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歌》系應倫敦國家劇院經理彼得-豪之請,寫於一九七二年八月。
人物表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
女乞丐
米歇爾-理查遜
使館青年隨員(無名姓)
斯特雷泰爾家的客人(無名姓)
喬治-克拉文
法國駐拉合爾副領事(無名姓)
僕人甲
僕人乙
男群眾十人
女群眾十人
女聲2
男聲2
概述
首先,本劇中出現的印度的城市、河流、行政區域及海域等的名稱都具有一種音樂感。
《印度之歌》中,凡舉地理的、人文的、政治的等情節,均屬虛構。
因此,切勿認真地坐上汽車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從加爾各答奔向恆河口以看個究竟,當然,也用不著為此去尼泊爾。
同樣,“威爾士親王”旅館,並不在德爾塔的一個島上,而是在科倫坡。
也是同樣,印度的行政首府是新德裡,而不是加爾各答。
如此等等。
本故事中出場的人物,均系從一本名叫《副領事》的書中移植過來,並把他們安排在一些新的地方。因此,無須再讓他們回到原書中去對號入座,也不應當認為,讀《印度之歌》乃是讀從《副領事》一書改寫成的電影或戲劇劇本。即使那書中某些大致情節,被本劇所采用,但在故事的處理上,本書也換了方式和視角。
實際上,《印度之歌》乃是《恆河女子》故事的延續,如果《恆河女子》不誕生,《印度之歌》也便不會出現。
9祿說,《印度之歌》深入和揭示的是《副領事》一書並沒有觸及的一個領域,卻也不是寫這個劇本的充分理由。
之所以寫這個劇本,乃是為了探索《恆河女子》所揭示和探索的那種“手段”,即把聲音用於故事的敘述。這種新手法,可以把往日的故事從忘卻中重新技出,以便為另一些記憶所支配,而不是受作者的記憶所支配。這些記憶是另一種形式的,具有創新性的記憶,但同樣可以使人“回憶”起任何其他的愛情故事。
《恆河女子》中的某些聲音,在這裡作了變動,同樣,人物的對白也有了變化。
能夠說明的,差不多也就是這些。
《印度之歌》的樂曲,據我們所知,溝還沒有。一旦譜曲成功,那對《印度之歌》在法國和其他各地的上演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屆時作者將會發出通知。
即使《印度之歌》偶然能在法國上演,但最終必將全面禁演。不過,在外國這一禁令不起作用。
關於聲音工和聲音2的幾點說明
聲音1和聲音2,系兩個女性聲音,是年輕的女性聲音。
這兩個聲音由一個愛情故事所串聯。
有時,她們共同講述一段愛情,是她們自己的愛情。但在大多數情況下,她們所說的,乃是另一個愛情,另一個故事。但這另一個故事,卻把我們帶入她們自己的故事中去。同樣,她們自己的故事,又把我們帶入《印度之歌》的故事中去。
同男性聲音即聲音3和聲音4(他們只在故事的結尾處出現),相反的是,這兩個女性聲音有著瘋狂的愛情,她們甜美的聲音包含著危險性。她們對愛情故事的記憶是無條理的,是混亂的,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她們都處於狀態,這種譫妄既冷靜又熱烈。聲音1,為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故事而焦灼難當,而聲音2又為聲音1而憂心如焚。
我們應該以最清晰的頭腦,冷靜地聽她們講話,但只能從聲音中辨別,因為她們的聲調因講的內容不同而不同。即,當她們轉而講述自身的故事時,都是以最現身的說法來敘述。亦即是說,她們幾乎是始終如一,即當《印度之歌》的愛情故事在不斷轉換時,她們便把自己的故事也同時加了進去。但仍然會存在著不同:
當她們講述著正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故事時,她們同我們一樣,也投入故事中去,而且同我們一樣,有同樣的擔心,甚至也可能有同樣的情感。
但當她們在講自己的故事時(這故事始終是隨著興之所至倏忽便至),我們應該善於體會她們各自感情的不同。特別是要認真體會在聲音1面對著故事的發展而不斷出現昏亂狀態時,聲音2的恐懼情緒。這是由於聲音1已經“迷失’”在《印度之歌》那種傳奇式的故事演變之中而面臨著一種危險所致。這是一種典型,走出自我的典型。
這些聲音從不大聲喊叫,她們溫柔的聲音始終如一。
昏暗
鋼琴聲,慢鏡頭,是一支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曲子,曲名是:“印度之歌”。
曲子被完整地演奏著,這就要占據觀眾和讀者的很多時間(因為曲子特別之長),因而使他們在演出或閱讀一旦開始,便不能很快地從那公共場所離去。
依然是“印度之歌”。
依然繼續。
“印度之歌”演奏至此全部結束。
歌曲再起。但比第一次要“遠”,因為是在遠離現場的地方演奏的。
這次的“印度之歌”是以普通節奏演奏,是布魯斯舞曲的節奏。
昏暗漸漸轉明。
在昏暗非常緩慢地轉明時,突然響起了聲音。和我們平時看到和聽到的不一樣的是,這一次我們覺得只有我們自己在聽,在看。這是女性的聲音。聲音緩慢,舒展,且又非常之近,似乎就在我們所置身的同一個地方。但卻無從捉摸。
(所聽到的聲音是聲音1和聲音2)
聲音三:
他跟隨她來到了印度?
聲音2:
是的。
停頓片刻。
聲音2:
為了她,他可是拋棄了一切。
而且是在一晚上。
聲音1:
是在舞會的晚上…
聲音2:
是的。
轉亮,持續明亮。“印度之歌”始終響著。
聲音沉默了許久,隨後又響起:
聲音1:
是她在彈鋼琴嗎?
聲音2(猶豫):
是的……但他也在彈……
他有時,晚上,用鋼琴彈這支薩塔拉的曲子……
沉默。
一所印度式住宅,十分寬大。是“白人”的住宅。有沙發、扶手椅,等等。家具都是印度之歌時代的。
天花板上一架電風扇正在轉動,但卻慢得如在夢幻之中。
窗上安著金屬框紗窗,紗窗外是一個熱帶花園,數條小徑縱橫其間。種滿了歐洲莢竹桃,棕桐樹。
寂靜異常。花園中沒有一絲風,屋內十分陰暗。是夜間嗎?無從知道。空闊,寬敞,仿金制品。一架鋼琴。吊燈關著。擺設著各種花草。除了那架風扇夢幻般地“象征性”地轉動外,一切都死一般的靜。
隨著光線十分緩慢地轉明,兩位女性的聲音又緩慢地。柔和地響起,聲音聽起來使人心碎。
聲音1(似在讀文章):
“米歇爾-理查遜是薩塔拉一個年輕姑娘的未婚夫,
她名叫諾拉-瓦雷裡-斯泰思,婚禮定於秋季舉行……
“於是便舉行了這個舞會。
這個薩塔拉舞會……”
沉默。
聲音2:
她很晚才來到這個舞會上…在半夜時分……
聲音1:
是的……穿一身黑衣……
這是多麼迷人的舞會呀……
她想干什麼呀……
沉默。
在強烈的燈光下,見到的是一些殖民地風格的裝飾。並且有人。
這些人或在一然綠色草木片面,或在一挑細木欄桿後面,或在一面透明軟簾後面,或在香煙繚繞的香爐後面。隔著這樣一層空間,便使人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了。
一位身材修長,甚至顯得有些消瘦的女子,全身著黑衣,依偎在沙發裡。
離她很近的地方,一名男子,也身穿黑衣,坐在那裡。
被這對戀人所隔開,還有一個男人同樣穿一身黑衣。(這兩個黑衣人中的一個正在衣著香煙,這是在打量那些愛情嗎?)
聲音1在我們身後也發現了那位黑衣女子。
聲音1(焦慮不安,聲音非常低):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
可能聲音2並未聽到。
聲音2(低聲地):
看您面色多麼蒼白,您怕什麼呢…。
沒有回答。
沉默。
三個人死一般的一動不動。
“印度之歌”中止。
聲音也同寂靜的大廳一樣,低了下來。
聲音2:
她死後,他便離開了印度。
沉默。
句子說得極其緩慢,像緩慢地背誦一般。
那位在我們前面的黑衣女子原來已經死了。
光線固定、漸黑。
一片寂靜。
近處,遠處,寂無聲息。
聲音非常痛苦,被打斷的記憶又恢復了、但聲音依舊溫柔。
本青2:
她的墳墓在加爾各答英國公墓……
停頓片刻。
聲音!:
她在那邊死的嗎?
聲音2:
死在島上,(遲疑者)被人發現時已經死了。那是在一天夜裡。
沉默。
“印度之歌”重新響起,緩慢,遙遠。
開始時,大家看不見他們在動,看不見他們開始在動,因為這種微小的活動恰是在“印度之歌”奏響第一個音符時開始的。
黑衣女子同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男人開始動了。就這樣,他們從死亡中復蘇了。
他們走路沒有一點兒聲音。
他們站了起來。
兩個人互相接近。
他們要干什麼?
他們跳起舞來。
他們繼續跳,在他們已經在跳舞時,我們才發現。
他們跳得極慢,繼續跳。
當聲音1開始講話時,他們已經跳了一會兒了。
聲音1漸漸地回憶了起來。
聲音1:
法國駐印度大使……
聲音2:
是的。
停頓片刻。
聲音1:
這種浪濤聲,是恆河的……
聲音2:
是的。
停頓片刻。
聲音三:
那麼這光線呢?
聲音2:
是季風。
聲音1:……可沒刮一點風呀……
聲音2(繼續說下去):……它來到孟加拉灣,風勢就剎下去了……
聲音三:…但些塵土呢……
聲音2:
是加爾各答中部的。
沉默。
聲音三:
好像有一種花香……
聲音2:
是麻風。
沉默。
他們一直隨著“印度之歌”的曲子跳舞。
他們還在跳。
(好似事情並不太協調。為了使畫面同聲音相一致,那就盡量讓這些聲音互相接近些。)
聲音2:
他們在跳舞。
沉默。
聲音2:
那天晚上,他們也在跳舞。
沉默。
他們在跳舞。
他們在跳舞中互相靠得那麼緊,到後來簡直就成了一個人。
“印度之歌”漸漸遠去。
兩個人沉浸在跳舞中,互相溶合在一起,並且幾乎是靜止了。
隨後,便一動都不動了。
聲音2:
您哭什麼?
沒有回答。
沉默。
音樂停止。
遠處有嘈雜聲,這陣嘈雜聲過去,接著是另一陣嘈雜聲。
他們一動不動,一直那樣,周圍是一片寂靜,遠處是嘈雜聲。
隨後兩個人都固定了,不再動了。
很長的時間。
只聽聲音對這凝固的兩個人說道——
聲音2:
我愛你們,直到再也看不見,
再也聽不到
死的到來……
沒有回答。
沉默。
“印度之歌”又在遙遠處響起。慢慢地,這一對兒又開始復蘇,又有了生命。
嘈雜聲升起,蓋住了音樂。是加爾各答的嘈雜聲,愈來愈強烈,愈來愈多。各種嘈雜聲在四面響起。商人有節奏的叫賣聲,狗叫聲,遠處的呼喚聲。
隨著外面的聲音大起,花園小路上布滿烏雲,光線變成青灰色。沒有一絲風。
沉默。
這一對夫妻分開了。轉身向花園望去。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花園。
第二位坐著的男人也開始注視著花園。
光線越來越灰暗。
加爾各答的嘈雜聲仍然不停。
等待著。
繼續等待著。天幾乎要黑下來了。
突然,等待停止了。
雨聲。
震耳欲聾的響聲,就在近處。
雨在孟加拉灣上下著。
看不見雨,只能聽到。似乎別的地方到處都在下雨,卻不在這個沒有生命的花園裡下。
所有的人都在注視著雨聲。
聲音2(剛剛能聽到):
孟加拉灣上在下雨……
聲音1:
一片汪洋……
沉默。
遠處的叫喊聲,歡快的叫喊聲,是用那種聽不懂的語言在呼喚,是興都斯坦語。
光線漸漸亮起來。
在幾秒鍾內,雨聲,嘈雜聲非常強烈。
接著便小下去。叫聲少了,笑聲十分刺耳,比較清晰的,是雨聲。
光線一直很亮。
突然,叫喊聲又清晰起來,很近,是女人的叫聲。
笑聲也是發自同一個女人。
聲音1:
有人在喊……是一個女人……
聲音2:
喊什麼?
