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日記 第十一章 可心的與可惡的
    “我希望以後你不要在格雷爾面前說這種粗話。”我看到X太太穿著長睡袍站在門口。“可以嗎?”她問,卻沒有要靠近的意思。

    “我想他大概做了個噩夢。”

    “那麼你就讓他平靜下來。X先生今天有一場網球比賽。”她消失了,單獨留下我們兩個。

    “噓,我在這兒,格盧弗。”我一邊撫摩他的背,一邊低語。

    他整個身子都在打顫,他把頭靠近我的頭頸,“不,你不在。你要走了。”他靠著我的肩膀啜泣。

    “格盧弗,我就在這兒,在你的身邊。”

    他挪動了一下身體,支起臂肘,用他的小手指觸摸我的臉頰,讓我看著他。借著夜燈的微弱燈光,我看到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他一本正經的表情,著實讓我吃了一驚,就好像是要牢牢記住我。看完了,他就躺下,我蜷在他旁邊,低聲地哼著把妖怪趕走。他的身體慢慢放松了。

    我卻睡不著,起來抽了支煙,一直走到外面的木棚,然後把香煙掐滅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回頭看著月光照耀下的房子。

    “嗚嗚!”X家那只還沒取名字的小寵物依偎在我的腳踝邊。

    “噓,來。”我蹲下來,像抱嬰兒似的把它抱起來,它滑溜溜的爪子擦著我的下巴。我小心翼翼地穿過濕答答的草地朝後門走去,悄悄打開門,門嘎吱一聲嚇我一跳。我脫下弄濕的網球鞋走進廚房。

    我把它放進籠子裡,它不停扭動,想要重獲自由。我躡手躡腳走過去打開冰箱門,拿出伏特加,我已經筋疲力盡了。不過借著冰箱燈的亮光,我發現冰箱裡我的救命稻草儲備不多了。我只能把瓶子放回原處。我真痛恨這次折磨人的旅行。我發誓,再呆一個星期,我就要到浴室裡大放厥詞。

    上樓的時候,我發現終於有人把起居室的電話聽筒擱起來了。也該是時候了。我爬到扎人的羊毛毯下面,等待著睡意的來臨,幻想著早餐時候芝加哥小姐從天而降,落到前院的草坪上。

    兩小時後,我被格雷爾弄醒了,他想從我身上爬過去上廁所。

    “南妮,該吃早飯了。”

    “在哪兒?法國?”我太疲倦了,眼睛什麼都看不見。我摸著牆跟他進了浴室,幫他脫下他的睡褲。他方便的時候,我拉開窗簾,瞇著眼睛看到浴室都籠罩在一片橙色燈光之下。

    我在睡衣外套了件運動衫,然後我們慢吞吞走下樓。

    “早餐你想吃什麼?”我問,彎下腰抱起小狗。

    “不,南妮,把它放下,”他抱怨說,轉過身背對籠子,“把它放進籠子裡去。”

    “格雷爾,早餐你想吃什麼?”

    “我不知道。”他咕噥。我舉起小狗放到我的肩上。它叫了幾聲,還舔我的臉。

    “真對不起,小子,你知道我們只有麥片。”

    “我討厭麥片。我說我要那種牌子的!”

    “我還想過自己的生活,格盧弗。但你要知道,我們不可能總是想要什麼就會有什麼。”他點了點頭。我給他麥片,他翻弄著,我到外面狗。

    8點的時候,我清醒地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X太太下樓了,穿著她在塞阿勒買的另一套楠塔基特裝備,她順手把電話聽筒放回原處。“格雷爾,關上電視機。早餐想吃什麼?”

    “他——”我剛准備說。

    “我要!我要吃,南妮不讓給我吃。”

    “南妮,你為什麼不給格雷爾吃?”她順手關上了電視機。

    “我要看嘛!不要關嘛!”看到漆黑的屏幕,他像個嬰兒一樣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鬧得狗也開始一陣狂叫。

    “安靜下來。”我平靜地說,他安靜了幾秒鍾,突然他意識到現在輪不到他表現,便又開始大聲哭鬧,一直到電視機重新打開,開始吃第二個巧克力圈時才停下。我打了個哈欠,我真懷疑如果他再哭鬧得厲害些的話,他們是不是會給他一大杯威士忌。

    “南妮,我想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她說,低頭看著這只金拾-,就好像它是只害蟲,“我不喜歡狗呆在起居室。把它放回車庫裡去。”我抱起小狗。“你准備好格雷爾去俱樂部的活動書包了嗎?”

