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四十裡綠水彎彎的通惠河,把北京和通州連接在一起;通州是北京的東大門。
通州座落在三千裡南北大運河的起點,曾是明清兩代的漕運總督駐在地;民國以後,仍是京東首邑。北運河貫穿通州全境,此外東有潮白河,西有涼水河,城東北還有溫榆河和箭桿河,都是從北向南,注人運河;只有來自北京城內太液池的通惠河,卻是從西向東。
一九三五年的時候,通州有四大船行,每個船行都有大小幾十只船;小船出租,大船自己經營。北運河上,四大船行的船都能走,叫官道;另外那四條河,四大船行各占其一,叫分水。
獨占通惠河的這個船行,字號就叫通惠記,出租二十四只小船;這些小船也打魚,也運貨,也搭乘游客,他們三船一幫,五船一伙,一幫一伙都有個領船的;領船的一要有唇槍舌劍,二要敢兩肋插刀,動口動手全不怯陣,一個個都像是梁山泊的阮氏三雄。
然而,通惠河上有個四只小船的船幫,領船的卻是個女人,官稱春柳嫂子。
春柳嫂子的娘家在通州新城南門外的復興莊,婆家在通惠河畔的點將台。
復興莊村東口,就是美國教會開辦的潞河中學。潞河中學圈占了復興莊的良田三十頃,沒給復興莊的窮門小戶剩下幾壟地;春柳嫂子出嫁之前,家裡只有一個八分九厘的小菜園,她跟她娘種菜賣菜為生,她爹在通惠記的大貨船上當舵手。
春柳嫂子的老爹一身江湖習氣,掙五個花十個,不但存不下錢,而且常拉饑荒,還得家裡的母女給他堵窟窿。春柳嫂子跟她娘賣菜不能糊口,只得又另找營生,給潞河中學的學生洗衣裳,拆被褥,做針線,才能吃上飽飯。春柳嫂子認識不少潞河中學的學生,還上過潞河中學學生自治會舉辦的平民夜校,念書也很聰明。她的眉眼生得俊俏,有一張桃花臉,學生裡的公子哥兒,不少人在她身上打主意,想掐這朵野花。她怕丟了生意,砸了飯碗,也就不得不厚起臉皮兒,跟他們打打牙,逗逗嘴,可是從心眼兒裡厭惡這些紈褲子弟;嘴上不吃他們的虧,身子更沒有叫他們占過便宜。她心裡愛著的是一個從運河灘來的窮學生;這個窮學生叫阮碧村。
阮碧村在潞河中學這座洋學堂念了五六年書,頭上腳下還是土裡土氣。阮碧村一邊上學,一邊給學校賣苦力,不但要掙出自個兒的學、雜、膳、宿費,每月還要給家裡捎去一兩吊錢。每天大清早,阮碧村頭頂著星星,腳踩著露水,拉著一輛排子車,到復興莊給學生伙房買菜,所以天天跟春柳嫂子見面。一來二去,日久天長,倆人就好起來,月黑夜常常悄悄到河邊、樹叢、葦塘、城牆根下相會。春柳嫂子早忘記自個兒是個有婆家的人,一心想跟阮碧村好一輩子。可是,不料想有一天,阮碧村忽然不辭而別,春柳嫂子恨他薄情,夜晚哭濕了枕頭。一個月過去,她到潞河中學學生宿捨去送衣裳,一進校門,只見布告欄裡貼了一張大告示,寫道:“查原高中三年級甲班學生阮碧村,思想赤化,品行不端,近竟曠課棄學,潛赴張家口,參加共黨策動之察綏抗日同盟軍,實屬背離校訓,敗壞校譽,違犯校規。經校董事會決定,自即日起,將該生開除學籍,以正校風。此布!”春柳嫂子這才知道,阮碧村並不是跟她負心,於是逢人便打聽阮碧村的下落,然而傳聞不一:有的說在張家口城外的刑場上被砍了頭,有的說被抓到省會天津坐了監牢,也有的說抗日同盟軍失敗後下了關東。春柳嫂子悲傷得斷腸,痛苦得心碎,大病了一場,要不是賣掉那八分九厘小菜園,住進潞河醫院,險一些兒就喪了命。這時,她的老爹對她跟阮碧村相好也有了耳聞,不等她的病十分好,就急如星火地催她婆家把她娶走。她的老公公在通惠河上領船,跟她的老爹是磕頭弟兄,兩家指腹為婚。春柳嫂子滿心想等雲開日出,阮碧村平安歸來,倆人重新歡聚;可是,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她也難以違抗,所以雖然打著滾兒哭得死去活來,最後也不得不上了花轎,來到了點將台。這是一九三三年秋天的故事。
公公是個紅臉漢子,可是春柳嫂子的男人韓小蜇子卻從小就走歪門邪道,不想賣力氣,也不想學手藝掙飯吃,拜在萬壽宮大街的地痞頭子門下,成了一名小混混兒。洞房花燭夜,春柳嫂子不許他沾身,倆人拼了個你死我活,韓小蜇子惱羞而去,再也不回家了。
寒來暑住,婆婆死了,老爹死了,今年公公也死了。春柳嫂子接替公公領船,拋頭露面在通惠河和北運河上。親人裡只有老母親還活著,仍然住在復興莊。春柳嫂子想把老人家接到點將台來,娘兒倆相依為命,老人家卻生死不離寸地,只靠給潞河中學的學生們縫補拆洗,勉強半饑半飽。
韓小蜇子眼下發了跡,給西大街的日本遠籐商行跑腿兒。萬壽宮大街的地痞頭子嗚呼哀哉之後,他就姘上了他那個青樓出身的師娘,每日花天酒地,吃喝玩樂。
只有阮碧村杳如黃鶴,生死不明,春宵冬夜,春柳嫂子常在夢鄉裡跟他見面。
二
元朝時候,北京叫元大都,通州叫潞縣,兩地並沒有水路相通。每天成千上百只高桅白帆大船,從東南各省為京城運來上等的糧米、布匹和日用百貨,到達通州,也就到了終點,分別停泊在兩大碼頭:一處是城南十二裡的張家灣;一處是城北五裡的黃船埠。然後,將船上的貨物卸到岸上,再裝上馬車騾馱,走四十裡驛路,轉運到京城,很不便利。元世祖至元年間,從昌平境南白浮村的神山泉引水,先東人京城的積水潭,再人宮牆太液池,過御河轎,出城向東流去,在通州東關,投人北運河的懷抱,這便是元世祖賜名的通惠河。從此,一隊隊官船客舫,便沿通惠河而上,直達京城,雲集積水潭四岸。當時的積水潭方圓數裡,碧波萬畝,所以又名海子,是西山諸泉流人京都的匯合處。
後來,積水潭漸漸干涸,通惠河源枯水淺,也就走不了大船。民國以後,通惠河的河道淤塞,兩岸和淺灘叢生著茂密的蘆葦蒲柳,棲居著鳴禽水鳥,河床更加狹窄,水面布滿青萍綠藻,連走小船也不能一路暢通無阻了。
春柳嫂子這個小船幫,每天早起到通州東關的運河碼頭,載一船鮮魚水萊,運送到北京東便門的菜市。有時,船過淺水,寸步難行,四只小船上的人都跳下水來,兩個人在船頭背纖,兩個人用肩膀扭住船尾,才能把小船拉扯過去。到東便門,把鮮魚水菜交給菜販子,就在河邊洗船。等天一亮,太陽升起來,好招攬到通惠河上釣魚打鳥的游客。如果沒有游客雇船,他們就撥轉船頭,直放運河,到運河上撒網打魚,賣給碼頭上的魚行,太陽落山才收船回家。
座落在通惠河畔的點將台,只有二三十戶人家。
春柳嫂子的柳籬茅捨,緊把著點將台村口。門前一片小園,正在通惠河的高岸上,她支起一架拴著石燉子的吊竿,從通惠河裡汲水灌園。
她孤身一人過日子,一天到晚又在船上,家裡不喂豬、羊、雞、鴨、只養了一條吠聲如豹,凶猛如虎的大黑狗,起名兒叫妞子,給她看門守戶。而且柳灣四外,栽滿了刺槐和酸棗棵子,就像拉起密密層層的鐵漠籐網,以防歹人扒窟窿鑽進來。
七月一天雞叫頭遍,春柳嫂子像平日一樣准時醒來,點起一盞小油燈,漱了口,洗了臉,一手拿起一把缺齒的木梳,一手拿著一面破舊菱花小鏡,梳起頭來。
春柳嫂子雖然已經二十老幾,眼角也刻上了細密的魚尾紋,但是那一張桃花臉,卻仍然十分艷麗而不褪色;一條身子,沒有生過兒,育過女,又一年到頭在河上打槳搖櫓,行船撒網,吸收著陽光。雨露、花香、水氣,所以還像少女時代那麼苗條豐滿。在外拋頭露面,人多眼雜,春柳嫂子對於自個兒的不見老,反倒十分苦惱。為了避免惹事生非,飛短流長,她把自個兒打扮得非常老氣:水光油黑的頭發,卻梳的是老年婦女的冠警,頭上更戴一頂男人的尖頂斗笠,穿一身毛藍布褲褂。天氣炎熱,打魚劃船時脫下褂子,也要按在肩上,上身還箍著一抹藍花的圍胸,不像別的漁家婦女,一絲不掛地裸露著胸脯;而且一遇生人冷眼,便連忙扯緊了衣襟,掩住了懷。
河上行船,船夫們都十分粗野,客人中也有不少下流賤坯,春柳嫂子眼裡不探一粒沙子,耳朵聽不得半個髒字兒。因此,她不但神態冷若冰霜,而且罵陣嘴像刀子,打架手黑心狠,所以領船雖然不過半年光景,竟在通惠河上闖出一個女中豪傑的名聲。
梳完了頭,春柳嫂子摘下掛在臨窗吊鉤上的飯籃,摸出一個涼窩頭,一塊老鹹菜,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大姑娘,醒了嗎?該起駕啦!”柴門外,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喊道。
蜷伏在窗根下的大黑狗,豹子一般嗚地一聲撲向柴門,汪汪大吠。
“tal!”