聲音三:
一些不連貫的話。
她在笑。
聲音2:
是個女乞丐。
聲音1:
瘋子嗎?
聲音2:
不錯……
花園的小徑上,雨後的太陽。太陽在不斷變幻。地上有灰色的、暗淡的光點。
女丐的喊聲和笑聲一直繼續。
聲音1:
噢,對,我想起來了,她原先住在河邊上……她是
從緬甸來的吧……
聲音2:
是的。
兩個聲音在談論女乞丐時,那三個人便動起來,並且從旁門走了出去。
聲音2:
她不是印度人。
她是從沙灣拿吉來的。
是在那兒出生的。
聲音1:
噢,對……是的……
有一天……已經十年了,她始終這麼走著,
有一天,在她面前出現的,是恆河……
聲音2:
是的。
她就留下來了。
聲音1:
就是這樣……
那三個人不見了。原來的地方空無一人。
遠處有說話聲,同呼叫聲一般,聲音長而輕柔,是老撾語。
聲音1(停頓片刻):
她十二個孩子都死了,可她自己卻來到孟加拉灣
聲音2:
是的,她丟棄了他們,把他們賣了、忘了。(停頓
片刻)來到孟加拉灣,就不再生育了。
那三個人來到花園裡,慢慢地走著,在雨後涼爽的空氣中漫步,踏著太陽照在地上的光點到處走著。遠處一直有喊叫般的說話聲,是女乞丐。在這些話語中,突然又聽到那個詞:沙灣拿吉。
聲音打住了。接著又響起來:
聲音1:
沙灣拿吉,老撾?
聲音2:
是的。(停頓片刻)十七歲……她就有了身孕,她
十七歲……(停頓片刻)便被母親趕出家門,就此離開了家。(停頓片刻)為不致淪落,她請人指點迷津。但沒有人知道。
聲音三(停頓片刻):
是的。已經十年了,她始終這麼走著,
有一天,
有一天,她面前出現的,是加爾各答。
她便留了下來。
聲音2:
她在那兒的恆河邊上、在樹陰下,把一切都忘了。
沉默。那三個人走出了花園。在寂靜的花園裡,光線在變化,季風也在變化。遠處傳來女乞丐的歌聲。(名字叫:“沙灣拿吉之秋’。)(聲音2的聲音,未定形的,但卻沉靜、輕柔)
聲音2:
您知道,麻風病突然出現,人數之多就像沙袋裡的沙子。
聲音1:
他們不痛苦嗎?
聲音2:
不,一點兒也不。
一點也不。
沉默。
一片寂靜,聲音沒有了。
花園深處的一個所在,這裡一直非常陰暗,似被陽光所忘記,這時,在聚光燈的照射下漸漸顯現,非常緩慢,卻整齊、勻稱。
遠處,沙灣拿吉之歌,忽而又近了,隨後又遠去。遠處,加爾各答的嘈雜聲。
網球場的鐵網圍牆在黑暗中顯現。圍牆旁邊放著一輛女式自行車,是紅色的。
依然寂無一人。
兩個女聲音熟悉這裡的一切,感到很害怕:
聲音三(低聲驚呼):網球場,沒有人……
聲音2(低3驚呼):……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自行車……
沉默。
一個男子走進花園。他高大、消瘦,穿一身白衣服,他走得很慢,但腳下沒有一點兒聲音。他環視著周圍靜悄悄的一切。很久。開始向屋裡張望,但這間屋裡卻空無一人。
隨後,他又打量什麼呢?開始時不知他在看什麼,接著便清楚了,他在看那輛紅色自行車,那輛靠在網欄上的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自行車。
他向自行車走去。停住。遲疑。不再向前走了。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它。
(聲音低沉而恐懼)
聲音2:……他每晚都來……
停頓片刻。
聲音1:
法國駐拉合爾副領事……
聲音2:
是的。……在加爾各答遇到了不幸……
沉默。
白衣人開始慢慢移動。他抬腳走了。沿著一條小路前行,漸遠。
消失。
他走後,這裡的一切都給人以思念。
沉默。可怕。天真無邪。
隨後,兩聲槍響。
第一聲槍響,使燈光變暗。
第二聲槍響,燈便全熄了。
沉默。
暗。
隨著槍響,沙灣拿吉之歌也便中斷。似乎那兩槍是朝著沙灣拿吉之歌放的。
沉默。
暗。
聲音低沉,充滿恐懼。
聲音2:
槍是在樹下開的……在恆河岸上……
沉默。
聲音1:
剛才是沙灣拿吉之歌嗎……
聲音1:
是的。
沉默。
倒敘手法,精確、對應,強烈的燈光在第一聲槍響後變暗的場面再重現一次。
這種燈光是夜裡照明的燈光。
夜幕降臨。
場面始終是靜和空。
只有一件東西在動,即那個夢幻般的電風扇。
在這個靜、空的場面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沉默。
一個身著白衣的印度僕人走過,他穿過法國大使館的大小客廳。
他走出去。場上又變得空無一人。
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又響起了沙灣拿吉之歌。這證明女乞丐並沒有被殺死。
聲音依然低沉、驚恐。
聲音1:……
她沒有死……
聲音2:
她不能死。
聲音1(幾乎聽不見):
沒有……
沉默。
聲音2:
您知道……她在恆河邊上的一個土坑裡過夜,在那
裡吃住……
沒有回答。
沉默。
聲音1:
那位黑衣女子在哪兒?
聲音2:
每晚都在閒逛。
一到夜間她就出來。
沉默。
一個僕人走進,打開一盞燈,那盞燈在角落裡,光線很弱。他在干著什麼活。
他漸漸走遠(但仍能見到他的身影)。
又回來了。
打開一個窗戶。
他可能正在點幾支蚊香(這時大廳裡應該有香味)。
他又去倒煙灰缸。
聲音2:
她來了。
使館裡黑女朗西亞剛剛走進花園。
沉默。
僕人又走了。
場面靜了幾秒鍾,隨後黑衣女子便走進陰暗的客廳。只見她赤著雙腳,長發散亂,穿一件短浴袍,乃黑色棉布做成,十分寬大。
場面節奏非常緩慢,時間長。
她慢慢地走到那個夢幻般電風扇下面,並停在那兒。
她在整理自己的頭發,讓它們脫離開身軀紛披著。動作極其疲憊——天氣熱得讓人窒息。然後她的雙臂便沿著身軀垂了下去。
浴衣的開檔處,露出雪白的胴體。
她一動不動,任面孔向後仰著。因熱得透不過氣,似在呼吸空氣。她在努力驅趕暑氣。
瘦弱的軀體顯得可憐楚楚。
就這樣,她直挺挺地,一動不動地,把自己呈現出來。呈現給“聲音”。
(聲音緩慢,沉重,因這副一動不動的軀體,使聲音陷入欲望的折磨中)
聲音2(激動又沉悶):
穿上白衣您是多麼漂亮啊……
聲音1:
我想拜訪一下那位恆河女子……
停頓中止。
聲音1:……
那位白人女子……
聲音1(停頓片刻):……
哪位白人女子……
停頓片刻。
聲音1:
就是她自己……
聲音2:……
死在島上的那一個……
聲音1:
兩眼無神,怕見光的那一位。
聲音2:
是的。
她死在那邊的亂石中。
恆河口上。
沉默。
恆河上的那位已死的女子,一直在我們面前,一動不動。
聲音就是一首低沉的歌,但喚不醒死者。
表面上看,什麼也沒有改變,什麼也沒有發生,但卻使人感到害怕。
聲音工(恐懼、低沉):
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回答。
聲音1(恐懼、低沉):
現在幾點了?
聲音2(停頓片刻):
四點。
夜色很黑。
停頓片刻。
聲音1:
沒有人睡覺吧?
聲音2:
沒有。
沉默。
女子臉上掛著淚珠。
容貌一點兒沒有變化。
她哭了,但並不痛苦。
僅處於哭的狀態。
聲音在談論著炎熱的天氣,談論著願望——似乎已從哭泣的屍體中走了出來。
聲音1:
多炎熱呀。
無法忍受。
熱得可怕。
停頓片刻。
聲音2:
又要有暴風雨……
它在向孟加拉灣移動……
聲音1(停頓片刻):
是從島上來的……
聲音2(停頓片刻):
是從河口來的。
又要下個沒完沒了……
沉默。
聲音1:
聽到什麼了?
聲音2(停頓片刻):
她在哭。
停頓片刻。
聲音1:
但並不痛苦,是吧……
聲音2:
不再痛苦了。
心請不好罷了。
聲音1:
不能忍受嗎……
聲音又
不能。
不能忍受。
對印度,不能忍受了。一
沉默。
從房間左前門外走進一個男人,他也穿一件黑色浴衣。
他停住了,在看著她。
隨後便慢慢地向她走過去,她像木雕泥塑般站在那裡,臉上仍有淚痕,在電風扇下面,已經睡著了。
站著睡覺的女人。他注視著她,向她靠近。
他用手輕輕地在她臉上撫摩著以示愛撫,然後縮回手,伸開看了看,手掌被淚水弄濕了。
聲音2(非常輕地):
她睡了。
這個男子十分小心地把這個淚流滿面的女子扶起來,然後輕輕地放在地上。
我們見過這個男子,他就是在薩塔拉舞會上和她跳舞的那個人——米歇爾-理查遜。
他坐在她身旁。
用眼睛看著她的身軀。
他把她的浴衣解開,把嗣體暴露在外,以便讓電風扇送下來的涼風(想象中的涼風)更直接地吹在她身上。
他撫摩著她的臉,擦去臉上的淚水和汗水,撫磨著這個人睡的身軀。
“聲音”使這個男子動作的節奏減慢了。那聲音如泣如訴,十分淒婉。
聲音1:
他從前愛她,比愛任何人都熱烈。
聲音2(停頓片刻):
還要強烈……
沉默。
聲音2的語氣,似在講述著自己的愛情一般。
聲音1:
那時候薩塔拉的這位年輕姑娘在哪兒?
沒有回答。
聲音1(似在讀文章):
“在酒吧間的綠色花草後面,她看著他們(停頓片
刻)。那是在晨饋到來的時候(停頓片刻)……在那對
戀人雙雙向舞會出口走去時,諾拉-瓦萊裡-斯泰思發出
了一聲叫喊。”
沉默。
遠處,傳來了興都斯坦語有規律的呼喚聲。是商人的呼喚,一直在繼續著。
停止。
平靜。
聲音2:
那是在清晨四點鍾,常常是大家將要入睡時。
沉默。
那個男子一直在入睡的女子身旁。
用眼睛望著她。
他拉起她的雙手,撫摩它們,端詳它們。
雙手又落在原處,已然了無生機。
沉默。
聲音1:她一直沒把那位薩塔拉的年輕姑娘救治過來嗎?