    “還沒,我一直都陪著他。”

    “他現在好像正忙著。”她說。

    我點點頭,用空閒的那只手拎起包。

    “還有,你買毛巾了嗎?”什麼,你把我當成你的私人司機嗎?我自己連去藥店都不干,你他媽的怪胎。

    “呃,X先生昨天去店裡時買了嗎?”我問她,這時,電話鈴響了。

    X太太拎起聽筒。“喂?”她握著聽筒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喂!”她砰地把電話掛上,把桌子都震搖了。“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買。你寫在購物單上了嗎?”她把手放在臀部。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昨天的購物單。”

    她歎了口氣。“親愛的,”她朝樓上叫,“你昨天買了毛巾了嗎?”

    一片寂靜。我們都期待地盯著天花板看。最後,樓梯那兒終於傳來緩慢的腳步聲。他穿著白色的網球服,直接朝廚房走去。

    “你買毛巾了嗎?”她向他的背問道,“親愛的,你知道——那個我用來給格雷爾擦的布?”

    他繼續走,到門那兒才停下,對我說,“把購物單清楚無誤地告訴我妻子。”然後進了廚房。我可以聽見我身後X太太的呼氣聲。精彩。女士們,先生們,余下來的節目,這個該死的角色就將由我南妮來扮演。

    “什麼,天哪,怎麼這麼吵?”老X太太穿著普奇前拉鏈裙站在門口,用戴滿了珠寶的手指著電視機,“我們可以把那玩意關掉嗎?”

    “不!”格雷爾坐在沙發上,把巧克力碎屑噴了一地。

    “真對不起,伊麗莎白,”X太太說,按摩著她的太陽穴,“你要來杯咖啡嗎?”

    “清咖,跟墨汁一樣黑。”但是她們兩個都沒有動,也就是說該由我來泡墨汁似的咖啡。

    “伊麗莎白,你為什麼不坐到走廊那兒?南妮會把咖啡給你端出來的。”

    “你想讓我得肺炎嗎?”

    “那,廚房,怎麼樣?”X太太問,系上羊毛衫的紐扣。

    “我想我那懶兒子還沒去拿報紙,是嗎?”

    “還沒,不過昨天的報紙還在桌子上。”

    “那只對昨天有用。老實說,我真不懂你們為什麼堅持要到這種……茅捨度假。如果你們到開普來和我住在一起,那現在希爾維亞就會給我們煎好蛋等我們吃了。”

    “明年,伊麗莎白,我發誓明年一定去。”

    把狗放回到廚房的籠子裡後,我舀了些咖啡豆倒入過濾器,這時,X太太進來了。X先生本來正在桌邊研究《經濟學人》,看到她進來,突然站起身從後門走了出去。

    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咬自己的嘴唇。她打開冰箱,抓了一盒酸奶,舉了幾秒鍾,放了回去。又拿出個面包,翻來翻去查看上面的營養表,又放回到架子上。她關上門,從冰箱頂上拿了一盒麥片,只是草草地看了一下。

    “我們還有葡萄柚嗎?”她問。

    “X先生好像沒買。”

    “那沒關系,我可以到俱樂部去吃。”她說,又把盒子放回原處。

    她慢慢向我靠近,她的手指劃過櫃子。

    “喔,有個男孩幾天前打電話到這兒找你。線路不好,所以……”

    “真的嗎?我真抱歉——”

    “他是11樓那個嗎?”她問。

    “事實上,嗯,是。”我從櫥櫃拿出一個咖啡杯,保持沉默,等著她盡快離開。

    “我認出他的名字,不過還是花了我幾個小時才想起來他是哪兒的。我很好奇,你是怎麼認識他的。你是在大樓裡碰到他的嗎?格雷爾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一幅恐怖的畫面出現在我們腦海裡:我不僅在她的床上做愛,而且還在談論性,而讓格雷爾去午睡。真不敢想她是更擔心哪種情況。

