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尼拔 第三部 來到新世界(3)
    第五十五章

    大西洋中部地區槍支刀劍展覽會在戰爭紀念堂舉行。廣闊的展台,無數的槍支,大部分是手槍和進攻型獵槍。激光圖形的紅光在天花板上閃動。

    由於品味問題,真正喜歡野外生活的人來看槍支展覽的並不多。現在的槍都黑不溜秋,展覽也暗淡,沒有色彩,跟許多人侍弄的室內景色一樣暗淡。

    看看人群吧:衣衫襤褸、也斜著眼,氣惱、憋悶,心裡的確結了繭。他們才是公民私人擁有火器權的主要危險。

    在他們的想像裡,槍支是進攻性武器,為大規模生產而設計的,廉價沖壓出來,為沒有知識、沒有訓練的軍隊提供強大火力。

    萊克特博士清瘦得帶王室風度,行走在室內槍手們的啤酒肚子、松弛皮膚和面團樣的蒼白之間。他對槍支不感興趣,直接來到了展覽圈最前面的刀劍商的展品面前。

    那商人叫巴克,體重325磅,有很多花式刀劍和中世紀野蠻人刀劍的仿造品,也有最好的真正的刀棍。萊克特博士很快就發現了大部分他念念不忘的東西,那是些他不得不扔在了意大利的東西。

    “要買什麼嗎?”巴克滿面友好,滿嘴友誼,眼神卻惡毒。

    “要,我要買那把哈比刀,還要一把直刃的、4英寸長帶鋸齒的斯派德科刀和那把刀尖後彎的剝皮刀。”

    巴克把那幾種刀拿了過來。

    “我要那把好獵鋸。不是這把,是好的那把。讓我摸摸那根扁平的皮棍子,黑的那根……”萊克特博士考慮到了棍子把手裡的彈簧。“我要了。”

    “還要別的嗎?”

    “是的,我要一把斯派德科的平民刀,可我沒看見。”

    “這東西沒有幾個人知道了。我不進貨,只有一把。”

    “我只要一把。”

    “按說該是220美元,我190美元連刀鞘賣給你。”

    “好的,你有碳素鋼菜刀嗎?”巴克搖搖大腦袋。“你得到跳蚤市場去買舊貨,我那把就是在那裡買的。拿個碟子底磨磨快就行。”

    “打成一包,我5分鍾以後來取。”

    不大有人叫巴克打包,巴克打包時抬起了眉毛。

    確切地講,這個展覽並不是展覽,而是集市。有幾張台子賣的是滿是灰塵的二戰時期紀念品,看上去已很陳舊。你可以買到M—l步槍、眼鏡有裂紋的防毒面具、軍用飯盒,還有一般都會有的納粹紀念品攤點。如果對你的胃口,還可以買到真正的旋風式毒氣霰彈筒。

    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的紀念品幾乎沒有,沙漠風暴的則完全沒有。

    許多顧客都穿迷彩服,好像是剛從前線回來,只能夠待幾天,來看槍支展覽的。出售的迷彩服更多,包括了完全隱蔽狙擊手或弓箭手的全套獵裝。展覽的一個重要部分是射獵用的弓箭裝備。

    萊克特博士在看一套獵裝時意識到有穿制服的人靠近了。他拿起一只射箭手套,轉身對著陽光看制造商標志,瞥見身邊那兩個人是弗吉尼亞州狩獵與內陸漁業局的警官。他們在展覽會有一個生態保護攤點。

    “唐尼·巴伯。”年長的警官用下巴指了指說,“你要是把他弄上了法庭,通知我一聲。我真想叫那雜種永遠離開森林。”他們倆望著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人,在弓箭展區那頭,面對著他倆的方向看著電視。唐尼·巴伯一身迷彩服,襯衣用衣袖系在腰上,只穿一件卡嘰色無袖T恤,焙耀著自己的文身,一頂棒球帽倒扣在頭上。

    萊克特博士一路參觀著展品,慢慢離開了兩位官員,然後在隔著一個走道的激光手槍表演處站住,透過懸掛著手槍皮套的格子架望著吸引了唐尼·巴伯注意的熒熒閃動的錄像。

    錄像放的是用弓箭狩獵黑尾鹿。

    鏡頭外顯然有人在趕著黑尾鹿沿著林中的柵欄跑著。獵手拉弓搭箭了。獵手帶著錄音的話筒。他的呼吸快了起來。他對著麥克風低聲說:“再好也沒有了。”

    鹿被射中,身子一彎,兩次撞上了柵欄,沒能跳鐵絲網跑掉。

    唐尼·巴伯看了這一箭一激靈,嘟噥起來。

    電視裡的獵手要在野外將鹿剝皮開膛了,從他稱之為“港(肛)門”的地方開始。

    唐尼·巴伯停住錄像,倒回頭去反復看那一箭射中的鏡頭,看得老板說話了。

    “滾你的,笨蛋,”唐尼·巴伯說,“我不會買你那臭玩意的。”

    他在下一個攤點買了幾枝黃色的箭,寬大的箭骸前橫著一個鋒利的紹。那裡有一個抽獎的盒子,伯尼·巴伯買了東西,得到一張抽獎券,大獎是免費獵鹿兩天。

    唐尼·巴伯填好抽獎券,塞進投票口,連商人的鋼筆都沒有還,就消失在穿迷彩服的一群青年人中。

    有如青蛙的眼睛捕捉到運動一樣,商人的眼睛總能捕捉到人流裡停步的人。他眼前的這位完全站住了。

    “這是你最好的弩嗎?”萊克特博士問商人。

    “不是,”那人從台子底下取出一個盒子,“這才是最好的。這東西需要搬來搬去,往後扳的就比接頭的好。它有個絞盤,連電鑽都能帶動,也可以用手安裝。不過,在弗吉尼亞州除了殘廢人是不能用彎箭獵鹿的,這一點你知道嗎?”那人說。

    “我的弟弟失去了一只胳臂,很想用另一只殺死個什麼東西。”萊克特博士說。

    “啊,明白了。”

    不到5分鍾博士已經買好了一架精良的弩和兩打方簇箭——那種粗而短的、用於弩上的箭。

    “打成包吧。”萊克特博士說。

    “填好這張券,你可能贏得一次獵鹿的機會,在一片很好的租賃地上打兩天鹿。”商人說。

    萊克特博士填好抽獎券,塞進箱子投票口。

    商人應付別的顧客時,萊克特博士轉身對他說話了。

    “糟糕!”他說,“我忘了在抽獎券上填電話號碼了,能補上嗎?”

    “當然可以,你填吧。”

    萊克特博士揭開箱蓋,取出最上面兩張券,往自己那張上的假信息裡又加了點內容,卻盯住下面那張的號碼看了好一會,眨了眨眼,像照相機卡嚓一聲。

    第五十六章

    麝鼠農莊的健身房由高技術的黑色和鉻鋼材料構造,有著全套的鸚鵡螺牌器械,隨意增減的槓鈴片,有氧運動設備和一個飲料g巴。

    巴尼差不多鍛煉完了,正在自行車上涼快涼快,這時他才意識到屋裡不只他一個人。瑪戈·韋爾熱正在屋角裡脫熱身衣。她穿了一條彈力短褲,運動乳罩外套了一件寬松上衣,現在她在腰間加了一條舉重腰帶。巴尼聽見角落裡槓鈴片當哪地響著,聽見她做熱身運動時的喘息。

    巴尼踩著定在無阻力鍵上的自行車,用毛巾擦著腦袋。瑪戈在運動間隙來到他面前。

    她看了看他的雙臂,再看看自己的。兩人大體相同。“槓鈴的推舉你能做多少?”她說。

    “不知道。”

    “我以為你知道呢,那就算了。”

    “大概385磅吧,我估計。”

    “385磅?我不信,大娃娃,我就不信你能舉385磅。”

    “你也許沒有錯。”

    “我賭100美元,你推舉不了385磅。”

    “賭我多少錢?”

    “賭你100美元,怎麼樣?我給你做保護。”

    巴尼望著她,橡皮樣的前額皺了起來。“行。”

    兩人上著鈴片,瑪戈數著巴尼裝在槓上的鈴片數,仿佛巴尼會作假。他也以小心地數著瑪戈在她那頭裝上的鈴片數作答。

    現在他平躺到了凳子上,瑪戈穿著彈力短褲,高踞在他頭邊。她兩腿相接部和腹部的肌肉鼓起,有如巴羅克1畫框;碩大的軀干似乎頂到了天花板。

    1一種藝術或建築風格,華麗雕琢,以曲線為主。

    巴尼安頓好自己,感到凳子貼在背上。瑪戈的腿有股冷霜香。她雙手輕輕搭在槓上,指甲染成珊瑚紅。那手那麼秀美,卻又那麼壯實。

    “准備好了?”