聲音2:沒有。
聲音1:難道他們沒聽見她呼叫嗎?
聲音2:沒有。隨後便再也聽不到聲音了。也再也沒見到什麼。
停頓片刻。
聲音1(停頓片刻):他們把她遺棄了?(停頓片刻)把她殺了?
聲音2:是的。
停頓片刻。
聲音1:這一罪行是悄悄干的……
聲音2(幾乎聽不到):是的。
沉默。
聲音1:
那個薩塔拉的姑娘當時想干什麼?
聲音2:
想跟隨他們。
想著他們。
想看著那些恆河的戀人們。
沉默。
這也正是我們想讓她看的。
那個男子也慢慢地躺在入睡的女子身旁。他的手仍在繼續撫摩她的面頰,她的身軀。
遠處,隱隱的聲響,是槳聲、水聲,接著便是笑聲,齊特拉琴聲,並漸漸遠去。
一切都中止。
聲音2:
聽……
是恆河上的漁夫……
是樂師……
一切又復歸於靜。
聲音又談起大氣的炎熱,聲音又講起她們的欲望。
聲音2(極緩慢地):
這是什麼樣的夜晚啊。
真是太熱了。
一切都讓人受不了。
沉默。
清晰的、無情的、可怕的聲音又響起:
聲音2:
我以絕對強烈的欲望愛您。
沒有回答。
沉默。
米歇爾-理查遜(也就是那情夫)的手在這一剎那間停止了對那女子軀體的撫摩,就好像聲音2的那最後一句話,把他的手給拉住了。
那雙手就一動不動地放在女子的身體上。
沉默。
第二個男子走進屋來。他在門口站住了,看著這一對情人。
這時米歇爾-理查遜的手又動了,繼續撫磨著裸露的嗣體。
這個男子向他們走去。
他也同那個情夫一樣,坐在她旁邊。
情夫的手撫磨得非常慢。
隨後便停了下來。
新來的人並不撫摩女子的身體。
但他也躺了下來。
三個人一動不動地躺在電風扇下。
沉默。
雨。
孟加拉灣上又出現了暴風雨。
雨聲伴著屋裡的睡眠。
聲音似一股清新的芳香,在溫柔地竊竊私語。
聲音1:……
在下雨……
聲音2:……
是的……
停頓片刻。
聲音回:……
好涼爽啊……
沉默。
天開始發亮,但依然是夜間。
漸漸地響起了音樂聲,是貝多芬第十四鋼琴變奏曲,鋼琴聲非常遙遠。
雨漸小。
白色的天代替了雨。在花園的小徑上有許多光點。沒有風。
屋裡三個人閉著眼睛在睡覺。
兩個聲音即將以極其甜美的聲音歌唱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傳奇故事。敘述很緩慢,恰似那單純的歌曲由記憶的碎片所組成。其中偶然插入一句完整的話。
聲音1:
威尼斯。
她原是威尼斯人……
聲音2:
是的。音樂就屬於威尼斯。
是音樂的希望……
聲音回(停頓片刻):
她從未放棄過音樂嗎?
聲音2:
沒有。
沉默。
聲音1(非常緩慢地):
她叫安娜一瑪麗亞-卡爾蒂…
聲音2:
是的。
沉默。
聲音1:
是第一次結婚,第一次工作……
聲音2:
是在老撾的沙灣拿吉。
她嫁給一個法國殖民地的行政官員-
她十八歲。
聲音1(回憶):
噢,是的……有一條河……
她生在一條河岸上。
她已經……
她望著那條河。
聲音2:
那是循公河。
聲音1(停頓片刻):
她一聲不響?
她哭了?
聲音2:
是的。有人說:“她會不適應這個新環境的,最好是把她送回歐洲。”
停頓片刻。
聲音三:
那時她已經受不住了。
聲音2:
已經忍受不住了。
沉默。
聲音1(幻覺):
她周圍的柵欄是什麼?
聲音2:
是行政管理總局的花園。
聲音1(幻覺):
那些警衛人員呢?
聲音2:
是政府官員。
聲音1:
已經……
聲音2:
是的。
聲音1:
已經,忍受不住了。
聲音2:
忍受不住了。
沉默。
聲音2:
一天,一艘政府的小艇開來,斯特雷泰爾先生前來視察循公河上各驛站。
聲音1(停頓片刻):
他把她從沙灣拿吉搶走了?
聲音2:
是的,把她帶走了。
把她帶到亞洲各國的城市達十七年之久。
停頓片刻。
聲音2:
先是在北京。
隨後是曼德勒。
在曼谷。
有人在曼谷見到過她。
然後又去仰光,去悉尼。
在拉合爾也有人見過她。
一共十七年,
後來是在加爾各答。
在加爾各答,
她死了。
沉默。又高又瘦的白衣男子走進了花園。兩個聲音沒見到他。他站住了,透過窗戶的擋板,望著三個睡著的軀體。
聲音1: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墓上題詞了嗎?
聲音2:
題的是:“安娜一瑪麗亞-卡爾蒂之墓”,但已經模糊不清了。
她的墳墓就在英國公墓內……
聲音三(幾乎聽不見):
是的……
沉默。
白衣男子向窗戶擋板走去,走近些以便隔著擋板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三個睡著的身軀。
停下了,他注視著她,她。
但“聲音”一直沒看見他。
聲音1:
米歇爾-理查遜每年夏天都到薩塔拉來。
聲音2:
是的。
但她卻很少到這兒來……
那年夏天……
瘦長的男子一直在望著已經入睡的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軀體。
他兩眼光神,但卻很可怕,他看著兩個聲音講的那個男人,然後目光又回到已入睡的身體上。
聲音始終沒看見他。
聲音1:
米歇爾-理查遜,是英國人……
聲音2:
是的。(停頓片刻,念:)“米歇爾-理查遜,為留在
印度,他在孟加拉籌辦了一項保險事業。”
聲音1:
為了在她身邊。
聲音2:
是的。
瘦長男子走了。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只見他沿著花園小路向網球場走去。
聲音裡:
那個睡覺的人是誰?
聲音2:
是個過路人,斯特雷泰爾家的一個朋友。
誰要她,她就屬於誰,
誰收留她,就給誰。
聲音裡(停頓片刻、痛苦):
是加爾各答的妓女。
聲音2:
是的。
不信上帝的基督徒。
是個尤物。
聲音1(非常低):
這就是愛情。
聲音2(幾乎聽不見):
是的……
沉默。
瘦長男子向放在空無一人的網球場鐵絲圍牆邊上的紅色自行車走去。
他終於被聲音發現了。
她們又開始講話,但特別低,顯得很害怕。
聲音1:
他又來到花園裡了……
聲音2:
是的……每晚都來……
來望著她……
沉默。
那個男子遲疑了片刻,隨後便向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自行車走去。
聲音1:
他從不和她講話……
聲音2:
從不。
也從不接近任何女人……
停頓片刻。
聲音1:
是拉合爾的貞男……
聲音2:
是的……
那個男子站在自行車前邊。
把手伸出去,猶豫。
隨即便碰到車身。
撫摩它。
彎下腰。
用雙臂抱住它。
然後又站在那兒,面對著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自行車——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這種向往的姿勢。
沉默。
幾乎感覺不到,在三個入睡者中間,有一人開始動了,是她。
當地朝自行車彎下腰時,有一倒敘鏡頭:她也在同時起來了,以同樣慢的節奏,站起來並向花園方向轉過身去。
安髒瑪麗-斯特雷泰爾看見這位白衣男子正用雙臂抱住那輛e行車。
沉默。
突然,那個男子放手松開那輛自行車,雙手伸著,雙臂下垂,一副失望和激動的神情。
男人的哭泣聲(只能聽到聲音)。
那個女子一直在望著他,雙手平放在地上,坐在那裡。
哭泣聲止。
那個男子站直了。
一直面對自行車站著。
然後,便慢慢地轉過身來。
看見她了。
女子一動不動。
沉默。
兩人四目相對。
這樣持續了幾秒鍾。
沉默。
男子首先不對視了。
轉過臉去,接著身子也動了。
他走了。
她坐在地上,目送他走遠。
直到他完全消失,她才極緩慢地回到那架夢幻般的電風扇下,她原先躺著睡覺的地方。
沉默。
一切都是靜止的。
遠處傳來副領事的哭泣聲。
然後又復歸於靜。
花園裡,燈光又轉暗一次,畫面呈鉛灰色。
靜靜的花園,沒有一絲風。
聲音2(恐懼,聲音極低):
您心髒的跳動聲,讓我害怕……
沉默。
在一動不動躺著睡覺的三個人中,又有了動靜。是米歇爾-理查遜的那雙手,開始向那女子身體伸了過去,撫摩她,並放在她身上不動了。
米歇爾-理查遜並沒睡。
燈光再次轉暗。
聲音2的聲音帶有強烈的欲望,聽了使人害怕。
聲音2:
您的心,這麼年輕,還是顆童心…
沒有回答。
沉默。
聲音2:
您現在在哪兒?
沒有回答。
沉默。
遠處的叫喊聲。是副領事的聲音。絕望的叫喊,鞭褻的叫喊,撕心裂肺。
聲音1(在遠處):
他喊什麼?
聲音2:
在寂寞的加爾各答,
喊他的威尼斯的名字。
沉默。喊叫聲轉遠。消失。聲音2,懷著恐懼,一口氣講了拉合爾那邊的罪行:
聲音2(低):
一天夜間,在拉合爾他的涼台上,他開了槍。他向沙裡馬爾花園裡的麻風病人開了槍。
沉默。聲音1的聲音溫柔而沉靜:
聲音1:
他無法忍受了。
聲音2:
是的。
聲音1:
他對印度無法忍受了嗎?
聲音2:
是的。
聲音三:
不能忍受印度的什麼樣?
聲音2:
思想觀念。
沉默。
光線愈加暗了。躺在電風扇下面的三個人的身體愈來愈模糊了,電扇的葉片始終在慢騰騰地轉。
終於分不清他們的形體了。
沉默。
聲音三:
一個名叫朗西亞的黑女在南戴納革爾公路上飛快地
走著……
沉默。
聲音1(又說):……
就在那兒……她第一次……
停。
聲音2:
是的。
她被送上救護車……
有人說,那是一場車禍……
停頓片刻。
聲音三:
自那時起…他就一直很瘦……
聲音2(幾乎聽不見)。
是的。
貝多芬第十四鋼琴變奏曲,遠遠地傳來。
全暗。
隨後,在花園的那邊,天上有了亮光,或者是霞光,或者是燈光,一種棕紅色的燈光。
緩慢而沉靜的聲音又起。
聲音1:
是亮光嗎……那邊?
聲音2:
那是焚燒俄停嗎?