    “是……其實很有趣……”

    “對你而言,他一定是個不錯的對象。”她走到窗口,看到X先生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屋子。外面起霧了。“他母親告訴我他的前任女朋友——她非常漂亮。每次我在電梯裡看到她,我都要對她說她該去做模特。她總是穿得很光鮮。”她轉過來看我的睡衣,“不管怎樣,她剛拿到富布賴特獎學金去了歐洲進修。你是肯定不會考慮申請這種項目的,是嗎?雖然我對紐約大學學生是否有這個能力申請到這種獎學金表示懷疑。”

    “呃……畢業後,我想要工作的……,其實,我對國際研究工作沒多大興趣,所以——”但是她已經出去了。我靠在鱷梨綠色的亞麻油氈櫃,嘴巴還張著。咖啡機發出卡噠一聲。

    “親愛的X太太,去你的!”我一邊倒一邊自言自語。

    “什麼?”我趕緊轉過身。X先生站在我身後,嘴裡還塞著個圈餅。

    “沒什麼,嗯,你需要什麼嗎?”

    “我母親說你正在煮咖啡。”

    我又扔了一只破杯子。心裡還惦記著富布賴特獎學金那個疙瘩。“你母親要加奶和糖嗎?”

    “不,清咖,清咖。”

    “如果我沒有用過濾器呢?”他大笑,這會兒他看上去就像格雷爾。

    “南妮!咖啡呢?”我趕緊趕回起居室,保持平衡,盡量不讓咖啡溢出來。

    “所以我告訴他,如果他要想敲詐我,他就得再仔細研究研究。”X太太的表情很痛苦,因為伊麗莎白交給她整理游泳池這件苦惱的差事。

    “南妮,你為什麼不給他換衣服?我們馬上要去俱樂部了。親愛的,你和媽媽今天一整天都要一起看你爸爸打網球。”格雷爾眼睛幾乎都沒有離開過電視機。

    他一邊看《芝麻街》,我一邊跪著給他穿衣服。

    “不,南妮。我要穿小熊襯衫,我討厭這件。”他看到我拿著一件保爾-蘭奇襯衫。

    “破襯衫!真令人感到惡心!”伊麗莎白-X上樓前叫道。

    “事實上,這應該叫小熊維尼。”等她走後我說。

    我把這件討厭的襯衫塞到他的運動短褲裡,這時X太太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嘀鈴鈴。

    她停下來接電話,然後又砰地一聲掛上電話。“不,那不行。”她向我擺擺手,“我們要去俱樂部。給他穿上我給他買的鱷魚襯衫。”

    “不!我就要穿這件!”他又在醞釀另一場大風暴了。

    “格雷爾,這件襯衫不合適。”她肯定地說。她拎起她的手提包等我們,我奮力把他套進新襯衫裡去,重新梳了梳他的頭發。

    “南妮,他的短褲起皺了。哦,好了,我想在路上他的褲子總會弄皺的。”我想她是不是考慮在去楠塔基特游艇俱樂部的一路上讓他站在那兒抱著前排座椅。

    “格雷爾,站在車旁邊,媽媽和南妮去拿我們在海灘上要用的東西,”X太太格雷爾身後大叫,格雷爾一下車就往俱樂部停車場旁的高爾夫球場跑去。她歎了口氣,打開後車廂,開始往我身上堆東西。X先生和伊麗莎白已經快步走進球場了,我想他還是第一次和他媽媽一起進去。

    “走嘍。”我的右胳膊蕩了一只草編包,裡面裝了大家的換洗衣物,另一只手掛了只行李袋,裡面裝滿了洗滌用具、沙灘玩具,還有運動器具,手裡還捧著一大堆沙灘毯和毛巾,她又放上來兩個氣充得很足的救生圈。我聽話地抬起下巴,方便她把那橙色塑料塞到我下巴下面。

    “格雷爾-艾迪森-X,我說停下!”她沖著我的臉尖叫,她背的黃色小凱特-思佩德手袋滑到了手肘處,然後她牽著格雷的手,一起漫步,她的黃色絲綢圍裙被陣陣涼風中吹得鼓起來。我夾緊兩只手臂間的大堆東西,不安地跟在她後面,盡量小心不摔跤。她跟路過的所有俱樂部會員打招呼,她居然記得每個媽媽、每個孩子的名字。我站在她身後,多虧了這些救生圈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他們看不清楚我是否在轉動眼睛。我動了,還很多次。我們踢掉涼鞋,沿著木板走進沙灘。