    “好了。”他朝著她俯看著他的臉推舉上去。

    “謝謝。”巴尼說。

    “我的深膝蹲比你做得多。”她只是說。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練得多嘛。我可是站著尿尿的。”

    她那巨大的脖子紅了。“我也能站著尿尿。”

    “賭100美元?”巴尼說。

    “你給我調杯思木西1吧。”她說。

    1一種將水果、酸奶和冰等混合成的健康飲料。

    飲料吧台上有一缽水果和干果。巴尼在攪拌器裡做水果思木西,瑪戈則取了兩個核桃在手上捏破了。

    “你能夠拿一個核桃,不用另外一個頂住,把它捏破嗎?”巴尼說,他在攪拌器邊上敲破了兩個雞蛋打進去。

    “你行嗎?”瑪戈說,遞給他一個核桃。

    核桃躺在巴尼攤開的手心裡。“我不知道。”他把面前吧台上的東西扒拉到了一邊,一個橙子從瑪戈身邊滾了下去。“啊——對不起。”巴尼說。

    她從地上撿起橙子,放回缽裡。

    巴尼的大拳頭捏緊了。瑪戈的眼睛從他的拳頭望向了他的臉,然後來回地望。他一用勁脖子鼓了起來,臉紅了。他開始顫動,微弱的破碎聲從拳頭裡發出。瑪戈的臉繃緊了,巴尼把顫抖的拳頭放到攪拌器上方。破碎聲更大了……一個蛋黃和蛋白落進了攪拌器,巴尼開了機器,舔著手指尖。瑪戈忍不住笑了。

    巴尼把思木西倒成了兩杯。兩人在房間兩頭,倒像是分屬兩隊的摔跤手或舉重運動員。

    “你覺得男人干的事你都非干不可嗎?”他說。

    “有些蠢事我可不干。”

    “男人與男人的親暱你也想試試?”瑪戈的微笑消失了。“可別拿葷玩笑來惹我生氣,巴尼。”

    他搖搖大腦袋。“你來試試我。”

    第五十七章

    克拉麗絲·史達琳沿著萊克特博士品味的走廊一天天往前摸索,漢尼拔專案室的收獲越來越多:

    雷切爾·杜伯利曾是巴爾的摩交響樂團的贊助人,很活躍。那時她比萊克特博士年齡略大。史達琳從當時《時尚》雜志的照片看出,她是非常美麗的,那已是兩個有錢的丈夫以前的事了。她現在是羅森克蘭茨紡織公司的弗朗茲·羅森克蘭茨夫人。她的社交秘書接通了她的電話:

    “我現在只是給樂團送錢,親愛的。我們家住得太遠,無法參加太多的活動。”又名杜伯利的羅森克蘭茨夫人告訴史達琳,“如果是為了稅收問題,我可以把我們的會計的電話號碼告訴你。”

    “羅森克蘭茨夫人,你活躍於愛樂樂團和西奧弗學院董事會時,認識萊克特博士。”

    良久的沉默。

    “羅森克蘭茨夫人?”

    “我想,你最好把電話號碼給我,我再給你打過去,由聯邦調查局總機轉。”

    “好的。”

    通話恢復後她說:

    “是的,多年前我在社交界認識了漢尼拔·萊克特。從那以後出版界就在我家門口安營扎寨了。萊克特博士是個異常迷人的人,絕對出眾,是叫姑娘們見了來電的那種人,你要是明白我的意思的話。我是多少年之後才相信了他還有另外一面的。”

    “他給過你禮物沒有?羅森克蘭茨夫人?”

    “在我的生日,我一般都會接到他的一張條子,即使在他被拘禁之後也一樣。他坐牢以前有時還送一份禮物,禮物都是最精美的。”

    “萊克特博士為你舉行過一次有名的生日宴會,酒的儲存年代跟你的出生年代相同。”

    “是的,”她說,“蘇濟說那是卡波特的黑白舞會之後最精彩的宴會。”

    “羅森克蘭茨夫人,你如果得到他的消息,能不能給聯邦調查局打個電話?按我給你的號碼打。還有,要是可以的話,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跟萊克特博士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紀念日?再有,羅森克蘭茨夫人,我想問問你的出生日期。”

    電話裡顯然冷淡下來了。“我認為這種信息你是很容易得到的。”

    “不錯,夫人,但是你的社會保險、出生證明和駕駛執照上的生日有些不一致,實際上是各不相同。我很抱歉,但是對從國外訂購給萊克特博士已知的熟人的高檔生日禮物,我們已經封鎖。”

    “‘己知的熟人’,我現在成了‘已知的熟人’了。多麼可怕的叫法。”羅森克蘭茨夫人格格一笑。她屬於參加雞尾酒會、抽香煙的那一代,聲音渾厚。“史達琳特工,你多大了?”

    “我32,羅森克蘭茨夫人,到聖誕節前兩天就33歲了。”

    “完全出於好心,我只想說,我希望你這一輩子也有幾個‘已知的熟人’。他們可以幫助你打發日子。”

    “是的,夫人。那麼你的生日是?”

    羅森克蘭茨夫人終於給了她確切的日期,並說明那是“萊克特博士熟悉的生日”。

    “我要是可以問問的話,夫人,你改變生年可以理解,改變出生月日又是為什麼呢?”

    “我希望生日在處女座,跟羅森克蘭茨先生更協調。那時我們正在約會。”

    萊克特博士坐牢時見過的人對他的看法可就不相同了:

    史達琳從系列殺人犯詹姆·伽姆恐怖的地下室救出了前美國參議員魯思·馬丁的女兒凱瑟琳,要是馬丁參議員在後來的競選中沒有失敗,她是可能給史達琳許多幫助的。她在電話上對史達琳很熱情,告訴了她凱瑟琳的情況,也問了問她的情況。

    “你從來沒有向我提出過要求,史達琳,你要是想找工作的話——”

    “謝謝你,馬丁參議員。”

    “關於那個下地獄的萊克特,沒有消息。我要是有他的消息准會告訴聯邦調查局的。我要把你的電話號碼放在這兒的電話旁邊,查爾西知道怎麼處理信件。我覺得我是不會得到他的信的。那混蛋在孟菲斯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很喜歡你這套衣服’。他對我做了別人從沒有對我做過的最殘忍的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知道他奚落過你。”

    “那時凱瑟琳還沒有找到;我們走投無路,他卻說他有詹姆·伽姆的情報。我去求他,他問我——用他那毒蛇的眼睛望著我的臉問我,凱瑟琳是不是我帶大的。他想知道我是否自己喂奶。我回答是,他就說:‘喂奶挺渴的吧?’一句話突然喚回了我的一切記憶。凱瑟琳還是個嬰兒時,我抱著她感到渴,等著她吃飽。萊克特的話刺痛了我,我從來沒有那麼難受過。而他就吮吸著我的痛苦。”

    “那是什麼樣的,馬丁參議員?”

    “什麼什麼樣的——你是什麼意思?”

    “你穿的那衣服,叫萊克特博士喜歡的。”

    “我想想看——一套海軍藍的紀梵喜服裝,做工非常考究。”馬丁參議員說,對史達琳的主次標淮有些不高興。“你把他抓回了監獄就到我這兒來,我們倆樂一樂。”

    “謝謝,參議員,我會記住的。”

    兩個電話各說了萊克特博士的一個方面。一個說明了他的魅力,一個說明了他的標准。史達琳寫道:

    按生日選擇住釀,這已包括在她的小小計劃裡。她加了一條注,要在高檔商品清單裡加上紀梵喜服裝。她又想了想,加上了幾個字:親自哺乳。為什麼加,她也說不清。而她已沒有時間想了,因為紅色的電話又響了。

    “是行為科學處嗎?我找傑克·克勞福德。我是弗吉尼亞州克拉倫登縣的治安官杜馬。”

    “治安官,我是傑克·克勞福德的助手。他今天出庭去了,有事可以找我,我是史達琳特工。”

    “我需要跟傑克·克勞福德談談。我們這兒的陳屍所裡有個家伙的肉給人割光了。我找對部門了嗎?”

    “找對了,這裡就是肉——對,先生,你肯定是找對了。你告訴我確切地址,我馬上就來,等克勞福德先生一作完證,我會立即通知他。”

    史達琳的野馬車以足夠的二擋速度擦著邊沖出了匡蒂科,令海軍陸戰隊的警衛對她皺起了眉頭,忍住笑,晃動著手指。

    第五十八章

    弗吉尼亞北部克拉倫登縣陳屍所附屬於縣醫院,由一短短的隔離室相聯。隔離室天花板上有台排風扇,兩頭都是雙扇門,方便屍體進出。一名副治安官站在門口,堵住身邊的5名記者和攝影師。

    史達琳在記者的後面踮起腳,舉起微章,治安官看見,點了點頭,她便擠了進去;閃光燈亮了,一支太陽槍1在她背後閃出強烈的光。

    1一種便攜式強光照明燈。

    屍檢室靜悄悄的,只有器械落到金屬盤裡的叮當聲。

    縣陳屍所有四張不�袗�屍體解剖台,各有自己的天平和水槽。兩張台子有屍布遮住,被遮蓋的屍體把屍布奇特地像帳篷一樣高高頂起。醫院的常規屍體解剖正在最靠近窗戶的台子上進行。病理學家和他的助手聚精會神地工作著,史達琳進屋時都沒有抬頭。

    屋子裡充滿輕微的電鋸聲,片刻之後病理學家把一個頭蓋骨小心翼翼地放到一邊,雙手捧出一副腦子,擱到天平上,對嘴邊的麥克風輕輕報著重量,然後在天平盤裡檢查了那副腦子,用一根戴手套的手指戳了戳。他越過助手的肩頭看見了史達琳,便把腦子放進了屍體剖開的胸腔,像小孩彈橡皮筋一樣把橡皮手套射進了垃圾箱裡,繞過解剖台向她走來。

    史達琳跟他握手時有點毛骨悚然。

    “克拉麗絲。史達琳,聯邦調查局特工。”

    “霍林斯沃思醫生——驗屍官,醫院病理學家,大廚師兼洗瓶工人。”霍林斯沃思的眼睛藍色、明亮,像仔細剝好的雞蛋。他望著史達琳目不轉睛,對助手說:“馬林,給在心髒科特護病房的縣治安宮打個尋呼,再把那兩具屍體的屍布拉開。請吧,女士。”

    史達琳憑自己的經驗覺得驗屍官大體都是聰明人,但是隨意說話時卻偶有愚蠢、不謹慎之處,喜歡焙耀。霍林斯沃思順著史達琳的目光看去。“你是在猜想那腦子是怎麼回事吧?”