聲音2:
是的。
天就要亮了。
沉默。
在焚屍爐的火光中,貝多芬第十四鋼琴變奏曲一直演奏完畢。
轉暗。
我們仍在前一場景處。只不過我們對事物的處理換了視角。場景的右側打開了:有敞開的門朝會客廳開著,當然,這些門也同樣是朝花園開的。
(這些會客室坐落在使館的側翼。)
到處都十分明亮,各種吊燈也已打開。
花園裡是威尼斯燈籠。
沉靜。
法國使館裡似乎沒有人。
會客廳裡什麼都不見,只有燈光從門裡射出來,也照亮了花園。
這種空場持續了幾秒鍾。
隨後,一個僕人不聲不響地走過。他手裡托著一盤香檳酒杯,穿過這個地方,然後向右邊走去。
仍然悄無聲息,仍然寂靜無人。
等待。
隨後,突然便有了聲音。
會客廳裡開始有了劇烈的聲響。夜晚像用機器脫毛一樣只一瞬間就變了樣。也一下子,從打開的門裡傳出來這種聲音。 一位女子唱著《快樂的寡婦》,有一架鋼琴、兩把小提琴為她伴奏。
在樂曲後面:
許多談話聲混合在一起。
酒杯碰撞聲、刀盤叮當聲等不絕於耳。
聽不到舞蹈者們的舞步聲。
場面上沒有談話的人,也看不見他們。因為那些表演者並不說話。
在上述規定情景中只有一個例外,即副領事的哭泣聲,我們會看到並且會聽到。
既然這裡將出現觀眾看不見人的談話聲,那麼客廳裡的嘈雜聲將要壓低。
而且有幾次這種嘈雜聲還必須突然完全停止。因為那時候要突出某些人的談話內容,比如,年輕的使館隨員和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之間的談話,或者法國駐拉合爾的副領事同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之間的談話等。還可以設想一些人,由於好奇,他們不參加談話,卻看著別人談話。因此,客廳裡這種嘈雜聲的存留,切不可任意而為。
所有的談話(不管需突出的還是不需突出的),不管它們是不是需要客廳暫為之寂靜與否,都將以觀眾是否能聽見為准,而不是以客廳裡的客人能否聽見為准:
如果必要,喧嘩聲盡管很輕,也要同這些談話同時錄制下來。這些談話如果需要漸漸淡化,並同另外的一些內容不同的談話混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必須明確表現出來,這些需要突出的談話內容完全沒有被在場的客人聽到,或者表明他們不能聽清楚。同樣,某些談話被客人聽到了,這些談話可以保留,但一定要表現出某種方式的不協調。正是這些輕微的不協調,可以最好地證明,只有觀眾,才是那需要突出的談話的聽眾。
客廳裡的嘈雜聲應該來自舞台和客廳的右翼,這樣可以表明接待的客人是在客廳裡。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穿著一件黑色長裙(即她在薩塔拉舞會上穿的那件)。
男人穿黑色無尾常利服,只有法國駐拉合爾副領事例外,他穿一件白色無尾常禮服。
招待會上的其他女賓穿各式花色長裙。
招待會在進行其間,其地點不一,有時在花園裡,有時是在我們上面所介紹的地方,特別是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客廳裡,那是個重要地方。
畫面或場景,從音響效果看,應該是一個有回聲的屋子,聲音通過這個空間傳到觀眾的耳中,其效果應該同他們自己在“默讀”劇本時自己的聲音相同。
背景的布置應該顯示出非比尋常的氣氛,應該是一切自然造化所達不到的地步,因為這是招待會。
台詞在一般情況下,應該十分規范。它應該不是完全自然化。
任何一個小毛病都應該反復糾正,反復練習。要使它同所有的台詞一致起來。
我們應該有讀一本小說的感覺,卻又不是閱談,因為它已經被上演了。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默讀的聲音”。
應該記住,舞台表演是很嚴格的,任何多余的話都不能說。
一個女子正在唱《美好的時刻》,唱畢,樂隊又演奏了一遍。
一對舞伴跳著華爾茲,穿過花園的一角敗之地
一群女士在談話(相當近):
——在季風到來之前,這是最後一次招待
會了。
——什麼?季風還沒開始嗎?
——剛剛開始,到它勢頭最大的時候還得
等十五天。從來見不到太陽。有六個月都是那
樣……你們瞧吧……簡直無法睡覺…都盼著
暴風雨呢1……
一個印度僕人走來,他向客廳走去。手上端著一個盤子,上滿放著裝滿香檳的酒杯。
兩對跳著華爾茲的人出現,他們跳得很慢,隨後便走出鏡頭。
一群女士在談話(較遠):
——她邀請了法國駐拉合爾的副領事……
——不錯,直到招待會前最後一分鍾,她
才給他送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來吧。”是
大使讓這樣做的。
一個年輕人走來,他停住了,向周圍看了看。很明顯,他不認識大使館的這個地方。只見他面容疲憊,一副想從客廳逃出去的樣子。他又向很冷落的網球場望去。
當他左右顧盼時,一對舞伴舞到花園的一角,隨即離開鏡頭。
一些人在議論(議論這個年輕人):
——這人是誰?
——是新來的隨員……來了才一個月……
還不習慣。
——他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來。
停頓片刻。
——他還會來的,會被邀請出席的,他即
將到島上去,為她,為他的妻子。
停頓片刻。
——什麼說他要去島上呢?
停頓片刻。
——他眼神顯得很憂郁……她不喜歡那些
習慣於……
——有那種人嗎?
——有時有……
——印度的小圈子,是個秘密…是吧?
——不錯。
年輕的隨員繼續東張西望。然後又向舞會看去,用眼睛打量著大廳,隨之又扭過頭來。
《美好的時刻》演奏完畢。
一段時間內沒有音樂。
只有大廳裡有聲音。沒有笑聲,有一種普遍的沉悶感。
在花園裡,有一群女士走過,她們帶著好奇的目光張望著這位法國大使夫人的客廳。她們手持很大的白色折扇,輕輕地扇著。
她們走了。
一個男人在講話(大使):
請告訴我,我夫人曾打算對各位講的……
我們非常歡迎各位到島上去一次……各位會看
到,那裡的人有時候對新去的人更加歡迎……
正常社會的各種常理,在那兒並沒有改變……
我們無須挑選……(語氣中帶著笑意)各位想
去嗎?我們在那兒的駐地面向大海,是一個古
代建築,一定要見識見識。這些島嶼對身心健
康很有益處,特別是戴爾塔的那個大島,最大
的島,尤其如此。
沉默。
男人講話:
H曾經寫過,大使寫過……您知道
嗎?我讀過一小本詩集……
——有人對我說過……就是這本詩集,叫他洩了氣,…
沉默。
一支探戈舞曲,取代了《美好的時刻》。
法國駐拉合爾副領事走進花園,他身穿白色無尾常禮服。獨自一人。好像沒有人發現他的到來。
兩組對話(一組和二組),都是男女之間的對話:
一組
——她不應該讓他來,使我們大家都很尷尬……
停頓片刻。
——他到底干了什麼事?我們一點風聲都
沒聽到過……
——再糟糕不過了……
沉默。
二組一一這個女人在使詭計,沒有人對她忙忙碌碌地干些什麼知道得很清楚…干什麼呢?她自然要干什麼事吧……
一一地應該讀點書…除了午睡和散步之外。其他時間她還干什麼……
—包包的書上面寫著她的名字,都是從威尼斯寄來的……她還照看她的幾個女兒…在干季,她們打網球,還在前邊走走,她們三個在一起,身穿白衣裙,大家常見到她們的……
停頓片刻。
一這就會使人產生懷疑,到底她在干什麼,正是這些,顯得很奇怪……
沉默
一組(接前)
——他殺人了?
——在那天晚上,他朝
薩裡瑪花園開槍……您知道
嗎……在他拉合爾住地的窗
戶勞找到了許多子彈……
——他在向自己開槍……
(輕笑)
沒有回答。
——那些麻風病人,很難把他
們同一般人區別開……
—您看,您知道這件事,不
然為什麼提麻風病人……
沉默。
二組(接前)
——也騎自行車,早晨起得很早,在花園裡騎。當然,不是在刮季風的時候……
一組(接前)
—官方有什麼說法?
—神經已經崩潰了……
經常這樣。
停頓片刻。
—這太古怪,這個人叫
你非想到是他不可……
米歇爾-理查遜走了進來。他沒穿禮服。走到椅子旁坐下,拿出一支香煙來抽。他並沒向花園望。
兩位女客人走到右邊來,停住了,並且看見了米歇爾-理查遜,很奇怪地瞧著他,但他卻不看她們。
一個僕人走了過來,手裡托著一盤裝著香檳的酒杯,送到米歇爾-理查遜面前一杯。便走到別處。
遠處傳來的似乎是探戈舞曲。
米歇爾-理查遜站了起來,向客廳走了幾步,站在遠處望裡面,他又轉過身來,原來他看見副領事正在花園裡。
女賓的談話(低):
——瞧…味歇爾-理查遜……
停頓片刻。
——啊,對……他為什麼不到廳裡去
一一地從不進去,只是在快到午夜,
舞會結束時,那時候只剩下幾個熟悉朋友時……
停頓片刻。
——這叫什麼故事……又是什麼愛情…
有人說,為了追她,他什麼都不顧了
——了。他那時是她的未婚
夫,卻只當了一夜的未婚夫……
沉默。
米歇爾-理查遜開始向副領事那邊走——向花園的門那邊走。
副領事扭過頭去。
米歇爾-理查遜就停住了。
兩位女賓用眼睛瞧著他們。
女人講話(低,恐懼):
——您看,在花園裡……
——啊……是他嗎?
——是他。
——真瘦呀……看那張臉……像安到
脖子上的……那麼蒼白……
沉默。
米歇爾-理查遜又轉過頭來看客廳。
用眼睛看著女士們走了。
女人講話(接前):
——他們認識嗎?
——看得出來,不認識……
沉默。
副領事望著客廳。米歇爾-理查遜又開始望著他,由於副領事很專心地瞧著客廳;所以沒注意他。
男人講話:
昨天晚上,他在陽台上開槍。
——對,還一邊大喊,半裸著身體。
——喊些什麼?
——不成句子的話,還笑個不止。
停頓片刻。
——在拉合爾難道就沒有一個女人,
對這事了解得清楚點兒,能給大家談談
——一個沒有,從來也沒談過。
——這怎麼可能呢?
——他的官邱,他在拉合爾的官邱,
就從來沒有人進去過……一這太可怕了……這樣與世隔絕 “可怕-”
沉默。
米歇爾-理查遜回過頭向客廳望去,想看看副領事那麼專心地看什麼。
男人和女人的談話聲:
——你們聽到過嗎?大使對那位年輕
的隨員說:“大家都躲著他,這我知道……他叫人害怕……但是如果您能去和他
談談我將不勝感激。”
…一關於他的出身,大家能知道什麼?關於他的童年又知道些什麼?
——他父親是納伊的一個小銀行家,
他母親可能同他父親離異了。由於他品行
不好,被學校開除過許多次。但中學以後
學習卻特別出色……就是這些……
——總之,我們是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停頓片刻。
——難道我們當中就沒有一個……該
怎麼說呢?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像他那樣……
(停頓片刻)可以……我可以向他提
問題……就是這些……
沒有回答。
沉默。
一對舞伴來到花園門口看見了副領事,便放棄了帶頭進入花園的打算。米歇爾-理查遜瞧著他們,只見他們猶豫了一會便轉身走了,又回到客廳裡去。
副領事向客廳裡望著,並且笑起來。
一些女士一邊扇著扇子,一邊走進花園。她們不看副領事,卻站住了,並且回頭向客廳望去:那邊有什麼事吸引住她們的注意。
女士們講話:
——她在和誰跳舞?
——和大使。
——您知道,他把她從法國駐印度支
那一個偏僻機構的高級官員那兒搞來的…
俄記不清是哪個國家了……可能是老撾……
—沙灣拿吉……
—對,不錯,是那兒
—您不記得了?“緩緩航行的帶窗
簾的小艇,在涓公河上緩緩地溯流而上,
駛向沙灣拿吉……寬闊的河流在原始森林中流過,滿眼是寂靜的稻田……入夜,一群群蚊子爬在蚊帳上……”
——您記憶力可真好……(輕笑)
沉默。
——他們在亞洲轉了整整十七年。
沉默。他們倆一起向客廳望去(大使和同他一齊跳舞的妻子),副領事在竊笑。
男人講話:
——他向誰提到過拉合爾沒有?
