嚇了一跳,暴露出她的神經正在由 於醫生而不寧。
  後來她說了:「這該是羅塞米伊太太。」於是她惶惑不安的眼光重新又一次朝那壁 爐抬起來。
  皮埃爾明白,或者說相信明白了她的害怕和焦慮。女人們的眼光尖銳,她們的頭腦 靈活,而且她們的思路多疑。當就要進來的這位看到這張陌生的小畫像時,也許頭一眼 她就會發現這張臉和讓的臉之間的相似之處。於是她就會知道而且明白一切!他也怕了, 突然極度害怕這件醜事會揭穿而且宣揚得彷彿四門大開;他乘他父親和弟弟沒有看見, 拿起小像,將它滑到了鐘下面。
  他又碰上了母親的兩隻眼睛,它們像是變了,變成曖昧、侷促不安的。
  「日安,」羅塞米伊太太說,「我來和你們喝杯茶。」
  可是當人們圍著她互問身體好的時候,皮埃爾從仍然開著的門那兒溜走了。
  在看到他走的時候,人們感到吃驚。讓由於怕得罪了那個年輕寡婦,低聲說:
  「真粗野!」
  羅朗太太回答說:
  「不要這樣要求他,他今天有點兒病,而且到特魯維去散步也很累了。」
  「不管怎樣,」羅朗接著說,「這不能成為理由,像個沒有教養的。」
  羅塞米伊太太想調解這事,溫和地說:
  「沒有事,沒有事,他是按英國方式走開了,在社交場裡想早走時常這麼辦。」
  「嗨!」讓回答說,「那是社交場合,可以,可是不能在家裡按英國方式處理;而 且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哥哥老這麼幹。」 第六章
  有一兩個星期羅朗一家人沒有過什麼新鮮事情,父親出去釣魚,讓在母親的幫助下 安置新家,只在吃兩頓飯的時候,才能見到十分憂鬱的皮埃爾。
  他的父親有一天晚上問他:
  「幹嗎你像見了鬼似地給我們擺著個死人面孔?我不是今天才頭次見到的。」
  這位醫生回答說:
  「那是因為害怕生活裡的重擔。」
  這個老好人什麼也不理解,一副難受的神氣說:
  「這真太難理解了,自從我們交好運,得了這筆遺產以來,所有的人都像倒了霉。 就像我們遭了什麼不幸,就像我們在哭喪誰!」
  「我確實是在為一個人傷心。」皮埃爾說。
  「你?那是誰?」
  「一個你不認識的而我曾經一度太愛的人。」
  羅朗心裡想:他是為了一場輕浮的愛情,為一個他追求過的輕浮女人傷心,於是他 問:
  「一個女人,是不是?」
  「是的,一個女人。」
  「死啦?」
  「不,更糟,墮落了。」
  「啊!」
  雖然他對這場當著他妻子的面,由他兒子用奇怪音調說出來的意料之外的坦誠話有 點奇怪,可是老人沒有追問下去,因為他認為這類事情第三者是管不著的。
  羅朗太太像是一點也沒有聽到;她像病了,臉色十分蒼白。已經有好幾次,她的丈 夫吃驚地看到她坐到椅子裡時就像是要倒下去似的,還聽到她發喘像緩不過氣來;他對 她說:
  「真的,魯易絲,你氣色不好,你大概因為幫讓安頓,弄得太累了!你得歇著點, 老天!他不用太忙,這孩子,他既然闊了。」
  她搖搖頭沒有回答。
  這天,她的蒼白變得那麼厲害,以致羅朗重新提醒她注意。
  「瞧,」他說,「這樣太糟糕了,我可憐的老太婆,你得自己保養點兒。」
  而後他轉過頭對著他的兒子說:
  「你真得好好注意,她在難受,你的母親。你給她檢查過吧,至少?」
  皮埃爾回答說:
  「沒有,我沒有發覺到她有什麼毛病。」
  這時羅朗生氣了:
  「可這是明擺著的。他媽的!你當醫生有什麼用,連你母親不舒服都看不出來?你 瞧瞧她,過來瞧瞧她。這樣不行,人都快死了,可作為醫生卻沒有想到!」
  羅朗太太又開始喘了,臉色慘白得使羅朗驚叫起來:
  「她的情況快要不好了!」
  「不……不……這沒有什麼……就會過去……沒有什麼。」
  皮埃爾走過去,定睛看看她,說:
  「我們看看,你怎麼不好?」
  她用低低的急促的聲音反覆說:
  「沒有什麼……沒有……我要你放心……沒有什麼。」
  羅朗走開了,去找醋;他回來時將瓶子交給他的兒子說:
  「拿著……得讓她緩解一點,你。你聽過她的心臟沒有,至少該聽聽吧?」
  當皮埃爾彎下身去給她把脈時,她使勁一下將手抽開,猛得碰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瞧,」他用冷冰冰的聲音說,「既然您病了就得讓我瞧瞧。」
  於是她坐起來,給他伸出胳膊。她的皮膚發燙,脈搏紊亂不穩。他低聲說;
  「真的,這夠嚴重的。得吃點兒鎮靜劑。我去給你開處方。」
  當他彎身對著紙寫時,一陣輕輕的抽噎、哽咽,一陣短促的抑制住的喘氣聲音使他 突然轉回頭來。
  她用雙手蒙住了臉在嗚咽。
  慌了的羅朗問道:
  「魯易絲,魯易絲,你怎麼啦?你到底怎麼啦?」
  她沒有回答,像是被叫人害怕的深刻痛苦攪得心都碎了。
  她的丈夫想抓住她的手,將它們從她臉上扳開。她頂著不幹,總說:
  「不、不、不!」
  他轉過身對著兒子說:
  「她到底怎麼啦?我從來還沒有見過她這樣。」
  「這沒有什麼,」皮埃爾說,「有點兒神經激動。」
  看到她這樣痛苦,皮埃爾感到自己好像寬舒了些,這陣痛苦減輕了他的怨恨,縮小 了他對母親恥辱的譴責。像一個對工作感到滿意了的審判官那樣,他細細打量著她。
  可是她猛然站起來,朝門口衝過去,情況這樣突然,使人預料不到也阻攔不住;於 是她跑過去將自己關在臥房裡。
  羅朗和醫生面對面,呆了。
  「你對她發現了什麼沒有?」這位問道。另一個回答說:
  「是的,這是由於一點兒神經不寧,在媽媽這種年紀的人常常發生。有可能她還會 有好多次像這種情況的發作。」
  她確實又發作過好幾次,幾乎每天都有過,而且像只是皮埃爾用一句話激發的。好 像他掌握了她這種奇怪的不知名的病的秘密。他從她的臉上窺測到了安寧的間歇時刻, 而且用一種暴戾的狡計,只用一個字,就提醒了她暫時寧靜下去的痛苦。
  他呢,也和她一樣痛苦!他因為自己不再愛她而痛苦不堪,因為不再尊敬她,使她 受罪而痛苦不堪。當他狠狠地加劇了那個流血傷口,他在這個女人、這位母親心上打開 的傷口的疼痛時,當他體會到了她多麼可憐和絕望時,他就獨自在城裡到處亂走,懊悔 得心裡像在受刑,因憐憫而心碎,痛心自己逼得她在兒子的輕蔑下,百般煎熬,他甚至 為此起意過,想讓自己跳下海去,讓自己淹死,以結束這場苦難。
  唉!現在他多麼希望能夠寬恕!可是他根本做不到,他無法忘卻。要不,那怕只是 不再叫她受罪也好,可是他也辦不到。他自己也在受罪,他在吃飯的時候抱著滿腔同情 的決心往家裡走,可是一看到她往日那樣正直爽朗的眼光現在卻變得躲躲閃閃、膽怯迷 惘,就情不自禁,無法忍住湧到了唇邊的惡毒話。
  這件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秘密醜事造成了他對她敵視。這是到現在也仍在他血液裡 流著的一種毒汁,使他像頭瘋狗似的總想咬人。
  再也沒有人會來阻礙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她心碎,因為那個弟弟現在幾乎整天呆 在他自己的新居裡了,他只在每天晚上回來吃飯睡覺。
  讓常常看到他哥哥的尖酸暴戾。他將這些都歸之於妒忌,決心要使他規矩些,而且 打算有朝一日給他點顏色看看;因為他的這種無止無休的發脾氣,已經使這個家的生活 變得叫人難受。但是他自己現在已經分出去生活了,對這些粗暴行為碰到得比較少;加 上他生性愛好平和安靜,因此他仍然忍著。此外那份財產也使他迷迷糊糊。他幾乎一門 心思只想到那些讓他直接感到興趣的事。心裡裝滿的是些方才開始操心的瑣事。成天忙 的是上衣的裁剪,氈帽的樣式,名片的款式大小。而且他沒完沒了地談他房子裡的各種 細節,甚至壁櫥裡面放襯衣的擱板,放在門廳裡的掛衣架,為防止小偷進住宅而安裝的 電鈴等等。
  他決定趁遷居的機會,到聖·朱安鄉下去舉行一次酒會,會後再回到他的新家喝茶。 羅朗主張從海上去,可是距離遠,而且假使吹了逆風能否從這條路到達,沒有把握,於 是推翻了他的意見,決定另租一輛四輪敞篷高駕馬車作這次旅行。
  為了能趕到那兒吃午飯,大家在快到十點鐘的時候啟程。塵土飛揚的大道在諾曼第 的田野裡蜿蜒而行,波瀾起伏的平原和樹木環繞的村莊,使田野像座看不到頭的公園。 在由兩匹大馬慢跑拉著的車子裡坐著羅朗一家,還有羅塞米伊太太和博西爾。大家都被 輪子聲音震聾了耳朵,不言不語,在陣陣塵霧裡閉上了眼睛。
  這是收割莊稼的季節。在暗綠的首蓿草旁邊和耀眼的綠色甜菜旁邊,是黃色的麥子, 它們彷彿吸足了照到它們身上的陽光,輝耀得田野一片金光燦燦。人們正在一片一片地 收割在用鐮刀收割的田地裡,人們還可以看到一些男子漢在刈開了的田地邊上走著,一 搖一擺,甩開他們翅膀似的大鐮。
  走了兩小時以後,馬車轉到了左邊的一條道上,經過一座轉動的風車。這是座被廢 置的東西,灰色淒涼一半都腐朽得不行了,屬於那些老磨房的最後殘存者之列。接著這 條道轉進了一個漂亮的院子,停在一座花哨的房子前面,這是當地一家有名的小客店。
  被人稱作阿爾豐斯美人的女店東走過來,微笑著站在門口,朝在太高的台階石前遲 疑不進的兩位太太伸出了手。
  在蘋果樹蔭影下的一個帳篷裡,已經有些外地客人在吃東西,這是些從艾特來塔來 的巴黎人;人們還聽到屋子裡的歡聲笑語和碗盞相碰的聲音。
  所有的大廳都滿了,只好到一間內室裡去吃飯。羅朗突然看到挨著牆上掛著捕長臂 蝦的網子。
  「哈!哈!」他叫道,「這兒人們捕瘦蝦?」
  「是,」博西爾回答說,「而且這兒是整個海岸上捕得最多的地方。」
  「好哇!我們吃過午飯去撈一網何如?」
  問清楚了,三點鐘的時候正是低潮;於是決定大家下午都到岩石堆裡去抓長臂蝦打 發時間。
  大家吃得不多,免得當腳踩在水裡時腦袋充血。此外還得為晚餐留肚子,那頓飯囑 咐了要安排豐盛,而且六點鐘大家回去時該已經準備好了。
  羅朗按捺不住自己的急躁。他想買些為這類漁獵專用的漁具,一些很像在草原裡捉 蝴蝶用的傢伙。
  這種漁具叫小撈網。這是一根長長的木桿,頭上裝上一個固定在木圈上的小網袋。 總是笑瞇瞇的阿爾豐斯女人借了些給他。接著她幫那兩個女人搞好臨時打扮,免得弄濕 了她們的裙袍。她拿出了些裙子,羊毛長襪和草底帆布鞋。男人脫掉了他們的短統襪, 在當地的鞋店裡買了些拖鞋和木鞋。
  他們肩上抬著小撈網,背上背著簍子,就上路了。羅塞米伊太太在這套衣衫裡顯得 風度翩翩,想不到的雅致,有農民味道又灑脫。
  她饒有風致地將阿爾豐斯女人借給的裙子捲了起來,再縫上一點,這樣可以在岩石 之間無所顧慮地跑跑跳跳。她露出踝骨和下半截腿肚子,一對屬於靈活有力嬌小女人的 腿肚子。她身腰靈活,因此動作可以自如,還找到了一頂園丁用的碩大黃草帽扣在頭上, 大寬邊上用一根檉柳將一邊捲得翹起來,給人以一種火槍手的好漢氣概。
  從繼承產業以來,讓天天在想要不要娶她。每次看到她,他就覺得自己「已經鐵了 心」娶她;但等到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他就想再待一陣子,留點時候再細想想。現在她 不及他有錢,因為她只有一萬二千來法郎的年金,但是這屬於不動產,是塊在勒·阿佛 爾盆地上的田莊土地;這地再過些時,可以值大錢,因此財產大致是同等的,而且那個 年輕寡婦無疑使他十分喜歡。
  這天看到她在前面走,他想:「好吧,我該作出決定了。肯定我不會找到更好的 了。」
  他們沿著一條往下坡的小峪走,從村莊裡朝著峭壁下去,這條小峪盡頭的峭壁高踞 在大海之上八十來米。環繞著綠色的海岸邊緣,從左右兩邊坡降下去,形成了一個由水 構成的三角形,遠遠望去,在太陽光下是一片銀色的碧波,一片幾乎看不出的孤帆像爬 在天邊的一隻小蟲。光輝燦爛的天穹和水混成一氣,人們分辨不出哪兒是水的盡頭,哪 兒是天的起點;走在三個男人前面的那兩個女人,在明朗的天際勾下了束在她們緊身衣 裡的身影。