    她點點頭,雙手一攤。

    “我們這兒不是那麼隨便的,史達琳特工,我不把腦子放回顱骨是幫了擯儀館一個忙。這個屍體要使用敞棺,守靈的時間也長,無法制止腦物質流進枕頭。因此我們就隨便用手邊的東西塞滿腦腔,再蓋回去。我在頭蓋骨上弄個人字口,讓它扣緊耳朵,不會滑動。家裡的人得到的是全屍,大家都高興。”

    “我理解。”

    “可以告訴我你理解那東西嗎?”他說。史達琳背後,霍林斯沃思醫生的助手已經揭開了屍檢台上蓋住屍體的屍布。

    史達琳轉過身子,看見了她終身難忘的景象。兩張不�袗�解剖台上並排躺著一個人和一只鹿。鹿身上伸出一枝黃色的箭,剛才像帳篷柱一樣頂起屍布的便是箭桿和鹿角。

    那人的頭上有一枝較短較粗的黃箭,從耳朵上方橫穿顱骨。那人還穿著衣服,倒戴的棒球帽叫箭橫釘在了腦袋上。

    史達琳望著那樣子荒謬地不禁想笑,急忙一忍,卻噎住了,聽上去像是驚恐。兩具屍體都不是以常見的解剖位躺著,而是側臥著。從兩者相似的姿勢看來,人和獸幾乎是用同樣的方式宰殺的。腰部和裡脊部位的肉都給割走了,割得干淨利落,沒有浪費。

    不�袗�上鋪了一張鹿皮,鹿腦袋被鹿角支在金屬枕上,翹轉過來,翻著白眼,仿佛回頭望那殺死了自己的明亮箭鏃。在這樣秩序井然的環境裡,這只側身躺在自己倒影上的動物好像顯得更野性了,在人看來比森林裡的鹿要陌生許多。

    人的眼睛睜著,淚腺裡流了血,像眼淚。

    “人和鹿在一起,看起來怪怪的。”霍林斯沃思醫生說,“人和鹿的心髒重量剛好一樣。”他看了看史達琳,發現她沒事。“可人身上有一點不同,你看這兒,肋骨從脊椎上斷開了,肺從背上給扒拉了出來,像那樣攤開,幾乎像是翅膀,是嗎?”

    “血鷹。”史達琳想了想,喃喃地說。

    “我以前從來沒見過。”

    “我也沒有見過。”史達琳說。

    “這還有個術語嗎?你剛才叫它什麼來著?”

    “血鷹。匡蒂科文獻裡有。這是古斯堪的那維亞人的獻祭習俗。從肋排處斬開,把肺從後面掏出來,平攤成翅膀的樣子。30年代在明尼蘇達州有一個新維京人1曾經這樣干過。”

    1維京人,公元8至11世紀劫掠歐洲西北海岸的北歐海盜。

    “這東西你見得多——我不是指眼前這東西,而是指這類東西。”

    “有時是的,沒有錯。”

    “我就有點外行了。我們遇見的大部分是直接的凶殺——槍殺的,刀殺的。你想知道我怎麼想嗎?”

    “很想知道,醫生。”

    “我認為這個身份證上叫唐尼·巴伯的人在昨天——獵鹿季開始前一天——非法獵殺了這只鹿——我知道鹿是那時候死的。那只箭跟唐尼別的弓箭是一致的。他正在匆匆忙忙屠宰這鹿——我沒有查過他手上血的抗原,但那准是鹿血。他正想把獵鹿人稱為背條肉的部分割下來。他做得很蹩腳,只割了短短一刀,很不像樣。這時,發生了一件大出他意料的事,比如說讓箭射穿了腦袋。兩枝箭顏色相同,但類型不同,這箭尾上沒有槽,你認得出來嗎?”

    “這好像是弩上用的方鏃箭。”史達琳說。

    “第二個人,也許就是用弩的人,把鹿處理了。他做得好多了。然後,我的老天爺,就連人也處理了。你看這兒的皮是怎麼剝過來的,刀法多精確,絲毫沒有糟蹋或浪費。就是叫邁克爾·德巴基1來也不會做得更好。兩者都沒有受到過性侵犯,都是為了割肉才被宰殺的。”

    1德巴基(1908一),國際著名的美國外科醫生,用外科方法治療循環系統缺損和疾病的先驅。

    史達琳用指關節頂住嘴唇,病理學家一時還以為她在親吻護身符。

    “霍林斯沃思醫生,他們的肝是不是不見了?”他從眼鏡上方望了她一會兒,然後才回答。“鹿的肝沒有了,巴伯先生的肝顯然不合標准。那人切開檢查過,沿著門靜脈開了一刀。肝已硬化,變了色,現在還在肚子裡,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謝謝。胸腺呢?”

    “胸腺,對,人和鹿的胸腺都沒有了。史達琳特工,還沒有人提起那個名字,是嗎?”

    “沒有,”史達琳說,“目前還沒有。”

    從隔離室吹進了一股風,一個飽經風霜的瘦削人影站到了門口。那人穿著蘇格蘭呢茄克衫和卡嘰褲子。

    “治安官,卡爾頓怎麼樣了?”霍林斯沃思說,“史達琳特工,這位是杜馬治安官。治安官的弟弟在樓上心髒科特護室。”

    “他把握著自己的命運,醫生說他情況穩定,而且受到保護——那是什麼意思就不必管了。”治安官說。他對外面叫道:“進來吧,威爾伯恩。”

    治安官跟史達琳握握手,介紹了另一個人。“這是威爾伯恩·穆迪警官,漁獵執法官。”

    “治安官,如果你想跟你弟弟待在一起,我們可以回樓上去。”史達琳說。

    杜馬治安官搖搖頭。“他們讓我在一個半小時之內別去看他。沒有冒犯的意思,女士,但是我在電話上找的是傑克·克勞福德,他會來嗎?”

    “他在法院脫不了身——你電話來時他正在證人席上。我估計我們馬上就會有他的消息。你們這麼快就打電話給我們,我們的確很滿意。”

    “老克勞福德在匡蒂科國家警察學院教過我課,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一個了不起的人。你既然是他打發來的,准是很內行——繼續談嗎?”

    “請吧,治安官。”

    治安官從胸前衣兜裡取出一個筆記本。“這個被箭射穿腦袋的人叫唐尼·利奧·巴伯,32歲,住在卡梅倫的特雷爾恩德公園的拖車裡。我沒有發現他是做什麼工作的。4年前他因為傷害罪被空軍開除,有一張聯邦航空局機身和動力廠的退役證書,做過飛機機械師。因為在城市范圍開槍而繳納過一次行為不端罰款,上一個狩獵季因為刑事犯罪又繳納過一次罰款。還在薩米特縣因偷獵野鹿在法庭上承認有罪,那是什麼時候,威爾伯恩?”

    “兩個狩獵季以前。他剛剛取回了許可證。他在局裡是有名的。他打獵物,如果沒有倒,就懶得去追,又去等後面的……有一次——”

    “說說你今天的發現吧,威爾伯恩。”

    “晤——今天早上7點左右,我沿著縣47號公路巡邏,在橋西大約一英裡的地方佩克曼老頭打旗讓我停下了。他氣喘吁吁捂住胸口,只能一個勁張嘴閉嘴,指著那邊的樹林。我在密林裡走了,啊,大約不到150碼,就看見這位巴伯靠在樹上,腦袋上插了一枝箭。那只鹿也在那兒,帶著箭。至少是昨天死的,已經僵硬了。”

    “從僵硬的情況看,我認為最遲也是昨天凌晨死的。”霍林斯沃思醫生說。

    “晤,狩獵季從今天早上才開始,”漁獵執法官說,“這個唐尼·巴伯帶了個上樹架,還沒有安裝。好像他昨天到那兒去是想為今天做准備,再不然就是去偷獵。否則我就不明白他帶了箭去干什麼了——如果只是安上樹架的話。這時候這頭漂亮的鹿來了,他按捺不住了——這種情況我見多了,普遍得像野豬的腳印一樣。然後,他正在割肉時,另外一位來了。我從腳印看不出什麼來,那裡下了場大雨,地上的痕跡當時就給沖干淨了——”

    “因此我們照了幾張照片,把屍體拉了回來,”杜馬治安官說,“林子是佩克曼老頭的,這個唐尼從他那兒合法取得了兩天狩獵租賃權,從今天開始,有佩克曼的簽字。佩克曼一年總要出租一回。他登廣告,並承包給據客。唐尼在背包裡還有一封信,上面說,祝賀你獲得了獵鹿租賃權。那些紙都是濕的,史達琳小姐。沒有不利於我們轄區的人的證據,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需要到你們的實驗室去做指紋鑒定。還有箭,我們到的時候全都濕了。我們盡可能沒有碰這些東西。”

    “你想把箭拿走嗎,史達琳特工?你覺得我怎麼取出來最好?”霍林斯沃思醫生問。

    “如果你用牽引器拽住箭,從帶羽毛的這一側貼近皮膚將它鋸成兩半,再把另一頭推出來,我會用金屬絲以絞擰的方式將它們固定在我的板子上。”史達琳說著打開了她的箱子。

    “我覺得這人沒有搏斗過,但是你需要從指尖上刮下來的東西嗎?”

    “我倒想剪下指甲去做DNA鑒定,我用不著標明來自哪根手指。但是如果你願意,最好把一只手的和另一只手的分開,醫生。”

    “你能夠做PCR-STR1嗎?”