    她在傘下穿進穿出,然後把頭指向一片空沙灘,意思是讓我在這裡搭篷。我把毛毯鋪出來,格雷爾就在上面跳圈。

    “過來!我們去游泳吧!現在。馬上。”我朝X太太看看,用包把毯子壓住,但她已經完全沉浸在談話之中了。

    “我們去換泳衣,格雷爾。”我拉著他走進一間小屋,那是一位本先生的哥哥答應在他在巴黎的那個星期借我們用的。我關上木門,裡面很潮濕,光線很暗,只有幾縷陽光從木板條間的縫中透進來。他另一只腳還沒穿進褲子就拉開了門。

    “等等,格!還要塗防曬霜。”我拿著夏奈爾嬰兒用防曬霜的瓶子,他們讓我要不停給他塗。

    “我討厭那玩意兒!”他想跑開,但我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幫我塗,然後我幫你塗,怎麼樣?”我提議。

    “我先來。”他讓步了。我擠了些白色乳霜在他的手指上,他抹在我的鼻子上。我也輕輕地擦在他的鼻子上,同時還想乘機擦他的臉,這樣我們才可能在太陽下山以前走出這小屋。

    “南妮,我們應該輪流的!不要騙我。”他警告我,輕柔地塗抹我的耳朵。

    “對不起,格盧弗。我只是想快些給你塗完,好趕快離開這兒去游泳。”我塗抹他的耳朵和前胸。

    “那我自己來。”他往自己手臂和腿上抹防曬霜,大概只塗了五分之一的裸露皮膚。我走到門口彎下腰,想給他再抹均勻,但他跑開了,進了沙灘。這時,十個精心修飾過的腳趾停在我面前。

    “南妮,不要忘了給他塗防曬油。哦,你最好把東西都收拾好帶去泳池。一會兒見。”

    我把我們的東西拖回泳池,結果卻發現池裡水正慢慢被抽掉,好像是有個孩子在裡面出了點“意外”。我們只能去小帆船游樂場。說是什麼游樂場,真是太誇張了。其實只是一小塊用柵欄圍起來的沙灘,沒有遮蓋,只有一個已經生�蛌漪謅d。太陽火辣辣地直射下來。格雷爾想跟另外七個孩子一起玩,那七個孩子沒有一個跟他年齡相近的。我們一起共享我們的沙灘裝備,玩耍。

    後來他要搶一個2歲小女孩的果汁喝,還威脅說要把她扔出去。於是我把我們的東西留在那兒,帶著格雷爾去黏土網球場找X先生要錢買飲料。整整20分鍾,我們在熱浪下找尋他的比賽,但是要在一大堆帶著鴨舌帽的中年人中認出他爸爸,可真的不容易。

    “在那兒!那是我爸爸!”格雷爾充滿希望地大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好幾個人都穿著白色網球服,等他們轉過頭來,才發現原來都是陌生的臉孔,搞得我們十分尷尬。

    我們終於在最後一塊球場上找到了他,格雷爾貼緊柵欄,手指抓著網,開始叫喊,就像達斯汀-霍夫曼在《畢業生》中那樣。

    “爸啊-爸啊!!!!”

    伊麗莎白很不以為然地對我們發出噓聲。X先生大步走過來,眼神就像要殺人。我想格雷爾現在的行為與他今天整個早上表現出來的形象一點也不符合。

    “過來,小家伙,不許哭。”他說得很大聲,好讓整個場子裡的人都聽見。我輕輕拍了一下格雷爾的肩把拉他回來。“快帶他出去!”他走到確信不會被其他人聽見的地方悄悄地說,語氣很凶惡。“還有,”他從皮帶上取下手機,越過柵欄扔給我,“把這鬼東西放你這兒。”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要錢,他已經昂首挺胸地走了。我抬頭看著伊麗莎白,但她眼睛直盯著前方,很酷地抽著煙。我把手機塞到口袋深處,抱起格雷爾,他還在哭叫,我使勁拖他走,他還哭,我實在想不出其他有什麼地方好去,就把他拖到了停車場。