春柳嫂子吆喝一聲,大黑狗馬上不咬了。
她吹熄了燈,到外屋鍋台上拿起葫蘆瓢,從缸裡舀了一瓢水,咕咯咯喝了一氣,扯起袖子擦了擦嘴,鎖了屋門,又一邊啃著鹹菜,吃著窩頭,走了出去。
“大姑娘,你這條狗真是六親不認呀!”柴i’1外那個蒼老的聲音,又沙啞地笑道。
“和合大伯,它可是我的忠臣呀!”春柳嫂子笑著扯了一下直立在她面前的大黑狗的耳朵,“妞子,好好看門守戶,不許野跑。”
大黑狗汪汪兩聲,猛一縱身,像一只靈巧的猿猴,躥上了房脊。
春柳嫂子走出柴門,又反掩上柴門。門外站立著身披蓑衣的瘦骨嶙峋的和合大伯,手握著酒葫蘆,咕嚕灌了一大口。
“大姑娘,你上船吧!我去喊醒高家小哥倆。”和合大伯向村東北的虯松古柏中走去。
他是個七十歲的孤老頭,青年和中年時代曾是北運河上有名的大船篙頭,跟春柳嫂子的老爹是生死弟兄。如今年老力衰沒人雇了,只得租下一葉扁舟,跟春柳嫂子搭幫,晚景甚是淒涼。然而,他是個樂天知命的人,好酒貪杯。每晚收船之後,他們的四只小船在河邊拋錨,他就睡在船上,看船打更,把當天掙來的幾個錢,喝得一干二淨,分文不剩,一醉解千愁。
春柳嫂子來到小船上,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和合大伯從虯松古柏中的窩棚裡,把高家小哥倆找來。十八歲的悶葫蘆高鯽,光著膀子赤著腳,穿著一條打滿補丁的破褲子,瞇著眼睛,打著哈欠,磕頭撞腦地走在前面;十六歲的淘氣鬼高鰍兒,被和合大伯拉拉扯扯,醉漢一般踉踉蹌蹌,一邊走著一邊還在說夢話。
這是兩個苦孩子。春柳嫂子嫁到點將台的那一年,他們的爹娘就死了。當時高鯽和高鰍兒跟著哥哥高鯉,在通惠河邊摸魚、撈蝦、剜野菜,生吃活咽,挨餓也不討飯。春柳嫂子心疼他們,常給他們縫縫連連,做點湯湯水水,又像長姐又像母親。高鯉先在北運河的大船上拉纖,後來又到駐防通州舊城南門外的二十九軍一個團裡當兵,就把扔在家裡的小哥倆,拜托春柳嫂子照管。
老的老,小的小,同命相憐。患難與共,一條普籐拴著四只小船,這便是春柳嫂子和她的小小船幫。
三
四只小船起了錨,解下拴在河邊水柳上的纜繩,順水行舟,輕打雙槳,向八裡橋劃去。
八裡橋橫跨在通州城外八裡的通惠河上,是一座玉石欄桿的虹橋。它有趙州橋的奇巧,又有蘆溝橋的雄偉,還有姑蘇楓僑的秀麗,橋南橋北,綠柳垂揚,雜花生樹,群鳥亂飛,乃是京東的一大名
元、明直到清朝中葉,皇船從通惠河進京,直刺蒼穹的高高桅檣滿了帆,就像風送朵朵白雲。相傳,皇上站在北京城樓上,遠眺通惠河上千帆來歸,龍心大悅。後來,河上架橋,船到八裡橋下,桅比橋高,只得回轉黃船埠和張家灣,換上沒有桅帆的平船。通惠河失去了桅檣如林、白帆如雲的景色,龍顏大怒,限令七天之內,他要看到桅林帆雲的盛景,不然就以欺君之罪,將皇船上的老少船夫砍頭,掛在八裡橋的玉石欄桿上示眾。船夫們眼看身家性命不保,一個個心急如焚。這時,正是三伏天氣,船上吃軋恰鉻。一個巧手船娘,軋著(�穧X)(�穧U)床子,一起一落便軋出一鍋。有個聰明伶俐的船夫,見景生情,恍然大悟,就仿照(�穧X)(�穧U)的樣式,把固定不動的桅檣,改成能上能下,升降自如。於是,船到八裡橋,便放倒了桅檣落下了帆;穿過橋孔,魚貫而出,再豎直起桅牆張滿了帆,又是桅檣林立,白雲朵朵。
八裡橋的大好風光,兩度遭到侵略軍的炮火破壞。一八六o年九月英法聯軍和一九00年八月八國聯軍侵占北京,八裡橋都曾是最後一仗的戰場。所以到了民國,劫後的八裡橋也已經今不如昔了。
春柳嫂子帶領她的小小船幫,通過八裡橋,天色陰沉,河上彌漫著水霧;沿河村莊的雞鳴顯得非常沉悶,哎呀的槳聲也令人感到暗啞。
通惠河到通州城西出了漢,主流環繞城郭,在北關人運河;支流從城牆的水眼流人城內,將通州分割為南北兩城,然後從東關入河。春柳嫂子的小小船幫,沿著城下的主流,向北關進發。
通州因為是京田首輔,代管京東八縣,又設立漕運總督衙門,更是北京咽喉要地,所以城池的格局,相當於省會,高大堅固,氣象森嚴,好似銅牆鐵壁。
四只小船拐過城西北角,在淡淡的晨霧中,依稀可見城牆內聳立雲天的燃燈佛捨利塔。這座寶塔在文廟西側的估勝教寺內,創自唐朝貞觀七年,也就是唐太宗時代。燃燈和尚是隋朝的名僧,死後葬埋此地。塔有十三層,高有十幾丈,層層掛滿大大小小鍍金的鈴擇;天晴氣清,一柱擎天,塔影垂映在通惠河上,風吹鐸鈴叮叮咚咚,在藍天白雲間響成一支悠揚悅耳的梵曲。塔頂上,直釘著一支鐵矢,世傳為金代楊彥升射中於上,雖經數百年風風雨雨,鐵矢依然屹立不動;更有幾株翠綠的瓦松,挺拔於古老的寶塔之巔。民國以後,信勝教寺斷了香火,廟門朱漆剝落,寺內的廟宇也已經坍塌殘破,寶塔全身長滿了青苔。
春柳嫂子的小小船幫擦著城根下劃行,眼看就要到達北門外,忽聽北門大開,只見人影幢幢,奔跑著沿通惠河岸延伸開來。
“站住!”突然,一聲斷喝,嘩啦槍栓響。
春柳嫂子的身子一震,小船也顫了顫,連忙定住了槳。
高鰍兒的小船劃上前來,小聲對春柳嫂子說:“聽聲音,好像是我大哥。”
“什麼人,干什麼去?”霧中人影又大聲吼著。
“我們是點將台的船幫!”春柳嫂子那清亮的嗓子,借著水音回答,“到東關碼頭裝運鮮魚水菜。”
“嫂娘!”那人大叫一聲,跑了過來,“快靠岸,我有兩句話說。”
春柳嫂子把小船撥攏到岸邊,高鯉也跑下了河坡。他身穿二十九軍的士兵軍裝,虎背熊腰,粗手大腳,有一張熏黑的長方臉,肩背一口系著彩綢飄帶的大刀,手持一支上了刺刀的漢陽造步槍。高鯉是個有良心有血性的小伙子,他不忘春柳嫂子在他們哥兒仁身上的思重情深,所以管春柳嫂子叫嫂娘。
“高鯉,你們這是打野外吧!”春柳嫂子問道。
高鯉跳上了船,低聲地說:“上頭下來了軍令,大官兒又跟日本訂了條約,冀東二十二縣不許駐扎中國正規軍,我們這個團也要撤防到齊化門外的大黃莊去,今天就開拔,四城都戒嚴。”
“難道要把通州讓給鬼子嗎!”春柳嫂子打著冷戰。
“也不許日本駐兵,聽說叫中立區。”
“那麼把這塊地盤跟黎民百姓,交給誰呢?”