    1一種DNA鑒定的先進技術,直譯為聚合的鏈反應—短縱列重復檢驗。

    “主實驗室能做。我們三四天就可以有結果給你,治安官。”

    “你們自己能化驗那鹿血嗎?”穆迪執法官問。

    “不能,我們只能說那是動物血。”史達琳說。

    “但是如果你在某個人家的冰箱裡發現了鹿肉,你怎麼辦?”穆迪執法官提議道,“那時候你就得查出那肉是不是這只鹿的肉,對不對?我們有時候為處理偷獵案件,是靠血樣區別不同的鹿的。沒有兩頭鹿的血是相同的。你沒有想到過這一點,是吧?我們得把血樣送到俄勒岡州波特蘭市的俄勒岡獵物與魚類研究中心去,你只要耐心等待,他們就會給你答案。他們的回話是,‘這是一號鹿’,他們會說,或者就叫它‘A鹿’,附上一個很長的個案號,因為,你知道,鹿是沒有名字的。這事我們了解。”

    史達琳喜歡穆迪那張飽經風霜的老人的臉。“我們就把這鹿叫‘無名鹿’吧,穆迪執法官。知道俄勒岡的事會有用處的,我們也許要與他們打交道,謝謝。”她說著對他笑了,笑得他紅了臉,揉著帽子。

    她低頭在口袋裡找東西時,霍林斯沃思醫生出於消遣的目的,研究著她。她在跟老穆迪說話時臉上曾煥發出光彩,她面頰上的美人痣很像是燒過的火藥。他想問一問,考慮後又沒有問。

    “你把那些紙放在什麼裡面了,不會是塑料袋吧?”她問治安官。

    “褐色的包裝紙袋,放在這種紙袋裡是不會有妨害的。”治安官用手揉著後頸窩,看著史達琳。“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電話上找你們,為什麼要找傑克·克勞福德到這兒來嗎?我現在想起你是誰了,很高興你能采。在這個屋子外面沒有誰提起過食人魔這個詞,因為消息一傳出去,新聞界就會把樹林踏成平地。我只告訴他們這很可能是一次狩獵事故。他們可能會聽說有個屍體給肢解過,但不會知道唐尼·巴伯的肉被割了去吃。食人魔不是那麼多的,史達琳特工。”

    “不多,治安官,不會有那麼多。”

    “干得大干淨利落。”

    “是的,長官。”

    “我可能是因為報上談他談得很多才想起他來的——你覺得這案子像漢尼拔·萊克特干的嗎?”

    史達琳望著一只盲蜘蛛躲進空解剖台的排水槽。“萊克特博士的第6個被害人就是個弓箭獵手。”

    “他吃他沒有?”

    “那個人倒沒有吃。他把他吊在了一面配掛板1牆上,身上留下各種傷,像中世紀的一幅醫藥插圖,叫做《受傷的人》。他對中世紀的東西很感興趣。”

    1上有孔洞可裝掛物釘掛放物品的板。

    病理學家指著攤開在唐尼·巴伯背上的肺葉說:“你剛才說這是一種古老的儀式?”

    “我覺得是的。”史達琳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萊克特博士干的。如果是他,這種切割屍體的做法就不是崇拜儀式——這種擺法不是強迫性觀念所致。”

    “那是什麼呢?”

    “是心血來潮,”史達琳說,思考著這說法是否准確,“是心血來潮,上一次他被抓住就是因為心血來潮。”

    第五十九章

    DNA實驗室是新的,帶著新的氣息,裡面的人也比史達琳年輕。這種情況她得適應,一想起來便一陣難受——她很快又要大一歲了。

    一個名牌上寫著A.本寧的年輕女人,簽收了史達琳拿來的兩枝箭。

    A.本寧一見史達琳證物板上的兩枝箭是用金屬絲擰絞的方法固定的,便明顯地露出放心的神情,這說明她過去接收證物時有過不愉快的經歷。

    “你不會想知道我有時打開這些東西時看到的是什麼,”A.本寧說,“你必須理解我無法告訴你任何東西,比如說在5分鍾之後——”

    “用不著。”史達琳說,“沒有萊克特博士的RFLP1做比對,他逃走的時間又太長,物證又被污染了,有上百人經手過。”

    1DNA的一種特征,用做傳統的鑒別技術。

    “實驗室時間太寶貴,不能夠每個樣品都檢驗,比如從汽車旅館送來14根頭發,能夠都做嗎?如果你給我帶來的——”

    “聽我說完你再說。”史達琳說,“我已經要求意大利的警察局把他們認定是屬於萊克特博士的牙刷送來。你可以從牙刷上弄下面頰的上皮細胞,你可以同時做RFLP和短縱列重復檢驗。這枝弩箭在雨裡淋過,我很懷疑你能從它得到多少東西,但是你看看這兒——”

    “對不起,我覺得你沒有理解——”史達琳勉強笑了笑。“別著急,A.本寧,我們會合作得很愉快的。你看,兩枝箭都是黃色的,管箭也是黃色的,是因為經手工塗過色,塗得不壞,但是有點花。你看這兒,顏料上那東西像什麼?”

    “也許是從刷子上落下的毛?”

    “也許。但是你看它,一頭卷了起來,尖上還有個小球。說它是睫毛怎麼樣?”

    “要是有毛囊的話——”

    “對。”

    “你看,我可以做PCR—STR檢驗——三個顏色同時做——一次在凝膠的同一行裡給你找三個DNA點。上法庭需要13個點,但是要查明是不是他,只需兩三天。”

    “A.本寧,我早知道你是會幫助我的。”

    “你是史達琳,我是說史達琳特工。我不打算一開頭就處於不利地位——我見過許多警察送來的糟糕的物證——和你沒有關系。”

    “我知道。”

    “我以為你年齡要大一些呢。姑娘們——女同胞們都聽說過你的事,我是說每個人都聽過,但是你有點——”A.本寧向別處看去,“——有點特別,在我們看來。”A.本寧伸出她那胖乎乎的小大拇指。“祝你在那另一個人身上走運,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

    第六十章

    梅森·韋爾熱的大管家科德爾身材魁梧,濃眉大眼,若是臉上多點生氣,也算得上漂亮。他37歲,再也無法在瑞士的保健行業裡工作了,或者說在瑞士再也找不到與兒童接觸密切的工作了。

    梅森給了他很高的報酬,讓他負責側翼樓,管理他的護理和膳食。他發現科德爾絕對可靠,而且無論什麼事都辦得到。科德爾曾經在監視器上看見過梅森接見小孩子時的殘忍行為,那是任何人看了都會憤怒或流淚的。

    今天科德爾有點擔心他唯一感到神聖的東西了:錢。

    他在門上敲了兩下,那是梅森所熟悉的,然後走進了屋子。屋裡除了魚缸的微光,一片漆黑。海繕知道是他來了,從洞裡抬起頭期待著。

    “韋爾熱先生?”

    一會兒功夫,梅森醒了。

    “我得跟你談一件事。我這個禮拜要在巴爾的摩付一筆額外的費用,給我們以前談過的那個人。倒不是什麼緊急情況,不過還是小心為宜。那個黑孩子富蘭克林吃了點耗子藥,這星期上半周病情危急。他告訴繼母說是你讓他毒死貓的,以免它受到警察的折磨。因此他就把貓給了一個鄰居,自己把耗子藥吃了下去。”

    “那太荒唐,我跟這事沒有關系。”

    “當然荒唐,韋爾熱先生。”

    “誰在抱怨?是給你孩子的那個女人嗎?”

    “就是她,我們馬上得給她錢。”

    “科德爾,你沒有騷擾過那小混蛋嗎?他們在醫院從他身上什麼東西都沒有找到,對不對?我會查出來的,你知道。”

    “沒有,先生。在你家裡?從來沒有,我發誓。你知道我不是傻瓜,我愛我的工作。”

    “富蘭克林在哪兒?”

    “馬裡蘭慈善救濟醫院。他出院以後就去了一個集體家庭。你知道原來跟他一起生活的女人因為吸大麻被從領養名單上除了名。抱怨你的就是她。我們說不定得跟她打交道。”

    “吸毒的黑鬼,出不了大事的。”

    “她現在還不知道找誰告去,可我覺得她需要小心對付,很麻煩。那個福利工作人員想讓她閉上嘴巴。”

    “這事我考慮一下。你去處理福利人員的事吧。”

    “給她1000美元?”

    “不過要讓她明白只能給她那麼多了。”

    瑪戈·韋爾熱躺在黑暗裡梅森的長椅上,臉上有干掉的淚痕。她聽見了科德爾跟梅森的談話。她曾經跟梅森爭論過,但是梅森睡著了。梅森顯然以為她走掉了。她張開嘴,不讓呼吸出聲,讓自己的呼吸跟梅森呼吸器的絲絲聲同步。科德爾離開時屋裡有灰色的光閃動。瑪戈在長椅上躺平了身子,等了幾乎20分鍾,直到氣泵降到了梅森睡眠的節奏才離開了屋子。海鱔看見她走掉,梅森卻沒有。

    第六十一章

    瑪戈·韋爾熱經常跟巴尼—起消遣。兩人談話不多,但會在娛樂室—起看足球賽,看悴普森一家》1,有時聽教育電視裡的音樂會,也一起看《我,克勞迪厄斯》連續劇2。若是巴尼值班錯過了一兩集,兩人就租片來補上。

    1美國一部家喻戶曉的卡通片。

    21976年英國廣播公司與倫敦影業有限公司共同制作的一部13集的電視系列劇,由羅伯特·格雷夫斯的同名小說及續篇《克勞迪厄斯》改編而成。

    瑪戈喜歡巴尼,她喜歡像男人一樣跟他來往。巴尼是她所認識的人裡唯一那麼酷的人,非常瀟灑,還有點超脫,這也叫她喜歡。

    除了電腦科學教育,瑪戈接受過良好的文科教育,·巴尼卻是自學成材,他的意見從幼稚的到深刻的都有,瑪戈可以給他說的話提供背景資料。瑪戈的教育是一片由理智界定的廣闊平原,但是那平原故在她那心靈上卻如地平學說的世界擱在烏龜背上。

    為蹲下來尿尿的笑話瑪戈·韋爾熱讓巴尼付出了代價。她相信自己的腿比他有力,時間證明了她是對的。她做輕量舉重時裝出有困難的樣子,引誘巴尼跟她拿壓腿打賭,贏回了她那100美元。她又進一步利用自己體重較輕的優勢,跟他賭單手俯臥撐,也贏了他。但是她只賭右臂不賭左臂,因為左臂在少年時跟梅森扭打受過傷,力氣差一些。

    有時到了晚上,巴尼服侍完梅森,兩人就在一起鍛煉,在長椅上彼此保護。他們做得很認真,除了喘氣,都不大出聲。有時兩人只彼此說聲晚安,她拿起運動提包就往側翼樓外的家庭住宅區走去。

    今晚瑪戈離開梅森的屋子便徑直來到黑色與鉻鋼結構的健身房,眼裡還有淚痕。

    “嗨,嗨,”巴尼說,“你沒事吧?”