  讓眼睛都紅了,盯著在他前面往遠走的羅塞米伊太太,纖細踝骨,秀麗的腿,柔軟 的髖部和挑逗人的草帽。她逐漸遠去的情景激勵了他的慾望,將他推到使膽怯猶豫的人 突然作出決斷的心情裡。暖和的空氣裡混進了海邊的氣息,燈芯草、苜蓿草和雜草的氣 味,袒露的岩石上的海草氣息,使他慢慢地陶醉其中,同時也刺激了他;每走一步,他 的決心就增加一分,每過一秒,每當他看那個年輕女人的身影一眼,他就決心不再猶豫, 要向她說他愛她,他要娶她。撈蝦給他提供了條件,使他們能單獨相處。此外,兩條腿 踩在清澈的水塘裡,看著蝦的長鬚躲進海藻下面,會提供一個談情說愛的迷人地點、迷 人背景。
  當他們走到懸巖邊上的小峪盡頭時,看到了有條小徑貼著峭壁下去。在下面,在山 腳和大海之間,約莫半坡左右,是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巨大岩塊,顛三倒四,一塊壓著一 塊,形成了一片雜草叢生、高低起伏、朝南望不到頭的平坦地,這都是由長年滾石崩塌 造成的。這塊荊棘叢生和草石雜處的長灘,據說受過大山爆發造成的震撼。倒塌在灘上 的石頭,像是一座往日面向大西洋,雄踞於由漫長峭壁構成的白色牆垣下的大城遺跡。
  「這兒,真是好看。」羅塞米伊太太站住了說。
  讓已經追上了她,心潮澎湃地向她伸出了手,幫她從岩石上鑿出的窄階梯上邁下去。
  他們在前面走。這時博西爾正使勁支持在他的短腿上,將彎著的胳膊,伸給了被空 曠嚇壞了的羅朗太太。
  羅朗老爹和皮埃爾走在最後,本來該由這位醫生拉著他的父親,但是,這位暈頭昏 腦,以致他只好乾脆坐在石階上,一級一級往下滑。
  那對青年人往下走得很快,突然他們看到邊上有張木凳,它標誌這兒是下懸巖的半 道休息點,一泓清泉從峭壁的一個小洞裡迸出來。它首先流射到一個像臉盆大小,由它 自己沖洗出來的水池裡,而後成為只有兩尺來高的跌水下來流過小徑,在這段小徑上灌 溉了一片地毯似的水田芥,最後消失在荊棘和雜草叢中,穿過隆起的、堆滿了崩石的平 地。
  「啊!我真渴!」羅塞米伊太太嚷道。
  可是怎麼喝?她試著用她的手心捧起水來,可是水從指縫間流走了。讓出了個主意, 在路上放上一塊石頭;她跪在上面,這樣用高度正好和泉水齊平的嘴唇吸進去。
  當她抬起頭的時刻,皮膚上、頭髮上,眉毛上和衣衫上,灑滿了不計其數亮晶晶的 小水點。讓朝她彎下身去,細聲親切地說:
  「您多麼漂亮!」
  她用人們呵責一個孩子的腔調,回答說:
  「您能老實些少說點嗎?」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交換的有點調情意味的話。
  「走吧,」很不好意思的讓說,「我們趁人家趕上之前走開。」
  事實上,他已經看到現在離他們很近了的博西爾船長的背,因為要用雙手扶著羅朗 太太的雙手,他正退著往下走過來。而更高更遠些,是羅朗一直在讓自己往下滑,坐在 他褲子的後襠上,用腳和肘彎抬著,用烏龜般的速度移動。皮埃爾這時走在他前面盯著 他的動作。
  小道不那麼陡峭了,變成了繞著往年從山上掉下來的大岩塊轉的坡道。羅塞米伊太 太和讓開始跑起來,而且很快就到了卵石灘上。他們穿過卵石灘,想到巖礁上去。這些 巖礁伸出去成了一長條長滿了海藻的平坦地,上面有無數水坑閃爍發光。退潮的海已經 出去很遠,退到了這片長滿了粘糊糊的、亮綠色和黑色的海藻的平坦地後面。
  讓捋褲子捲到了腿肚上,持袖子捋到了肘彎,免得弄濕,而後說了聲「前進!」就 果敢地跳進了碰到的第一個水潭裡。
  那個年輕女人雖然也決定立刻下水,但比較謹慎。她繞著狹狹的水潭轉,小心翼翼 地邁著步,因為她在那些枯滯的植物上打滑。
  「您找到了什麼嗎?」她說。
  「是的,我看到了您反映在水裡的臉。……」
  「要是您只看見這,您會撈不到什麼魚蝦的。」
  他用一往情深的調子低聲說:
  「嗨!所有漁獵裡我最最想撈的就是她!」
  她笑著說:
  「那就試試吧,您會看到它會怎樣穿網逃走的。」
  「然而……您願意嗎?」
  「我願意看的是您撈長臂蝦……別的都不想……這會兒。」
  「您真壞。咱們走遠點兒,這兒什麼也沒有。」
  於是他給她伸過手去,好在滑膩的岩石上走。她有點兒害怕地倚著他,於是他一下 子感到了滿懷情意,慾念中燒,渴望要她,就像他心中醞釀的煩惱早就在等著某天破殼 而出。
  他們很快就走到了一個更深一些的石罅。在顫動的水面下從看不見的石縫裡,湧起 一泓清泉在流向遙遠的大海,水下漂著細長而色彩詭譎的草,像一些紅紅綠綠的長髮在 水中蕩漾。
  羅塞米伊太太嚷道:
  「瞧,瞧,我看到了一隻,一隻大的,那邊一隻特別大的!」
  這時他也看到了,於是毫不猶豫地跨進了那個水潭,雖然水一直浸到了他的腰部。
  可是那頭蝦搖著它的長髮慢慢在網前後退,讓將它朝海藻逼過去,穩以為可以在那 兒抓住它。當它發覺到自已被堵住了時,它滑過去一蹦,跳過了小撈網,橫過小池子就 不見了。
  那個心頭突突跳著,緊盯住這場撲獵的年輕婦人,禁不住叫道:
  「啊!真笨!」
  他火了,不經思考就順著長滿了水草的池底將網拉過。當網提出水面時,他看到裡 面有三隻大而透明的長臂蝦,在它們躲藏的地方被糊里糊塗地逮住了。
  他得意洋洋地將它們送給羅塞米伊太太,她簡直不敢拿它們,害怕它們小腦袋上武 裝的帶刺的尖子。
  然而她下了決心,用兩個手指捏住了它們鬍鬚的端頭,一個一個地將蝦放進她的背 簍裡,蓋上一點兒水藻,使它們能活著。後來找到了一片淺點兒的水窪,她步子猶猶豫 豫地跨了下去,紮腳的涼氣有點兒使她透不過氣來。她於是著手自己來捕。她機靈而且 有辦法,手輕巧又具有獵手所需的嗅覺。幾乎每一下子,她都抓到了一些驚惶的蝦,它 們上了她慢吞吞地機巧的當。
  讓現在什麼也沒有抓到,可是他跟著她一步不離,貼著她,靠在她身上,裝作對自 己的笨手笨腳十分失望,想要學學。
  「啊!教教我。」他說,「教教我!」
  十分清澈的水和水底的深色植物組成了一面明亮的鏡子。他們的兩張臉,映在裡面, 也是成雙成對。讓看著水底下緊鄰他的那張笑臉,有時用手指朝水面的她拋下一個吻。
  「唉!您真討厭。」那個青年婦人說,「我的老夥計,任何時候都不要同時做兩件 事。」
  他回答說:
  「我只在做一件事。我愛您。」
  她挺直了身子,用認真的聲音說:
  「我們來看工,這十來分鐘您抓了些什麼,您是不是昏頭了?」
  「沒有,我沒有昏頭。我愛您。而且我到底敢放膽對您說了。」
  他們現在站在那個將他們齊腿肚浸濕了的鹽水坑裡,淋著水的雙手扶在小撈網上, 兩個人對視著。
  她用一種叫人高興又不高興的聲調說:
  「您真是莽撞,挑了這個時候給我說這些。您不能挑一個別的日子,免得妨礙我撈 蝦?」
  他低聲說:
  「對不起,可是我再也忍不住不說了。我愛您好久了。今天您讓我太興奮了,以致 喪失了理智。」
  於是她像是回心轉意,同意了他的要求,決心順從他放棄了消遣來談正事。
  「讓我們坐在這塊岩石上,」她說,「我們可以安靜談談。」
  他們攀上了一塊略高一點的石頭,並排坐好,腳懸在空中,滿身都是太陽,她接著 說:
  「我的好朋友,您已不再是個孩子,我也不是個年輕姑娘。我們彼此都很明白這是 怎麼回事,我們可以全面衡量我們行為的後果。假使您決定今天向我訴說您的愛情,我 自然就假定您是希望能娶我。」
  他幾乎沒有想到會形勢一下子就這樣挑明了,於是他傻里傻氣地回答說:
  「是的。」
  「您對您父母說過這事嗎?」
  「沒有,我想知道您是不是同意我。」
  她朝他伸出了還濕淋淋的手,當他將她的手握住時,她感情激動地說:
  「我啊,我很願意,」她說,「我認為您善良正直。可是決不要忘記我不願意使您 雙親不高興。」
  「啊!您以為我的母親一點沒有預想過嗎?要是她沒希望過我們成婚,她能喜歡您 像她現在這種程度嗎?」
  「這是真的,但我有點兒心中不安。」
  他們都不說話了。令他十分吃驚的是,她會這樣毫不慌張,這樣理智。他原打算會 有許多俏皮的調情,一些口是心非的推拒,一出在汩汩水流聲中,攪在捕蝦活動中的愛 情風流喜劇!然而這就結束了,他覺得自己通過二十來句話就拴上了、結婚了。既然他 們已經互相同意,就再沒有什麼可以交談的了,於是他們兩個人現在都對前面那一段這 樣快覺得有點尷尬,在他們之間還有一點兒不好意思,以致不敢再談話,不敢再撈蝦, 不知幹什麼好。
  羅朗的聲音救了他們:
  「這兒來,這兒來,孩子們。來看看博西爾。他把海都撈空了,這傢伙!」
  那位船長確實捕獲得出色。一直浸到腰部,他從一個水塘挪到另一個水塘,一眼就 看準了那些好部位,用他的撈網,又慢又穩地,一下了就搜過了所有藏在水藻下的巢穴。
  於是一些灰色帶金光的透明長臂蝦在他的手心裡動來動去,這時他用乾脆的手法把 它們抓了起來,就勢扔到了背簍裡。
  吃驚的羅塞米伊太太高興透了,再也不離開他,盡力模仿,幾乎忘了她對讓的許諾 和讓在迷迷糊糊地跟著她,她全心意地投入了這種捕捉在飄浮的海藻下的小動物的童年 樂趣。
  羅朗老爹忽然叫道:
  「瞧,羅朗太太也過來和我們一道了。」
  開始她單獨和皮埃爾留在海灘上,因為他們兩個誰也沒有心情在岩石之間跑來跑去, 或者在水窪子裡蹚水玩;但是他們也不太願意呆在一起。她怕他,而他的兒子既怕她也 怕自己,怕掌握不住自己的暴戾脾氣。
  他們彼此靠近地在沙灘上坐著。
  兩個人在被海鮮氣味沖淡了的煦和陽光下,面對藍色銀光閃爍的廣闊平靜的視野。 同時都在想;「要是以前,這兒該讓人多麼心曠神怡!」
  她一句話也不敢對皮埃爾說,知道他會生硬地回答她;而他也不敢對他母親說話, 知道自己忍不住會出口傷人。
  他用手杖尖子翻轉那些卵石,扒拉它們、敲打它們。她呢,兩眼茫然地,在手指上 拿了三四塊小卵石,慢慢地機械地從這隻手倒到另一隻手。後來她游移不定的視線朝前 面看到了她的兒子讓和羅塞米伊太太一起撈蝦。這時她盯著他們看,細看他們的動作, 通過她作為母親的直覺隱約能理解到他們一點都不像是在作平日的談話。她看到他們並 肩彎下腰去,那是他們在水裡互相看著的時候;又看到他們站直了面對面站著,那是他 們在質詢表情的時候,後來又爬上了石頭坐在上面相互信誓。
  他們的側影清晰地顯現出來,在天際上像只有他們,凝固在這個廣闊的無邊的天際、 海上懸巖上,儼然是什麼偉大和象徵性的產物。
  皮埃爾也看著他們,從他的唇間突然冒出了一聲冷笑。
  羅朗太太沒轉過頭來,就對他說:
  「您又怎麼啦?」
  他仍然冷笑說:
  「我在教育自己。我在學習人們怎樣準備好戴綠帽子。」
  她一下子憤慨得火冒三丈,說不出話來,被她認為聽懂了的話激怒了。
  「你指誰說這種話?」
  「指讓,老天爺!瞧他們那樣子太可笑了。」
  她用低低的嗓子,氣得聲音發抖地說:
  「啊,皮埃爾,你太冷酷了!這個女人就是正直的典型,你的弟弟找不到更好的 了。」
  他開始大笑不止,一種有意的斷斷續續的笑:
  「哈!哈!哈!就是正直,所有的女人都是同樣的正直典型……於是她們的丈夫都 成了烏龜。哈!哈!哈!」
  她不答理就站了起來,很快地走下了卵石坡,冒著滑倒、摔進途在草下面孔穴中的 危險。不顧會摔折手腿胳膊,她像跑似地走開了,穿過那些池沼,看也不看,直直地朝 著她另一個兒子走過去。
  看到她走過來,讓對她叫道:
  「嗨?媽媽你決定來了?」
  她沒有回答他,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是說:「救救我,保護我。」
  他看出了她的慌亂,十分吃驚地說:
  「你怎麼這樣蒼白!你怎麼啦?」
  她結結巴巴地說:
  「我差點兒摔倒了,我怕這些石頭。」
  於是讓領著她,扶著,對她介紹捕蝦的法子想使她感到興趣。可是因為她幾乎不聽, 而且他也感到迫切需要說出心裡話,他將她引得遠一點,低聲說:
  「猜猜我幹什麼了?」
  「該是……該是……我不知道」
  「猜吧。」
  「我不……我不知道。」
  「好吧,我給羅塞米伊太太說了我想娶她。」
  她什麼也沒有說,腦袋裡嗡嗡響,在苦水裡的心靈幾乎到了聽不懂的程度。她重複 說:
  「娶她?」
  「是的,我做得不對?她是動人的,不是嗎?」
  「是的……她是動人的……你做得對。」