“殷汝耕。”
這時,岸上有個士兵緊急地喚道:“高鯉,入列!連副來了。”
高鯉從口袋裡掏出三塊大洋,放在春柳嫂子手裡,說:“嫂娘,你們趕快回村吧!通州城要一連戒嚴三天。”說罷,他跳下船,跑上河坡,大呼小叫,“小船都給我走開,不走我就要開槍了。”
春柳嫂子慌忙把船劃向河心,向和合大伯、高鯽和高鰍兒打了個手勢,四只小船又匆匆原路而回。
船過燃燈佛捨利塔,天色微明,船到八裡橋,天光大亮。
八裡橋南北,二十九軍的士兵持槍荷刀,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從西門的公路上,滾滾塵煙中傳來潮水般的馬蹄聲。二十九軍開始從通州撤退了。
春柳嫂子正想帶著船幫穿過橋孔,又被橋上的崗哨喝住。
春柳嫂子起急地喊道:“我們是橋西邊點將台的船幫,北門外戒了嚴,不能到大河上打魚運貨,讓我們回村吧!”
一個歪戴著軍帽的司務長,正坐在橋頭歇腿,吆喝道:“船娘子,那你們就給我送一趟糧襪、鐵鍋、籠屜、風箱,本長官不會虧待你們。”
這是抓官差,到頭來分文不給。春柳嫂子沒好氣地嚷道:“我還要回家給孩子喂奶哩!”
那個司務長站起身,伸長脖子朝河上望了望,齜牙一樂,擠眉弄眼,嘻皮笑臉地說:“船娘子,本長官雙眼人木三分;看你那楊柳腰肢,壓根兒就沒開過懷。”
春柳嫂子惱了,罵道:“你枉披了一張人皮,長的是一張狗嘴!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們把通州扔下不管,夾著尾巴撤了兵,還有臉抓通州老百姓的官差嗎?”
“小娘兒們!你膽敢違抗軍令,辱罵長官,我扒光了你,吊在大柳樹上點天燈!”這個挨了罵的司務長惱羞成怒,吹胡子瞪眼,在橋上張牙舞爪。
一隊奔馳的騎兵來到了橋頭,帶隊的是個二十四五歲的連長,年輕英俊,神情卻很悒郁。他身背雙刀,腰插雙槍,坐下一匹石青川馬;勒住韁繩,向司務長喝道:“你不行軍趕路打前站,干什麼在這兒鬼叫連天?”
司務長手忙腳亂地立正敬禮,說:“報告馬連長,橋下那個領船的小娘兒們,拒不支應官差,還罵咱們是夾著尾巴逃走的敗兵。”
這位年輕英俊的馬連長皺了皺兩道劍眉,向春柳嫂子投去慍怒的一瞥。
春柳嫂子高聲叫道:“官長,你部下的這個狗才調戲民女!”
馬連長狠狠地瞪了司務長一眼,說:“放這個婦女過橋回家,扣下那三只小船留給你使用。”
“不行!”春柳嫂子爭吵,“你們扔下通州不管,通州的老百姓就不能給你出差!”
馬連長的臉色一陣蒼白,不耐煩地說了一聲:“給那三個船夫加倍的腳錢!”然後,一揚鞭子,騎兵連又跟隨著他飛奔起來。
春柳嫂子一個人孤單單地打著槳四點將台,心中悶悶不樂。劃到和合大伯每天守夜的那個船塢,靠了岸,拋了錯,跳下船來,正要扯著纜繩拴到一棵水柳上,忽然從一片爬滿野花籐蘿的柳叢中,站起一個身穿杭紡長衫,頭戴白遮陽盔的人。
“柳子姐,我恭候多時啦!”
“呵!”春柳嫂一驚一乍,“你是什麼人?”
此人摘下白遮陽盔,眼含深情地說:“我來給你報喜,有個遠方的貴客,吉日良辰要臨門。”
“誰?”春柳嫂子一時感到茫然。
“想一想……”此人微笑著,“是誰最掛在你的心上?”
“難道他……”春柳嫂子突然漲紅了臉,卻又一下子變得煞白,“他……還活著?”
“活著。”此人肯定地點了點頭。
“別跟我……打啞謎……”春柳嫂子的眼裡噙滿了淚花,聲音發顫,“我問的是阮……”
“他現在叫方雨舟,想來投奔你。”
春柳嫂子兩眼發直,忽然變了卦,說:“他還是不要到我這裡來,我們還是……別見面吧!”
“你怕他給你招災惹禍嗎?”此人的口氣中帶有惱意了。
“我……”春柳嫂子傷心地哭了,“我嫁了人,沒臉再見他。”
“他不會怪你。”此人輕聲柔氣地說“他最知道你的心。”
春柳嫂子擦抹了一把淚水,問道:“他哪一天來,我該怎麼安排?”
“從明天起,你在船艙搭上遮蔭的柳棚,每天放船到運河上接他。”此人又從身上掏出幾張鈔票,塞到春柳嫂子的手裡,“我只怕他身無分文,這幾個錢留給他用。”
此人走了,春柳嫂子像做了個夢,一動不動地坐在外屋的鍋台上,不知是悲還是喜,可信還是可疑。直到天過中午,被抓了官差的和合大伯、高鯽和高鰍兒回來,才喚醒了她。他們三個人,果真拿到加倍的腳錢。另外,那個馬連長還叫他們三人把一份罵錢帶給春柳嫂子。
這一夜,春柳嫂子坐臥不寧,難以人睡。支起了上窗,可以望見橫亙夜空的白茫茫的天河,連隔河相望的牛郎星和織女星也隱約可見。她不禁回憶起當年悄悄到河邊、樹叢、葦塘和城牆根下,等候跟阮碧村相會的情景,心頭又是甜蜜,又是悲酸;而想到明天就要到運河上,等候日思夜想的阮碧村的到來,又禁不住怦然心動,引動了她那姑娘時代的戀情。
一陣驟然而起的夜風,帶著通惠河岸邊的蘆葦沙沙聲吹來,驚起大黑狗妞子汪汪吠叫,也嚇得春柳嫂子心驚肉跳。她已經有三個月不敢到運河上放船;那是因為她曾被水賊解連環的弟兄們綁走,逼她給解連環做壓寨夫人,僥幸脫險,至今心有余悸。
第二章
一
水賊解連環和他的四名弟兄,每人一口刀,一支槍,一葉輕舟,橫行北運河三百裡,專吃四大船行。北運河風緊,他們便四散於潮白河、涼水河、溫榆河和箭桿河上,四名弟兄各吃一條河,各吃一個船行。解連環卻不在這四條河上跟這四名弟兄爭生意,只在這條河上三天,到那條河上五日,各處打秋風。
他們神山鬼沒,行蹤不定,河汊裡的水柳叢中,淺灘上的蘆葦深處,都是他們臨時的立足之地,棲身之所。更有個傳說,解連環本是一條魚王,黑夜並不住在船上,而是睡在水下,能夠三天三夜不出水。
解連環雖然身背水賊的罪狀,被官府畫影圖形,懸賞嚴拿。但是在五條河上的貧苦漁家和船家中,卻有口皆碑,享有行快作義的美名。他替天行道,劫富濟貧,路遇以強壓弱,仗勢欺人的不平之事,不但拔刀相助,而且以死相拼,身上留下了斑斑槍疤刀痕;他日進斗錢,卻又身無分文,把劫奪而來的不義之財,分發給沿河的老、弱、病、殘、鰥、寡、孤、獨,而自己卻常常要跟他的四名弟兄借債度日。
誰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傳聞他本是一艘洋人海輪上的船員,這艘海輪專門給各路軍閥包辦運送槍炮子彈;各路軍閥便互相爭奪地盤,殺人放火,害得民不聊生。解連環早就恨在心頭,做夢都想炸船。有一口,船到大沽口,眼看就要泊岸,他得著個空子,引發了一顆炮彈的導火索,呼叫伙伴們跳海。只聽一聲巨響,火光沖天,白浪排空,海輪灰飛煙滅。他從大沽口鬼進海河,又沿海河北上,逃到北運河;本想隱姓埋名,只是無處藏身,才過起了水上的綠林生涯。不久,拉幫結伙,當上龍頭大哥。
解連環已經三十五歲,從七九河開,到大雪封河,一年有十來個月在河上。整個夏季,他只穿一條魚皮短褲,瓢潑大雨才披上一件蓑衣,被風吹日曬得一身紫棠色。他性情淡漠,神態靦腆,不喜歡人前顯貴,混雜在打魚的、撐船的、拉纖的人們中間,一點也不惹人注目。所以,他雖然接連作案,軍警拉網搜捕,但是他貌不驚人,都能逃過軍警的眼睛,化險為夷。
他的四名弟兄,每人都有兩三個相好的,這裡一個,那裡一個,數九隆冬,這家貓上十天,那家藏上半月,睡的是暖屋子熱炕。而他卻是河東一位七十歲的干爹,河西一位八十歲的干娘,寒窯冷炕過一冬。四名弟兄非常過意不去,都想給他找個知情識趣的女人,他卻不肯答應。先是給他找了個窮門小戶的黃花閨女,他搖頭苦笑了一下,說:“咱過的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日子,說不定哪一天走麥城,豈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一輩子?”後來給他找了個半掩門子的娘兒們,他把臉一沉,惱火地說:“我寧可一輩子光腳,也不想穿破鞋爛襪兒!”