    “家長裡短的廢話,我能告訴你什麼?我沒事。”瑪戈說。

    她練得像魔鬼一樣不要命,舉得很重,次數又多。

    巴尼有一回走了過來,給她取下一個鈴片,搖了搖頭。“你會弄成撕裂的。”他說。

    瑪戈還在使勁踏著自行車,巴尼卻練完了,站到了健身房冒著熱氣的龍頭下,讓熱水把一天的疲勞沖進洞去。那是一種公共淋浴,頭頂有四個噴頭,還有幾個噴頭沖洗腰部和大腿。巴尼喜歡同時開兩個噴頭集中沖他那碩大的身體。

    巴尼很快便被霧氣包圍了,雲遮霧障,除了沖擊著他頭部的水之外,一切都模糊了。巴尼喜歡在淋浴時思考:雲遮霧障——《雲》1——阿裡斯托芬——萊克特博士關於蜥蜴向蘇格拉底撒尿的解釋。他忽然想起,在萊克特博士用邏輯的無情重錘敲打他之前,像德姆林那樣的什麼人就會把他折騰個夠了。

    1古希臘喜劇作家阿裡斯托芬的喜劇。

    巴尼聽見另外一個噴頭噴水時,沒怎麼去注意,只繼續擦著身子。別人也到這裡來使用健身房,但大都是在凌晨或黃昏。在健身房公共淋浴下不去理會別人沖淋是男性的禮貌,但巴尼卻在猜想著那人是誰。他希望那不是科德爾,科德爾叫他惡心。別的人晚上用這設備的很少。是誰他媽的在沖淋呢?巴尼轉身讓水沖著自己的後頸窩。蒸汽氤氳裡出現了附近那人的部分身體,像在漆成白色的牆壁上畫的壁畫。這兒是一個寬大的肩膀,那兒是一條腿。一只秀美的手擦洗著頭頸和背,珊瑚色的指甲。是瑪戈的手!腳趾也塗了指甲油,是瑪戈的腿!

    巴尼回頭對有節奏地沖擊著自己的水柱做了個深呼吸。隔壁那人影轉動著身子,專注地搓洗著。

    巴尼竭盡全力做了個深呼吸,屏住氣不放……他發現自己出了問題。由於艱苦的鍛煉,瑪戈全身肌肉鼓凸,明亮得像馬。巴尼的興趣越來越明顯,於是對她背轉了身子。他也許可以不理她,直到她走掉。

    隔壁的水停了,但是聲音傳來了,“嗨,巴尼,愛國者漲了多少?”

    “據我的人看……你可以買邁阿密五點五。”他回頭一望。

    她在巴尼濺出的水邊擦著身子,頭發貼在臉上。此刻她容光煥發,淚痕沒有了。瑪戈的皮膚非常美。

    “那麼你是打算買進?”她說,“朱迪辦公室的集資已經……”

    下面的話巴尼再也聽不進了。他心慌意亂,很為尷尬。那種冰涼的感覺襲來,他對男性從來沒有感到過興趣,但是瑪戈雖有一身肌肉卻顯然不是男性,他喜歡她。

    該死的,她怎麼跑到這兒來跟我一起沖淋浴?

    他關上水,濕淋淋地對著她,想也沒想就把大手伸到她面頰上。“天呀,瑪戈!”他說,氣堵在了喉嚨裡,聲音沙啞著。

    她低頭去看他。“該死,巴尼,可別……”

    巴尼伸長脖子,彎過身去,想在她臉上任何地方輕輕地親一下,而不讓自己碰到她的身子,可終於碰到了。瑪戈退縮了,用前臂一下擋住了他那寬闊的胸膛,那得要中路防衛才抵擋得住。他雙腳一虛,一屁股坐到淋浴間的地面上。

    “你個龜孫子,”她絲絲地叫道,“我早該知道的。同性戀!……”

    巴尼翻身站起,出了淋浴室,沒有擦干便穿上了衣服,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健身房。

    巴尼的住地跟大樓分開,是過去的馬廄,石板蓋頂,現在成了車庫,閣樓上是公共住房。夜間很晚了,他還在便攜式電腦上敲著,讀著網上的函授課。有個壯實的人上樓梯來了,他感到地板的震動。

    有人輕輕地敲門,他開了門。瑪戈站在那裡,裹著厚運動衫,戴著錐形編織帽。

    “我能進來一會兒嗎?”巴尼望著自己的腳,好一會兒才從門口讓開身子。

    “巴尼,嗨,我對浴室那事感到抱歉。”她說,“我心裡有點亂,我是說,我不痛快,就亂。我希望做朋友。”

    “我也希望。”

    “我原來以為我們可以成為一船的好朋友的,你知道。”

    “瑪戈,沒事,我說過我們要做好朋友,可我不是他媽的太監。你跑來跟我一起洗淋浴,見鬼。我覺得你很漂亮,就控制不住了。你光著身子進了淋浴,我看見了我真正喜歡的兩個東西。”

    “我,還有女人的身體。”瑪戈說。

    兩人同時哈哈大笑,都吃了一驚。

    她撲上前來摟住了他,身體差的人是會給這一摟摟傷的。

    “聽著,我要是非得嫁個男人不可的話,那就必定是你。可這事我已經沒有份了,的確沒有份了,現在沒有,以後也決不會有。”

    巴尼點了點頭。“這我知道,我剛才忘了。”

    兩人互相摟著靜靜地站了一分鍾。

    “你想做朋友嗎?”她說。

    他想了一分鍾。“想。但是你得幫我一點忙。協議是這樣的:我要花大力氣忘掉我在淋浴時看見的東西,你也別再讓我看見,你也別讓我看見胸部。怎麼樣?”

    “我可以做個好朋友,巴尼。明天到我屋裡來吧,朱迪下廚,我也下廚。”

    “好的,但是你們下廚都不會比我強。”

    “比試比試看。”

    第六十二章

    萊克特博士迎著亮光舉起一瓶被得呂斯堡酒。一天以前他就把酒瓶豎直了,以免酒中有沉澱。他看了看表,認為開瓶時間已到。

    他認為這是一次嚴重的冒險,只要有可能他是想回避的。他不願操之過急,他想欣賞那酒倒在晶質玻璃杯裡的色彩。塞子要是揭得太早就太可惜了!他認定那神聖的馨香不應該在傾倒時散失。光線表明有了一點沉澱。

    他像鋸開人的顱骨一樣小心翼翼地揭開了塞子,把酒放到了傾倒器裡。傾倒器是用曲柄和螺絲驅動的,能夠把瓶子按細致的刻度傾斜。先讓帶鹹味的海風吹吹吧,然後再決定怎麼辦。

    他堆起一堆疙疙瘩瘩的木炭,燃起了火,然後給自己調了杯飲料,那是利萊酒。加冰塊,再加一片橙子,做時想著幾天來熬成的湯汁。萊克特博士的湯汁制作師承大仲馬神來之筆。3天前從獵鹿森林回來,他又在湯鍋裡加了一只烏鴉,一只叫杜松子填得滾瓜流油的烏鴉。小片小片的黑色羽毛在海灣平靜的水上游泳。他留下了初級飛羽做撥弦古鋼琴的琴撥。

    1法國產的一種開胃酒。

    現在萊克特博士砸碎了杜松子,開始在銅煎鍋裡煎冬蔥。他用一根棉帶把一包新鮮的調料系好,打了一個漂亮的外科手術結,放在有柄小鍋裡,澆了一瓢湯汁上去。

    萊克特博士從陶罐裡取出裡脊肉,那肉鹵成了黑色,滴著汁。他把肉拍拍干,再把尖的一頭折回去,系好,讓它橫豎一樣大。

    木炭堆成兩層,正中形成高熱區,不一會兒功夫火已燃旺。裡脊肉在鐵鍋裡絲絲地響了起來,藍色的煙霧飄過花園,宛如在隨著萊克特博士揚聲器裡的音樂飄揚。他演奏的是亨利八世的動人的樂曲:《若讓真愛統治》。