  「那麼,你同意了?」
  「是的……我同意你。」
  「你這話說得多古怪。人家會以為……以為……你不高興。」
  「真是……我是……高興」
  「真正的嗎?」
  「真正是的。」
  為了給他證明同意了,她將他滿懷抱過來滿臉親吻,親上了母親的大吻。
  接著,當她擦乾流下了淚的雙眼時,她看到在那邊的海灘上有一個人趴著,像個屍 體似的,臉朝沙石。這是另外那個,絕望的皮埃爾在沉思。
  於是她將小兒子領得更遠一些,到了海浪邊上,和他久久地討論她將關心的這場婚 事。
  漲潮的海水將他們趕到那些撈蝦的人身邊,在那兒會齊了,大家就都重新回到海岸 上。大家叫醒了裝睡的皮埃爾。晚飯吃得時間很長,灌了很多酒。 第七章
  回來的路上,除了讓以外車子裡的男人,全都在打盹。博西爾和羅朗先生每隔五分 鐘一次,輪流歪倒在鄰座的肩頭上,這位把他們一下子推回去。於是他們停住打鼾,坐 直了,接著張開眼睛喃喃說聲:「天氣真好。」接著幾乎同時就又倒到了另外一邊。
  當進了勒·阿佛爾時他們迷糊得那麼厲害,別人費了大勁才搖醒了他們。可是博西 爾還是不想到讓的房子裡去喝為他們早備好了的茶。只好由他在他自己家門口下車。
  青年律師也是頭一遭到自己的新居裡去睡覺。想到當天晚上就能讓他的未婚妻看看 這間她很快就該住進來的套房,一下子就帶點稚氣的滿心歡喜。
  女傭已經走了,羅朗太太早已說過由她自己燒水並擺桌面,因為她不願意讓傭人們 守夜,怕引起火災。
  她想讓大家進來時,一看到這房子多麼漂亮而大吃一驚,因此以前除了她自己,兒 子和僕人以外,從不曾讓別人進來過。
  讓請別人先在門廳裡等著,將羅塞米伊太太、自己的哥哥和父親留在黑地裡,他去 點燃了蠟燭和燈,然後將兩扇門大開,大叫一聲:「進來」。
  玻璃走廊是用藏在棕櫚、橡膠樹和花後面的彩色光照亮的,猛一看來像劇院的裝修。 這真是出人意料的一瞬。羅朗老爹被這景色鎮住了,低低說了聲:「他媽的。」禁不住 像在給予什麼人特殊榮譽時那樣,鼓起掌來。
  大家隨即跨進了前面的一間小正廳,正面掛著一方暗金色的帷幕,一副法官席的氣 氛。洽談室十分樸實,淡橙紅色,氣派十足。
  讓坐在堆滿了書的辦公桌前面的圓椅裡,用略帶做作的嚴肅聲音說:
  「是的,太太,法律書上有明確規定,並根據我前此向您申明過的肯定意見使我同 意向您表示,所處理的這件案子可以在三個月以內得到圓滿結果。」
  他看著羅塞米伊太太。她開始對著羅朗太太微笑,羅朗太太拉著她的手,把她的手 捏得緊緊的。
  喜氣洋洋的讓像大學生那樣蹦起來叫道:
  「嗨,這聲音多棒。這大廳用來辯護太合適了。」
  他開始用誇張的語調大聲說:
  「假使我們向你們請求宣告無罪的理由只是基於人道,只基於我們所申述的種種苦 難,而訴求於自然善心;那我們就將向你們,你們這些作為父親和男人的憐憫心呼籲; 可是我們還有正義,我們將向你們歷陳……」
  皮埃爾瞧著這個原可以是他所有的寓所,被他兄弟的鬧劇式表演激火了,同時決然 判定他太愚蠢太缺乏才智。
  羅朗太太打開了右邊的一張門。她說:
  「這是臥室。」
  為了佈置這房子她費盡了一個母親的全部愛思。
  壁衣是用模仿諾曼第老式布的魯昂提花布。一幅路易十五時代的畫——由兩隻鴿子 嘴對嘴銜著組成的一個橢圓框裡,畫的是一個牧人——賦予了牆、帷、床、椅子以一種 文雅的風格和十分安詳的鄉村氣息。
  「啊!這真可愛!」一跨進這間房就變得比較嚴肅的羅塞米伊太太說。
  「您喜歡它嗎?」讓問道。
  「太喜歡了。」
  「您知道,這叫我太高興了。」
  他們一往情深信任地互相眼對眼看了一瞬。
  然而她有點兒羞怯,在這間將成為她的喜房的房間裡有點兒侷促不安。進來時她曾 注意到這張由羅朗太太選定的是張雙人床。很大很可能,她曾預見到並且在盼著她兒子 婚期將近。母親的這種關懷使她高興,像是在告訴她,這個家裡,正在期待她的來臨。
  等全都進了大廳,讓猛然打開了左邊的門,於是大家看見了那間由三扇窗采光的圓 形餐廳,裝飾著三盞日本式燈。母子倆在這兒充分發揮了他們的全部想像力。房間裡, 到處是些竹器、怪形怪狀的瓷人,圓形的瓷瓶、綴著金片的絲綢、綴著水滴似玻璃珠子 的透明簾子和釘在牆上用來開這些幕布的扇子,加上一些屏幕、掛刀、面罩、用真羽毛 做成的鶴,形形色色用瓷、木、紙、象牙、螺鈿、紫銅做的小玩意兒;這本是一些最需 要受過藝術教養、知道分寸手法來安排的東西,卻因為由沒有技藝的手和無知的目光來 處理,給人以一種自命不凡、裝腔作勢的印象。然而這是大家最讚賞的。只有皮埃爾用 略帶辛辣的諷嘲保留了他的意見。他的弟弟為此感到了刺傷。
  餐桌上水果堆成了寶塔形,糕點則豎得像龐大的建築物。
  大家一點不餓,不想吃,只吸那些果子的汁水,細口細口地嚙那些糕點。又過了一 個來小時,羅塞米伊太太請求退席。
  說好了由羅朗老爹送她出門,並且當即陪她一起去。因為沒有留女傭,羅朗太太準 備用一個母親的眼光,來檢查一次這幢房屋,免得兒子缺什麼東西。羅朗先生問道:
  「要回來接你嗎?」
  她猶豫了一下,而後回答說:
  「不,我的胖子,你睡罷,皮埃爾送我走。」
  等他們走後,她吹熄了蠟燭,將糕點、糖和飲料收進了櫃子,將鑰匙交給了讓;然 後走到臥室裡,鋪好床,審查一下長頸瓶裡是不是裝滿了清水,窗戶有沒有關好。
  皮埃爾和讓仍在小客廳裡,後一位還在為對他的趣味氣質的評價生氣,前一位則越 來越對看到他弟弟佔了這房子而惱火。
  兩個人都坐著抽煙,沒有說話。突然皮埃爾站起來說;
  「見鬼!這個寡婦今晚一副筋疲力竭的神氣,對她這種人這些旅遊結果好不了。」
  讓打心裡突然冒起了一股忠厚人受欺凌的三丈怒火。
  他缺少機靈勁兒,但他的感情太劇烈了,於是結結巴巴地說:
  「從現在起,我禁止你在談到羅塞米伊太太的時候,稱她做『寡婦』。」
  皮埃爾轉身對著他,傲岸地說;
  「我想你是在命令我。你不會是突然瘋了吧?」
  讓應聲站起來說:
  「我沒有變瘋,可是我受夠了你對我的態度。」
  皮埃爾冷笑說:
  「對你的?是不是你把自己看成羅塞米伊太太的一部份?」
  「你該知道羅塞米伊太太將成為我的妻子。」
  另一位笑得更厲害了:
  「哈,哈,真妙。我現在明白為什麼我不該再叫她『寡婦』了。可是你用一種可笑 的方式向我宣佈你的婚事。」
  「我禁止你再嘲笑……你聽著……我禁止你這麼嘲笑!」
  讓臉發白地走過去,聲音發顫,為他所愛而且被他選中了的女人遭到的連續嘲諷激 憤不堪。
  可是皮埃爾也一下子火了。在他心裡聚積下來、無法對付的憤怒、壓抑住的積恨、 若干時期以來強制住的對抗情緒和無聲的絕望,都同時冒到了頭上,像一股血流上湧, 將他弄得暈頭轉向:
  「你敢?……你敢?……我命令你閉嘴,你聽著,我命令你!」
  被這兇猛姿態震住了的讓,靜了幾秒鐘,在怒火中燒的激盪心靈裡找能夠一直刺傷 他哥哥的詞和字。
  他努力克制自己,力圖能擊中要害,他放慢了語調使它變得更尖刻,說:
  「好久以來我就知道你在妒忌我,從你開始說『哪個寡婦』的那天起,因為你知道 它使我不高興。」
  皮埃爾發出了一陣他常用的尖銳刺耳、使人討厭的笑聲:
  「哈!哈!我的老天爺!妒忌你!……我?……我?……我?……為著什麼?…… 為著什麼?……老天爺!……是你的外貌還是你的頭腦?……」
  可是讓清晰地感到他擊中了這人內心的創傷。
  「是的,你妒忌我,而且從童年時起就開始;而當你看到這個女人選中了我卻不要 你的時候你就更惱怒了。」
  皮埃爾被這種想像激怒到極點,口齒不清地說;
  「我……我……妒忌你?為了這個笨蛋,這個傻娘們,這隻大肥鵝?……」
  看到被他擊中了要害,讓接著說:
  「還記得在『珍珠號』裡你想劃得比我更有勁的那天?還有你在她面前想抬高自己 的那些話?可是你被妒忌弄垮了!等到這筆財產落到了我的份兒上時,你氣瘋了,於是 你恨我,你以各種方式表現出來,你使得人人受罪,沒有哪一刻你不在發洩叫你吐不過 氣來的惱怒。」
  皮埃爾氣憤得握緊了拳頭,止不住想撲到他弟弟身上去,扼住他的脖子。
  「嗨!馬上閉你這張嘴,別提這份財產!」
  讓叫道:
  「可是妒忌打你全身望外冒。它發作的時候,你對我的父親、母親以及我一句話一 個字也不說。你裝成藐視我,因為你妒忌我!你到處給人找岔,因為你妒忌,現在我富 了,你忍不住了,變得惡毒了,你折磨我們的母親,好像這是她的錯!……」
  皮埃爾一直退到了壁爐旁邊,半張著嘴,瞪大了眼,苦忍著一股能叫人犯法的瘋狂 怒火。
  他喘著氣,用更低的聲音反覆說:
  「閉嘴!快閉嘴!」
  「不!好久我就想對你說清我整個兒的想法;你現在給了我機會,這算活該。我愛 一個女人!你知道,而你當著我的面嘲笑她,你把我逼到了頭。這算你活該。我真想砸 碎你的毒牙,我!我要強制你尊重我。」
  「尊重你,你?」
  「是的,我!」
  「尊重你……你……這個為你的貪婪把我們全玷污了的人!」
  「你說?再說一遍……再說?……」
  「我說的是被認為這個人的兒子時,就不該去接受另一個人的財產。」
  讓站著不動,沒有聽懂,在他預感到的暗示前面呆住了:
  「什麼?你說……重新說說?」
  「我說人們全在嘰嘰咕咕,全在傳播說你是給你留下遺產的人的兒子。聽著,一個 光明男子漢不會接受損害他母親名譽的錢!」
  「皮埃爾……皮埃爾……皮埃爾……你想過你說的話嗎?……你……是你……你…… 在張揚這種侮辱的是你嗎?」
  「是的……我……是我。敢情你一點沒有看出這個月以來我為此痛苦得要命,為此 我夜夜失眠;白天像頭野獸似地躲藏起來,以致我都不曉得我說的是什麼,幹的是什麼, 我痛苦到了弄不清我會變成什麼樣子,痛苦羞辱到了頭腦不清,因為我開始時是猜到了 而現在是明白了。」
  「皮埃爾……你別說了……媽媽就在旁邊房間裡!想想要是她聽見了我們……她聽 見了我們……」
  可是他得把心掏出來!於是他全都說了,他的懷疑,他的推理,他的鬥爭、他的肯 定,還有像片重又失蹤的故事。
  他用簡短、斷續、幾乎不連貫的,一些神思恍惚的語言說。
  他像是忘記了讓和在鄰室的母親。他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因為他得說出來,因為 他曾太痛苦、太壓抑,得重新愈合他的傷口。這痛苦像一個瘤子一樣變大了,這腫瘤剛 才破裂了,玷污了所有的人。於是他開始像他常做的那樣走來走去,眼朝著前面手舞足 蹈,處在絕望的狂亂裡,一邊在嗓子裡抽抽噎噎回憶對他自己的憎恨。他像是在訴說、 坦白他的苦難和他親人的苦難,像是向著看不見的聾啞的大氣發洩他的痛苦,任他的語 言流走。
  昏亂了的讓,幾乎被他哥哥盲目的激動一下子征服了,他正背靠著後面的門,他猜 想他們的母親在聽他們的話。
  她不可能已經走了,因為先得穿過客廳。她根本沒有回來過;這是因為她不敢。
  皮埃爾忽然頓腳叫道:
  「真是,我說了這些,真是個豬玀!」
  於是他光著頭從樓梯間裡逃似地走了。
  馬路上大門呯呯彭彭的聲音將讓從深沉麻痺裡驚醒。又過了漫長得像幾小時的剎那, 他的心靈處在麻木得和白癡一樣的空白狀態裡。他感到雖然他應該立刻想好、行動起來, 可是他仍呆著,甚至不願理解、明白、回憶,因為他害怕、軟弱、懦怯。他是屬於那種 慢性子的種族,總是把事情推到昨天,而且當他該當立馬作出決定時,他仍舊出於本性 設法拖點時間。
  可是在皮埃爾的大喊大罵以後,現在包圍著他的是深沉的靜寂;這些牆、傢具的闃 然無聲還有那六支蠟燭和那兩盞燈的熾熱的光都使他害怕,甚至想立刻逃走。
  於是他振作思路,鼓起勇氣,試著思考起來。
  他一輩子也沒有碰過難題。他屬於隨大流的人。為了免得受處分,他對班上功課十 分小心,因為他的日子過得太太平平,他按正規結束了他的法律課程。世界上的萬事對 他都是自然而然的,沒有旁騖來激發他的關注。他天性循規蹈矩、謹慎平和,心地裡沒 有一點兒城府;於是面對著這場災難,束手無策,就像個從來不會游泳的人掉進了水裡。
  他先想試試懷疑,是不是他的哥哥出於妒恨說了謊話?
