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位膽大包天的女子,真的是那裊裊娜娜的嬛兒嗎?
不可能!太大的差異讓人難以相信,但,那空空如也的棺木和她與嬛兒一模一樣的容貌,又是怎麼回事?
當天踏出赫府大門,他便立刻下令,派人查了戶籍登記,三年一造的戶籍,由民戶自己申報戶口、田地。
這赫府的香宓姑娘是兩年前入的籍,也就是說她兩年前才認了赫韞當義兄,而嬛兒也是在那個時候香消玉殞的,時間太過剛好,那兩年前的這個香宓人在哪?
但是,兩回見她,她的眼裡並沒有半點偽裝出來的神色,她當他完全是個陌生人。
若要說假裝,也演得太真實了,而若要嚴刑逼供,這也不是不可行……
「……當官的能有幾個能清清白白的?尤其官居一品,底子就算不是全黑也是灰的了,水至清則無魚,誰敢拍胸脯說他這輩子幹淨得像白無垢?」
驚喜夾雜著理也理不清的感覺,他非常肯定她不是嬛兒,嬛兒大字不識一個,又哪來這些見解,加上城東那七十一間鋪子,在在都不是一個弱女子能力所及的。
但是,如此這般相似的容貌,又要如何解釋?
一雙鳳眸微微上挑,那眼底的情緒和心思,教香宓警惕的閉了嘴,不知為何,直覺裡她就是覺得此人危險。
他那眼神,她這輩子怕是永遠都不懂。
「赫韞!」
救星回來了!
只那麼一眼,就讓香宓渾身打了個冷顫。他是怎麼了?那眼裡滿滿的火從哪裡來的?他哪來那麼大的火氣?
難道是還沒氣消嗎?真是小氣鬼!
赫韞一進門就聽下人說朱漓來訪,至今還待在院子裡,他快步趕來,就看見她跟那個男人在一起的畫面很唯美,美得讓自己都覺得刺眼!
男人的醋罈子全打翻了,還能維持臉上波瀾不興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八王爺。」他拱手。
「坐。」
「謝坐。」
一番寒暄客套後,香宓吁了口氣。
終於可以把燙手山芋扔給赫府的正牌主子了,她笑容燦爛的告退。
只是她太過燦爛的笑容閃花了朱漓的眼。她就這麼不想待在這裡面對他嗎?
這激起了男人有歷史以來就不能少的狩獵雄心。
香宓腳步輕盈的走到院子外,碰見躲在樹叢後面的下人和少有機會見識皇家陣仗的廚娘,一看見她獲救般的閃身出來,竟問她要留客吃飯嗎?
香宓看了下那些面目森冷、排排站,嚴肅得跟雕像的王府侍衛們,她的腳底也有點發冷。
「不必,貴客不一會兒就要走了,就跟往常一樣三菜一湯就好。」這兩年赫府的日子不再那麼難過了,吃食用度卻不奢華,用該用的,吃當季的食物,兩個人吃飯三菜一湯,很足夠了。
「加個菜吧,本王想留下來吃飯。」
冷不防的聲音低低的在香宓耳畔響起,那氣息令她全身起了撥也撥不掉的雞皮疙瘩。
她發誓沒見過這麼厚臉皮的攝政王,他到底是什麼時候跟來的?