    深夜,萊克特博士演奏著巴赫,他的唇上染著彼得呂斯堡酒的紅色,燭台架上擱著一杯蜂蜜色的依甘堡酒。他的心裡是史達琳在穿過樹葉奔跑,鹿在她前面驚起,奔上山坡,從靜坐在坡上的萊克特面前經過。跑著跑著,他進入了《戈德堡變奏曲》的《第二變奏》,燭光在他彈奏著的雙手上閃動——幾個樂句,一片血淋琳的雪地,幾顆骯髒的乳牙,這回是一閃而過,只有一個聲音是明確的,一枝弩箭駕的一聲響,射進了腦袋——於是我們又有了歡樂的森林,流瀉的音樂和史達琳。史達琳被花粉樣的光點勾勒出輪廓,跑得看不見了,她那“馬尾巴”蹦跳著,像鹿毛茸茸的尾巴。然後,萊克特博士一氣呵成奏完了全曲,再沒有受到干擾。曲終後甜蜜的寂靜仿佛依甘堡酒一樣香醇。

    萊克特博士舉杯對著燭光,燭光在酒杯後閃動,有如陽光在水上熠耀,而那酒則如克拉麗絲·史達琳皮膚上的冬日陽光。史達琳的生日快要到了,博士思考著,他不知道是否有一瓶在史達琳的生年釀造的依甘堡酒。說不定有份禮物已為三周後就要跟耶穌的壽命一樣長的克拉麗絲·史達琳准備好了。

    第六十三章

    萊克特博士高舉酒杯面對著燭光的時候,A.本寧正在DNA實驗室裡高舉最近一次的凝膠,面對著燈光,觀察著有紅、黃、藍色斑點的電泳線。檢驗品取自牙刷上的表皮細胞,牙刷是從卡波尼邱宅取到,用意大利政府的外交郵袋送來的。

    “晤,晤,晤,晤,晤。”她說,立即給匡蒂科的史達琳打去了電話。

    回話的是埃裡克·皮克福德。

    “嗨,我能跟克拉麗絲·史達琳說話嗎?”

    “她出去了,要在外面一整天。我值班,有事要我效勞嗎?”

    “你有她的手機號碼嗎?”

    “她正在另外一條電話線上。你有什麼事啊?”

    “請你告訴她我是DNA化驗室的A.本寧,請告訴她牙刷和弩箭上的睫毛是同一個人的,那人就是萊克特博士。讓她給我來電話。”

    “請把你的分機號給我。我立即告訴她,沒有問題。謝謝。”

    史達琳並不在另外一條電話線上。皮克福德給在家的保羅·克倫德勒打了電話。

    史達琳沒有給檢驗室的A.本寧去電話,本寧有些失望。她額外花了不少時間。本寧在皮克福德給在家的史達琳去電話以前早就回家去了。

    梅森比史達琳早知道一個小時。

    梅森跟保羅·克倫德勒簡短地說了幾句,說得悠閒,等著送氣來。他心裡十分明白。

    “是把史達琳放出去的時候了,要在他們開始考慮放出史達琳做誘餌之前。今天是星期五,你有一個周末的時間。開始吧,克倫德勒,把廣告的事透露給瀆職辦,把她趕出去。是她滾蛋的時候了,克倫德勒,是嗎?”

    “我希望我們能夠——”

    “你只要去做就行了,在你接到下一張從開曼群島寄來的圖畫明信片時,郵票底下將寫有一個完整的新賬號。”

    “行,我就——”克倫德勒說著,聽見了撥號的聲音。

    那簡短的談話叫梅森特別疲倦。

    最後,在沉入斷斷續續的睡眠之前,他叫來了科德爾,對他說:“通知他們把豬運來。”

    第六十四章

    要違背差不多是野生的豬的意志把它們運走,可比綁架人費力多了。豬比人更難控制,大豬的力氣比人還大,又不怕槍支威脅。你如果不想讓肚子和腿給戳破,就得提防它們的獠牙。

    長獠牙的豬有一種本能:在跟直立的動物如人或熊戰斗時,總想去戳破對方的肚子。它們的天性倒不想咬斷腳筋,但是可以很快就學會。

    你要想保證豬不死,就不能用電擊把它打昏,因為容易造成對豬來說是致命的冠狀動脈抽搐。

    豬總管卡洛·德奧格拉西亞斯具有鮮魚的耐性。他曾經實驗過拿他准備在萊克特博士身上使用的亞塞撲羅瑪秦做動物的鎮靜劑。現在他確切地知道了要讓一頭100公斤的野豬鎮靜下來需要多少劑量,也知道要隔多久注射一次才能讓它在14小時之內保持安靜,而不至於導致長期的不良後果。

    韋爾熱·梅森是牲畜進出口的大戶,在配種實驗上又長期跟農業部合作,這就為他進口這批豬鋪平了道路。他們按規定把17—129號獸醫檢驗表和撒丁島的獸醫保證書電傳到馬裡蘭州利伏黛爾的動植物檢驗中心,再附上卡洛需要的50管冷凍精液的運輸費39.5美元。

    回的電傳送來了豬和精液入境許可證,附有常規的基韋斯特1豬免檢證明和一份確認書,說明他們會派一位檢疫員到巴爾的摩—華盛頓國際機場來登機卸豬。

    1美國佛羅裡達州西南部城市。

    卡洛和他的助手皮耶羅·法爾喬內和托馬索·法爾喬內弟兄把豬籠放到了一起。全都是高檔的豬籠,兩頭有滑門,裡面鋪了沙和墊子。到最後一分鍾他們又想起了那面妓院的鏡子,把它也拿了來。豬映在洛可可式鏡框裡的影像叫梅森覺得非常好玩。

    卡洛仔細給16頭豬使用了麻醉劑——5頭在同一個欄裡養大的公豬和11頭母豬,全都沒有發情,其中一頭懷有身孕。豬失去知覺之後他曾仔細檢查過它們的身體,用指頭試過牙齒和巨大的獠牙尖,又把那猙獰的豬臉捧在手裡,望著昏沉的小眼睛,聽了呼吸道,確信沒有問題,再把它們那些小巧的腳踩捆住,這才拉上帆布,將它們送進豬籠,關緊滑門。幾輛卡車被壓得直呻吟,從真納爾真圖山開到了卡利亞裡。機場裡已有一部噴氣運輸機等著,那是弗利特伯爵1航空公司的空中客車,原是運輸比賽用馬的專用機,通常用於來回運輸美國馬匹到迪拜去參加賽馬。這回它運了一匹馬,是在羅馬接收的,可那馬嗅到了豬的野氣,在墊得厚厚的馬廄裡又是嘶叫又是尥蹶子,怎麼也安靜不下來。最後他們只好把它弄下飛機留在了羅馬。後來梅森付了很大一筆錢,把馬運回給了主人,為了避免打官司還給了一筆賠償費。

    1弗利特伯爵(1940—1973),美國良種賽馬。

    卡洛跟他的助手們一起坐在有氣壓調節的貨艙裡。在洶湧的海洋上空他每過30分鍾就對每只豬進行一次檢查。他把手放到滿是鬃毛的體側,感覺它那怦怦跳動的野蠻心髒。

    即使16只豬都健康而且饑餓,也不能指望它們一頓筵席就把萊克特博士吃光。它們吃光制片人用了一天功夫。

    梅森要讓萊克特博士在第一天看著豬吃掉自己的雙腳,然後用生理鹽水滴注維持他的生命,度過一夜,等著再做第二次美味。

    梅森答應讓卡洛和他在一起待一個小時。

    在吃第二餐美味時豬可能在一小時之內把他掏空,吃掉內髒和臉。等第一輪最大的豬和懷孕的母豬吃得心滿意足退席之後,才上下一輪。那時熱鬧也就看完了。

    第六十五章

    巴尼從沒有來過倉庫。他從觀眾席下的側門進去——觀眾席從三面包圍了一個舊時的展牲場。此刻展牲場仍有一種期待的氣氛,空曠而寂靜,只有梁上幾只鴿子在咕咕地叫。拍賣台後面是敞開的倉庫,巨大的雙扇門開著,裡面是倉庫和飼料室。

    巴尼聽見有人在叫:“喂。”

    “在飼料房裡,巴尼,上來吧。”是瑪戈渾厚的聲音。

    飼料室是個快活的地方,周圍掛著留頭和線條優美的鞍鎔之類,彌漫著皮革味。屋簷下的窗戶滿是灰塵。陽光瀉入,蒸騰得皮革和干草氣味更強烈了。一側的閣樓門敞開著。裡面是倉庫的干草樓。

    瑪戈在收拾馬梳和套馬索。她頭發的顏色比干草還淺,眼睛是蓋在肉上的“驗訖”印章的那種藍色。

    “嗨。”巴尼在門口說。他覺得那屋子有點像舞台布景,是專為來玩耍的孩子們搭建的。那麼高敞,陽光從高聳的窗戶斜照進來,像個教堂。

    “嗨,巴尼,別走,我們20分鍾就吃。”

    朱迪·英格蘭拉姆的聲音從上面的干草樓傳來。“巴尼——早上好,等一會兒瞧我們中午吃什麼!瑪戈,你想到外面去吃嗎?”

    瑪戈和朱迪有個慣例,星期六總把各種捨得蘭馬梳理一番,准備給孩子們騎,而且帶午飯來吃野餐。

    “咱們到倉庫南邊的太陽底下吃去。”瑪戈說。

    每個人都似乎過分快活。像巴尼這樣有醫院經驗的人知道,過分快活對快活的人並不吉利。

    牆壁上略高於人頭的地方掛了一個馬頭骨,它俯瞰著飼料室,戴著眼罩,垂著韁繩,韋爾熱家的賽馬旗搭在上面。

    “那是快影,在1952年的洛奇波爾大獎賽上得過獎,是我爸爸唯一得過獎的馬。”瑪戈說,“它太不值錢,不值得剝制成標本。”她抬頭看了看骷髏頭,“跟梅森像極了,是吧?”