——從未提過。
——講過別的事嗎?
——我想沒講過……有人在法國常給
他寫信。那是他的一位年老的姨媽……所有的信都被截住了……好像是……他曾對歐洲樂部主任講過,他曾經在一個禁閉所裡呆過,在十五歲那年……在北方……
——對他講的?對那個酒鬼講的?
——就是說,那個人在睡覺,是他自
言自語……(輕笑)
——就是說,對誰也沒講過。
——一點兒木錯……(輕笑)
——那麼,在印度這個使他發狂的地方,他感覺如何?在這之前,他不知道嗎?就是他得不見到一些可怕的事……因為總可以打聽得到的回…
女人講話
——他有時看起來挺高興。瞧……他突然就顯得高興得發狂……
停頓片刻。
——那可能是看到她跳舞的時候……
——您的想法可真夠意思……
——我剛剛才發現的嘛……
沉默。
——誰提起過孟買?
——就是他,曾對俱樂部主任提過,
他自己以為坐在阿曼海邊上的一條大長椅上被人照下了照片……(輕笑)
——好像以後就沒再提過。
沉默。
年輕的隨員也進花園。
他向副領事走去,很慢,好像要去開導他。但副領事急匆匆地就要走。年輕的隨員猶豫一下,隨後便挽住了他的胳膊,副領事便不動了。
青年隨員做了個手勢,示意副領事跟著他走。
兩個人便向客廳走去。進入客廳。米歇爾-理查遜看見了他們,——他是淮一沒看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同她丈夫跳舞的人。
女人講話:
—您見到了嗎……
停頓片刻。
—見到了,他看的就是她……
停頓片刻。
—依我看,孟買那個地方大家都想去,他們會把他打發到別的地方去……
沉默。
—對我講講斯特雷泰爾夫人吧。
—無可指責。您往廚房後邊看,那
兒擺著那麼多裝清涼飲料的大瓶子,那是
給乞丐准備的……就是她,這個人…、
—……無可指責……(輕笑)走吧
—沒有什麼可看的。我們對這個地方想說的,就是這句話。
沉默。
許多人都來到花園裡,大家都往客廳裡望。女士們都扇著扇子。(請大家記住,講話的都不是我們在畫面上見到的那些人。)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談話:
—大家可能會說……她是被囚禁在
痛苦的“牢房”裡的一名囚徒,但……時
間太長了,長得她已不再痛苦了……
—但她卻常常垂淚……有時候…
有些人……在花園裡常見到她哭……
—她可能是個有才氣的女人……但
境遇卻那麼艱難…您看她那雙眼,多麼
明亮……
—可能是……多標致的人兒呀……
您瞧……
—不錯…’
——這卻讓她害怕……您沒看出來
麼?
沉默。
米歇爾-理查遜坐在房間的左邊,看樣子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並向客廳那邊看。他坐的地方很容易讓別人看到。他長得很美,比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還要年輕,一看便知,人很孤僻。
他正在吸煙,人很緊張,思想很集中地在想什麼。
客廳裡,不論看到還是沒看到副領事走進來的人,都在交談。
女人談話聲:
—從尼泊爾直接運來許多玫瑰花
—在舞會結束時她要分贈給大家。
—(低低地)瞧…他在那兒…
沉默。
—他並沒發現大家都在看他……
—他眼神不好……
一一瞥這張臉像死人的一樣…您沒發
現嗎?……真叫人害怕……
一一是的,那笑聲像,…擠出來的一
樣…。(停頓片刻)他笑什麼?
—誰知道呢?
停頓片刻。
────在花園裡,當他往辦公室裡走時,嘴裡總是吹著“印度之歌”。
—他干什麼工作?
──管理檔案……別的沒有什麼事
沉默。
男人講話聲:
—這件事很奇怪…卻度大多數婦女,皮膚都非常白……
—她們都躲著太陽,百葉窗都關著……
是一些足不出戶的女修士……
—此外,這裡這些人,她們什麼也不干,讓男人養活著。
—所以就精神煥發,一點兒不錯。
沉默。
—當她和她的女兒們去打網球時,坦白地說,我都去瞧,她穿上短運動褲時……
啊……那一雙女性的大腿,美極了,可在這兒呢……在這種可怕的氣氛中站著
(停頓片刻,突然地)啊……你們看
沉默。
女人講話聲:
—第一件要看的東西,就是那些島
嶼……
—漂亮嗎?……那麼這兒沒有那些
島嶼,該怎麼辦?
—這正是我們對印度深感遺憾的地
方,那些印度洋上的小島……
女聲獨白:
—在季風期,那是保健最好的去處……
還有那些滾燙的綠茶,你們曉得嗎?
都是中國人培植出來的……
沉默。
女人講話聲:
—看到了嗎?…年輕的隨員正在
同拉合爾的副領事談話呢……
────談話了……聽,說話了……是白
人講的。
沉默。
幾乎是一片寂靜,每個人這時都應該看著青年隨員和副領事。
(副領事的聲音生硬,甚至可以說刺耳,而青年隨員則恰好相反,聲音柔而輕。)
青年隨員(簡稱“副領”)和副領事(簡
稱“副領”)
開始講話了:
副領:很明顯,這裡情況是不好的。
但您具體指的是什麼?
副領:當然是炎熱……不過也還有
枯燥無味……這裡的陽光,沒有色彩……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習慣……
副領:指的是這些?
青隨:也就是說……在法國出發時,
我並沒有先天的知識……可您呢……在
來拉合爾之前……您還喜歡別的地方嗎
副領:沒有。拉合爾正是那時我想
去的地方。
沉默。隨後,響起了“印度之歌”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談話聲(低):
—您聽到了嗎?
—聽不清楚,但我明白了:“拉合
爾那正是我想去的地方……”
—這能說明什麼呢?什麼也說明不
了-
—(一口氣說下去)報告中說,有
人從他窗外看見他,晚上在屋裡像白天那
樣來回走著……一個人……在屋裡講話……
而且講個不停……
—……晚上同大白天一樣……
—對。
沉默。
這時只聽一個人的聲音在獨白,帶著濃重的英國口音,而且蓋過了其他聲音。
男人聲音(喬治-克拉文的聲音):
—請到酒吧間來吧,我是安娜一瑪
麗-斯特雷泰爾的一個老朋友……名叫喬
治-克拉文……在這個酒吧,您應該學會
自己動手……因為這兒沒有人……
人聲嘈雜了好一會兒(許多人都向酒吧間走去)。
女人聲音:
—他這樣說是為了解解悶……
人聲靜下來。
青隨:到酒吧這邊來。
(停頓片刻)您怕什麼?
青隨:有人說,您挺喜歡益賣?
副領:在加爾各答,他
們不留我嗎?
青隨:不。
副領:既然這樣,我相信領事館的決定。他們願意往哪裡派我都行。
青隨:孟買人少一點,
氣候好一點兒,並且,海邊附近是很不錯的。
沉默。
男子聲音:
—別人同他說話時,他好像沒聽到。
青隨:您在干什麼?過來吧…
副領:我在聽“印度之
歌”,(停頓片刻)到印度來就
是因為“印度之歌”。
沉默。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第一次出場(指這一幕)。她從客廳裡出來。朝著米歇爾-理查遜微笑。他便站了起來,看著她向自己走來,但臉上沒有笑容。誰也沒看見他們(大家都在看青年隨員和副領事)。米歇爾-理查遜等的就是她。
安娜一瑪麗領特雷泰爾和米歇爾-理查遜,四目相對。他緊緊地擁抱她。他們單獨地找了一個角落跳起舞來。這時只聽副領事公開講話的聲音。
副領:這個曲子,我聽了就產生了強烈的愛。我還從來沒愛過。副領事講這些話時,恰值那一對舞伴在我們面前跳著。這一對舞伴在舞台左側下去。“印度之歌”一直在演奏。
副領:請原諒我。
我並沒有要求調閱我的案卷,可您已經知道了,那上面寫了些什麼?
青隨:上面寫的是,拉合爾……您在拉合爾做的事……別人無法理解您在拉合爾干的 那些事,您用那種方式干的那些事…沒有人理解……
副領:(停頓片刻)沒有人理解?
沒有回答。
沉默。女乞丐在花園裡出現。她躲在一排剪短的樹叢後面。一動不動。
男人講話聲:
—他說,他無法做到有說服力地解釋他在拉合爾做的那一切。
—有說服力……
—我把這個詞記住了。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又從舞台左側出場,她走得很慢,隨後就站住了,一面向花園那邊打量著。恆河岸上這兩位女子在互相望著。
女乞丐毫無懼意地把沒有頭發的禿頭伸了出來,隨後又躲起來。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依然邁著緩慢的腳步,走了。
女人講話聲:
—她一個人到島上去,大使到尼泊爾打獵去。一她一個人……到底還是……
—同他一起去,米歇爾-理查遜,還有別的人。
──那人說她的那些情夫是英國人,和使館的外籍人員……還有人說,大使本人也知道……
—您知道,當他和她在一起時,他已不再想那種事了……
他比她年齡大。
停頓片刻。
—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友誼是經過考驗的了……
沉默。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走進客廳。
“印度之歌”演奏完畢。
副領事又來到花園。
他剛好站在女乞丐旁邊,但他們誰也沒看見誰。
布魯斯舞曲響起。
男女談話聲:
—按禮儀要求,應該同法國大使夫人跳一支舞……
—瞧……他離開了青年隨員,又回到花園去了……
—又去了……從晚會開始他就到了那兒……
—可能要准備溜走。
—與此同時……
沉默。
副領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並且竭力向客廳那邊張望。
接前面的對話:
—他張望什麼?
—法國大使夫人,這時她正和青年隨員跳舞。
沉默。
青年隨員和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一邊跳舞一邊走進來,他們也向客廳那邊瞧著。他們周圍漸漸靜了下來。
女人談話聲(低):
—您聽到了嗎?(停頓片刻)她對他說:“我倒願意像您這樣,在夏天的季風時節,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到印度。”(停頓片刻)他們離得太遠……我聽不清楚了……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簡稱:安一瑪-斯)和青年隨員之間的談話(安娜一瑪麗-
斯特雷泰爾的聲音動聽又溫柔):安一瑪-斯(重復一遍上面那句話,可以略有些出入):我倒願意像您這樣,在雨季時,一次到這兒來。 (停頓片刻)您不覺得厭煩嗎?您都干些什麼?比如說晚上,還有星期天。
青隨:讀書,睡覺—…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安一瑪-斯(停頓片刻):
您知道,厭煩這件事,是個人問題,別人是不太知道應該怎樣出主意解決的。青隨:我覺得我並不厭煩。
停頓片刻。
安一瑪-斯:別的方面呢?
(停)這也許並不如人
們說的那麼嚴重……我對您給我寄的那許多包書表示感謝,您使我辦公室裡的書很 快就擺滿了……
青隨:不客氣……
沉默。
議論聲在他們周圍漸漸出現,但聲音很輕。
在前面對話歸於靜默時,便響起了男人講話聲:
—這位夫人真是詭計多端。她讀的書很多……
在她戴爾塔的公館裡,經常是徹夜不眠……
—一點兒不錯……這動聽的聲音後面,隱藏著什麼
—微笑幾乎從來都是殘酷的……
沉默。
安一瑪-斯:您知道,在印
度,幾乎是…什麼也干不成
的,能夠一提的是……
青隨:(溫柔地):您說的
是什麼?