她看向赫韞,只見他美麗的眼睛沉得見不到底。
來到正廳,所有僕人都候在一側等待主子、貴客入席用膳。
赫韞一如往常的吩咐「用餐吧!」說話的同時,他替香宓拉開他身邊的位置,讓她坐下。
朱漓看著赫韞,臉上一無表情。
官宦人家不論食衣住行規矩都多,吃飯不能有聲音、不准說話、男女不同桌,赫府卻因為香宓而沒了這層規矩。
剛開始,赫韞就不曾向她立規矩,她不僅可以上桌吃飯,坐的還是女主子的位置,她心情好的時候愛叨絮一些鋪子發生的事情,這兩年就連長年在自己院子用膳的老太爺也幾乎餐餐都在正廳用飯了。
「家常菜,簡陋得很,攝政王慢用了。」
餐桌上的菜色談不上豐富,燒牙片魚、白汁圓菜、白灼蝦、鵝油卷、糟鵪鶉、蟧山菇燉雞湯。口味以鮮嫩為主,這鵝油卷和糟鵪鶉是因為朱漓才做的。
「的確是很家常的菜色。」當客人的攝政王一點也沒有客人的樣子,很平鋪直敘的嫌棄。
香宓實在懶得理他,把臉埋在飯碗裡扒她的飯粒。
這頓飯不管有多難熬都要熬過去……直到送走這尊瘟神。
她心裡正嘀咕著,突然一雙斜伸過來的筷子夾了好大一塊燒牙片魚放到她碗裡,又從比較遠的白瓷盅裡一口氣用匙子舀了好幾顆鵪鶉到她飯碗的碟子裡。
「我還要那個……」她指著白汁圓菜。
赫韞又去夾那白汁圓菜。
香宓這時候才有胃口,她高高興興的大吃大喝,不一會兒,陸續又有更多的菜餚被他夾過來。
她飯碗前面的碟子始終維持滿溢的狀態。
一旁伺候的僕人對兩人的互動早已司空見慣,沒有任何反應,倒是頭一遭在赫府用飯的朱漓看得怔怔的。
香宓飯吃得香,甚至有些旁若無人,那譽滿天下,人稱「得赫氏者得天下」的赫韞……那眼光是那麼的溫柔,甚至是癡迷。
這兩人之間有種別人怎麼都橫亙不了的感覺。
捫心自問,他對誰癡迷過了?
嬛兒嗎?
不,他對嬛兒或許比對其他妾室多了幾分喜愛,卻不到情迷不能自己的地步。
也許嬛兒自己心裡也有數,直至病亡了,百年之地也不想有他。
「你不氣了?」看赫韞如常的給自己添飯加菜,就算吃了一嘴,香宓還是要問個清楚。
「吃慢點,嘴裡有東西的時候別說話,會噎著。」怕了嗎?怕他不理她?
「我不趁這時候問,吃飽飯你就又跑了,你忙起來時我哪知道你要忙到什麼時候?」兩人從來沒拌過嘴、吵過架,這種滋味真不好受。
赫韞伸手拭去她唇邊的湯汁,「我把事情都推了。」
「真的?」
「我幾時說話不算話了。」
「嗯。」
「快吃,飯都含在嘴裡了,等一下再喝碗湯。」
「嗯。」
朱漓看著赫韞始終動也沒動到的飯碗,明白了一些事情。
旁若無人的兩人,他們不是故意做給他看的,是天天日日都這麼著,很自然而然的,盛湯、剝蝦、撕雞腿肉,旁人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那是用時間慢慢醞釀出來的,只屬於他們的默契。
而自己,曾經有跟過誰這般心有靈犀?
這天,朱漓從赫府打道回府的時候,並沒有一如往常的坐進華麗的大馬車裡。
「本王走走,誰都不許跟來。」
轎夫和侍衛們都嚇壞了。
用腳走路?一個連在皇宮走幾步路都要乘坐鑾車的攝政王竟然說要走路,還不許侍衛們跟隨,這天要下紅雨了嗎?
「吃飽了嗎?」送走朱漓,赫韞回到他的雲嶂樓。
「太撐了,我最近都胖了。」最近太懶散,瑜伽好些天沒做,骨頭一定都生�蚺F。
「你不論胖瘦都好看。」
「等我胖得連大門都走不出去的時候你就不會這麼說了。」這根本是找碴。
「把門打掉就好。」
這人……
她故意坐過去一點,分明瞧見她的小動作,他卻沒躲。
「我想出門……去走走。」
反覆思量,許多事好像已經超出她原來簡單的想法。
情況緊急,內憂外患一件接一件,沒個消停,那朱漓分明認識她這副身體的主人,為什麼沒有馬上揭穿她?
要是他把她的底掀了出來,那從墳裡爬出來,死而復生的人,怎麼聽怎麼聳動,她害到自己不打緊,若連累到赫韞和所有收留她的人就不好了。
赫韞,赫府唯一的公子,他有家門光榮要扛,他必須保住赫氏基業,必須光宗耀祖,嶄露頭角的他,崢嶸無二,這節骨眼只要攝政王隨便給個絆子,他的努力就會化為流水,大家都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她不能一顆心老是緊緊的懸著,惶惶惑惑不可終日的憋著過日子,她又沒做錯什麼,也不是自願要佔據這個女子的身體的,實在是沒得選擇啊。
穿越到這裡來,她沒有出過遠門,都快忘記自己是自由身,她可以選擇放棄這樣的生活,但日子一久,不自覺的,她就拘在這裡了。
忘記天高地遠的自由……
是因為這裡有赫韞。
女人很容易死心塌地,很容易將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一個男人的身上,她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中這麼做了?