    屋角有一個鼓風爐和一個風箱。瑪戈在那裡生了一堆小炭火御寒,上面放了個鍋,鍋裡煨著什麼,有湯的氣味泛起。

    工作台上有全套的馬掌匠工具。她抓起一把錘子,是那種錘頭重把手短的馬掌匠錘。瑪戈憑她那粗壯的胳臂和結實的胸膛可以當馬掌匠,憑她那特別突出的胸肌也可以做鐵匠。

    “你可以把毯子扔給我嗎?”朱迪對下面叫道。

    瑪戈拿起一疊洗好的鞍毯,粗壯的手臂一揮,鞍毯便劃了一道弧線飛上了草料樓。

    “好了,我馬上洗干淨,就去把東西從吉普車上弄下來。我們15分鍾後就吃飯,行吧?”朱迪說著下了樓。

    巴尼覺得瑪戈在盯著,便沒有去看朱迪的背影。地面有許多干草捆,上面鋪著毯子可以坐。瑪戈和巴尼坐了下來。

    “你錯過了小馬駒,它們都到萊斯特的馬廄去了。”瑪戈說。

    “我今天早上聽見卡車聲,是怎麼回事?”

    “梅森的事。”短暫的沉默。他們一向習慣於沉默,可這一次不習慣了。“好了,巴尼,你已經到了除非做點什麼便再也說不出話的地步,我們倆是不是這樣了?”

    “就像鬧了戀愛什麼的。”巴尼說,這種不愉快的比擬懸在空中。

    “戀愛,”瑪戈說,“我可是為你准備了比戀愛好千百倍的東西,該死的。我們談的是什麼你知道。”

    “不算少。”巴尼說。

    “你如果不想干,而後來我們干成了,你可別到我面前來後悔,知道嗎?”她拿那馬掌匠錘敲著自己的手心,也許有點心不在焉,同時用藍色的屠夫眼睛盯著他。

    巴尼當年見過一些臉色,是靠讀懂其中的意思活了下來的。他明白她說的是實話。“我們如果做了是不會後悔的。我可以非常大方一次,但也只一次。不過一次也就夠了。你知道是多少嗎?”

    “瑪戈,我上班時不能出事。我拿他的錢照顧他的時候不能出事。”

    “為什麼,巴尼?”

    他坐在草捆上,聳了聳巨大的肩膀。“買賣就是買賣。”

    “你說那是買賣?這才是真買賣。”瑪戈說,“500萬呢,巴尼。克倫德勒要是出賣了聯邦調查局那個奶,也不過這個價,告訴你。”

    “我們談的是從梅森那兒弄到足夠的精子讓朱迪懷孕。”

    “我們也在談別的事。你知道你如果從梅森那兒弄出了精子,卻又讓他活著,他會收拾你的,巴尼。無論你跑多遠也不行。他們會拿你去做他媽的豬食的。”

    “我非干不可嗎?”“你是怎麼啦,巴尼,就像你手臂上的字一樣,SemperFi1。”

    1SimperFi,美國海軍陸戰隊的格言,意思是:永遠忠誠。

    “我拿他的錢時就說過要照顧他,那麼在我給他工作時就不能讓他受到傷害。”

    “你不必……對他做什麼,除了他死去之後的醫療工作。我不能再摸他那裡,不能再摸。也許你需要對付科德爾就行。”

    “你要是弄死了梅森,就只能得到一次精子。”巴尼說。

    “我們只要得到5cc。即使精子計數低於正常,我們也可以加了稀釋劑試著授精5次。我們可以做到——朱迪家的婦女確定是容易受孕的。”

    “你們想過收買科德爾嗎?”

    “沒有,他是不會守約的,他的話靠不住。他早晚會出賣我。我不能讓他參加。”

    “這問題你倒是考慮過許多。”

    “對。巴尼,我要你控制護理站。監視器有錄像帶,每秒鍾都有。但是屏幕上雖看得見,錄像帶卻未必在錄。我們——我把手伸進他的呼吸器罩子,使他的胸部無法活動,可是從監視器上看去,呼吸器還在照常工作。等到他的心跳和血壓出現變化時你再跑進來,那時他已經昏死過去。那時你若是想救,怎麼救都行。唯一的條件就是你沒有看見我。我只是控制他的胸口直到他死去。你搞的屍體解剖夠多的,巴尼,醫生懷疑窒息死亡時,檢查什麼地方?”

    “看眼險後是否出血。”

    “梅森沒有眼瞼。”

    她做過研究,而且她習慣於收買任何東西,任何人。

    巴尼盯著她的臉看著,置錘子於不顧,做出了回答:“不,瑪戈。”

    “我那天要是讓你干了我,你願不願意?”

    “不願意。”

    “如果是我干了你,你願意不願意?”

    “不願意。”

    “如果你沒有在這兒工作,如果你對他沒有任何責任,你干不干?”

    “也很可能不干。”

    “是道德還是膽小?”

    “不知道。”

    “那咱們就弄弄清楚。你被開除了,巴尼。”

    他點點頭,並不太吃驚。

    “現在巴尼,”她舉起一個指頭放到嘴唇上,“噓——給我一句話。我是否非得告訴你不可,說我能用你在加州的前科要了你的命?用不著我那麼做吧,啊?”

    “你雖然不用擔心,”巴尼說,“可我得擔心。梅森是怎麼打發人走的我不知道,也許他們就是失蹤了事。”

    “那你也不用擔心。我可以告訴梅森,你得了肝炎。你對他的事知道得很少,只知道他是在幫助執法——而且他也知道我們了解你的前科,會讓你走的。”

    巴尼不知道萊克特博士在心理治療上會對哪一個更感興趣,是梅森·韋爾熱?還是他的妹妹?

    第六十六章

    銀色的長運輸車來到麝鼠農莊的倉庫時已是晚上,他們到遲了,感到煩躁。

    巴爾的摩—華盛頓國際機場的安排開頭還不錯。到飛機上來的農業部檢驗員例行公事批准了16頭豬起運。檢驗員對豬具有專家的知識,可也沒見過這種模樣的豬。

    然後卡洛·德奧格拉西亞斯檢查了卡車。那是一部牲畜運輸車,味道也就像牲畜。過去的許多牲畜在縫隙裡留下了痕跡。卡洛不准豬上車,讓飛機等著,怒氣沖沖的駕駛員、卡洛和皮耶羅找到了另外一部更適宜於運輸豬籠的卡車,又找到了一個有蒸汽管的洗車處,把載貨區用蒸汽沖洗過。

    到了麝鼠農莊又遇上了最後一樁討厭事。門衛檢查了卡車的噸位,以一座裝飾性橋的載重極限為理由,不讓他們進去,而要他們走入境車道,穿過國家森林。在高大的卡車走過最後兩英裡時又叫樹枝給掛住了。

    卡洛喜歡澇鼠農莊那寬敞於淨的倉庫,也喜歡那部能夠把豬籠輕輕送進馬廄的叉車。牲畜卡車駕駛員拿來了一根牲畜電棍,想找只豬電一電,看它的麻醉程度,卡洛立即搶走了那東西,而且狠狠地威脅了他,嚇得他連電棍都不敢要回來。

    卡洛願意讓凶殘的大豬自己從昏睡裡醒來。不到它們自己站起來有了意識不讓它們出籠。他伯早醒的豬會咬傷還麻醉著的豬。豬只要不是一起在睡著,任何躺著的東西都能吸引它們去咬。

    自從豬群吃了制片人奧雷斯特,又吃了他那嚇得半死的助手之後,皮耶羅和托馬索就得雙倍地小心了。他們再也不能跟豬一起待在圈裡或草地上了。豬並不發出威脅,不像野豬要齜牙咧嘴。它們只帶著那股令人恐怖的豬勁,一門心思地望著你,向你靠近,等它摸到了足夠近的地方就對你發起攻擊。

    跟豬一樣一門心思的卡洛不肯休息。他是直到打著手電檢查完了柵欄包圍的森林牧場才住手的。那牧場跟廣袤的國家森林連成了一片。

    卡洛用刀子挖掘地面,檢查了森林牧場的樹木底下。他在泥土裡發現了橡實。他們開車進來時他聽見了鰹鳥叫。毫無疑問,在這片柵欄包圍的樹林裡有白橡樹生長。但是不太多。他不願意讓豬在地面找到食物,在大森林裡它們是能找到的。

    梅森在倉庫敞開的部分修了一道結實的荷蘭式的上下門,跟卡洛在撒丁島的農場上的門一樣。

    卡洛可以在這道柵欄的保護之下喂豬,把塞滿死雞、羊腿和菜的衣服扔過柵欄,丟到豬群裡。

    這些豬都不馴服,但是不害怕人和嘈雜。即使是卡洛也不敢到欄裡跟它們在一起。豬跟別的動物不同,能爆出點聰明的火花,卻實際得可伯。它們絲毫不懷敵意,只不過喜歡吃人肉罷了。它們腳步輕得像繆拉的公牛,咬起人來像牧羊犬,繞著養豬人轉悠起來就有居心叵測的不祥之感。有一回皮耶羅為了搶救一件或許可以再用的襯衫就幾乎給它們吃掉。

    這樣的豬是前所未有的。它們比歐洲野豬大,卻同樣凶殘。卡洛覺得它們是自己的作品。他知道它們要干的事,它們將毀滅的邪惡會給他帶來他終身需要的榮譽。

    半夜,倉庫裡的一切都已經入睡:卡洛、皮耶羅和托馬索都在裝飼料的草料樓上睡,連夢都沒有做。豬在豬籠裡打鼾,它們那優雅的小腳開始在夢裡劃拉。有一兩頭還在干淨的帆布上翻動。賽跑馬快影的頭骨被馬掌匠爐子裡的炭火照著,俯嫩著這一切。