後來,四名弟兄才發覺,他們這位龍頭大哥,偷偷愛上了女領船的春柳嫂子。
春柳嫂子帶領她那一支小小的船幫,運河上撒網打魚,通惠河上運貨送客,名聲很高,人品端正,又有一張容光瀲灩、光采映人的桃花臉,這就引起了解連環的愛慕,愛慕中又含有敬重。他雖然天不怕,地不怕,官不怕,兵不怕,但是為人善良,不敢對春柳嫂子存有半點歹心惡意。他有一身高強超人的水下功夫,春柳嫂子行船,他便悄悄從水下相隨,偶而從青萍綠藻中露一露頭,偷看春柳嫂子一眼,便又沉下水去。他的身子在水中比魚兒還要輕巧,入水出水只有幾縷淡淡的漣漪,所以春柳嫂子從沒有察覺。有時,水淺船難行,春柳嫂子打槳非常費勁,他就從水下暗助雙臂之力。於是,小船輕飄飄的像流水落花,風吹柳絮一般地飛駛起來,春柳嫂子十分納悶,卻又不知是何緣故。
四名弟兄見他們的龍頭大哥著了迷,中了魔,都非常著急上火。
“大哥,你何必單想思呢?”四名弟兄勸道,“把那個娘兒們生擒活捉而來,你跟她葦塘裡入洞房。”
解連環搖搖頭,說:“人家是有夫之婦。”
“她是個活寡。”四名弟兄裡,老四叫楊芽兒,原是通惠記船行的纖夫出身,很了解春柳嫂子的底細。“她跟她的男人韓小蜇子水火不投緣,早就藕斷絲不連了。”
“那就別讓人家守空房啦!”另外三名弟兄喊道,“花無百日紅,快把她接來跟咱們大哥匹配鴛鴦。”’
楊芽兒笑道:“我先放出一只巧嘴八哥兒,跟她探探口風。”
楊芽兒有個相好的,兩張薄嘴片,一條長舌頭,最能花言巧語。楊芽兒就打發她攜帶一丈錦緞,兩只銀鐲,到點將台去見春柳嫂子。誰知剛一開口,就被春柳嫂子一頓唾罵,又扯亂她的頭發,拖死狗一般扔出門外。
這個拉皮條的女人抱頭鼠竄而歸,激怒了楊芽兒,也惹惱了那三名弟兄;他們趁解連環去看望他的一位干爹,私自做主,綁春柳嫂子的票。
這一天,春柳嫂子帶領她的小小船幫,到運河上打魚。大霧沉沉,水氣(�郅X)(�郅X),四條船分散撒網,雖然相隔不遠,但是霧氣障眼,誰也看不見誰,又怕驚走游魚,誰都一聲不響。突然,從一片蘆蕩中,四只小舟像四支離弦的箭,飛劃而出,包圍了春柳嫂子的漁船。和合大伯、高鯽和高鰍兒在濃霧籠罩中,只聽一聲被掐住喉嚨的呼喊:“救……人……”他們急忙收網趕去,只見春柳嫂子的小船在河上打著陀螺轉兒,人卻失蹤了。
春柳嫂子被捆綁了手腳,蒙上了眼罩,堵住了嘴,挾持到淺灘上的大葦塘中去。
葦塘深處,砍出一塊空地,搭起幾座高架的窩棚,這便是解連環的一處營寨。
楊芽兒把春柳嫂子鎖在了解連環的窩棚裡。棚頂苫著油布,棚壁抹著泥巴,一架蚊帳中鋪著一張新席,席下是防潮的狗皮和蒲草,雖然簡陋,卻也頗為舒適。
傍晚,火燒雲映紅了天,解連環從水下歸來,進入葦塘營地,只見他的窩棚門口,掛起一盞貼上紅喜字的桅燈,還掛上了一丈錦緞的門簾,四名弟兄高高拱手,齊聲叫道:“給大哥道喜!”
解連環被蒙在鼓裡,迷們地問道:“你們裝什麼神,弄什麼鬼?”
“今天是大哥的洞房花燭夜。”楊芽兒嬉皮笑臉地說,“好比久旱逢甘雨。”
那三個弟兄也咧著大嘴,樂呵呵地說:“弟兄們給大哥娶來一位壓寨夫人,要喝個通宵的喜酒。”
解連環已經料到七八分,快步登上窩棚,扯掉錦緞門簾,掏出春柳嫂子口中的毛巾,摘下了眼罩。
春柳嫂子兩眼射出仇恨的火花,迎面啐了解連環臉上一口,罵道:“惡賊,殺了我吧!”
“大姐,我的弟兄們冒犯了您,解某人給您賠禮。”解連環並不氣惱,又給春柳嫂子解開繩子,“天色晚了,明天一早再送您回家。”
“老虎掛念珠兒,你少跟我假充善人!”春柳嫂子冷笑道,“我給你們綁了來,就不想活著回去。”她一眼看見窩棚的橫梁上掛著一口刀,伸手去摘,想要自刎。
解連環急忙抓住她的手腕,長歎一聲,說:“大姐,解某人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不敢做傷天害理的禽獸之事,看來大姐想馬上離開我這個賊窩,那就請吧!”
於是,解連環親自護衛,楊芽兒打槳,連夜把春柳嫂子送回點將台。
春柳嫂子想起來害怕,嚇病了三天,從此打魚只在通州東關外的運河二三裡之內,不敢再放船到下游去了。
二
黎明,一夜失眠的春柳嫂子,臉色憔悴,眼圈發黑,比和合大伯還起得早,在自己的漁船上搭起青翠的柳棚,便帶著和合大伯和高家小哥倆的三只船,從點將台出發。
通州城戒嚴三天,不能再走運河了,他們從八裡橋以西的通惠河支流拐出去,在密如蛛絲的水網裡七彎八繞,進入了涼水河。然而,卻又並不停船撒網,而是順流而下。
“大姑娘,你這是到哪兒去呀?”在隊尾行船的和合大伯,大聲驚問道。
“到涼水河口去!”春柳嫂子強作鎮定,神色中仍然流露出忐忑不安的心情。
“你想到老虎嘴裡掏食呀!”和合大伯緊打雙槳,趕到春柳嫂子船頭,“涼水河口的蘆葦蕩,是解連環的老窩兒。”
春柳嫂子極力裝出輕松的口氣,笑道:“他的老窩兒長年沒人敢去,魚肥蝦多,稠得像粥,咱們撒上三網五網,就能滿船而回。”
“只怕他賊心不死,再把你抓去就捨不得放了。”和合大伯壓低嗓子,聲音打著哆嗦說。
“寒霜單打獨根草,咱們這四條船寸步不離,他就不敢下手!”高家小哥倆船分左右,跟春柳嫂子齊頭並進。
到達涼水河流人運河的河口,已經日上三竿了。
二水交流,浪花飛沫,河口像一張扇面,沙洲淺灘上蘆葦叢生,像郁郁蓊蓊的綠林,又像從水中拔地而起的青山。蘆蕩裡的葦喳子,伴著喧嘩的水聲,嘰喳喳叫成一片。
今日天氣晴朗,蔚藍的天空只有幾抹淡薄的雲煙,大河上灑滿金色的陽光,幾只銀白的水鳥翻飛剪水。從水連著天的遠處,一只客貨兩用的大木船,高揚著南風吹滿的白帆,被匍匐跪行在岸上的纖夫牽引著逆水而來。
纖夫們像囚犯扭枷,肩扛纖板,拽住粗大的纖繩,赤裸炭黑的身體,繃緊根根條條的筋骨,鼓足通身的氣力,唱著憂傷的纖歌,每行進一步,身後都留下深深的足跡,足跡上留下汪汪的汗水。
突然,船上爆發槍聲,子彈紛飛,槍聲借著水音,在河上炸響,震人耳膜,回聲蕩漾,久久不散。水鳥驚叫著向四下飛去,纖夫們也紛紛逃跑,鑽進柳棵子地,趴到堤坡下。
“大姑娘,咱們也趕快躲一躲!”和合大伯大驚失色,也不顧這涼水河口的蘆葦蕩,本是解連環的老窩兒。
春柳嫂子正要撥轉船頭,忽然看見有個人從大木船上縱身一跳,跳到漂浮在大木船旁的一只小船上,也打槳向蘆葦蕩劃來。
“鯽兒,鰍兒,快去拉他一把!”