    我一邊走,一邊教他怎樣從灑水器上喝水,過了沒幾分鍾,我們終於在高爾夫球場遇到了X太太。

    “你們在這兒!”她驚呼,就好像已經找了我們幾小時一樣,“格雷爾,你餓嗎?”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草,還抓著我的手。

    “我想他是渴了,其實——”

    “貝寧頓家邀請一些家庭去他們家燒烤。有意思吧?”他撲通一聲一屁股坐到草地上,臉紅通通的,滿頭大汗。她繼續小口喝著她的碧雅牌礦泉水,一邊朝車子悠閒地走去,我只能抱他起來跟在她後面。

    我們的車開進貝寧頓家時,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個菲律賓男人穿著件白色外套在噴泉旁牽著條獅子狗狗。礫石車道上最少停著15輛車。貝寧頓先生和太太只比我們早了幾分鍾離開俱樂部,他們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馬上准備好可以供15家人家享用的野餐呢?我們經過白色大門時,答案就顯而易見了。你可以用手機打電話回家,然後動員全體人員。

    我想就算是我的婚禮也不會有這個非正式的小型野餐會辦得這麼好。草坪修剪得完美無暇,每件事都准備得很充分,有人專門照料酒櫃,提供裡面冰有葡萄的冰塊,還有人在煎小牛排漢堡;整個草坪擺滿了鋪著碎花上漿桌布的桌子;而最吸引我的是雕刻成前任總統半身像的西瓜。

    他父親無意中遞給他一瓶平時視為禁品的可樂,他開心極了,把面包圈扔到我腳邊,喝下可樂後他又開始活蹦亂跳了,讓我大吃一驚。他吃得全身到處都是番茄醬,他的鱷魚牌襯衫也不例外。我很高興。

    “過來,格盧弗,我們再去吃個熱狗。”我們開始吃午餐,然後他跑到草地上和其他孩子們一起玩耍,而我就坐在邊上慢慢飲用我的伏特加。現在我明白還有比跟客人交談更美好的事情。

    我看到霍默家到了,還帶著一位美麗的女人,棕褐色的皮膚。卡羅琳把她帶去跟X太太見面,傑克帶孩子們去烤架那邊。我好奇地看著X太太換了個姿勢,她的手擺弄著珍珠項鏈,虛偽地裝出很熱情的樣子。這個女人一定就是加州來的卡羅琳那個離了婚的朋友。過了一會兒,X太太水喝完了,她舉起空杯子,示意給她添水,然後就走開了。

    傑克也加入到兩個女人之中,還帶了一只熱狗和X先生。4個人在那邊熱烈地談論著,直到璐璐跑過來,把她父母拉走。X先生和那個棕色女人朝我坐的這邊走來。我趕緊陷到椅子裡,閉上眼睛,倒並不是擔心X先生會在人群中認出我。

    “嗯,”他們經過時,我聽到他說,“我有季度票,所以如果你想去……”

    “你妻子不和你一起去嗎?”她問。

    “過去是,不過現在她更專注我們的兒子……”

    我把椅子往後靠想看X太太是否注意到她丈夫已經走到噴泉邊了,但她正在和朗佳克太太糾纏不清。我的口袋開始震動。

    “什麼,那只……”我拿出X先生正在震動的手機,想把它關上,可我手裡還拿著飲料,我不想把水潑出來,就隨意地按了個鍵。

    “喂?”我聽見從我的手掌裡傳出聲音。

    “喂?”我本能地把耳機放到耳邊。

    “你是誰?”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南妮。”我說。根本都沒必要問她是誰。

    “南妮?”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哭,“他在嗎?”