    第六十七章

    對於克倫德勒來說,使用梅森的證據攻擊一個聯邦調查局的特工是一次飛躍,叫他有點喘不過氣來。如果叫司法部長逮住,他就會像蟑螂一樣被捏碎。

    克倫德勒覺得,除了個人所冒的危險之外,毀掉克拉麗絲·史達琳並不像毀掉一個男人那麼難堪。男人要養一家人——克倫德勒自己就要養一家人,和他們一樣地貪婪而忘思負義。

    史達琳肯定是要滾開的。要是讓她再干下去,憑她像娘們料理家務那樣地精挑細揀,順籐摸瓜,早晚得把漢尼拔·萊克特找到。那樣,梅森·韋爾熱就一分錢也不會給他了。

    越早剝奪她的情報來源並把她當誘餌放出去越好。

    克倫德勒為了爬向權勢,也曾毀壞過一些人的前程。他起初是州檢察官,在政治上很活躍,然後活躍進了司法界。他憑經驗知道,要毀掉女人的前程要比毀掉男人的前程容易。如果女人得到了女人所不應得到的提拔,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說她是靠躺著賺來的。

    可要把那罪名栽到克拉麗絲·史達琳身上卻辦不到,克倫德勒想。實際上,他想不出在那骯髒的路上還有誰比史達琳更不肯讓人上身。他有時掏著鼻孔也想起那些粗野的動作。

    克倫德勒無法解釋他對史達琳的敵意,那是他內心的事,屬於他自己也不能進去的世界。那地方座位上鋪好了墊子,光線從拱頂射入,門上的把手扭好了,窗戶的栓子拴好了。一個姿色像史達琳、頭腦卻不如她的姑娘,褲子退到一條腿的踩骨邊,在問他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上來於,他娘的,他是不是有點同性戀?有點同性戀?有點同性戀?

    你要是不知道史達琳是什麼樣的娘們的話,克倫德勒想,她做的事的黑白分明可比她那太少的提拔說明的問題多多了,這是他不能不承認的。給史達琳的回報少得可憐。這麼多年來克倫德勒在她的檔案上滴進的毒汁對聯邦調查局職業考評委員會產生了足夠的影響,讓史達琳失去了好幾次應得的美差。而她那獨立不羈的態度和聰明伶俐的嘴巴也幫助了克倫德勒達到目的。

    梅森不願意等到費利西亞納魚市的案子處理下來,何況,即使史達琳上了聽證會也未必能保證沾上擺脫不掉的骯髒。伊芙爾達·德拉姆戈和其他人的死顯然是安全措施失敗的結果。史達琳能夠把那個小雜種嬰兒救出來已是奇跡——又多了一個娃娃要讓公眾養活。揭開那次丑惡事件的瘡疤容易,要拿它來搞垮史達琳卻未必輕松。

    還是梅森的辦法好,來很快,而且馬上就能夠叫她離開那裡。時機也恰到好處。

    在華盛頓有一句格言比畢達哥拉斯定理得到的證實還多:有氧氣時,一個惹眼的人放個響屁就可以掩蓋同房間的許多人小聲放的屁,只要時間大體相近。

    因此,總統彈勁事件的審判足以轉移司法部的注意力,便於他對史達琳草草定罪。

    梅森要求報紙報道出去讓萊克特博士看見,但是克倫德勒又必須把報道弄得像是不幸的意外。幸好遇到了一個機會,可以讓他如願以償:聯邦調查局的誕生日。

    克倫德勒既想飛黃騰達又要問心無愧。

    他現在覺得安慰:要是史達琳丟了差事,也不過就是她所住的那個同性戀窩子少了個上電視讓別人看笑話的人而已。他最多也就是讓一尊快要坍塌的大炮坍塌下去,再也不會威脅別人。

    “一尊快要坍塌的大炮”坍塌下來就可以“使船停止搖晃”,他心裡高興,無愧於心地想著,仿佛兩個海軍的比喻構成了一道等式,只要搖晃的船還在走,他對於大炮就滿不在乎了。

    克倫德勒具有他的想像力所能容許的最活躍的幻覺。現在他為了自己高興設想著史達琳的樣子:老了,乳房垂著,好看的腿臃腫了,露出青筋,走路顫顫巍巍,抱著髒衣物跌跌撞撞地上樓下樓,從床單上的污跡前扭開了臉。為了賺個吃住,在一對多毛的老同性戀者的小客棧裡干活。

    他想像著自己在勝利之後對她所說的話:“吃棒子面長大的鄉下臭×。”

    他用德姆林博士的深刻思想武裝起自己,想像著在她交出槍支之後走到她身邊連嘴皮都不動地對她說一句:“你老大不小的了,還在丟你爸的臉,盡管他也不過是個南方的白種窮鬼。”他把這話在心裡反復地想,甚至考慮過寫到記事本上。

    克倫德勒有他所需要的條件、時間、毒汁去粉碎史達琳的前途,而在他動手的時候,機會和意大利郵件又來幫了他的大忙。

    第六十八章

    得克薩斯州哈伯德城外的巴特爾克裡克公墓在12月是得克薩斯州中部獅子色的皮上的一個瘡疤。此刻風在那裡呼嘯,而且要不住呼嘯下去,你等不到它收場。

    公墓新區地面上的標志是平的,刈草很容易。今天有一個銀色的心形氣球飄在一個過生日的姑娘的墳墓上。在公墓老區的小徑兩邊每一次刈草都可以劉到,而對墳墓之間的地區則只有盡力而為了。干花的莖和絲帶的碎片被刈進了泥土。在那跳蕩的心形氣球和土堆之間停著一部挖掘機。一個年輕的黑人坐在駕駛室裡,還有一個黑人站在地上,用手護著火柴點煙。

    “克洛斯特先生,我們干這活時要求你在場,是想讓你看看我們掘出的東西。我肯定你是會勸阻親人,不讓他們來看的。”哈伯德喪葬之家的經理格林利先生說,“那個棺材——我又得贊揚一次你的品味——拿得出手,值得驕傲。人們要看的也就是這個。我還樂意給你打個行業折扣。我自己的父親——他也過了世,睡的也就是這樣的棺材。”

    他對挖掘機操作手點了點頭,機器的鐵爪便對枯草覆蓋的塌陷墳墓掘了下去。

    “這墓碑你認准了嗎,克洛斯特先生?”

    “認准了,”萊克特博士說,“他的孩子們打算給父母共同刻一塊石碑。”

    他們站著沒有說話,風刮得褲腿啪啪地響。挖掘機向下挖了大約兩英尺便停下了。

    “從這兒起我們最好是用鏟子。”格林利先生說。兩個工人下了坑,以一種老練輕松的動作開始鏟土。

    “小心。”格林利先生說,“這簡直就不像是口棺材,和他要換的那個可沒法兒比。”

    廉價的膠合板棺材的確已塌到下面的屍體上。格林利叫掘土機手清除了周圍的泥土,把一個帆布口袋塞到還沒有破的棺材底下;棺材就給裝在帆布口袋裡吊了起來,搖晃著進了一輛卡車。

    在哈巴德擯葬之家車庫的一個支架桌上,坍塌的棺材蓋被揭開了,露出了一具相當大的骷髏。

    萊克特博士迅速檢查了一下。一顆子彈打缺了覆蓋肝部的肋骨,左前額上方還有一個彈孔,帶著凹陷紋。顱骨裡長著青苔,塞滿了泥土,只露出了一部分,長著漂亮的高顴骨,那樣的顴骨他曾經見過。

    “泥土給他留下的東西不多了。”格林利先生說。

    腐爛的褲子的殘余和一件牛仔衫的破片遮住了屍體。襯衫的珠母鈕扣落到了肋骨裡。一頂帶沃思堡褶的特大號海狸皮牛仔帽放在胸前。帽簷上有個缺口,帽頂上有個洞。

    “你們認識死者嗎?”萊克特博士問。

    “我們是1989年買進這家殯儀館的。我們接受了這片墓地,只不過增加了集團的財產而已。”格林利先生說,“我現在住在這裡,但是我們公司的總部卻在聖路易斯。你想保留服裝嗎?或者我可以給你一套,不過我認為——”

    “用不著。”萊克特博士說,“把骨頭刷干淨,除了帽子、皮帶箍和靴子之外,服裝都不要了。把顱骨、手腳的長骨、小骨用口袋裝起來,用最好的絲綢屍衣包好。骨頭不用在棺材裡排列,收在一起就行。石碑就給你們了,夠抵償重新填平的費用了吧?”

    “夠。請你在這兒簽個字,別的發票馬上給你。”格林利先生說,因為賣出了一副棺材而喜出望外。大部分承運屍體的擯葬主持人都是用紙板箱把屍體運走,然後自己賣一副棺材給死者家庭的。

    萊克特博士的掘墓文件完全符合得克薩斯州衛生與安全條例711.004款。他知道符合條例,因為那是他自己設計的,根據是從得克薩斯州各縣法規速查聯合會圖書館的種種要求和表格摹本。

    兩位工人覺得萊克特博士租來的卡車上的電動尾板很管用,用它把新棺材吊上了車,在墊盤上固定,跟一個掛衣服的紙板箱放到了一起——那是車上僅有的東西。

    “你這可是個好主意,自己帶上衣櫥,禮儀套裝就不用放在箱子裡,弄得皺巴巴的了,是吧?”格林利先生說。

    到了達拉斯,博士從衣櫥裡拿出了一個大提琴的琴盒,把他那包用絲綢裹好的骨殖放了進去,帽子放進琴盒下半的圓弧裡,剛好合適,成了顱骨的襯墊。

    到了魚筌公墓,萊克特博士便把棺材從車後推出,然後把租來的車開到達拉斯—沃思堡機場,把大提琴盒寄到費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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