  然而假使不是失望得走投無路,他又怎能夠慘到對自己的母親說出這種話來?加之 在讓的耳朵裡、視覺裡,乃至肌膚深處仍然記得皮埃爾的語調和姿勢裡的某些話、某些 痛苦的呼叫;它們悲痛得叫人抗禦不了,無法置疑,只有肯定。
  他真是給壓垮了,那怕是動一動也不行,一點毅力也沒有。他傷心得無法承受;他 還感到了他的母親就在門後面,什麼都聽見了,而且在等著。
  她在幹什麼呢?沒有一點動作,沒有一點兒輕微的震動聲音,一點兒聲息、一聲哀 歎來表明在這層板壁後面有一個人在。她逃走了嗎?可是從哪兒呢?要是她逃走了,那 她就得跳了對著馬路的窗口。
  他驚得一下子跳起來,猛迅得不容考慮,不等開門就闖進了他的臥室。
  這房間像是空蕩蕩的。只有放在五屜櫃上的一支蠟燭在照著。
  讓撲到窗口,窗戶是關著的,連防風板也關著。他轉過身用焦急的眼光搜索黑黝黝 的四角,於是他看到床上的帳子拉過了。他跑過去,揭開來。他的母親正仆臥在他的床 上,臉埋在枕頭裡,用雙手將枕頭摀住了腦袋不敢再聽。
  他開始以為她悶死了。後來他抓住了她的肩頭將她翻轉過來,她沒有放開摀住她的 臉的枕頭,她還咬住了它免得哭出來。
  可是接觸到了她發僵了的身體和肌肉僵直的胳膊,使他感受到了她正遭受著難言的 痛苦的打擊。她用牙、用手將灌滿了羽毛的枕頭布套捂在嘴巴上、眼睛上、耳朵上,為 的一點不讓他看到她、不對他說話,使他只能從看到的精神震盪情況去猜度她究竟痛苦 到了何種程度。於是他的心,他單純的心,因為憐憫而五臟欲裂。他不是一個法官,他 甚至不是一個仁慈寬大的法官,他是一個十分軟弱的人,一個充滿深情的兒子。他一點 也沒有想起另外那個兒子對他說的話,他也不推想更毫不申辯他只是用雙手撫摸母親不 動的身體。拿不掉她臉上的枕頭,他就一邊哭著吻她的袍裙一邊說:
  「媽媽,媽媽,我親愛的媽媽,看看我!」
  假使不是一陣像繃緊了的弦似的振動傳過,一陣幾乎感覺不到的戰慄傳遍了她的全 身,她就像是死了似的。他反反覆覆地說:
  「媽媽,媽媽,聽聽我。這不是真的。我很清楚這不是真的。」
  她一陣痙攣,屏住了呼吸,接著突然在枕頭裡抽泣起來。於是她的神經鬆弛了,僵 硬的肌肉變軟了,她的略略張開的手指放鬆了枕頭。她幫她揭開了臉孔。
  她的臉色十分蒼白,成了刷白色的,看得見在她閉著的眼睛裡流著眼淚。他,摟住 了她的脖子,吻她的雙眼,慢慢的一個個深吻沾滿了她的眼淚,他一邊不斷地說:
  「媽媽,我親愛的媽媽,我很清楚這不是真的。別哭了,我知道!這不是真的!」
  她爬了起來,坐著,看著他,用一種在某些情況下,足以豁出命去的勇氣對他說:
  「不,這是真的,孩子。」
  他們倆一句話也沒有,面對面坐著。有好一陣子,她仍然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伸長 了脖子,把頭晃來晃去呼吸,後來她重新克制住了自己,接著說下去:
  「這是真的,我的孩子。為什麼要說謊呢?這是真的。要是我說謊你就不會相信 我。」
  她那副呆女人的神氣把他嚇住了,他傍著床邊跪到地上,呶呶說:
  「別說了,媽媽,別說了。」
  她站了起來,用令人吃驚的毅力和決心說:
  「我另外沒有什麼話可以對你說的了,我的孩子,永別了。」
  於是她朝門口走過去。
  他攔腰把她抱住,叫道:
  「你幹什麼,媽媽,你去哪兒?」
  「我不知道……我哪能知道……我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因為我成了無依無靠的 了。」
  她掙扎著要走。他攔住她,找不到話可說,只是重重複復對她說一個字:
  「媽媽……媽媽……媽……」
  在使勁掙脫摟抱的時候,她又說:
  「別啦,別啦,現在我不再是你的母親了。我對你什麼也不是,對任何人也都不是, 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是!你從此不再有父親、母親,我可憐的孩子……再見了。」
  他猛然明白了,如果他讓她走了,他就會再也看不到她。於是抱起了她,將她放到 一張椅子裡,強制她坐下,而後跪下來,用雙臂做成一道鎖鏈,說:
  「你決不能從這兒走,媽媽;我,我愛你,我守著你。我永遠守著你,你是屬於我 的。」
  她聲音委頓不堪地說:
  「不,我可憐的孩子,這不可能了。今天晚上你在哭泣,但明天你就會把我趕出門 去。你也不會再原諒我。」
  他充滿了真誠,充滿了愛的衝動,回答說:「什麼!我?我?你太不瞭解我了。」 以致她感動得叫了一聲。雙手連著頭髮捧住了他的頭,猛力把他拉過來,瘋狂地滿臉親 他。
  後來她將臉貼著兒子的臉不動,隔著鬍子感到他皮膚上的溫暖;接著在他耳邊,用 很低的聲音說:
  「不。我的小讓子。明天你就會不原諒我了。你這會兒相信會原諒,也是在騙自己。 你今晚上原諒了我,這原諒挽救了我的生命,可是不能讓你再見到我。」
  他一邊摟緊她,一邊說:
  「媽媽,別這樣說。」
  「得說,我的小寶貝,我該當離開,我不知道去哪兒,也不知道怎麼看待自己,也 不知道我將來會怎麼說,但該當這麼做。我不敢再看你,再擁抱你了,你明白嗎?」
  這時輪到他,在她的耳邊用悄悄的聲音說:
  「我寶貝的媽媽,你留下吧,因為我要你留下,因為我需要你。你馬上給我發誓你 會聽我的話。」
  「不行,我的孩子。」
  「啊!媽媽,就得這樣,你明白。就得這樣。」
  「不行,我的孩子,這不可能。這會把我們兩個人都打入了地獄。我知道這味道, 我,這一個月來挨的屈辱味道。你現在同情,可是等這陣一過,當你用皮埃爾看我的眼 光來看我時,當你想起了我對你說過的事時!……唉!……我的小讓子,想想吧……想 想我是你的母親!……」
  「我不願意讓你離開我,媽媽。我只有你。」
  「可是想想,我的兒子,我們再也沒法在相對看著的時候兩人都不臉紅,沒法不使 我感到羞愧得要死,也沒法能讓我敢正眼看你。」
  「這不會的,媽媽。」
  「會的,會的,會的,這是真的!唉!真的,我體會到過你可憐的哥哥內心的鬥爭, 所有的鬥爭從開始的第一天算起。現在,當我猜到房子裡有他的腳步聲時,我的心會要 從胸膛裡跳出來,當我聽到他的聲音時,我感到我都要昏厥了。我那時還有你,你!現 在,我連你也沒有了。唉,我的小讓子,你相信我能和你們兩個人一塊兒生活嗎?」
  「行的,媽媽。只要你不再惦著這些,我將一樣愛你。」
  「唉!唉!難道這能行嗎?」
  「是的,這是可以的。」
  「在你和你哥哥之間,我怎能不想起這些呢?難道你們將來會不再想起這些嗎?」
  「我,我向你發誓。」
  「可是你會成天惦著它的。」
  「不,我向你保證。還有,聽著,要是你走了,我說話算數,那我就自殺。」
  她為這幼稚的威脅感動得心都亂了,緊緊抱住讓,熱情激盈地撫慰他。他接著說:
  「我愛你有過於你相信的,真的,多得多,多得多。瞧,理智一點。只要努力再留 下八天。你能允諾我八天嗎?你不能拒絕我這要求吧?」
  她將雙手放到了讓的雙臂上,順著他的胳膊抓住了他說:
  「我的孩子……努力平靜下來,不要再讓我們傷心了。讓我先對你說明白。要是我 從你的嘴裡聽到一次這一個月來我從你哥哥嘴裡聽到過的話,要是有一次從你眼神裡看 出從他那兒看到過的眼神,只要我有一次從你的一個字或者一句話裡,猜出你和他一樣 對我感到可鄙……一小時以後,你聽著,一小時以後……我就將永遠離開了。」
  「媽媽,我向你保證……」
  「聽我說……一個月以來,我受盡了一個人能承受的痛苦。從我明白你的哥哥,自 從我的另外一個兒子懷疑我以來,而且一分鐘又一分鐘他猜到了真像以後,我過的每時 每刻都是無法向你說清楚的遭罪人的日子。」
  她的聲調這樣傷心,以致她的痛苦感染得讓的眼睛也充滿了淚水。
  他想擁抱她,可是她把他推開了。
  「別管我……聽著……我還有許許多多、許許多多事情得向你說清才能讓你明白…… 可是你明白不了,……那是……要是我得留下……就得……不,我辦不到……」
  「說,媽媽,說。」
  「唉!也好。至少那樣我就沒有瞞你……你要我和你一起呆著,是嗎?想要這樣, 想讓我們能天天看見,天天說說話,每天在這房子裡相互看見,(因為我再也不敢開門, 怕會看到你的哥哥站在門後面)。要辦到這點,不只要你能原諒我——只要說聲原諒, 沒有什麼難——可是要你不為我做過的事責難我……可是想要在人們給你說:你不是羅 朗的兒子時不為之臉紅不對我埋怨,你得感到自己足夠堅強,足夠不同於一般的人。…… 我,我受夠了……我太痛苦了,再也受不了,不,我再也受不了了!這不是從昨天開始 的,是的,時日已久……可是你對這永遠不會理解,你!為了我們仍然有可能共同生活, 相互擁抱,我可憐的讓,告訴你,雖然我曾經是你生父的情婦,但我也曾是他的妻子, 他真實的妻子,對此在我心田深處並不感到可恥,我對這毫不後悔,我在他死了之後仍 然深深地愛著他,我永遠愛他,而且我只愛他,他是我的全部生命、我的歡樂、我的希 望、我的全部安慰,所有,一切的一切。我的一切,長期以來就是如此!聽著,我的小 兒子,當著在聆聽我訴說的上帝的面,我說,假使我沒有遇到他,我的生活中就不會有 任何的幸福。就什麼也沒有,沒有一點愛情,沒有一刻甜蜜,沒有過任何使我們會懊恨 老之將至的時候。什麼也沒有!我的一切都是他的賜與!在世界上我原只有他。後來, 又有了你們倆,你的哥哥和你。沒有你們,就是一場空虛,黑暗、空虛得如茫茫黑夜。 那樣我會什麼也不曾愛過,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曾企望過,我甚至不會哭泣,因為我哭 過,我可憐的讓。唉,是的,自從我們家搬到這兒以後。我哭過,我曾將我整個兒地獻 給了他,我的肉體和靈魂,永遠地、幸福地,而且十多年以來,在將我和他天造地設制 造出來的上帝面前,我是他的妻子,他也是我的丈夫。後來,我理解到他不像以前那樣 愛我了。他一直是善良和體貼的,但是對他說來我已經不再是往日的我了。這就結束了! 唉!我哭得多厲害!……生活是多麼可悲而又多麼愚弄人!……除開折磨人之外,什麼 也沒有……後來我們搬到了這裡;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再也沒有來過,……他總在 信里許諾!……我永遠等他!……可是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他現在死了!……他 仍然愛著我們,因為他還想著你。我,我將愛他直到我最後一口氣,我永不會背棄他, 我愛你,因為你是他的兒子。我不能因為他而在你面前感到羞愧!你明白嗎?我不能這 樣!假使你要我留下,你得承認你是他的兒子,我們得有時談談他,而且你也得有些愛 他,當我們相互看著的時候有時要想到他。要是你不願意,要是你辦不到,那就永別了, 我的孩子,我們就無法呆在一起,我馬上就走!我聽任你的決定。」