春柳嫂子吆喝一聲,高鯽和高鰍兒跳下水;她牽著高鯽的船,和合大伯牽著高鰍兒的船,先躲進蘆蕩的葦巷裡。
那個跳船的人,看樣子像是三十上下,一身短打扮,面容清瘦,滿臉黑胡茬,目光凜若寒星,像個精明強悍的船夫。然而,眼角眉梢帶著幾分文氣,卻又像個俗稱上聖人的鄉村教書先生。
“先生,別怕!跟我們來。”
高鯽和高鰍兒在水面上冒了冒頭,便沉下去推船。
這個人劃船進入葦塘,春柳嫂子正焦急不安地向外張望,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碰在了一起。
“碧村!”春柳嫂子又驚又喜,失神地發怔。
“柳子!”阮碧村也出乎意外,十分激動。
他們深藏到蘆葦叢中去。
“有個人叫我來接你。”春柳嫂子眼圈一紅,強忍住淚,“你見老了,人也糙了。”
阮碧村笑了笑,說:“我老遠的就看見一只柳棚小船,就知道有人來接我,可沒想到是你。”
“船上為什麼響槍?”春柳嫂子問道。阮碧村輕聲笑道:“這是遠籐商行的運貨大船,我從天津就藏在貨艙裡,一路平安。不想船到此處,爬上四條漢子,要攔船劫貨;船上有保鏢的,就開了火,我只有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這時,河上的槍聲稀稀落落了,蘆蕩外傳來緊急的劃船聲。春柳嫂子擺了擺手,大家都屏聲靜息。
來船逃進葦巷了。
“真他娘的走背字兒!”一個人罵罵咧咧,“賠了夫人又折兵,沒開了張,還丟了一只船。”
“唉呀,楊芽兒!”春柳嫂子低低驚叫一聲,忙又捂住嘴。
“不好!葦叢裡有生人氣。”是解連環吼道,“什麼人?不出來我們要開槍啦!”
“別開槍,是我!”春柳嫂子慌忙喊道。
“原來是春柳嫂子送上門來做壓寨夫人!”
楊芽兒笑起來:“快請新人露面,給我們大哥消愁解悶。”
阮碧村卻搶先挺身而出,當胸一抱拳,說:“老哥們辛苦了,兄弟借用了你們一條船。”
“你是什麼人?”解連環和他的四名弟兄亮出了槍。
春柳嫂子連忙出面解圍,說:“他是我的表弟。”
阮碧村笑容滿面,說:“老哥們攔劫日本特務的貨船,兄弟非常佩服。”
解連環見阮碧村正氣凜然,談吐不同凡響,也收了槍,抱拳問道:“明人不說暗話,你老哥到底是什麼人?”
“小弟方雨舟,本是察綏抗日同盟軍吉鴻昌將軍的部下。”阮碧村只說出自己的化名,“兵敗之後,浪跡江湖,今天投奔我表姐來了。”
“原來是吉大膽手下的好漢,解某人有眼不識泰山!”解連環哈哈大笑,“有緣千裡來相會,快請到寨子裡說話。”
於是,阮碧村、春柳嫂子、和合大伯和高家小哥倆,跟解連環和他的四名弟兄,並船而行。
此地,是解連環的另一處營寨。在砍平蘆葦的一道泥鰍背高崗上,搭起的不是高腳窩棚,而是蒲柳棚屋,貯存著充足的糧柴,還砌有鍋灶。
大家席地而坐,解連環命令楊芽兒預備酒飯。春柳嫂子挽了挽袖口,說:”還是我來上灶,和合大伯給我打下手。”
解連環把阮碧村請到一間棚屋裡,棚屋裡有一張太師椅,解連環又把阮碧村推到太師椅上落座,眼巴巴地問道:“方而舟老哥,我看你必定不是個凡夫俗子。兄弟這幾天聽到風言風語,二十九軍撤出通州以後,日本鬼子就要開進來,可是真的?”
阮碧村喟然一聲長歎,說:“北平軍分會委員長何應欽,和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秘密簽訂了《何梅協定》,把冀東二十二縣劃為非武裝中立區,表面上兩國都不在這塊地盤上駐扎軍隊,暗地裡卻是把這塊地盤割給了日本。所以,日本人正指使他們的走狗殷汝耕,陰謀成立冀東防共自治政府,宣布二十二縣脫離中國,我們眼看就要淪為亡國奴了。”
“亡國奴不如喪家犬,我寧死不當亡國奴!”解連環大叫:“你是吉大膽的部下,他好比岳飛被害死在風波亭,難道你們就霸王的兵暗散了,不想替他報仇雪恨?”
“我們已經成立了京東抗日救國會。”阮碧村莊嚴地說,“小弟前來通州,就是為了發動父老同胞,聯合各路英雄好漢,反對殷汝耕賣國,抵抗日寇的侵略。”
解連環倒頭便拜,說:“請你收下我們這幾個匹夫。”
阮碧村連忙攙他,說:“老哥,我正有此意。”
解連環仍然跪在地上不起身,說:“我想高攀老哥,結為同生共死的異姓兄弟,不知你是不是瞧得起我,肯不肯賞臉?”
阮碧村歡笑道:“我也有此心。”
解連環爬起來,跑到灶上,喜氣洋洋地說:“春柳嫂子,請你作個見證,我跟方雨舟老哥兩相情願拜把子。”
春柳嫂子雙手捧住一大海碗紅高粱燒酒,在陽光下站定;解連環從腰間拔出匕首,劃破中指,血滴到酒碗裡;阮碧村從棚屋裡走出來,也把中指劃破,滴血不止。
“算上我!”春柳嫂子把酒碗交給阮碧村,一擰眉頭,銀牙咬破中指,浸入酒碗,面不更色。
解連環驚歎道:“好一個女中豪傑!”
壘土為台,插葦為香;解連環三十五歲,春柳嫂子二十五歲,阮碧村二十三歲,長幼為序,跪拜蒼天後,歃獻血為盟。
半夜三更,小小船幫回到點將台。和合大伯仍舊看船打更,高家小哥倆也回虯松古柏中的窩棚裡睡覺,春柳嫂子帶著阮碧村進家。
小院長年很少打掃,長滿雜亂的花草,幾株野生的桃李在朦朧的月色中散發著清香,搖曳著輕淡的樹影。春柳嫂子掏出鑰匙,打開屋門,一轉身,忽然在阮碧村的面前跪下來,抱住他的雙腿,幽咽地哭泣。
“你這是干什麼呀?”阮碧村吃了一驚,“快進屋去。”
“我……對不起你……”春柳嫂子痛心地哭道,“我當時應該一死全節,不該忍辱偷生,嫁到這個人家。”
“柳子,這怎麼能怪你呢?”阮碧村俯下身去,“當年我不辭而別,連一句話也沒給你留下;雖然不得不如此,可是使你無依無靠,我是對不起你的。”
“別……別這麼說”春柳嫂子哭得更傷情了,“你打我罵我,倒讓我更好過……”
“進屋去吧!”阮碧村柔聲勸道,“撇開咱們的悲歡離合,我要給你說一說抗日救國的大事。”
春柳嫂子掙扎著站起身,向大黑狗妞子打了個手勢,妞子躥上房脊站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進了屋,春柳嫂子投人阮碧村的懷抱,哀怨地說:“冤家!這兩年你都流落到哪兒?我想你盼你,好難熬的日月呀!”
“往後的日月更難熬。”阮碧村把春柳嫂子扶坐在炕沿上,“冀東二十二縣的老百姓,眼看就要在日寇的鐵蹄下遭災受難;我和你都不能逆來順受,偷生苟活,而要不惜一死,奮起反抗。”
“這兩年你都到哪兒去了呢?”春柳嫂子又把阮碧村找到自己身邊,像是怕他不翼而飛,轉瞬即逝。“我老是夢見你滿臉是血,渾身是傷,嚇得喊叫著醒來,就雙膝跪在炕上,禱告上天,保佑你平安而歸,今生咱倆還能團圓。”
“我也真有過幾回全身鮮血淋漓,九死一生。”阮碧村回憶往事,心潮起伏。“抗日同盟軍失敗,我受了重傷,倒在一條小山溝裡,只剩下半口氣,四五只老鷹在天空中盤旋,只等著我一斷氣就落下來啄食死屍;人不該死有救星,一位上山挖藥材的老人遇見了我,把我背到一個山窟窿裡,煮藥給我喝,搗藥敷傷口,還把他的干糧分給我吃,救活了我的命。”
“蒼天保佑這位老人家壽比南山。”春柳嫂子心疼而又恐懼地抓住阮碧村的雙手,“後來呢?”
“我的傷勢剛有起色,民團四處搜山,難以藏身;救命的老人家又給我指引門路,下了煤窯。”
“煤窯裡就能遮掩得住身子?”
“下煤窯好比下地獄,三日巷道塌方,五日瓦斯爆炸,窯花子都是有今天沒明日的人;老板在官府花了錢,即便是殺人犯,一下煤窯也就不追究了。”
“你這個命大的人,到底還是死裡逃生,又跟我見了面。”
“我吃了半年陰間飯,就離開了煤窯,到天津教過書,寫過文章……如今水流千遭歸大海,又回到通州家鄉來了。”
春柳嫂子問道:“你回到通州,是做工,還是教書,或是干點別的營生?”