可是真的要離開,卻覺得心痛得可怕。
「要去哪?」赫韞問。
「我想……回老家……去瞧瞧。」
她在撒謊,她在這裡,家鄉的人沒有捎過半點信息來,她也絕口不提自己的父母,現在是什麼事情讓她動了想回「家鄉」的念頭?
他沒說破,眷戀的摩挲著她的手心。「等春天吧,秋涼了,冬天馬上要來,出門不方便。」
春天還遠著呢。她嘀咕。
看出她的抑鬱,他道:「要是覺得春天太遠、時間太久了,不如我們就出去兜兜風、去賞秋。」悶不住的個性,真是孩子氣。
「真的?」眼底閃過驚喜,她顫聲問。
自己找樂子是回事,有人帶著,尤其是赫韞,又是另外一回事。
說起來赫韞從來沒帶她出門過,這次既然放猛虎出柙,她一定要好好敲他竹槓才成!她要買很多很多東西。
「我叫人備車。」
「赫韞最好了。」她的心化做一江春水,暫時把惱人的朱漓拋到腦後去了。
可以出門,還是兩人一道,香宓也就不計較馬車顛人。
出了城門,城郊的秋意還不太明顯,天高雲淡,芳草依舊蔥茸,到處看得見農家的莊稼,金黃色的稻穗等著秋割,她掀高車簾,趴在車門上,看得目不轉睛,驚歎連連。
「就這麼好看?」
「嗯,我們那裡早就看不見這樣的風光景致了,空氣污染得厲害,樹也被砍伐得差不多,田地都是重金屬,颱風一來,再大的城市也會水淹一樓高。」
「赫府也是你的家,永遠都是,這邊風光景致都很好,你就一直住下來吧。」
他總像是知道她所有的事情一樣,對於她有時的語出驚人,他都很平淡的看待。
「赫韞……」她偏過頭來,從車簾外吹進來的冷風吹得她髮絲迎風飛舞。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上輩子的事情還有親人了,是不是人都是這樣的?總要忘記一些東西,才能活得更好?
「你看,鼻子都紅了。」摸了下她的鼻子,這麼不會照顧自己。
他眉眼溫軟,眸色比平常深了三分,兩扇纖長的睫毛在眼下形成淡淡陰影,越來越勾引人。
「氣悶嘛。」她實在很難喜歡馬車這種交通工具,顛簸又氣悶,不透透氣,骨頭都要散架了。
兩人同處一室,專屬於赫韞的氣息一直在她鼻扉縈繞,鼻子對著鼻子說話,這時香宓才意識到兩人的姿勢很曖昧。
她橫過半個身子,看的是屬於赫韞那半邊的風光,也等於將自己全身的體重都掛在他的大腿上。
他倒是體貼,就這樣讓她靠著,一手輕撫她的後背,一手從暗匣裡拿了準備好的橙子餵她,怕她被馬車顛得噁心欲嘔。
有他解悶,路程也不覺得遠了,此時馬車停了下來。
她下了馬車還有些腿軟,所幸赫韞一直在她身邊扶著。
這男人,牽著靠著都讓她感到心安。
一條小徑蜿蜒的隱在層層疊疊的樹林子裡,他帶著她往裡走,幾個彎轉過,眼前豁然開朗,看見的東西,教她再也想不起來路程的辛苦,驚喜的張大嘴,說不出話來了。
芳草碧連天!
這地有多遼闊,有好幾畝吧。
黃澄澄的,黃金鋪地,滿山儘是黃金甲。
連翹花,這花不是早春才開?
對北方而言,只有連翹花開了,才意味著春天來了,金黃的四個狹窄花瓣開滿整個枝頭,人走過,花雨落下,就像一場虛幻的夢。
「怎麼會有這麼美麗的地方?」她歎道。
「我娘帶我來過。」他說得清淡。
「你娘和爹的感情很好吧?」
「談不上,只有我娘念念不忘這裡是他們初次相遇的地方。」
也對喔,要不然那麼多的姨娘又是打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