  讓柔聲回答說:
  「你留下來,媽媽。」
  她把他抱在懷裡,開始哭起來,而後臉腮貼著臉腮,接著說:
  「好的,可是皮埃爾呢?我們會和他變成什麼樣子呢?」
  讓喃喃說:
  「我們會想出個辦法來的。我們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一想起大兒子她心痛得一身都綣起來了。
  「不!我再也受不了了,不能,不能。」
  她撲到了讓的胸前,心煩意亂,嚷道:
  「讓我躲開他,你,我的小兒子,救救我,幹點什麼,我不知道……想出個法子…… 救救我。」
  「好的,媽媽,我會想的。」
  「立刻……該當立刻……別離開我!我怕他……太怕了!」
  「好的,我會找到辦法的。我答應你。」
  「唉!要快,快!你體會不到當我看到他的時候心裡受的罪。」
  接著,她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悄悄說:
  「留我在這兒,在你家裡。」
  他經過遲疑思考,於是根據明顯的常識,體會到這個辦法中存在的危險。
  可是他得花好多時間來分析,討論,用精確的論點來和她的惶恐、害怕作鬥爭。
  「就這一晚上,」她說,「就這一晚上。你明天早上給羅朗先生說是我覺得自己病 了。」
  「這是行不通的,皮埃爾已經回去了。來吧,鼓起勇氣來。明天,我來整個兒安排, 我答應你。我九點鐘就回家。來吧,戴上你的帽子。我送你回去。」
  「我聽你的,」她說,一副孩子般的完全信任的神氣,又是害怕,又是感激。
  她想自己站起來;但是打擊太大了;她自己還站不穩。
  於是讓給她喝了些糖水,嗅了點兒阿莫尼亞,再用醋去擦她的面頰。她聽任他弄來 弄去,精疲力竭,什麼也不去想,像是剛經分娩之苦的虛脫。
  終於她挽住了他的胳膊能走了,當他們經過鎮公所大樓時,大鐘已經報三點了。
  在他們住房的前面,他擁抱了她,並對她說:「再見,媽媽,鼓起勇氣來。」
  她躡著腳步,上了靜悄悄的樓梯,進了房間趕快脫去衣服,重帶著舊日幽會後的心 情,溜到了正在打呼嚕的羅朗老爹身旁。
  在這幢房子裡,只有皮埃爾沒有睡著,並且聽到了她回來。 第八章
  讓回到了自己的住宅後,立刻就倒到了一張沙發榻上。那些使他哥哥痛心疾首、像 條道攆的畜牲逃之夭夭的事,對他這種慢性子人卻產生了不同方式的作用力,使得他腳 手無力。他覺得自己軟得動也動不了,身心交瘁,全身像是散了架,連床也上不去。他 不像皮埃爾,他的暗中信護人們自尊心的母子愛的純潔性一點兒也沒有受到打擊,但是 命運的一擊把他打垮了,而且威脅到了他最寶貴的利益。
  當他的精神終於平靜下來後,他的思路也像盆被攪混了的水一樣得到了澄清,他開 始面對適才媽媽給他揭明瞭的局勢進行思考。要是他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瞭解到他出生 的秘密的話,他肯定會覺得可恥並且深深傷心。可是經過和哥哥的那場爭吵、那場劇烈 的指控,和他母親的懺悔造成的神經震盪及心靈創傷之後,他憤慨不起來,處於無法抗 御的同情心理,他感受到的情感衝擊強烈得足以排除所有的偏見和所有的自然道德的神 聖敏感。而且他不是個堅持己見的人。他不想和任何人爭吵,更不願和自己爭吵;順著 他的本能傾向和內心對安寧生活的愛好,他原會安心於舒適平靜的日子;可是這件即將 在他周圍發生、而且是迫在眉睫的動盪叫他不得安心。他認識到這是迴避不了的,他決 定要使出超人的精力和活動去擺脫它們。必須立刻、就在明天把困難解決,因為他常遇 到這些必須立時解答的急迫需要,而這類困難能調動那些不具備長期意志力的弱者的全 部力量。加之他那作為一個律師的頭腦,習慣於分辨研究家庭糾葛中的複雜局勢和問題 的內在順序,他立刻就發現了哥哥心理狀態的一切直接後果。不論他意願如何,他幾乎 只能採用專業方式去處理隨後的問題,就像他在為經歷了一場道義風波之後的顧客、調 整未來的關係那樣。顯然,要他繼續和皮埃爾共處下去,已不可能,他雖然可以留在自 己家裡、輕而易舉地避開他,可是還得設法不讓他們的母親繼續和她的大兒子住在一幢 房子裡。
  他在墊子上不動,默默想了很久,想出了些方案,又放棄了它們,沒有找到一個使 他中意的。
  可是他忽然想起;一個正派人該不該保留現在他接受了的這份財產?
  開始他回答自己說,「不該」,並且決定要把它散給窮人。這事不容易,可是應該。 他得把他的傢具賣了,和另外的人一樣工作,得和所有的人一樣從頭幹起。這個富有男 子漢氣概的痛苦決定激起了他的勇氣,他站起來將前額貼著玻璃。他窮過,又會成為窮 人。但不管怎樣,他不會為此送命,他眼睛瞅著馬路那邊對著他的煤氣路燈。當看到一 個晚歸的女人走過那條人行道時,他一下子想起了羅塞米伊太太。於是,由一個冷酷的 現實派生的深重感情衝動,使他受到當胸一擊。瞬時之間,他那種決定會引起的種種絕 望後果都湧上他的心頭。他得放棄娶這個妻子,放棄幸福,放棄一切。他現在已經和她 面對面約定了,他能這樣行動嗎?她是在知道他富有的情況下同意的。窮了,她也許仍 接受;可是他有權力要求她嗎?有權力強求她作這種犧牲嗎?是不是,先將這筆錢作為 一種委託保存下來,以後再歸還給窮困人家更好些?
  在他戴著正派面具的利己主義靈魂裡,喬裝打扮了的利害互相衝突。先是疑慮重重 讓位於巧妙的推理,而後推理又重新登台,接著它再度重新消失。
  他站起身來踱步,想找一個無可爭辯的理由,一個足以克服他天性中的正直,足以 制止他猶豫不定的有力說法,他已經對自己提出了幾十次這個問題,「既然我是這個人 的兒子,我已經知道了,而且承認了,難道我接受他的遺產不是必然的嗎?」可是這個 論點堵不住他良心深處默默的抗議。
  突然他想起了:「既然我不是我原來認作父親的兒子,我就不能接受他的任何東西, 不管在他活著的時候還是在他死後。這是既不高尚的也是不平等的。這是掠奪我的哥 哥。」
  這個新的觀點使他舒展了些,心裡平靜了些,他又朝窗口走過去。
  「是的,」他自忖說,「既然我不是他的父親的孩子我就應當放棄在家裡的繼承權, 把整個兒都讓給皮埃爾這才是公平。既然如此,難道我保存了我父親給我的錢不是很公 道嗎?」
  意識到他不該從羅朗先生的財產裡得到利益,他就決定整個兒放棄那份,並且心安 理得地保留馬雷夏爾的財產,因為要是兩面都拒絕,自己就會變成一貧如洗。
  這件難定的事一旦安排好了,他就回到了皮埃爾在這個家裡的問題上,怎樣讓他分 出去呢?他怎樣也找不到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法,可是,突然一艘進港輪船的汽笛聲彷彿 在回答他,同時給了他一個啟示。
  他於是和衣躺到床上,一直想到天明。
  將近九點鐘時他出了門,想落實他的計劃是否可行。接著,在作了幾處奔走拜訪之 後,他回到了雙親家裡。他的母親關著臥室的門,在裡面等他。
  「要是你不來,」她說,「我決不敢下去。」
  馬上就聽到羅朗老爹在樓梯間裡嚷嚷:
  「媽的,今天難道不吃飯了!」
  沒有人回答,於是他吼道:
  「約瑟芬,老天爺!您在幹麼啦?」
  從地下室的深處傳出女傭的聲音說:
  「在這兒,先生,什麼事?」
  「太太在哪裡?」
  「太太和讓先生在樓上!」
  於是他仰起頭來,朝樓上大聲喊道:
  「魯易絲?」
  羅朗太太開了一點兒門回答說:
  「什麼事,夥計?」
  「不打算吃飯了?媽的!」
  「來啦,夥計,我們來啦。」
  她接著下樓來,讓跟著。
  看到那個年輕人,羅朗又叫起來:
  「嗨,你在這兒,你!你已經在你房子裡呆膩了。」
  「不是,爸爸,是我今天早晨剛來和媽媽說過話。」
  讓張開了手朝前走過去,當他感覺到被老人緊緊握住了的手指上的父愛時,一陣沒 有預料到的奇異的情緒使他的心都抽緊了,這是生離死別,永無再見之望的離愁。
  羅朗太太問道:
  「皮埃爾沒有來?」
  她的丈夫聳聳肩膀說:
  「沒有。算了,他總是晚到。我們吃罷,不等他了。」
  她轉過頭對讓說:
  「你該去找找他,孩子;大家不等他時,他會難過的。」
  「好的,媽媽,我去。」
  他懷著一個懦者臨陣時的焦躁決心上了樓梯。
  當他敲門的時候,皮埃爾回答說:
  「進來。」
  他進去了。
  另外那位正趴著身子在寫什麼。
  「日安。」讓說。
  皮埃爾站了起來。
  於是他們相互伸出了手,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
  「你不下去吃早飯?」
  「這……這是因為……我有很多事要做。」
  做哥哥的嗓子有點兒打顫,而他的焦急眼光在問弟弟打算怎麼辦。
  「大家在等你。」
  「啊!我們的媽……媽是在下面嗎?……」
  「是的,也是她派我來叫你的。」
  「啊!那麼……我下去。」
  到餐廳門口,他打不定主意是不是首先進去;接著他焦促不安地拉開了門,看到了 他的父母面對面坐著。
  他先走到她身邊,不抬眼也不說話,和這一向他的做法一樣,彎下腰,將額頭伸過 去讓她吻一吻,而不是像以前那像吻兩頰。他猜到她伸出了她的嘴,但他的皮膚上一點 沒有感到她的雙唇,在這番假裝的親吻之後他的心砰砰直跳,他站了起來。
  他心裡想:「我走了以後,他們說了些什麼呢?」
  讓溫情地反覆說「母親」和「親愛的媽媽」,照顧她、伺候她,給她斟酒。皮埃爾 於是明白他們曾一塊兒哭過,可是他猜不透他們的想法!讓相信不相信他的母親有罪或 者他的哥哥可憐?