    “不。”我說,伸長頭頸往噴泉處張望,但是X先生和他的新朋友已經不在那裡了。“真對不起,你看,我要走——”

    “不。不要掛斷。拜托。請告訴我他在哪裡?”她傷心地懇求我。

    我伸頭張望了下。“稍等一下。”我放下電話拿在手裡,然後奔進屋,穿過走廊到來到一扇落地窗前。我關上門,眼睛一直盯著格雷爾。重新提起電話之前,我做了個深呼吸。“你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我也不是老觀念,但我在這裡只是做事而已。”

    “他還在那兒做什麼?他不接電話,他——”

    “他在,他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打網球……,吃圈餅,我猜。”

    “但他討厭她,他討厭跟她一起出去。他不可能快樂——”

    “呃,呀,對,他看上去的確不快樂。”

    “真的?”她問。我看著窗外的人群,想像著這樣的情景:禿頭、大腹便便的男人帶著他們的第二或第三任妻子,耐心等待他們的食物,他們放任孩子們在草地上跑來跑去。而保姆們,都安靜地坐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等待著主人的命令。

    “不,”我說,“沒有人真正快樂。”

    “什麼?你說什麼?”

    “哎,我只是想問你,因為你似乎很在乎是不是在這裡。你想要得到這裡的什麼呢?這兒有什麼吸引你的呢?”我對窗外做了個手勢。

    “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你是什麼東西?”她的音調變了,看來她已經清醒了,“我不明白這關你什麼事。”

    “哦,哦,你還知道?我也不認為這關我什麼事!”我真想把電話扔出窗,砸中X太太的礦泉水瓶,“你到這個家來。你制造了多少麻煩?搞地下情,行,但別讓別人知道。你缺少幫手。”我盯著電話,“你還在那兒嗎?”

    “還在。”

    “好,不管你信不信,我在這裡呆了有九個月,我可以告訴你:這裡沒什麼好的——”

    “但是我——”

    “不要認為這都是她的原因,根本不是。她曾經跟你一樣,這你清楚。你也可以盡情玩你的愛情游戲,隨你怎麼玩,但是到最後你會發現你浪費了一生的時間就為了追逐他,就像那間公寓裡其他所有的人一樣。”我回頭看到窗外孩子們在草地上玩捉人游戲。

    “我的,”她說,“這真是一次生動的精神分析,給我上課的居然還是那個偷了我800美元的小姑娘——”

    突然格雷爾絆了一下,跌倒在地上。我屏住呼吸,他很久都沒站起來。

    “你還在聽嗎?”她問,“喂?南妮?我是說我希望——”

    “什麼,難道你要我再用西班牙語再說一遍?趁你還沒泥足深陷,趕快跳出這段不正當關系!這些忠告遠遠超過800元錢的價值,就算我們扯平了。”我關上電話。外面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嚎聲。所有的人都停下來,默不作聲,沒人移動。

    我跑到草地上。在那些僵住不動的亞麻襯衫和卡其褲中穿梭,人群馬上分開,我很快就找到X太太。

    “南——妮!”他哭著。X太太先到那兒。“南——妮!”她彎腰去抱他,但他朝她一陣亂打,看到我過來,他用他正在流血的手猛地抱住我的腿。“不!我要南妮。”我坐下來,把他抱到膝蓋上。貝寧頓太太拿來了急救箱,其他那些大人們就站在一旁觀望。

    “為什麼不讓媽媽看看傷口。”我說。他伸出手臂,讓她包扎,他的臉緊貼著我的肩膀,不去看她。

    “唱那首瓶子歌。”他滿眼淚水地說。X太太在一邊笨手笨腳地給他塗碘酒。

    “牆上99只啤酒瓶,”我輕聲哼著,一邊給他揉背,“99只啤酒瓶……”

    “拿下一瓶,一個個傳下去,”他靠著我的肩嘟噥。

    “我丈夫呢?”她突然問,掃視了一下人群,這時X先生正繞過灌木叢,他的手還搭在卡羅琳的朋友身上。他們兩個人都有點臉紅,顯然他們不曾料到他們回來時會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洗澡的時候,格雷爾的手不停地揮舞,我只能舉起他受傷的手臂,免得把蝙蝠俠創可貼弄濕了。他把頭靠在我的手上。“我長大了要一艘船,要藍色的,上面還要有游泳池。”

    “但願裡面的水比俱樂部那泳池裡的水暖和些。”我用另一只手裡的浴巾給他擦背。

    “嘿,水會很熱!就跟這浴缸裡的水一樣!你可以來跟我一起游泳。”

    “謝謝你的邀請,格盧弗。要知道,等你長那麼大的時候,你會有很多朋友,而我也已經老了——”

    “老得不能游泳?不可能,南妮,你撒謊。”

    “對,格,是我說謊,那等你出海時算上我一份。”我低下下巴時碰到了他頭旁的瓷器。

    “你還可以帶上蘇菲!她會有自己的游泳池。一個給所有動物游泳的泳池。凱蒂可以帶上她的豚鼠。好嗎,南妮?”