“通州認識我的人多,我不能出頭露面。”阮碧村笑道,“你這裡是我的立足點,解連環的葦塘營寨也是我的落腳之地,此後還能找到幾處遮風蔽雨的地方。”
“你哪兒也不要去,我能養活你。”春柳嫂子緊緊地箍住阮碧村,“為了你,我多打幾網魚,多走幾趟船;再苦也是甜的,再累也有興致。”
“咱倆又聚會在一起,不是為了重溫舊夢。”阮碧村從春柳嫂子的擁抱中輕輕掙脫出來,“你要把通惠河的每條船,每個人,都串連起來,加入抗日救國會。”
“我們這個船幫五口人,連命都交給你。”
阮碧村算了算,說:“只有四位呀!”
“我算上了高家老大;他叫高鯉,在二十九軍當兵,眼下從通州撤到大黃莊駐防。”
“過一兩天你把他找來,我要跟他談一談。”阮碧村非常感興趣,“二十九軍裡,你還認識誰?”
“你問得好沒道理!”春柳嫂子嬌嗔地說,“我一個女人家,躲還躲不開,怎麼敢認識當兵的?”
“他們常常刁難你嗎?”
“過去沒有過,這兩天可叫我犯嘀咕。”春柳嫂子不安地說:“昨天清早,撤退的二十九軍要抓我們這四只船支官差,我在八裡橋下罵了他們,眼看就要惹下一場大禍;忽然來了個馬連長,不光把我這只船的官差免了,還給我捎來一筆罵錢,我怕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這個馬連長看上去多大年紀?”阮碧村追問道。
“大不過二十四五歲。”
“什麼模樣兒?”
“細皮嫩肉,騎在馬上倒也有幾分威風。”
“可能是他……”阮碧村自言自語。
“誰?”春柳嫂子反問道。
“我在察綏抗日同盟軍有個朋友叫馬名騅,一年多下落不明,不知此人是不是他?”
春柳嫂子上了炕,拉開了被子,擺放了枕頭,羞澀地小聲說:“咱們睡吧。”
阮碧村忙說:“我到西屋去睡。”
“你……”春柳嫂子心上一冷,“你嫌棄我了嗎!”
“你現在是有夫之婦……”
“我從沒有失身給韓小蜇子!”春柳嫂子委屈地說,“離地三尺有神靈,神靈有眼看得明,我的身子是清白的。”
阮碧村沉重地歎了口氣,說:“你到底跟他名份已定,我們不能不拘禮。”
春柳嫂子真想放聲痛哭,可是她是個傲性子的女人,眼淚流進肚子裡,說:“你是客人,睡在這間干淨屋子裡,我到西屋去。”
又是雞叫頭遍,春柳嫂子准時起來,到東屋點上燈,梳頭洗臉,兩只眼睛哭腫了。
‘聊子,別生我的氣……”阮碧村也沒睡著,“我心裡很難過
春柳嫂子搖搖頭,說:“我要出船了,不離通惠河,中午回來給你做點順口的吃。”
阮碧村從炕上坐起來,說:“天亮之後,我也要出去走一走,不回來吃中午飯了。”
“你到哪兒去?”春柳嫂子不放心地問道。
“去看望一個老相識。”阮碧村避開春柳嫂子那幽怨的目光,“今後,我免不了要出外活動,不是天天都回到你身邊來。”
“我明白。”春柳嫂子點著頭,“你不天天口來,我要天天等你。”
第三章
一
姚六合是安徽桐城人,出身於敗落的書香名門。他自幼厭惡祖傳文章,性喜詩詞歌賦,長大更甘當忤逆之罪,考入保安講武堂;畢業之後又到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留學,還娶了個名叫土肥原禾子的日本太太。
他雖然身為軍人、卻又名士風流,懶於兵書戰策,只愛舞文弄墨;帶過一個混成旅,當過十年鎮守使,都軍威不振,而以詩酒聞名。
於是,他被認為徒有其表,不堪重用。三十歲以後官運每況愈下,個人生活又遭到不幸,土肥原禾子因難產而死,給他留下一個孤女。他一面尋花問柳,一面又矢志不娶,行為更加乖張。
姚六合自命不凡,而二十年來只被委任散職閒差,深恨懷才不遇;懷才不遇必然憤世嫉俗,憤世疾俗便會產生異端思想。他廣為結交形形色色的對當局不滿分子,其中也有上了黑名單的紅色人物。三年前,他掛了個北平軍分會軍訓團少將副總教官的空銜,派駐天津;阮碧村曾化名應聘,給他的女兒姚荔當家庭教師,以這個合法身份,從事地下活動。
姚六合和何應欽是同期同學,所以何應欽雖然是他的頂頭上司,他卻並不甘居下屬地位,常常在何應欽面前口出狂言,肆無忌憚,惹得何應欽對他非常惱恨,抓了他個玩忽職守的罪名,把他列人編遣人員,只發半薪;他憤而辭職,掛冠而去。正巧,通州新開張了一個京東銀行,想借他的虛名用一用,聘請他為副董事長;他曾任通州鎮守使三年,對這座京東名城很有點感情,女兒姚荔又考人了通州潞河中學,於是就答應下來,來到通州定居。
他很崇拜明代富有自由思想的大學者李卓吾。李卓吾被朝廷迫害,流寓通州講學,又遭逮捕,死於獄中,遺囑他的弟子,把他葬在通州北關外。姚六合就在距離李卓吾墓不遠的河畔,建造了一座田園風味的小小別墅;李卓吾有一部著作叫《藏書》,姚六合也給自己的別墅命名為藏廬。
姚六合離群索居,孤單單生活在這個夾著竹籬的花園小院裡,女兒姚荔在女子師范住宿,只有星期日和寒暑假才來陪他。青堂瓦捨,房前屋後花樹蔥寵,院中央有一架濃蔭覆蓋的籐蘿。他每日傍午才起床,無精打采地騎馬到田野上打獵;吃過中飯,又躺倒大睡。一覺醒來近黃昏,衣冠不整地到河邊垂釣;混到晚上,獨自個兒在院子裡踏著月光,繞著花樹和竹籬踱步冥思。雖然月光如水,晚風習習,河上吹來清涼的水氣,花樹的幽香沁人心脾,他卻只感到胸膛燥熱、煩悶、空虛、無聊,不禁前前低吟: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兩條腿走酸了,頭腦也麻本了,才回臥室信手從書櫥裡抽出一冊書來,躺在床上,直看到晨曦透過窗扉,這才熄燈睡去。
阮碧村悄悄離開點將台,從青紗帳中繞道而行,來到了姚六合的藏廬別墅。
藏廬門口,有一棵濃蔭如雲的垂柳,三步之外便是河岸的陡坡。柳蔭下,一張石桌,幾只石墩。有一位二十歲的姑娘正在讀書。她上身穿短袖的花綢小社,下身穿南國村姑的黑綢肥褲,腳下一雙白網球鞋,頭戴一頂雪白的大草帽,帽沿上插著一枝血紅血紅的野花;她有一張鴨蛋臉兒,春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小的鼻失一堆汗粒,櫻紅的嘴唇浮漾著一抹淺笑,露出潔白如玉的牙齒。
阮碧村走蓬蒿小路,曲徑通幽,在荒草中影住半個身子,輕輕喚道:“姚荔!”
姑娘全神貫注,完全沉浸在書中境界,沒有反應。
“荔枝子姑娘!”阮碧村從荒草中走出來。
姚荔還有個日本名字,叫土肥原荔枝子,沒有幾個人知道。
姚荔驚訝地抬起頭,望著這個船夫打扮的漢子,目光迷惘地問道:“你……是誰?”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阮碧村玩笑地念起唐代詩人賀知章的七言絕句《回鄉偶書》。
“謝先生!”姚荔一聲驚呼,跳了起來,“我正拜讀一本禁書。”
阮碧村在姚家當家庭教師,化名謝池春;他從石桌上拿起書一看,正是他以池春榭這個化名,去年在天津所寫,今年地下出版的小說《塞上曲》,寫的是察綏抗日同盟軍那可歌可泣的英勇戰斗。
阮碧村把手中的書還給姚荔,說:“既然是禁書,就不該在光天化日之下閱讀,以免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據我的考證,池春榭也就是謝池春。”姚荔偷眼覷著阮碧村的表情變化,“他身背通緝令,今日從天降。”
“荔枝姑娘,你張冠李戴了。”阮碧村不動聲色地說,“我既不是池春榭,也不是謝池春;敝人姓方名雨舟,遠道而來打散工的船夫。”
“那真是令人大失所望!”姚荔裝出沮喪的神色。
正在這時,只聽院裡一聲響亮的咳嗽,有人像念京戲裡的定場詩:
大夢誰先覺?