  這時,由於他自己說出了那件可憎的事而作的種種自我譴責都重新湧上心頭,他嗓 子都被噎住了,嘴也張不開來,使他沒法吃飯也沒法說話。
  現在他滿心裝的都是按捺不住的逃走願望,想離開這座不再是他的家的房子,離開 這些和他由難以弄清的關係拉在一起的人們。他但望能立刻走開,不管到哪裡,感覺到 和這兒已經緣盡。他已經無法再呆在他們旁邊,只要他在場就禁不住要折磨他們,而他 們也使他處在無法忍受的長期酷刑之下。
  讓說著話,和羅朗老爹聊天。起初皮埃爾不聽,也一點聽不進。然而在他弟弟的話 音裡他感到了有種企圖,於是對語句裡的含意開始留意起來。
  讓說:
  「看起來,那會成為這個船隊裡最漂亮的大船,據說有六千五百噸呢。下個月他們 首航。」
  羅朗老爹吃了一驚:
  「就要出航了!我本以為要到夏天才會下水。」
  「真了不起,大家在使勁促成,想使首次橫越大洋航行在秋季前舉行。今天早晨我 打公司前面走過,和一位主管聊了聊。」
  「啊!啊!哪一個?」
  「馬爾尚先生,理事會主席的好朋友。」
  「是嗎,你認識他?」
  「是的。此外我也有點兒小事請他幫忙。」
  「啊!等到洛林號進港的時候,你能幫我安排參觀,仔細看看,是嗎?」
  「準能行,那很容易!」
  讓好像在躊躇找話,想轉到一個不容易接上的新話頭。他接著說:
  「總的說來,在這些越洋大船上的生活是很好的。一年有大半月份在紐約和勒·阿 佛爾這兩座出色城市的陸地上過,其他時候在海上和一些招人喜歡的人一塊兒過,還可 以從旅客裡認識一些日後會大有幫助的人,真的,很有用處的人。想想看,那位船長, 通過煤的節約,就能一年賺上兩萬五千法郎,也許還多……」
  羅朗老爹說了聲「天哪!」跟著吹了聲口哨,表明他對那筆數字和船長的深刻敬意。
  讓接著說:「那位客運主任能拿一萬,那位醫生固定薪金五千,外加住房、伙食、 照明采暖、傭人等等。這至少能再合上一萬,夠漂亮的。」
  皮埃爾抬起了眼皮,正碰上了他弟弟的目光,於是他明白了。
  猶豫了一陣子以後,他問道:
  「在越洋海輪上的醫生位置是不是很難得?」
  「是,但也不全是,全看時機和推薦人了。」
  沉默了一陣之後,醫生又說:
  「洛林號是下個月出航?」
  「是的,七號。」
  於是都不響了。
  皮埃爾在盤算,要是他能在這條大船上作為一個醫生,這肯定是個解決辦法;以後 再說,也許他會離船。在這期間,他靠它可以掙錢過活,一個錢也不問家裡要。前天他 就只好賣了他的表,因為他已經不再朝他母親伸手!他弄得除此之外已別無財路,除開 吃這個不能再住下去的家的麵包之外,沒有別的麵包可吃,沒有別的房頂下的床可睡。 他於是含蓄地說:
  「要是我能行,我會願意這樣做,我。」
  讓問道:
  「為什麼你不行?」
  「因為越洋公司裡我一個人也不認識。」
  羅朗老爹愣住了:
  「這樣你所有的事業美景變成什麼了?」
  皮埃爾低聲說:
  「有些時候應該知道,什麼都得犧牲,放棄較好的希望。加之,這只是個開端,積 蓄上幾千法郎,為的是讓我以後自己站穩。」
  他的父親馬上就信服了:
  「這事兒,這倒是真的。花兩年功夫,你能賺上六七干法郎,仔細花的話能夠你用 一陣子。你對這怎麼想,魯易絲?」
  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低說:
  「我想皮埃爾有道理。」
  羅朗先生嚷道:
  「我會去對布蘭先生說,他,我很熟!他是商業庭的推事,而且他管著輪船公司的 事務,我還有勒寧先生,一個和副董事長很熟的船長。」
  讓問他的哥哥說:
  「你願意我今天就去試探,問問馬爾尚先生嗎?」
  「噢,我很願意。」
  在想了一會兒以後,皮埃爾又接著說:
  「最好的辦法也許還是寫封信給我在醫學院的那些老師,他們對我很器重。人家這 些船常收些平庸人材。從馬——露賽爾、萊繆梭、弗拉歐和波裡格勒幾位教授那兒來幾 封很熱情的信,會個把鐘點就把事辦妥了,比所有含含糊糊的推薦都好。只要由你的朋 友馬爾尚先生交給董事會就行了。」
  讓完全同意:
  「你的主意真好,真好!」
  於是他微微一笑,感到定心了,幾乎有點感到高興,覺得成功在望,而他正在受不 了長時間的苦惱。
  「你今天就給他們寫信。」讓說。
  「馬上就,立刻辦。我去。我今兒早晨不喝咖啡了,我太緊張了。」
  他站起來就走了。
  這時讓轉過身來對著他的母親說:
  「你呢,媽媽,你有什麼事要做嗎?」
  「沒有……我不知道。」
  「你願意陪我到羅塞米伊太太家去嗎?」
  「啊……啊……好的……好的……」
  「你知道……我今天必須到她家去。」
  「對的……對的……確實該」
  「為什麼這麼說『必須』?」羅朗問道,他已經習慣於經常聽不懂人家在他面前談 的話。
  「因為我答應過她要去。」
  「啊!很好。這就不同了。」
  他接著填他的煙斗,那位母親和兒子上樓去取他們的帽子。
  當他們上了路的時候,讓問她說:
  「你願意挽著我嗎,媽媽?」
  他久已不把胳臂伸過去給她,因為他們已經習慣於並肩走了。她接受了,於是倚著 他走。
  有一段時間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後來他開口了:
  「你瞧,皮埃爾完全同意由他走開。」
  她喃喃說:
  「可憐的孩子!」
  「怎麼說可憐的孩子?到洛林號上去不會受罪的。」
  「不會……我清楚,可是我想起了好多事。」
  她低著頭,想了好久,合著兒子的步伐走,後來用很含混的聲音說,使人有時以為 她是在總結一個長時間以來的秘密想法:
  「真遭孽,人的這一輩子!要是偶爾找到了一點兒幸福,讓自己沉醉在裡面就成了 罪過,而將來就會為此付出巨大代價。」
  他聲音很低地說:
  「別再提這事了,媽媽。」
  「能行嗎?我總在想這事兒。」
  「你會忘記的。」
  她仍不作聲,後來,深深抱憾地說:
  「唉!要是我嫁的是別人,我會多麼幸福!」
  現在她的火氣衝著羅朗老爹,把她的錯誤和不幸一古腦推倭到他的醜陋、他的呆傻、 他的笨拙、他心靈的遲鈍和他外表的平庸上。是由此,由於這個男人的庸俗,她該當欺 騙他,以致他們的一個兒子曾經絕望,而且向另一個兒子痛苦之極地坦陳了可以刺傷一 個母親之心的懺悔。
  她低聲念叨:「讓一個年輕姑娘嫁給我丈夫那種男人真是可怕。」讓沒有接茬。他 在想那個一直到現在為止,他曾以為自己是他兒子的人,也許想起了長期以來他就曾因 為父親的碌碌無能而感到的煩惱、他哥哥沒完沒了的嘲諷、別人的鄙視和冷漠、乃至女 僕的輕蔑,所有這些有沒有使讓心理上對母親叫人驚心的坦白作好準備?自從他成了另 一個人的兒子以後,這個父親對他的意義已經變了,變小了;而且經過昨晚的巨大精神 衝擊,他所以不曾產生母親所害怕的,逆反性的、基於憤慨和惱怒的反擊,那是由於長 期以來,他內心曾不自覺地對自己是這個憨厚傻瓜的兒子感到過委屈。
  他們到了羅塞米伊太太的房子前面。
  她住在聖·奧德雷斯路上,一幢她自己的大房子的三層樓上。從她家的窗戶裡可以 看見整個勒·阿佛爾的錨地。
  看到羅朗太太走進二樓的時候,她不像往常那樣向她伸出手,而是張開了雙臂擁抱 她,因為她猜到了她的來意。
  客廳裡的平絨傢具經常套著罩子。裱著花紙的牆上掛著她的船長前夫買的四幅雕版 畫。畫上表達的是海上的抒情情景。在第一幅畫上,人們能看到一個漁夫的妻子在揮動 一方手帕,載著她丈夫的帆船正在天邊瀕於消失。在第二幅畫上仍然是那個妻子跪在同 一塊岩石上,扼著手腕望著遠方,那兒雷電交加的天穹下和波濤洶湧的海上,丈夫的一 葉扁舟正危殆萬狀,即將沉沒。
  另外兩張雕版畫描述的是在社會上層階級裡的同類情景。
  一個手肘支在駛出去的大船船舷上的年輕金髮女郎,正在遐思。她望著遠去的海岸, 目光裡充滿了淚水和悔恨。
  她離開了的是誰呢?
  接著在面對大西洋一個打開了的窗口,仍是那個年輕女郎,她昏厥在椅子裡。一封 信剛才從她的膝頭上掉到了地板上。
  唉,他死了,多麼痛心!