安一瑪-斯:哦……什麼也
不是……是對一切都感到灰心……
(聲音裡帶著微笑)
男人和女人的談話聲:
—有人說,她有時候會神經質地大發作……
——您說的是……在商戴納戈爾旅行的時候,對不對?
——是的,有時也另有花樣…葉匕如有時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誰也不見……
——但是他除外,米歇爾-理查遜除外……
—那自然是如此……
安一瑪-斯:在印度過日子,既不受罪,也不享福,既不容易,也不困難,無所謂……您瞧,一切都無所謂
青隨(停頓片刻):您的意思是,很討厭?
安一瑪-斯:就是說……
(那語氣顯得輕佻又可愛)……
可能是……是這樣……
(聲音裡帶著笑意)但在這方面,您瞧,只好一切都從簡了…-
男人和女人的談話聲:
—在威尼斯,她已經舉行過音樂會了……她曾經是歐洲音樂的新秀。
—她離開威尼斯時還很年輕……
—是的,同一位法國官員一起,後來她為了同斯特雷泰爾結合,便離開了他。
沉默。
青隨:有人說,您是威尼斯人。
安一瑪-斯:我父親是法國人,我母親,是的……她是威尼斯人。
沉默。
男人和女人談話聲音(接前):
—她幾乎每天晚上都彈鋼琴,整個干季都是這樣,但到了季風來到時,因潮氣太大,所有的鋼琴在一天晚上便都走了音……
青隨:第一次見到您,我還以為您是英國人。
安一瑪-斯:那是常有的事。
停頓片刻。
青隨:這裡還有人不太適應嗎?
安一瑪-斯:幾乎所有的人都能適應。
沉默。
青隨(突然直截了當地說):那位法國駐拉合爾副領事正在看您。
沒有回答。
青隨:他從晚會一開始就一直在看您。
沒有回答。
青隨:您沒發現嗎?
避開話題。
安一瑪-斯:他想分配到哪兒去?您知道嗎?
青隨(他知道):就在此地,加爾各答。
安一瑪-斯:天哪……
青隨:原來我還以為您已經知道了。
沒有回答。
沉默。
僕人走過。
舞會繼續進行:布魯斯舞曲、探戈舞曲、狐步舞曲相繼演奏著。
安一瑪-斯:是我丈夫對您說的嗎?我們希望您到島上去。
青隨(停頓片刻):我將
很高興。
沉默。
一男一女對話:
——如果您仔細聽的話,那聲音帶著點意大利味兒……
—不錯……可能正因為這樣,才失去了她的特色,失去了那種原汁原味的外國音調。
—可能……
安一瑪-斯:您常寫點東西
吧?
青隨(停頓片刻):還能寫點兒。不過那是以前的事了。(停頓片刻)有人對您說過?
安一瑪-斯:不錯。不過我也完全能猜出來……(語氣中帶著笑意)從您在不說話時的姿勢中就可看出……
青隨(微笑):我現在不寫了。(停頓片刻)斯特雷泰爾先生從前也常寫嗎?
安一瑪-斯:是的,他有時也寫。但隨後……(停)
青隨(停頓片刻):那麼您呢?
安一瑪-斯:我從來沒寫過
青隨(直爽地):您覺得沒這個必要,是吧……
安一瑪-斯:(微笑):也就是說……(停住)是的,隨您怎麼說都行……
停頓片刻。
青隨:您常作曲?
安一瑪-斯:有時候(停頓片刻)這幾年少了……
青隨(很溫柔,已經有了愛戀之情):為什麼?
安一瑪-斯(緩慢地):不太好說……
長時間停頓。
青隨:告訴我。
安一瑪-斯:有點兒痛苦,這點兒痛苦就表現在樂曲中……已經有這麼一段時間了
沒有回答。
沉默。
副領事離開他花園的座位,來到客廳裡,來往於花園和客廳的人們都用眼睛瞧他。
嘈雜聲,中間夾雜著低沉的叫喊聲。
隨後便有兩三對跳舞者來到花園,好像要避開那位拉合爾來的人。
女人談話聲:
—發生什麼事了?
—拉合爾的副領事邀請西班牙大使館一秘的夫人跳舞。
停頓片刻。
—她可夠受的了……但那些人怕什麼?
—他們不是怕…更不如說…提厭惡…但又不能拒絕……這也說不清楚……
沉默。
青隨:您會強迫同他跳舞嗎?
安一瑪-斯:沒有什麼可以強迫我的,但是…(語氣中帶著笑意)
停頓片刻。
青隨:昨天夜裡,他在花園裡過的夜,在網球場邊上。
緩慢的回答。
安一瑪-斯:我想他一定睡得不好。
停頓片刻。
青隨:他還在看您。
沉默。
一個女人的聲音:
—可憐的夫人……再加上她還覺得不得不同他交談
沉默。
青隨:厭惡是一種情感,
這您未經歷過吧?
停頓片刻。
安一瑪-斯:我不明白……
怎麼沒經歷過?
青隨(低聲):可怕……
沒有回答。
沉默。
青隨(直截了當,非常明確地):他們在談論麻風病。
沉默。
青年隨員說的是副領事同西班牙大使館一秘夫人(簡稱“西”)之間的談話。
副領事同西的談話:
西班牙大使館一秘夫人:……
我們那裡,就有一位秘書的太太,她都要瘋了,認為自己得了那種病……沒辦法把這種想法在她頭腦裡消除……只好把她送回馬德裡了……
副領事:她得了麻風病?
西班牙大使館一秘夫人(驚訝地):根本沒有,您想一想……那種偶然的事總是非常少見的…海個人都必須接受體檢…唯常認真…俄不應該向您講這些……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病……
副領事:可我不怕麻風病。
西班牙大使館一秘夫人:那太好了,因為……您知道嗎,還有比這兒更糟糕的呢,比如說在新加坡……
副領事(打斷她的話):我希望得麻風病,您不理解吧?
輕微的嘈雜聲。
復歸於靜。
一個女人同一個男人的說話聲:
—她跳著舞就離開他了……
發生什麼事了?
—肯定他向她講了什麼事,…而這件事又讓她感到害怕…
沉默。
一些客人離開花園,走進客廳。
女乞丐露出了沒有頭發的腦袋,看著夜間出來的鳥兒,隨後就又藏了起來。青年隨員可能已看見了她。
青隨:有一個女乞丐進到
花園來了。
安一瑪-斯:我知道……就是那唱歌的,您知道嗎?不錯,正是您到加爾各答來時,……
她在唱歌,好像唱的是一支沙灣拿吉的歌……那是老撾的一支歌……她讓我們大家都
感到驚奇……我想,可能是我搞錯了,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這兒距印度支那有好幾千公裡……她怎麼來的呢?
青隨(停頓片刻):我在大街上也聽她唱過,那是在早晨,天還很早……那是一支很
歡快的歌。
安一瑪-斯:在那邊,連小孩都唱……她可能是順著河流,漂下來的。但要通過卡爾
達蒙水域,她怎麼能過得來呢?
青隨:她真是個瘋子。
安一瑪-斯:不錯,不過您看…她還活著,有時她還到島上來。怎麼,大家都不知道?
青隨:可能她是奔著您來的。她常和白人在一起嗎?
安一碼-斯:可能。為了討飯吃。
沉默。客人們從客廳裡出來,顯得有些緊張。
男人和女人講話聲:
—他在哪兒?
—在酒吧間旁邊—…-這個人酒喝得太多了,那結果可是不太好。
—他有件……不順心的事。
—不錯…’
—在拉合爾也沒有人歡迎他?
—沒有。
—他在拉合爾過的是地獄生活。
—那是肯定的……但怎樣排遣這……這種討厭的日子呢……
男人聲音:
——這個人,就知道生氣。一生誰的氣?生什麼氣?
沒有回答。
沉默。
女人聲音:
—他給拉合爾帶來了死亡,他開了槍。
—是不是因為喝了酒?
—不,不是……在我們這兒,醉不醉酒,不都是一個樣嗎?大家都在談論到別處去……
不,他根本不是個一喝就醉的人……
有兩位女士走進來。她們很熱,一邊扇著扇子,並且四處打量著。
布魯斯舞曲。
兩位女士向客廳裡張望。
突然她們不扇扇子了:原來是看到了一件使她們震驚的事。
布魯斯舞曲。
女人聲音:
——這件事終於發生了,
您瞧……拉合爾的副領事正向斯特雷泰爾夫人走去……
沉默。
男人聲音:—您看到了嗎?這兒的白人只講他們自己的事。其余的人……然而歐洲人自殺的人 數隨著饑道而上升…… —但他們卻不挨餓……
(輕聲笑著)
—對,不挨餓。
沉默。
那兩位女士以極強的好奇心用眼睛看著(副領事向斯特雷泰爾夫人走去)。
客廳裡的嘈雜聲在這幾秒鍾內幾乎完全中止了。
但隨後又慢慢地有了聲音但很輕,出於禮貌,嘈雜聲並不太響。
女人和男人的對話聲(分一組和二組):
一組
—您看到了嗎?大使夠多麼靈活……他讓他的夫人避免了負擔……
沉默。
—他們到哪兒去?
—到第二個小客廳……
請注意,或遲或早大使都會到那兒去的……去和他談……那時候……
沉默。
二組
—您見到了嗎?那姿勢多優美…海個人都見到了。
—他們到哪兒去?
—到第二個小客廳。(停頓片刻)
—有人給他們送香檳
沉默。
一組
—他離開大客廳,在那裡等待什麼……不顧羞恥地這樣做?
二組
—他對俱樂部經理說過一句話,這句話常在我頭腦裡縈繞……“在我們納伊的家裡,一個沙龍裡有一架黑色大鋼蓋著蓋……在樂譜架上有“印度之歌”的曲譜,我母親奏“印度之歌”,我在房間裡聽,那段曲譜她死後一直留在那兒……”一這有什麼讓您激動的?
—那個景象。
沉默。
靜,布魯斯舞曲。
斯特雷泰爾夫人和青年隨員穿過花園。
大使同副領事的對話。
大使:如果我理解得不錯的話,您是比較喜歡孟買了?
但是您在孟買卻不能同在(猶豫)拉合爾一樣,在原來那位置上。那還太早了一點…咖
果您留在這兒……大家會忘記……印度實際上是一個麻木的深淵……如果您願意,我就把您留在加爾各答……您願意嗎?
副領事:是的,願意。
沉默。兩位女士對話(低):——他對她說,他希望得麻風病。——一個瘋子。……
沉默。
大使:您知道,一種職業,那是很神秘的。您愈想得到它,您就愈干不好,一種職業,不會自己制造它,一個法國的副領事的工作可以有上千種干法…如果您自己能忘記拉合爾,人也將會忘記的……
副領事(停頓片刻):我忘不了拉合爾。
沉默。
男人聲:
—只有一個人看見他,就是歐洲人俱樂部的經理,那是個醉鬼。
大使:加爾各答,您別在那兒做了吧?(沒有回答)有些藥可以醫治這種煩躁情緒,別人也這麼說,您知道嗎?
副領事:不知道。
沉默。
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聲音(低):
—他們在談些什麼?—談退休金,談童年的事,還談(停住)—還談什麼……
—還談她……談法國大使夫人……
沉默。
大使:在一開始時,大家,包括我自己,也在想,我們都在想同一件事,但兩者中必須出一個選擇:要麼走,要麼留。如果留,就要找個出路……就要想個辦法……是的,考慮事情的一個辦法是忍受拉合爾給您制造的痛苦……
副領事:我沒有出路。
沉默。
女人聲(低):
—她和青年隨員到了花園裡。(停頓片刻)我曾對您說過。
沉默。
大使:請注意……走,還
是留,請您好好權衡一下……
如果您對自己沒有把握,那您
就回巴黎去……
副領事:不回去。
沉默。
大使:但是……那麼您怎
麼看您的前途?