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
窗外日遲遲。
“我爸爸起床了。”姚荔吃吃笑道,“他每天都要念諸葛亮未出茅廬之前的這四句詩。”
正說著,姚六合又高聲問下人道:“有俗客來否?”
姚荔搶著答道:“船夫方雨舟在此,立候多時。”
一問一答,都是《三國演義》中,(三顧茅廬)那一回裡的對話。
姚荔把阮碧村引進門去,只見姚六合站立在高高的台階上。他五十來歲,黃白面皮,大高個兒,蓬頭亂髭,睡眼惺松,身穿對襟的杭紡褂子,草綠色馬褲,半高筒馬靴,軍人風度而又名士派頭兒。
“姚將軍!”阮碧村走上前去。
姚六合眨了眨眼睛,突然驚驚詐詐叫了聲:“謝……”
“不必謝啦!”姚荔急忙把他的叫聲打斷,“您真是老眼昏花了,怎麼認不出海河上的船夫方雨舟?咱們在天津時,到海河上游玩,常常坐他的船。”
姚六合瞪圓了眼睛,盯看了阮碧村半晌,縱聲大笑道:“還是我的小荔枝獨具慧眼,船夫方雨舟快到客廳裡坐。”
他們走進客廳,剛要分賓主坐下,忽聽院外響起一串放爆竹似的鞭花聲;一輛金漆彩畫、翠帷紅窗的高篷馬車,四匹馬上四名凶眉暴眼的保鏢,橫沖直撞地闖進藏廬。
姚六合怒氣沖沖跑出來,大喊道:“哪兒來的達官顯貴,如此橫行霸道?”
馬車裡,傳出一陣尖細而甜膩膩的笑聲:“六哥,除了小弟,誰敢登你的三寶殿?”車窗上,露出一張胖腫的大白臉,一雙鼓溜溜的金魚眼,兩撇墨筆勾劃似的八字胡,紅潤的嘴唇笑嘻嘻。
“汝耕,是你!”姚六合大喊大叫。阮碧村連忙回避,躲進姚荔的閨房。
二
這個殷汝耕,跟姚六合是老朋友了。
他也是日本留學生,不過他只能算是青樓大學勾欄院嫖科畢業;更以跟日本藝伎和下女制造桃色案件,穢聲四溢,丑態百出,而成為留學生中的著名人物。
姚六合的內兄土肥原賢二,畢業於士官學校,在陸軍特務機關服務,卻常常脫下軍裝,換上便服,到留學日本的中國學生中鬼混;殷汝耕跟他一拍即合,並因此而結識了姚六合,結拜為盟兄弟。
回國以後,殷汝耕當過幾任不大不小的京官,卻都官運不長,沒有亨通;還掛過什麼大學總務長的頭銜,又因為不學無術和貪財好色,被學生群起而攻之,落荒而走。於是,他宣布淡泊了功名利祿之心,退隱到他在北京南苑的積德堂田莊,潛心研究佛學,廣布《金剛經》;卻又大討五花八門的姬妾,揮金如土捧坤伶舞女,在八大胡同普渡眾妓。國民黨親日派頭子之一的黃郭,出任北平政務整理委員會委員長,他又官癮發作,拜倒在這位大學兄的足下搖尾乞憐,當上了薊密行政督察專員。這時,日本華北駐屯軍的特務機關長,正是土肥原賢二,倆人又勾搭在一起;殷汝耕在他管轄的薊密專區,向日本特務和浪人大開方便之門,殘暴鎮壓抗日救國活動。
前不久,他忽然辭職下野,搜羅了一幫子無恥文人,著書辦報,鼓吹華北自治。
他跑遍冀東的其他二十一縣,今天來到通州這最後一站,看他那滿面得意的氣色,必定是一路順風。
殷汝耕跳下馬車,正了正衣冠,先給姚六合鞠了個日本式的九十度大躬,口中卻又油腔滑調,說:“六哥,小弟這廂有禮了!”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姚六合也玩笑地說,“看來你光臨合下,乃是夜貓子進宅。”
“小弟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殷汝耕忽然又換上一副苦臉哭相兒,“倘若六哥不肯上壇台,小弟可就功敗垂成了。”
“‘聳人聽聞,故作驚人之語!”姚六合對於這位性喜虛張聲勢和言過其實的盟弟,一向是七折八扣對待。
“事關重大,急如星火呀!”殷汝耕心焦地搓著手,“六哥,上車!跟我到遠籐商行詳談細敘。”
“敬謝不敏!”姚六合斷然拒絕。“我已經看破紅塵,避世蝸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
“你是不是怕出人遠籐商行,遭人非議?”殷汝耕問道。
“正是要避瓜田李下之嫌。”姚六合正色地說:“我娶了個日本老婆,多年背著個親日分子的黑鍋,直到日本老婆死了,這口黑鍋才從背上卸下來。現在,我更大可不必跟日本人飛眼吊膀子,掙一頂漢奸帽子戴在頭上。”
“好,好,好!”殷汝耕不敢惹惱姚六合,只得讓步,“那就到你的書齋去談。”
書齋在五間正房的西屋。姚六合是書香名門之後,藏書甚豐,古今中外,五花八門。但是,也看得出,藏書的主人是有心采花無心戴,滿櫥滿架的線裝、精裝、平裝書籍,都長年沉睡。倒是琳琅滿目的古董和名酒,充塞著這間書齋。
“六哥,你的日子過得好淒惶喲!”殷汝耕皺著眉頭,吸了吸鼻子。
“我卻頗為自得其樂!”姚六合悠悠然地說。
“明明是自討苦吃!”殷汝耕叫道:“你雖然退隱林下,仍算得富貴閒人,何必如此煢煢孓立,形影相吊,不食人間煙火呢?”
“我有美酒佳餚……”
“卻少金屋藏嬌!”
姚六合搖頭苦笑,說:“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你我都應該收心養性了。”
殷汝耕扮出一副悲天憫人的面孔,說:“六哥,我並不是勸你娶三妻,納四妾;但是,人非草木,食色性也,你總該有一點‘紅袖添香夜讀書’的樂趣吧?”
“汝耕,閒言少敘,書歸正傳吧!”姚六合揮了揮手,不想再無聊廢話,“你這位政界風頭人物大駕光臨,究竟所為何來,有何貴干?”
殷汝耕連忙打開他那鼓鼓囊囊的黑皮公文包,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封信來,畢恭畢敬地雙手捧上,說:“尊內見土肥原大住,要小弟鴻雁捎書,請六哥過目。”
姚六合十分奇怪,納悶地問道:“自從禾子死後,我跟土肥原賢二早已斷絕往還,突然通信,是何用意?”
“手足情深,雖斷不絕。”殷汝耕催道,“六哥,快快看信吧!”
姚六合打開信封,抽出八行書室,果然是土肥原賢二的親筆手跡。
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道手令。姚六合只讀了幾句,便已經忿然作色,看罷更是勃然大怒,罵道;“倭奴小丑,如此妄自尊大,是可忍孰不可忍!”說著,就要把這封信扯碎。
殷汝耕慌忙搶過信來,驚問道:“六哥,哪兒來的這麼大肝火?”
“土肥原賢二竟敢命令我出任什麼冀東防共自治政府保安總隊指揮!這不是要我給他們當漢奸走狗嗎?”姚六合氣得漲紫面皮,進起青筋。
殷汝耕明知故問:“信上還提出什麼要求?”
“他還要求我接受他派遣來的一個日本女人,給我做情婦。”姚六合像吃下一只蒼蠅,一陣發嘔。
“土肥原大佐對六哥的情義,真是‘桃花潭水深千尺’!”殷汝耕一副深受感動的模樣兒。“六哥,聽我給你話說天下大勢,道破此中天機吧!”
殷汝耕站起身,躡手躡腳走到屋門口,鬼鬼祟祟四下張望,只見這個花園小院綠蔭生涼,靜悄悄沒有風吹草動;他那四名凶眉暴眼的保鏢,荷槍各站一角,虎視眈眈。他抽回身子,又拉上窗簾,把他的座椅搬到姚六合的對面,這才開口。
“六哥,秘密簽訂了‘何梅協定’,你早有耳聞吧?”殷汝耕問道。
“何應欽喪權辱國,罪莫大焉!”姚六合恨恨地說。
“冀東二十二縣劃為非武裝中立區,你也知道吧?”殷汝耕瞇著眼睛問道。
“好比兒皇帝石敬塘割讓幽雲十六州!”姚六合痛心地說。
“非武裝中立區的政治地位,你考慮過嗎?”殷汝耕嚼著姚六合問道。
姚六合不假思索地說:“主權仍然屬於中國……”
殷汝耕打斷他的話,笑道:“這就是你耳目閉塞,不知事態正在起變化了。”
“什麼變化,變化什麼?”姚六合不安地問道。殷汝耕欠起屁股,嘴對著姚六合的耳朵說:?‘日本內閣向國民政府發出照會:“非武裝者,不設防也;中立區者,不隸屬於任何一方也。”
姚六合跳了起來,嚷道:“這豈不是要把冀東二十二縣從中國肢解出去嗎?”