  來客通常都會為這些主題淺顯而又獨具詩情的平凡悲劇所吸引、所感動。不需要解 釋也不需要思索,人們馬上就為可憐的女人們哀歎,雖然並不十分清楚那位高貴的女人 的悲哀性質。然而這種猜度更有助於幻想。她該是失去了未婚夫!不管是誰,一進入這 間房,眼光就禁不住被這四幅畫吸引過去,而且像受到了蠱惑般久滯在上面。縱然一瞬 轉開了也仍會旋即又回到上面來,而且常常凝視像是兩姊妹的這兩個女人的四種表情。 房間佈置突出了整齊、光潔、精細的現代雕版畫似的風格,連明亮光澤的畫框也是這樣。 風格類似的其他的家俬更加強化了,一種整潔和理性的感覺。
  椅子按照一成不變的格局安排,有的靠著牆,其他的靠著獨腳小圓桌。潔白無疵的 窗簾,褶縫又直又規律,簡直叫人想給它折個印子;一座由跪著的阿特拉司1托起的地 球儀式的帝國時代風格的鍍金擺鐘,像房間裡一顆成熟了的西瓜,在它的圓球上沒有沾 上一絲塵土。
  
  1希臘神話中托天的神衹。
  這兩個女人坐下時,略略調整了一下她們座椅的正常位置。
  「您今兒沒有出去過?」羅朗太太問道。
  「沒有,我得老實向你們承認,我有點兒乏。」
  接著她像是謝謝讓和他的母親,重提她從這次旅行和捕蝦得到了多少樂趣。
  「你們知道,」她說,「我今天早晨吃了我的蝦。它們可真鮮美。要是您願意,我 們遲早還可以再舉行一次這種聚會。」
  這位年輕人岔進去說:
  「在開始第二次之前,是不是我們該將第一次結束了?」
  「怎麼說?可是對我好像已經結束了。」
  「啊,夫人,我想的是,在聖·儒安的礁石上我打到的那網我也想帶回家去。」
  她裝成一副又天真又狡猾的神氣:
  「您?那是什麼?您找到了什麼?」
  「一個女的!為此我們,媽媽和我,來問您,她今天早晨有沒有改變主意。」
  她開始笑了:
  「沒有,先生,我從不改變主意,我。」
  這時他朝她伸出了他的大巴掌,她用迅速堅定的姿勢把她的手放上去。
  於是他問道:
  「可以盡早辦,是不是?」
  「照您的意願。」
  「六個星期?」
  「我沒有意見。我未來的婆婆意見何如?」
  羅朗太太用略帶憂鬱的微微一笑回答說:
  「啊!我,我一點沒有想。我只是謝謝您真心選中了讓,因為您會使他十分幸福。」
  「我會盡我所能,媽媽。」
  羅塞米伊太太開始有點兒動情,她站起來,一把抱著羅朗太太,像個孩子似的吻了 她很久;在這次新的擁抱裡,一陣有力的感情鼓舞了這個可憐女人病顫顫的心靈。她說 不出她的感受,這是同時又憂傷又甜蜜。她喪失了一個兒子,一個大兒子,現在卻給了 她一個女兒,一個大女兒來代替。
  當她們重新又坐到椅子上臉對臉的時候,她們互相握住手呆著不動,互相看著微笑, 好像讓已經被她們忘記了。
  接著她們說了一大堆為了將臨的婚禮該想到的事。而當一切都決定了、安排好了的 時候羅塞米伊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細節,問道:
  「你們和羅朗先生商量過,是吧?」
  一下子這位母親和兒子的臉上一陣發紅。終於由母親回答說:
  「啊!不用,沒有用處!」
  接著她猶豫了一下,感到需要作一點兒解釋,於是她接著說:
  「我們做什麼事都不和他商定。只要告訴他我們決定了的就夠了。」
  羅塞米伊太太一點兒也不吃驚,微微一笑,認為這很自然,因為這位老好人無關大 局。
  當羅朗太太和她兒子一塊兒到了馬路上時,她說;
  「我們是不是去你家裡,」她說,「因為我想好好歇歇。」
  她覺得自己沒有個歸宿無處藏身,想起家就害怕。
  他們到了讓的家裡。
  當她感到她後面的門已經關上了時,吁了一口長氣,好像這把鎖保證了她的安全; 接著她並沒有像說好的那樣開始休息,她打開了櫃門,檢點一堆堆衣物、床單、床褥, 數手絹和襪子的數量。她調整放的前後,想安排得更協調一點,從理家的眼光裡看去更 晃目一點;等到她按她的意思安頓好,將毛巾、襯衫、短褲排到專門擱板上,將所有布 料分成三大類,身上穿的布料,收拾房子用的布料和飯桌上用的布料之後,她退後一步 端詳她的成績,而後說:
  「讓,你來看看,這多漂亮。」
  他站起來讚美一陣,好讓她高興。
  等到他坐下來,她突然間輕輕從後面走到他的椅邊,用右臂挽住了他的脖子,在吻 著他的時候,將另一隻手裡拿著的一包用白紙包著的小東西,放到了壁爐上。
  他問道:
  「這是什麼?」
  因為她不回答,讓認出了像框樣子時明白了。
  「給我!」他說。
  可是她裝做沒有聽見,轉身向櫃子走過去。他站起來,迅速地拿起這件痛苦的紀念 品,穿過房間,將它用雙重鎖鎖到了他書桌的抽屜裡。她用指尖抹去了眼邊沁出的一滴 淚水,而後用有點發顫的聲音說:
  「現在,我去看看你的新女僕是不是將廚房整理得很好。因為這會兒她出去了,我 能全面檢查一下,讓我心裡有數。」 第九章
  教授馬——露賽爾、萊繆梭、弗拉歐和波裡格勒為他們的學生皮埃爾·羅朗博士寫 的信,遣詞用的是最高的捧場話。這些信經馬爾尚先生轉到了越洋輪船公司的理事會, 得到了商業庭推事布蘭先生、胖船長勒寧先生和馬裡瓦先生的推薦,後面這位是勒·阿 佛爾港的市長助理,船長博西爾的好朋友。
  因為正好洛林號的醫師還沒有安排,皮埃爾算走運,在幾天之內就接到了委任。
  這天早晨,當他梳洗完後,女傭約瑟芬交給他寄來的委聘通知。
  皮埃爾的頭一個反應是好像一個被判死刑犯得到了赦免時的心態;一想到即將出發 和那些日夜在滾滾洪濤上飄蕩,到處飄流通世的平靜日子,他立刻就感到痛苦得到了許 些緩解。
  現在他在父親家裡,是一個克制少言的陌生人。自從那天晚上他在弟弟面前說漏了 他發現的秘密以後,他覺得自己已經和他的家屬割斷了最後的聯繫。一直因為向讓說出 了這件事懊悔不已;他認為自己可憎、卑鄙、狠毒,然而說了之後他也感到鬆了口氣。
  自此以後他再也不曾和他的母親、和他的弟弟正視過。為了迴避開,他們的眼睛帶 著一種令人吃驚的變幻不定和一種不願相對視的狡詐敵意。他經常想「她會對讓說些什 麼呢?他對我在怎樣想呢?」他猜不出來,於是暗自生氣。他除開羅朗老爹在場時,為 了迴避他產生疑慮以外,幾乎不對他們說話。
  在他接到了任命通知以後,當天他就將信給家裡看了。那位對什麼事情都想大大熱 鬧一番的父親,拍起手來。讓雖然滿心高興,仍用嚴肅的聲音回答說:
  「我衷心祝賀你,因為我知道有許多競爭者。肯定是由於你的那些教授推薦信贏得 了這個位置。」
  他的母親則低著頭喃喃說:
  「我很高興你成功了。」
  吃過早飯,他就到那個公司裡去,打聽許許多多事情;並問到了皮卡地號醫生的名 字,這條船明天即將啟航,他將向他打聽他新生涯中的細節和他會碰到的特殊情況。
  這位皮萊特醫生已經上了船,他在船上的一間小房間裡接待了皮埃爾,這是一位長 著金色鬍子的青年人,像他的弟弟。他們談了很久。
  在大船沉悶的嗡嗡聲音裡,聽得出一種連續不斷而混淆的劇烈活動。成捆貨物落到 倉裡的衝撞聲和腳步聲,喧嚷聲,裝箱子的機器隆隆聲,工頭的哨子聲,用沙啞喘息的 蒸汽拖動鏈子或者把它捲到絞盤上的嘩啦啦聲;蒸汽的喘息使得整個大船都有點兒震動。
  等到皮埃爾離開他的同行又回到了馬路上時,卻又落進了一陣新的愁恩裡,它像在 海上飄浮著的霧似地籠罩著他。它來自世界的盡頭,在它穿不透的厚度裡帶著某種神秘 的不潔之物,類似來自遠處瘟疫之地有害健康的氣息。
  在他最痛苦的時候,他也從沒有體會到過這種沉浸在悲哀污濁裡的心情。完成了最 後的決裂,從此他再也無所留戀。從他的心裡割裂了一切情緣,他從不曾體會到方纔這 種突然襲來的喪家之犬的悲哀。
  這不再是一種道義上的痛苦和折磨,而是一頭無家可歸的畜牲的淒惶,由於流落街 頭而感到的帶實質性的極端不安。不再有遮風蔽雨之所,將遭受世界上一切暴力的襲擊。 一旦跨上這條大船,走進風浪顛簸中的那間小屋後,長期以來在平穩不動的床褥之間酣 睡的肉體就將日日夜夜和不可知的無盡明天搏鬥。這個肉體迄今還是在建築於大地之上, 並且受它支持的四垣保護之下,安睡在同一地點的蔽風雨的屋頂之下。現在,所有人們 喜愛在一室之內、親情之間搞的小頂撞對抗都將代之以危險和永恆的苦難。
  在腳下的不再是大地,而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它咆哮,它貪婪。在他的周圍再也沒 有散步奔跑、任自己迷失於道路之中的餘地,只有三尺船沿,讓他像個服刑的罪人一樣 在其他罪犯之間行走。再也沒有樹木、沒有公園、沒有道路房屋,除了雲水之外一無所 有。而且會不斷地感到腳下這艘船的震動。在暴風雨的日子裡,他將靠在艙壁上,抓住 艙門,或者緊緊扣著床板,免得自己滾到地上。在風浪平靜的日子,他將聽到螺旋槳震 動的轟鳴,並且感覺到這條載著他的船正在悄悄不斷往前走,單調地、惹人惱火地悄悄 往前溜走。
  他於是感到自己所以被逼進這種流放生涯,只是因為他的母親曾委身於某個男人的 愛撫。
  他一直朝前走,全身無力處於即將被放逐的人的憂鬱淒涼之中。
  在他的心緒裡,對交臂而過的陌生人不再有高傲的蔑視感——那種帶倔傲性的憎惡 感,而是憂鬱地想和他們交談,想告訴他們自己即將遠遊,離開法國,請他們傾聽自己, 從他們那裡得到安慰。在他的心靈深處感到的是一個窮人羞愧難堪而又強烈的想伸手乞 求的心態,感到需要有人為他的遠行而痛苦。
  他想起了馬露斯科。只有那個老波蘭人對他的友情足以使他感到真正的扼腕之痛; 於是這位醫生決定立即去看他。
  當他走進店裡的時候,藥劑師正在店櫃的大理石乳缽裡研磨藥面,略略一驚,放下 了工作說:
  「怎麼老看不到您了?」
  年輕人解釋說他這一向在到處奔走,但沒有說明理由。接著就坐下了問他:
  「嗨,生意何如?」
  生意不好,不順。競爭真是嚇人,而且在這個工人區裡病人又少又窮。這兒只能賣 些很便宜的藥;那些醫生也從不開貴藥,而靠那種貴藥本可以賺上五倍。這個老人作結 論說:
  「再這樣過三個月就該關店了。我若不是想仰仗您,我的好醫生,我早就腳底擦油 了。」
  皮埃爾感到心裡很不好受,既然事已至此,他就決定攤牌:
  「啊!我……我……我對您不會再有什麼幫助了。下個月初我就離開勒·阿佛爾。」
  馬露斯科受到的震動劇烈得使他摘下了眼鏡:
  「您……您……您剛說的什麼?」
  「我說我要走啦,我可憐的朋友。」
  老頭兒驚呆了,感到他最後的希望也垮了,於是對他追隨的、愛戴的、寄予期望的 人竟然如此拋棄了他,突然起了反感。
  他嘟嘟嚷嚷地說:
  「怎麼會輪到您這樣,把我賣了,您!」
  皮埃爾受到感動,他竟想去擁抱他,說:
  「但我沒有出賣您。在這兒我毫無辦法給自己找個位置,我是作為一條越洋輪上的 醫生走的。」
  「唉!皮埃爾先生!您曾滿口答應我幫我過下去的!」
  「可是您要我怎麼辦呢!我自己也得活呀。我沒有一個錢的財產。」
  馬露斯科反覆說:
  「這不好,不好,您這麼做。我除了餓死之外,別無辦法。我,我這把年紀,這算 完了,完了。您背棄了一個跑來追隨您的可憐老頭兒。這不好。」
  皮埃爾想解釋、爭辯,列舉他的理由,證明他別無辦法;這個波蘭人一點不聽,對 這種背棄感到氣憤。他最後涉及那些政治風雲,竟說:
  「你們這些法蘭西人,你們不守信用。」
  於是輪到皮埃爾氣忿忿地站起來,略帶傲慢地說:
  「您不公平,馬露斯科大爹。所以決定我的這一行動,自然有充分的理由。您應該 明白這一點。再見了。我希望下次見到您時,您會更明智一點。」
  接著就走了。
  「算了,」他想,「沒有人會真心為我抱憾。」
  他的思緒搜索過所有他認識的人和曾經認識的人,在所有排列在他回憶中的人臉裡, 想起了啤酒店裡那個曾引起他懷疑他母親的姑娘。
  因為對她仍然保持著直覺的怨氣,他猶豫不決後來他突然決定了,他想「不管怎麼 說,她是有過理由的。」於是他轉過方向來找尋她的路。
  沒有想到啤酒店裡滿滿都是人,到處煙霧騰騰。因為這一天是節假日。那些顧客, 有生意人也有工人,招呼來,招呼去,笑笑嚷嚷,老闆自己在服侍,從這張桌子跑到另 一張桌子,抱回空杯子又抱出來堆滿了泡的啤酒杯。
  當皮埃爾找到一個離櫃台不遠的座位時,他期待著那個女傭看到他,認出他來。
  可是她在他面前走過來又走過去,一眼也不瞧他,搖擺著裙子,奔來跑去送菜單。
  他最後用一塊銀元敲著桌子。她跑過來問道:
  「您要什麼?先生。」
  她沒有看他,一心迷在計算送過的飲料裡。
  「嗨!」他說,「是這樣對朋友們問好的嗎?」
  她定睛看著他,而後語調匆匆地說:
  「啊!是您,您好嗎?可是我今天沒有時間。您是要杯啤酒嗎?」
  「對,一杯。」
  等到她拿來啤酒的時候,他說:
  「我來對您說聲再見。我走了。」