副領事:我什麼也看不
見。
女人談話聲(低):
—招待會完後,剩的東西都要分發給加爾各答的窮人,是在她的要求下那樣做的(聲音更低)。她又來了……
沉默。
—啊,階…花園裡已擠滿了乞丐……在廚房後面,擠得亂糟糟的……
—准許入內的命令已經給警衛下達了。
沉默。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和青年隨員(從左側)上場,他們向客廳走去。
布魯斯樂曲結束。“印度之歌”響起。
在到達客廳之前,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突然站住了,青年隨員也隨之站住,他們在等待什麼。
拉合爾的那個人,在左側出現,他顯得非常狼狽,向她走來,停住,鞠躬致意,面色蒼白。
青年隨員向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做了個手勢,示意她不接受他的邀請。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略一遲疑,隨後便答應同這個拉合爾人一起跳舞。
“印度之歌”變得遙遠了,所有的談話聲也低下去了,變成了一片低語聲。幾乎一切靜了下來。
副領事和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首先在台中央跳。
青年隨員用眼睛看著他們。隨後他們便向客廳方向移動。
青年隨員向前走了幾步,並一直看著他們。
人群都擁向花園,大家都向那邊看。
安一碼-斯同副領事之間的談話,聲音很低.但很激烈,並且非常緩慢:在對話前,有很長一段時間靜場。
副領:我原先不知道您還活著。
沒有回答。
副領:加爾各答對我來說,已變成了一種希望的象征。
沉默。
安一瑪-斯:我愛米歇爾-理查遜,在這場愛情中,我沒有自由。
副領:這我知道。
您愛著米歇爾-理查遜,我同樣愛您。我不在乎。
副領:我說話聲音都變了,您聽不出來嗎?
這聲音讓他們聽了害怕。
安一瑪-斯:是的。
副領:那是誰的聲音?
沒有回答。
副領:我在拉合爾向自己開槍,卻沒有因此而喪生。
別人使我同拉合爾分開,但我自己卻不和它分開。
拉合爾就是我。您也懂吧?
停頓片刻。溫柔。
安一瑪-斯:懂,別大聲喊。
副領:好吧。
沉默。
副領:您和我,都站在拉合爾面前,我也知道。您就在我身體內,我會把您引人我的身體的。(一聲短笑,很可怕。)您將同我一起向薩裡瑪的麻風病人開槍。您行嗎?
沉默。
副領:我不需要邀請您和我跳舞以便認識您。這您也知道。
安一瑪-斯:我知道。
停頓片刻。
副領:您和我,沒有必要走得更遠。(一聲短笑,很可怕)我們之間根本用不著互相說什麼,我們倆都一樣。
停頓片刻。
安一瑪-斯:我相信您剛才說的那些。
停頓片刻。
副領:您同其他人在一起的那些愛情故事,我們都不需要。
沉默。
拉合爾副領事的聲音變成了嗚咽,她撞了他一下,他為此而不能自制。
副領:我剛才想聞一聞您頭發的味道,這可以向您說明,我……(停,嗚咽)
沉默。
聲音又幾乎恢復了正常。副領:招待會後,您就同親密的朋友們在一起了。我也想和您單獨在一起一次。安一瑪-斯:您沒有任何機會。
停頓片刻。
副領:他們要趕走我。
安一瑪-斯:是的。
您就是那種他們必須忘掉的人。
停頓片刻。
副領:像拉合爾一樣。
安一瑪-斯:是的。
沉默。
副領:我該怎麼辦?
安一瑪-斯:您將被派到遠離加爾各答的地方任職。
停頓片刻。
副領:這正是您所希望的。
安一瑪-斯:是的。
停頓片刻。
副領:好吧。
那麼這到何時才能完結呢?
安一瑪-斯:我想,直到您死才算完結。
沉默。
副領(淒厲地):症結出在何處?我的症結在哪兒?
安一瑪-斯:太精明了。
副領(可怕的笑聲):是您吧?
沒有回答。
沉默。
副領:我要大聲喊了,我要要求他們,讓他們今天晚上把我留在這兒。
停頓片刻。
安一瑪-斯(停頓片刻):隨您的便吧。
副領:就是要在您和我之間制造點兒事故。
一個公開的事故。
我只知道喊叫,讓他們知道,至少,我是可以呼叫愛情的。
沒有回答。
副領:我知道,至少有半個小時,他們會感到不舒服,隨後,他們又會重新議論紛紛。
沒有回答。
副領:我甚至還知道,您不會對任何人講,這是您同意我這樣做的。
沒有回答。
沉默。
“印度之歌”結束。
換成《美好的時刻》。
天色灰暗起來。
兩個喝醉的男人蹣跚著走進來,並且很隨便地躺在扶手椅上。
拉合爾副領事的第一聲喊夾雜在《美好的時刻》裡,並且蓋過了它。
副領事的喊聲:留下我!
沉默。
隨後來賓朝花園擁去,兩個醉漢在笑。其他人則十分驚詫。
副領:今天晚上我就留在這裡,和她在一起,只一次,和她!你們聽到沒有?
沉默。
一個女人的聲音:
—多麼不幸啊……
青年隨員的聲音:
—您應該回去了,請您放心,您喝得太多……過來《美好的時刻》一直在響著。副領事大聲尖叫起來。
副領:我留在這兒!我留在法國大使館!我要和她一起到島上去!我求你們了,我求你們了,
把我留下吧!
沉默。
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地):
——就好像沒聽見似的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同上):
—但這有多可怕呀……
沉默。
副領(車叫):一次!只一次!除她以外我再沒愛過別人!
沉默。
一個男人和副領事說話的聲音:
—請您原諒我們。但像
您現在這種表現,只有您離開這兒時才能使我們放心。
沉默。
一個女人的聲音:
—持續了這麼久了…
這太可怕了……太恐怖了……
飲泣。拉合爾副領事在飲泣。他無法控制自己。自己的尊嚴一掃而光。
突然大家都紛紛躲避。
一個女人的聲音:
——不能見這種場面副領事出現在畫面內。他哭泣得全身抖動。
這時大家不但能聽到他的哭泣聲,而且也能看到。
一個男人,是個陌生人,挽著他的胳膊,扶著他向使館大門走去。開始副領事還掙扎,隨後,突然就不掙扎了,任憑那個人扶著他走。
他們下場了。
眾人久久地望著他們。
一個女人的聲音:
——他出去了,(長時間停頓)他們把柵欄關上了。
遠處,又響起了叫聲,副領事開始大聲喊叫。
一個女人的聲音:
—他又哭又笑。您看到了嗎?
沉默。
《美好的時刻》卻沉著地繼續演奏到底。與此同時,那些人一開始一動不動,隨後又把頭向大廳相反的方向轉過去,瞧著副領事。
他始終在尖叫。
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想強行打開柵欄門。
沉默。
《美好的時刻》演奏完畢。
喊叫聲遠去。
一個聲音:
—從乞丐也害怕了……
最後一個聲音:
—他走了。沉默,幾秒鍾後:
轉暗黑暗模糊了畫面。很遠處,一群乞丐走過。隨後便消失。
沉默。隨後,突然響起了貝多芬第十四鋼琴變奏曲。
全暗。
關於聲音3和聲音4的說明
聲音3和聲音4是男人的聲音。把這兩個聲音聯系在一起的,是恆河岸上的戀人們的愛情故事所具有的魅力。特別是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魅力。
聲音3除了對這個故事中的許多情節發生在何時之外,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他向聲音4提出問題,聲音4予以回答。
聲音4,在所有的聲音中,是對這個故事情節記得最多的一個。他幾乎全部掌握了情況。
聲音3,如果說他幾乎把故事全部忘卻了的話,聲音4向他供的所有情況,他都能確認。關於恆河岸上那些戀人們的愛情故事,聲音4除了他從前所了解的以外,什麼也木向他提供。
聲音3和聲音4之間盡管有差別,亦即是說在遺忘和記憶之間盡管有差別,但卻出於同一原因,即這一愛情故事在這兩個聲音身上所產生的扭力特別大。聲音3丟棄了這種勉力,而聲音4卻保留了它。
在這一個頭腦中所潛伏的東西,在另一個那裡卻表現了出來。恆河戀人們的故事就存在於兩個聲音中。它們即將再生或者再現。
其中對故事的寬容或不寬容,其差別應該從聲音3和聲音4的感受性中去尋找。
聲音4向聲音3提供情況也並非毫不擔心,毫無猶豫。但聲音3確實處於危險情況下,這種危險並非像聲音1那樣處於一種瘋狂狀態而是處於一種痛苦狀態。
我們依然在前面拍攝的大使館裡原來的地方。他們五個人處在即將淡化的黑暗中。他們是: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米歇爾-理查遜、青年隨員。客人(斯特雷泰爾家的朋友)和喬治-克拉文,一位英國老友。
喝醉酒的記者已經離去。這裡這些人處於一種親密氣氛中,每人都覺得世界上就只有他們自己了。由於夜已經很深,覺得很疲勞,便散散落落地坐在客廳裡。
他們在等待著什麼。都坐在扶手椅上。彼此距離相當遠(只有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和米歇爾-理查遜,他們倆距離校近)。這樣一來,互相就一句話也不講。
青年隨員和斯特雷泰爾家的那位客人看起來顯得十分疲憊,因為這一夜還出了不少意外之事,使他們有點兒支持不住了。
我們不知道他們在等待什麼。可能是等待天亮,好出發到島上去。肯定是這樣。貝多芬的第十四鋼琴變奏曲始終在播放著。由於天漸漸亮了,加爾各答的嘈雜聲也蓋過音樂聲漸漸變得大了起來。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頭向後仰著,橫靠在一個扶手椅上。如果她不睜眼睛,就如睡著了一般。
米歇爾-理查遜則半躺在一張矮腳椅上。
青年隨員在右首坐著,正在吸煙。他樣子好像在傾聽著加爾各答的嘈雜聲,突然間其中夾雜了喊叫聲,那是拉合爾的副領事呼喚愛情的最後驚叫聲。很明顯,青年隨員有點受不了這種叫聲。別的人還能穩得住。
斯特雷泰爾家的那位客人,站起來,用眼睛打量著他周圍的那些人,那些印度人,他過去覺得認識他們,但經過一夜的招待會,又好像不認識他們了。他也在聽副領事的喊Hg。
喬治-克拉文在聽貝多芬的音樂。他全神貫注地集中在一件事上:音樂。
聲音4:
同平時一樣,招待會之
後,有些人留了下來。
停頓片刻。
聲音3(低聲):
在她旁邊的是……是他…
塔米歇爾-理查遜嗎?
聲音4:
是的。
聲音3(猶豫):
好像了解了點什麼……
聲音單(猶豫):
她死了以後,他就離開了印度。
沉默。
聲音4(繼續):
站著的,是青年隨員。
聲音3:
那位英國老人呢?
聲音4:
他叫喬治-克拉文,他在北京時認識的她。
停頓片刻。
聲音3:
那個瞧著他們的人是誰?
聲音4:
是個過路人,斯特雷泰爾的客人。
沉默。
聲音3:
是法國副領事在喊嗎?
聲音4:
是的,還在喊。
沉默。
聲音4:
一九三八年他就銷聲匿跡了。(停頓片刻)他辭去了領事館的職務,檔案和辭呈一起 被留下了。
停頓片刻。
聲音3(猶豫):
隨後,很快就……
聲音4:
就幾天的時間。
沉默,喊聲。
聲音3:
他喊的是什麼?