    “那你的小狗呢,格盧弗?你想好給它取什麼名字了嗎?”我問,希望一旦給它取了名字,它就不用整天被丟在院子裡了。

    “我想要一只豚鼠,南妮。可以把小狗給艾麗。”

    “他們已經有只狗了,格盧弗。”

    “那好,反正不許狗上船。只有豚鼠。我們一起游泳,一直游,游啊游,游啊游。”他拖著他的塑料航空母艦轉圈。

    他停好船後,我把鼻子埋進他的頭發裡,閉起眼睛。“這是我們間的一個約會。”

    我一直守在格雷爾旁邊,直到他完全睡熟,伊麗莎白也沒去起居室,直接去睡覺了。X先生和太太在看報紙,兩個人面對面安靜地坐在沙發兩邊兩張破舊的扶手椅裡。房裡光線很暗,他們倆都把椅子朝燈光閃爍的壁燈傾斜。我坐在空蕩蕩的沙發中央,但他們連頭都沒抬一下。

    我先做了個深呼吸,用懇求的語氣說,“嗯,我想問一下是否可以,不在星期六回去——”

    X太太放低她的報紙,“我懷孕了。”她冷靜地說。

    他的報紙停在半空中。“你說什麼?”他問。

    “我懷孕了。”她的語氣很堅硬、平和。

    他手裡的報紙掉了,“什麼?”

    “懷孕。”

    “你肯定?”他看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你以前懷過孩子,你就會知道怎麼判斷。”她對他微微一笑,放下手裡的報紙。

    “我的天。”他說,額頭上直冒汗。

    “明天早餐的時候,我們再告訴你的母親。”

    他們對視著,無聲地承認她所做的所有安排。我真希望我可以躲到沙發墊子下面。

    “現在,南妮,”她對我冷冷一笑,“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我站起來。“什麼?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們可以以後再談。首先得對你說恭喜。”我又加了句。

    “不,這是最好的時機,不是嗎,親愛的?”她沖他笑笑。

    他回看著她。

    “坐下吧,南妮。”她說。

    我咽了口口水。“呃,這周末我得去找新公寓,所以能不能在星期五晚上去參加派對的時候讓我在渡口下車……因為星期六的交通太擁擠了,而且我還沒開始打包,星期一之前,我要把所有的東西都裝箱,所以我在想,你知道,如果不太麻煩的話……當然,如果你們需要我的話,我很樂意留下來——我只是考慮……”

    X太太以一種強硬的眼神瞪著我,“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南妮,你為什麼不今天晚上就走?X先生可以開車送你到渡口。伊麗莎白也在這兒——我們都在。”

    “哦,不,真的,我不必今晚走。我只是在考慮,你知道,星期六路上交通可能很擠。我很高興留下來,我想留下來——”我的心咚咚亂跳,我完全明白了問題所在。我仿佛看見幾小時後,格盧弗醒過來,既害怕又孤單的模樣。

    X太太打斷了我,“不要傻了。親愛的,下班船什麼時候開?”

    他清清喉嚨,“我不太清楚。”

    “嗯,你可以開車送南妮到碼頭——那裡船定點開。”

    他起身。“我去拿件外套。”然後出去了。

    她又轉向我,“現在你為什麼不上樓去打點行李?”