  她不關心地回答說:
  「啊!您去哪兒?」
  「去美國。」
  「人家說那是個好地方。」
  再也沒有別的了。多平淡。今天來找她說話是個大失策,咖啡館裡人太多。
  於是皮埃爾朝海走過去。走到堤上時,看到珍珠號載著他的父親和博西爾船長回來。 水手帕帕格裡搖著槳;這兩個男人坐在船尾抽著煙斗,一副心滿意足的派頭。當他們經 過的時候,醫生想「頭腦越簡單就越幸福。」
  他在防波堤上的一張凳子裡坐下來,極力讓自己麻痺處於一種類似出賣苦力人的倦 極狀態裡。
  晚上,當他回到家裡時,母親仍然不敢抬眼看他,對他說:
  「你動身前有一大堆事情要辦,我有點兒不放心。我剛才為你買了內衣,到過裁縫 店辦你的外衣,你不會沒有旁的東西要吧?有什麼我也許沒有想到的?」
  他張開嘴想說:「不,沒有了。」可是他想他至少得接受能讓他穿著得體的東西, 於是用很平靜的聲音回答說:
  「我還不知道,我;我到公司去問問。」
  他查詢了,於是人家給了他必需品的一張表。他的母親從他手裡接過這張表時,長 期以來第一次用正眼看著他;在她眼睛裡的表情和一條被打求饒的狗一樣卑微、溫和、 憂鬱。
  十月一日,從聖——納澤爾來的洛林號進了勒·阿佛爾港,準備同月七日啟程航往 紐約;而皮埃爾·羅朗將及時住進那間浮動的小房間,他將從此困住在裡面生活。
  第二天,他正要出去,在樓梯上碰到了一直在等候他的母親,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 音對他說:
  「你不用我幫你安排好船上嗎?」
  「不,謝謝,全好了。」
  她低聲說:
  「我真想看看你那間小房間。」
  「這不必了。很醜也很小。」
  他徑直走了,她被嚇呆了,靠到牆上,臉色蒼白。
  就在這天,參觀過洛林號的羅朗老爹在吃飯的時候大談這條出色的船,而且十分詫 驚他們的兒子將要登上這條船而他的妻子對此一點不想知道。
  隨後幾天,皮埃爾幾乎沒有在家生活。他變成了神經質的、容易生氣、冷酷,而他 粗暴的語言好像對誰都在找岔。而到了他動身的前夕,他忽然變了,變得很和藹。頭一 回上船去住宿之前,在吻他雙親的時候問道:
  「你們明天願意上船給我告別嗎?」
  羅朗老爹嚷起來:
  「一定,一定,當然對吧,魯易絲?」
  「那一定。」她聲音很低地說。
  皮埃爾又說:
  「我們准十一時啟航。最遲要九點半到那兒。」
  「瞧!」他的父親嚷道,「我有個主意,離開你以後,我們趕快下船上珍珠號,這 樣在防波堤外等你,還可以看到你一次。對吧,魯易絲?」
  「是的,這樣好。」
  羅朗接著又說:
  「用這個法子,你不會把我們和越洋船出航時擠滿了碼頭的那些人堆弄混了。在那 一大堆人裡誰也無法認出來。你覺得怎樣?」
  「太好了。就這樣說定了。」
  一小時以後,他伸直腿躺在他的小海員床上,這床又窄又長,像口棺材。他張著眼 躺了很久,回想生活中這兩個月來發生的一切尤其是他精神的歷程。由於自己遭罪和讓 別人受罪,他咄咄逼人的痛苦和報復心已經疲憊了,像一把磨光了的銼子。他已經幾乎 再也沒有勇氣向誰報復。不管那是什麼事,並且他的反感情緒也和他過去的生活一樣付 諸東流。他感到自己倦於鬥爭,倦於出擊,倦於仇恨,倦於一切,而且已經再也無能為 力,他竭力使自己麻痺於忘卻,像墮入酣睡之中。他迷迷糊糊聽到自己周圍船上那些新 鮮的聲音,輕輕的聲音在海港寂靜的夜晚也幾乎覺察不到;而對於自己迄今遭受過的殘 酷創傷,他現在的感受像是正在癒合,但傷口仍有陣發性疼痛。
  當水手們的活動將他從酣睡中吵醒時,天已經亮了。漲潮時分,列車將從巴黎來的 旅客送到了碼頭上。
  他於是夾在這些忙忙碌碌、焦躁不安的人裡逛來逛去。他們在找房號,相互招呼、 詢問回答,處干開始旅途的忙亂中間。他向船長敬過禮和他的同行客運主任握過手以後, 走進了客廳,這時,已經有幾個英國人在那兒的角落裡假寐。
  在鑲著金邊條的白色大理石塊牆上,在鏡子裡映出了一系列投影,那是兩邊列著的 石榴紅絲絨轉椅和看去像是沒有盡頭的一行行長條桌。這兒是國際性的浮動俱樂部,是 世界各國的闊人們共同進餐的地方。它的富麗豪華,屬於大飯店、劇場那一類公共場所, 身價一流,這種氣勢逼人而庸俗的豪華只會使百萬富翁滿意。醫生又走過二等艙的區域, 他想起了昨晚有一大群移民上了船,於是他走進了下面統艙。一走進去,他就被一股又 窮又骯髒的人身上那種嗆人欲吐的氣味裹住了,那是一陣赤膊的臭氣,比牲畜的毛皮味 還叫人噁心。這時,在一處類似礦道的低暗甲板下層裡,皮埃爾看到了成百的男人、女 人和孩子,他們躺在層疊起來的木板上,或者成堆地麇集在地板上。他一點看不清面孔, 只隱約看見一堆破破爛爛、骯髒的人群,被生活壓垮了的人群,他們精疲力竭,帶著個 瘦瘠的女人和瘦弱的孩子,到另一個求知的國度裡去,他們期待著在那兒也許不會餓死。
  想到這些窮光蛋過去失敗的工作,無結果的工作,每天徒然重複從事的激烈競爭和 耗費了的精力,而他們還將到不知所之的地方,重新又開始貧困可憎的生活,這位醫生 真想對他們大叫:「帶著你們的妻子兒子跳進水裡去吧!」憐憫之情使他心痛如絞無法 忍受他們的情景,他逕自走開了。
  父母、弟弟和羅塞米伊太太已經在他的船艙裡等他。
  「真早。」他說。
  「是的。」羅朗太太聲音發抖地回答說,「我們想要多看你一會兒。」
  他看著她。她穿的深色衣服,像在孝中,他又突然看到,母親上個月的頭髮還是灰 的,現在卻一下子全變白了。
  他費了很大的勁讓四個人在小房間裡坐下了,自己則跳到床上,於是從仍然開著的 門中,看到了許許多多人來來往往,像節日街上來往的人流,因為所有乘客的朋友和另 一些單純好奇的人都擠上了這條龐大的船。大家在走道裡、大廳裡到處走來走去,還有 些腦袋一直伸進了房間裡,這時,外面有聲音低低在說:「瞧,這是醫生的住房。」
  於是皮埃爾把門關上了;可是等到他發現自己和家人關在一起的時候,他又想把它 重新打開,因為船上的活動能淹沒他們的窘境和沉默。
  羅塞米伊太太終於想出話來了。
  「從這些小窗戶裡進不了多少空氣。」她說。
  「這是舷窗。」皮埃爾回答說。
  他指給她看玻璃有多厚,使它能頂得住最大的衝擊,接著他冗長地介紹密閉系統。 輪到了羅朗老爹問道:
  「你這兒也有藥品嗎?」
  醫生打開了一口櫃子,露出了一大櫃小瓶,上面用小小白紙寫著拉丁文名字。
  他從裡面拿出一個瓶子,列舉裡面藥品的特性;而後再拿出第二瓶,再拿出第三瓶, 接著他實實足足講了一堂治療學的課,大家像是抱著很大興趣聽著。
  羅朗老爹搖著腦袋反反覆覆地說:
  「真有意思,這!」
  有人輕輕敲敲門。
  「進來!」皮埃爾叫道。
  於是博西爾船長出現了。
  他伸出手時說:
  「我來晚了,因為我不想干擾你們傾訴離情。」
  他也只得坐在床上。於是又開始了啞場。
  可是這位船長突然豎起了耳朵。隔著艙壁他聽到了指令,於是他宣佈:
  「假使我們想到珍珠號上去,好在出海口再看到您,並且在大海上向您告別,那麼 我們現在是該走的時候了。」
  羅朗老爹堅持想那樣做,很可能是想給洛林號的旅客們留個印象,於是他急急地站 起來:
  「我們走吧,再見,我的孩子。」
  他在皮埃爾兩頰邊的鬍子上吻了吻,打開了門。
  羅朗太太一動不動,低垂著眼,臉色蒼白。
  她的丈夫碰碰她說:
  「走吧,我們快走,我們一分鐘也不能耽誤。」
  她站起來,朝他兒子跨過一步,先後向他伸出了臘白的面頰,他一個字也不說的吻 了吻。接著他握著羅塞米伊太太和弟弟的手,問他說:
  「你們的婚期定在哪天?」
  「我還不知道準確日期。我們會按你的行期作出安排。」
  所有的人終於都走出了艙房,跨上了滿登登都是客人、搬運工和海員的甲板。
  在寬闊的船腹部蒸汽在轟轟響,船身像按捺不住似的在發抖。
  「再見了。」一直匆匆忙忙的羅朗老爹說。
  「再見了。」站在一方使洛林號和碼頭相連的小木跳板上的皮埃爾說。
  他重又握過了所有人的手,於是他的一家人走了。
  「快,快,上車!」這位父親喊道。
  一輛轎車在等著他們,將他們送到外港,帕帕格裡在那兒守著珍珠號,準備好將他 們送到大海上。
  沒有一點兒風,這是一個平靜晴朗的秋日,海水冰涼生硬得像塊鐵板。
  讓拿起了一片槳,那個水手伸出了另一片,他們開始劃起來。在防波堤上和碼頭上, 一直到花崗石矮牆為止,數不清的人群,鬧鬧哄哄,動來動去在等洛林號啟航。
  珍珠號通過這兩條人浪之間,很快就出了防波堤。
  博西爾船長坐在兩位太太中間,把著舵說:
  「你們一會兒就會看到我們正在它的航道上,那兒,正好。」
  於是兩個劃手使足了勁劃,為的是盡量走遠些,一會兒羅朗老爹叫道:
  「在那兒。我看到了它的船桅和兩個煙囪,它正從錨地裡出來。」
  「加油!年輕人。」博西爾反覆喊著。
  羅朗太太掏出了口袋裡的手絹,捂在眼睛上。
  羅朗老爹站了起來,緊緊抱住了桅桿,他報告說:
  「這會兒它在外港轉向……它不動了……它重新開始動了……它進入了防波堤 道!……你們聽到大群人在嚷嚷嗎?……真棒!……是海神號引港……我現在看見船頭 了……這就是……這就是……老天爺!多好的船!老天爺!瞧這勁兒!……」
  羅塞米伊太太和博西爾轉過身去,兩名槳手也停住了槳,只有羅朗太太一動也不動。
  這條大船由一條大馬力的毛蟲似的拖駁在前面拽著走,慢慢地、威風凜凜地從港裡 駛出來。一些勒·阿佛爾的居民集聚在防波堤口、沙灘上,窗口上,驟然間受到愛國心 的鼓動,歡呼起來:
  「洛林號萬歲!」雀躍歡呼這次出色的遠航,歡呼這座偉大的海濱城市又一次分娩, 它獻給了大海它最美麗的女兒。
  洛林號一旦穿過了夾在兩條花崗石牆的狹窄通道以後,它就感到終於獲得了自由, 拋開了它的拖駁,像個水上的巨無霸:意氣風發,獨自啟程航洋。
  「它在那兒……那兒!……」羅朗老爹不斷地喊,「它正朝著我們駛來。」
  容光煥發的博西爾則反覆說:
  「我不是對你說過嗎,嗨?我是不是熟悉它們的航道?」
  讓用低低的聲音對母親說:
  「瞧,媽媽,它過來了。」
  羅朗太太張開被淚水迷住了的雙眼。
  出港以後在平靜清明的好天氣裡,洛林號全速前進,已經到了跟前。博西爾用望遠 鏡對準了看,並大聲報告:
  「注意,皮埃爾先生在船尾,只他一個,很好看清。注意!」
  高得像座大山,快得像列火車的那條船這時幾乎和珍珠號擦邊而過。
  心潮洶湧、精神恍惚的羅朗太太向它伸開了胳膊,於是她看到了她的大兒子,她的 兒子皮埃爾,戴著他的大沿絲絛帽,雙手向她拋送了許多告別的吻。
  他終於走了,離開了,已經變得很小,像在這艘龐然大輪上看不清的一個小黑點消 失了,不見了。她極目遠視想辨認出來,但是仍然看不到。
  讓拉住了她的手:
  「你看見了嗎?」他問道。
  「是的,我看到了,他多好!」
  於是,他們回頭往城裡返航。
  「天哪!走得真快。」羅朗由衷興奮地說。
  那條船也確實一秒一秒地變小,彷彿它溶進了大洋裡。羅朗太太轉過身,看它朝著 一個陌生的土地,世界的另一個盡頭走去,消失在天外。在這條所向無敵,頃刻之間迷 失了的船上有著她的一個兒子,她可憐的大兒子。像是她的半個靈魂已經跟著他走了, 他的生命也像是已結束了,對她說來彷彿她再也見不到她這個孩子了。
  「你幹嗎哭?」她的丈夫問道,「他不是一個來月就會回來嗎?」
  她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知道。我哭因為我難過。」
  等到他們上了岸,博西爾因為要去一個朋友家吃飯,立刻和他們分手了。這時讓和 羅塞米伊太太在前面走,羅朗老爹於是對他的妻子說:
  「他的身材怎麼說也很漂亮,我們的讓。」
  「是的。」他的母親簡單地回答說。
  因為她心裡太煩,沒有心思多想她自己應說的話,但她又補充了一句:
  「我很滿意他能娶羅塞米伊太太。」
  這位老實人愣住了。
  「呀!什麼?他快娶羅塞米伊太太?」
  「就是。我們打算就在今天問你的意見。」
  「瞧!瞧!打這主意有多長時候了?」
  「啊!不久,才幾天工夫。讓想在和你商量以前先有把握叫她同意。」
  羅朗搓搓雙手說:
  「很好,很好。這很美滿,我呀,我絕對同意。」
  當他們快離開碼頭,跨上佛朗索瓦一世大街時,他的妻子重新轉回頭,想最後再眺 望一眼汪洋大海,可是她什麼也看不到了,只看到一縷淡淡的灰煙,如此遙遠、如此輕 盈,彷彿一抹渺渺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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