殷汝耕哈哈一笑,說:“國民政府已經接受日方的解釋。”
“賣國求和,苟且偷安!”姚六合一拳搗在茶幾上。
殷汝耕眨了眨眼,接著說下去:
“因此,冀東二十二縣已經是國中之國,中日雙方都同意建立一個防共自治政府。”
“傀儡小朝廷?”姚六合氣得臉色焦黃。
殷汝耕羞羞答答,扭怩作態,卻又掩飾不住小人得志的嘴臉,說:“日本華北駐屯軍推舉,蔣委員長秘密手諭,都要我擔任防共自治政府的行政長官。”
“兒皇帝!”姚六合提高了嗓音罵道。
“我奉命忍辱負重,此心唯天可表!”殷汝耕忽然慷慨激昂,假戲真唱。“同時,中日雙方達成協議,將冀東二十二縣的警備隊,整編為四個保安總隊;土肥原大住提名,北平軍分會贊同,請你擔任保安總隊指揮。”
“我拒絕卜……”姚六合火冒三丈。
“天降大任於斯人,義不容辭,責無旁貸。”殷汝耕花言巧語,娓娓動聽。“何況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理當生前享盡榮華富貴,身後千古留名。”
“遺臭萬年!”姚六合大聲疾呼,“汝耕,日本人把你當走狗,蔣委員長拿你當替罪羊;將來你被列人二臣賊子倭,可就悔之晚矣了。”
殷汝耕惱了,胖腫的大白臉漲成豬肝色,金魚眼珠子鼓凸出來,口沫飛濺地說:“姚六合,我亮出底牌給你看:土肥原大佐令下如山,不可改變,由不得你。你我二人,不管是順奸,還是強奸,反正都別想樹貞節牌坊!”他氣急敗壞而去。
馬車滾出了藏廬門口,姚六合就大聲吆喝僕人灑掃庭院。
三
拉開窗簾,推開窗扉,姚六合仁立窗前,怒目而視:在大掃帚下的滾滾煙塵和草葉飄零中,殷汝耕的馬車滾遠了。他的心情十分惡劣,悶悶不樂。
一陣花香水氣隨風吹來,姚荔陪伴阮碧村走進書齋。
“爸!”姚荔腳步輕盈地走到姚六合的背後,撒嬌地把雙手搭在姚六合的肩上,“您剛才這一番慷慨悲歌,我聽著都熱血沸騰了。”
“我想起吉鴻昌臨刑前的那首詩。”姚六合低沉暗啞地念道,“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國破尚如此,我何借此頭。”
“可是,前年在天津,吉伯父邀請您加人察綏抗日同盟軍,當他的副總指揮,您為什麼一口口絕呢?”姚荔噘起小嘴兒,埋怨地說。
“那時候,我還塵緣未解,六根不淨呀!”姚六合悲歎一聲。“而且我當時就已料定,吉大膽雖然膽大包天,但是犯有兵家大忌,非敗不可。”
“您這是馬後課吧?”姚荔對於她父親的紙上談兵,心中不大佩服。
“這本來是一目了然的戰局。”姚六合忘卻了剛才的煩惱,又產生了誇誇其談的興致。“你想,抗日同盟軍前有日寇虎狼之師,後有何應欽的幾十萬兵馬為敵,內部又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怎能成功?當然,如果南方共產黨的紅軍揮師北上,與同盟軍聯合作戰,那又是另外一種局面了。”
“日前,紅軍正萬裡長征,北上抗日!”一直不聲不響站在一旁的阮碧村,突然插話。
“呵!”姚六合急轉回身,面帶歉色,“謝池春……方雨舟先生,慢待了。”
“爸,方先生給您帶來很多激動人心的好消息,你們促膝長談吧!”姚荔歡快地向阮碧村微笑示意,“我親自下灶,安排小宴,為我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師洗塵。”
“到河邊找打魚人,買幾尾活魚。”姚六合吩咐女兒,“都要一尺左右,一斤上下,歡蹦亂跳剛出水的,柳枝串來。”
“遵命!”姚荔帶著笑聲跑出去。
阮碧村和姚六合分賓主落座。
“謝……方先生……你這一改姓名,我叫著口生。”姚六合搖搖頭,“你方才談到紅軍正在長征北上,我看,紅軍即便能夠沖破圍、追、堵、截,跨越萬水千山,到達北方,而察綏抗日同盟軍早已兵敗星散,紅軍姍姍來遲,也孤掌難鳴了。”
“姚將軍只見軍旅,不見民眾。”阮碧村委婉地一語道破。“察綏抗日同盟軍雖然失敗了,但是華北的黎民百姓並不甘心當亡國奴,還會建立起新的抗日武裝。”
“你是不是說我拉隊伍?”姚六合激動得雙手按住茶幾,微微發抖。“我現在倒很想血染沙場,馬革裹屍。”
“您沒有猜中。”阮碧村笑了笑,“我是來奉勸您不要拒絕土肥原大住的盛情,出任偽冀東防共自治政府的保安總隊指揮。”
“豈有此理!”姚六合拂袖而起,碰灑了茶水,浸濕了袖子,摔碎了茶杯,“你怎麼跟殷汝耕異曲同工?”
阮碧村不動聲色,說:“我勸您打人漢奸內部,把保安總隊的指揮權抓到手裡,時機成熟,倒戈抗日。”
“那就請你當我的參謀長,或是副官長。”姚六合興高采烈起來,“為我運籌帷幄,出謀劃策,共圖大計。”
“我是個頭頂紅帽子,身背通緝令的人,難以取得合法身份。”阮碧村又忙說,“我將給姚將軍輸送一些愛國分子,充當你的骨干力量。”
“多多益善!”姚六合豪放地大笑,“吃過午飯,我就去找殷汝耕,跟他拍板成交。”
“還是穩坐釣魚台,不必倉促行事。”阮碧村胸有成竹地說,“一日之間,忽冷忽熱,恐怕要引起殷汝耕多疑;反正他有求於姚將軍,必然再來渭水訪賢。”
姚六合搔搔頭皮,說:“武夫畢竟不如文士足謀多智。”
阮碧村又說:“殷汝耕敢於如此肆無忌憚地進行漢奸活動,不僅因為有日本主子的撐腰,而且由於他握有蔣介石的秘密手諭,奉旨當漢奸,有恃無恐;所以,姚將軍答應殷汝耕出山時,也應該跟他要一份蔣介石手諭的影印復本,抓住把柄,以為憑據。”
“言之有理!”姚六合鼓掌叫好,“我那位蔣大師兄,一貫翻雲復雨,出爾反爾,還真得捉賊拿贓,防他賴賬。”
開飯了。
小小的東廂房,是姚家父女的小飯廳。打開後窗,運河就在窗下,如連日大雨,河水滿槽,探身窗外,伸手就可以撫摸水面。不過,眼下雖是雨季,但是今年天旱,水到河岸半腰,只能夠憑窗垂釣。阮碧村和姚六合走進屋來,只見一枝湘妃竹的魚竿,搭在窗台,游絲一般的魚線,在窗外隨風飄蕩,魚鉤上約著一朵睡蓮。
滿桌鮮魚水菜,唐山細瓷的冰盤上,躺著的都是一尺左右,一斤上下的金鱗鯉魚,色、香、味俱佳。
“這些魚都是荔枝姑娘釣上來的嗎?”阮碧村贊歎地問道。
“是我釣上來的?”姚荔淘氣地歪著頭,滿面嬌憨。“不過,是春柳嫂子在窗下定住了船,雙手捧著魚簍兒,我從魚簍裡一條一條釣上來,最後還釣來她鬢角上的一朵鮮花。”
“呵,你認識她!”阮碧村情不自禁地說。
“我跟她算是忘年之交啦!”姚荔問道,“方先生,你也認識她?”
“這個名字……聽著耳熟……”阮碧村連忙遮掩地說。
“她是一位優美的女性,卻又是一位不幸的女性。”姚荔滿懷同情,而且含有敬意。“她的船每天從東廂房的窗下過。我買過她的魚,也租過她的船,一來二去就熟不拘禮了。她的命運很淒苦,原來有個稱心如意的情人,可是這位情人背井離鄉,一去音如黃鶴;她被迫嫁給一個自幼被父母許下的男人,名叫韓小蜇子,是個地痞人癩。他們倆人從來沒有同榻而眠,同桌吃飯,不過是掛名夫妻。她說,只等她那個情人一回來,她就要跟韓小蜇子打開天窗說亮話,男婚女嫁,各奔東西……”
“她是哪一天跟你講過這個話?”阮碧村神色顯得有點緊張。
“就在方才,我從她的簍子裡釣魚的時候……”
姚荔的話未落音,只見高鰍兒筋斗流星地跑來,哭喊著:“荔枝……姑娘……姚小姐,救……救人呀!快去搭救……春柳嫂子
“春柳嫂子在哪裡?”姚荔跑出門去問道。
“韓……小蜇子,把……她捆住……手腳,要賣到……窯子去……”
阮碧村手中的筷子落了地,酒盅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