    “是真的,X太太,我不想今晚走。我只是想在星期一前把我的公寓整理好。”

    她笑了笑。“老實說,南妮,我並不覺得你的心還留在這兒,我想格雷爾也感覺得到。我們需要有個人全心全意照顧格雷爾,你覺得呢?我的意思是,我們一會兒會付你錢。我們馬上要新添個孩子,所以需要一個更專業些的人。”她站著。“我來幫你,免得吵到格雷爾。”

    她跟我上樓。我走在她前面,狂亂地回想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跟他說聲再見。她跟在我後面進了小房間,站在兩張床的中間,雙手交叉,仔細地看著我把東西塞進包。在這麼狹小的空間,她杵在那兒,我在她身邊走動十分不方便。

    格雷爾睡夢中呻吟著,不停地翻滾。我真想叫醒他。

    我在她的陰影下終於收拾完我的東西,把包吊在肩膀上。我看到格盧弗的手緊握成拳拍打著床沿,他的睡衣袖子卷起來了,蝙蝠俠創可貼顯得很顯眼,這一切讓我無法抗拒。

    她做了個手勢讓我出去。我實在忍不住,伸手想擼平他前額濕濕的頭發,就在快要碰到時,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咬牙切齒地說,“最好不要吵醒他。”她拉著我到了樓梯。

    我在她前面下樓時,眼裡噙滿了淚水。感覺腳下的樓梯好像有些傾斜,我不得不抓住扶手平衡自己。她碰了一下我的背包。

    “我……我……我只是想——”我有些哽咽。我抬頭看她。

    “什麼?”她不耐煩了,她氣勢洶洶地前傾身體。我往後一仰,由於包太重了,我失去了平衡,要跌下去了。她伸手抓住我,我轉了個圈,撐住扶手,終於站直身體。我們站在同一層樓梯上,面對面,相互對視。“干嗎?”她挑釁地問我。

    “她在公寓裡,”我說,“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說,我——”

    “你這該死的孩子。”她憤怒了,在這個2英尺半的空間裡,她把這些年一直壓抑著的憤怒和屈辱都發洩了出來。“你,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你清楚嗎?”她說的每個字就像是一次重擊。“我會很小心的。如果我是你。你怎麼看我們家——”

    X先生按響汽車喇叭,嚇到了小狗,它在廚房裡又開始在狂吠。我們到樓梯底層的時候,格雷爾被吵醒了。“南妮!”他大叫。“南——妮——!!”

    X太太推我朝前走。“對了,那只狗。”她朝廚房走去。她把門撞開,小狗跳了出來朝她汪汪亂叫。

    “把它帶走。”她說,粗暴地拎起小狗。

    “我不能——”

    “南妮,過來。快開燈。南妮,你在哪兒?”

    “我說了,帶它走。”X太太把它朝我扔過來。為了不讓它受傷,我本能地在它掉下去之前接住它。X太太砰一聲打開前門,從旁邊的桌子上一把抓過她的皮包,從裡面拿出支票簿,憤怒地在上面塗寫,而我還不住地抬頭看著樓梯。“給。”她把支票遞給我。

    我轉過身走到外面的礫石車道,格雷爾越來越響的哭聲在黑暗中響徹天地。

    “南——妮——!你快——過來!”

    “旅途愉快!”她站在門那兒沖我叫,我搖搖晃晃地走在路華車燈照亮的小路上,硬撐著不倒下去。我坐在前排坐位上,系安全帶時手還有些顫抖。

    “噢,”X先生說,看著它,“對,我想格雷爾還太小了。也許再過幾年。”他啟動車子,離開了車道。我回過頭想再看一眼那房子,把它印在腦子裡,但是他在鄉間的路上開得飛快,房子已經湮沒在樹林中。

    他開進沒有人煙的輪渡碼頭,我打開車門走出去。“喔,”他好像剛剛想起什麼,“祝你好運。MCAT考試就像殺手!”

    他關上車門,飛也似的開走了。我慢慢走進空蕩蕩的輪渡站,查找時刻表。船並不是一小時一班。

    小狗在胳臂下面蠕動,我環視整個候車室,想找個可以用來提的袋子。我走到唐肯快餐店,那個伙計正在關門,我問他要了一捆塑料袋和一些繩子,把暫時用來系狗的皮帶扎牢。我把我的衣服從包裡拉出來,塞進塑料袋,把包和其他的袋子擺在一起,然後把狗放在最上面的袋子裡。

    “要走了。”我說。它抬頭看著我,叫了幾聲,然後蹲下開始嚼塑料袋。我懶懶地坐在油漆已經剝落的桔色坐椅上,仰頭看著霓虹燈。

    我依然可以聽見他呼喚我的聲音。

    保姆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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