聲音4:
她的名字。
停頓片刻。
聲音3(慢):
安娜一瑪麗亞-卡爾蒂。
聲音4:
不錯,在加爾各省,整夜整夜的,他都喊這個名字。
沉默。女聲音(第一幕裡的那兩個)又出現了。她們談論的也是副領事。
聲音2(似很疲乏):
他在沿著恆河走。
他跌倒在已經睡著了的麻風病人身上。
在恆河對岸也有人在喊。
停頓片刻。
聲音1:
是的。
沉默。
聲音2:
您看見他了?
聲音1(在遠處):
是的,我正望著他。
我看見他了。
沉默。
聲音2(慢):
他在找東西?……還是盲目地亂走?就這樣走下去嗎
沒有回答。
聲音2:
她在找一件丟掉的東西,他自己的?
沒有回答。
聲音2:
還是一件公家的東西,讓他給弄丟了?
沒有回答。
聲音2:
是尋找她的愛情吧?
聲音1:
對,愛情。
沉默。
聲音2(又怨又愛):
您離得太遠了……離我太遠了……
沒有回答。
沉默。
一個僕人走過,手裡端著一個大盤子,上面堆滿了杯子、煙灰缸之類的東西。他在那些人中間走過,似沒看見他們一樣。
天上有光,是火葬爐的光。
聲音1:
天快亮了。
沉默。
聲音1(非常緩慢):
天在這邊亮了,在我們周圍。
可在那邊呢?
空氣裡有泥沙味,有麻風病味,還有火葬爐味。
聲音2:
一點風也沒有。
聲音三:
沒有,動作非常慢,走動也特別怪,味道也傳得特別慢。
沉默。
聲音2:
誰在奏樂?
聲音1:
沒有人。
沉默。男聲音夾雜在女聲音之中。
聲音3:
有光線了。
聲音4:
天亮了。
第一道圍牆被圍的是麻風病和狗,他們在恆河岸上的大樹底下,已經沒有力氣,也不知道疼痛。
聲音3:
那麼餓死的人呢?
聲音4:
在北方人口較密的地區:
那是最後一道圍牆。
停頓片刻。
聲音4:
天亮了,出太陽了。
停頓片刻。
聲音3:
這是多好的主意呀,太可怕了。
沉默。
聲音1:
多好的主意呀!把人給流放了。
聲音2:
她睡了?
誰?
聲音2:
那個白人。
聲音1:
沒有,她在休息。
沉默。
聲音2(抱怨地):
您真是心不在焉,絕對心神不定。
沒有回答。
沉默。
米歇爾-理查遜慢慢地朝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轉過頭去,並望著她。
聲音3:
怎麼突然間就在我們旁邊有了聲音……您聽到了嗎……
聲音月(停頓片刻):沒有……
聲音3:
非常年輕……是女人們的
聲音……
聲音4:
我什麼也沒聽見(停頓片刻),是太靜了。
沉默。
聲音4:
他在看她。
聲音3:
對。
她心不在焉,絕對心神不定。
沉默。聲音4(一個完整的句子):有人說過,有一天有人發現他們雙雙死在加爾各答的一個妓院裡,那地方他們在季風季節常去。
沉默。
聲音3:
一點兒風也沒有,炎熱的顏色是棕�蛈漶A在它上面,是一片煙霧。
聲音1:
那是些工廠,中間隔開的是圍牆。
沉默。
非常緩慢地,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把頭轉向米歇爾-理查遜。他們倆對望著。
聲音3:
這個大陸,是懸在天上嗎
聲音4:
是季風。
它下邊,是孟加拉灣。
聲音3:……
很遠……很低……在天那邊……
您瞧……是什麼?
沒有回答。
聲音3:
在恆河的一個河灣上……
那片白色的東西……是什麼?
就在那邊……
聲音4(猶豫):
是英國公墓。
沉默。
那位陌生人和青年隨員開始注視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
聲音1:
她是麻風病患者嗎?
聲音2:
誰?
聲音1:
那個女乞丐。
聲音2:
她和麻風病人一起睡,每天早晨—…-不……(停頓片刻)不是。
沉默。
聲音1:
那個白人,她是麻風病患者嗎?
聲音2:
十年以前就出現了假信號。她也不是,(停頓片刻)聽……
機器聲、水聲。
聲音1:
那是英國居民區的灑水車。
沉默。
男人們把目光從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身上收了回來,他們轉而看地。
這個地方漸漸地亮起來。
聲音1:
一輛汽車在筆直的公路上飛馳。
在恆河邊上。
聲音2:
是黑色的嗎?
聲音1:
是的。
聲音2:
那是他們出發到島上去了。
沉默。
火葬場的火光滅了,天也亮了。天色暗淡。
他們一直在原地,保持原來那種死人般的姿勢,這時聲音又談論起旅行來。
聲音4:法國大使館的黑女朗西亞,已經走在去戴爾塔的路上了。長時間的靜默。聲音3(像個有學問的人一樣):
戴爾塔,是北印度的糧倉,有海有河……
聲音4:
不錯……淡水、海水,兼而有之。
聲音3:
洪水以後,於季之前……
停頓片刻。
聲音3:
那些帆船裝的什麼?
聲音4:
裝的稻米。
船只順流而下,向科羅芒戴爾駛去。
停頓片刻。
聲音3:
在斜坡上,那些黑點是聲音4:
是人。
這裡人口密度地球上最高。
沉默。
聲音3:
那些像黑色鏡子一樣,一片片的是……
聲音4:
印度稻田。
沉默。
聲音4:
他們睡覺了。
她靠在他身上。
沉默。
聲音3:
在季風時節,她醒得晚嗎?
聲音4:
是的,只有天黑時才出來。
沉默。
聲音3:
黑女朗西亞站住了。
聲音4:
下雨了。路不通。
他們在一個矮棚下避雨,(像讀書一樣),就在那兒,青年隨員曾經這樣說:“在出發前,我又看見了副領事,他還在街上喊,他問我是不是到島上去,我說不去,我要同大使到尼泊爾去。”
停頓片刻。
聲音3:
她同意青年隨員這樣說謊嗎?
聲音4:
關於拉合爾的那個人,她幾乎從來都不置一詞。
沉默。
聲音3:
這種綠色東西是……而且那麼大……
聲音4:
海洋。
沉默。
轉暗。聲音在黑暗中說話
聲音4:
島嶼。
聲音3:
哪個島嶼?
聲音4:
最大的那個,在中間的。他們已經到了。
沉默。
聲音3:
那幢白色大樓……
聲音4:
那是“威爾士親王”旅館,是國際上有名的豪華旅館。但大海卻不好,常有暴風雨。
全暗。
四
還是老地方,但現在已變成“威爾士親王”旅館的一間客廳。
他們沒在客廳裡。
兩名戴白手套的僕人正在窗欄前面掛綠色窗簾。
已認不出原來的花園了。它現在籠罩在強烈的綠色光線中,已變成了“威爾士親王”旅館花園了。加爾各答花園裡的幾叢花樹依然存在。
海濤聲一點點地擴展直到整個花園和客廳都充滿濤聲。隨後就不變了。
海風吹進來,吹得窗簾直響。
遠處有汽艇的笛聲。
近處鳥兒在嘰嘰喳喳地叫。
電風扇還在,仍然以原來的速度,夢幻般地轉著。
遠處舞廳裡有音樂聲,一支樂隊正在演奏“印度之歌’。
各種音響相繼而來,例如,可以按以下順序出現:
l)風聲。
對海濤聲。
3)海船的汽笛聲。
4)鳥鳴聲。
5)舞廳裡傳出的聲音。
在兩名僕人張掛窗簾,布置這個“威爾士親王”旅館時,聲音3、聲音4說話了。
聲音4還是原來的聲音。
聲音3則有所改變,話語中將顯露出本故事要結束的語氣。他說話時有時顯得很急迫,有時則相反,在提問時慢騰騰的。當他提到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時,聲音要特別低,並且在每句話,甚至每個字之間都要非常靜。
聲音4:
前邊,是一連串的碼頭,這種大型客輪,在南太平洋上都排成串了。後邊,是一個游樂港。
沉默。
聲音3:
穿過棕桐樹林,依然是單調的空間。
聲音4:
這些島是沖積而成,由恆河的泥沙形成。
沉默。
聲音3:
法國人的駐地在哪兒?
在旅館的另一邊,一拐彎,面向一片開闊地。
兩名僕人走出去。他們已把“威爾士親王”旅館裝飾“完畢”。他們走後,便可以聽到遠處舞廳的聲音。
“印度之歌”在演奏。
聲音4:
在這個時候,在“威爾士親王”旅館裡,每個桌上都坐滿了人,並開始喝酒了。食品桌上,有法蘭西葡萄,櫥窗裡有香水。玫瑰花每天都從尼泊爾向這裡運。
聲音3:
誰住在這個旅館裡?
聲音4:
印度的白人。
沉默。
聲音3(幾乎在喊):怎麼突然有股死屍味?
聲音4:
是香爐的香。必須使客廳裡散發著一股香爐的香味。
沉默。
聲音3:
到了以後,她想洗個海水澡嗎?
聲音4:
是的。但已經晚了,海上浪很大,游泳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站在線處讓溫暖的海浪沖
一沖。她正和他一起洗澡。
沉默。
聲音3(害怕):
那些繩網在海裡到處都有嗎?
聲音4:
那是防備戴爾塔鯊魚的。
聲音3:
啊,明白了……
沉默。
聲音3:
她在哪兒?
聲音4:
馬上就來。
沉默。
聲音4:
她來了。
聲音3(猶豫,更低、更慢):
她同那天晚上一個樣子嗎
聲音4(停頓片刻):
面帶笑容。
穿白色長裙。
沉默。
上面那兩句話應該讓人感到可怕,即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微笑可怕,她白色的長裙可怕。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在綠色光線中走來。
她的微笑同白色長裙互相切換。
她站在花園對面,注視著大海。另外四個人身穿白衣,也從旅館不同的方向走來。
他們都走向花園,都向大海望去。
米歇爾-理查遜卻轉過身來,一味地看著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
但她卻不再看他了。
遠處,擴音器裡響起了一個英國人的聲音。
英國人的聲音
To-m, the last boat is
atseven.
聲音4:
這是預先告訴游人,汽艇在七點鍾要在這兒停靠,因為在海上常有風暴。船的汽笛聲,隨後又靜下來。聲音4:
最後一班船剛到。是運送食品的。
一位司廚長來到這五個人面前,彎腰致意,告訴他們飯已備好。於是他們便向舞台左側走去。
聲音4(停頓片刻):
他們的飯已准備好了。這個地方的飯菜好極了。米歇爾-理查遜曾經說過,一旦您在威爾士親王旅館下過榻,以後不管您走到世界任何地方都會懷念它。
沉默。
聲音3(低):
其他的我就了解得木太清楚了……她沒到法國人的駐地去嗎?
聲音4:
她只在那兒睡覺。當她上島時,就在威爾士親王旅館吃晚飯(猶豫),她要求過,要把法國駐地的僕人帶回加爾各答。
停頓片刻。
怕。
聲音3(低):
什麼時候要求的?
聲音4:
幾個星期以前。
鳥叫得特別強烈,
幾乎讓人受不了。
聲音3:
這些鳥……有好幾千只。
聲音4:
都是島上的囚徒。因為有風暴,它們沒能飛回陸地。
聲音3:
它們好像在旅館裡……
聲音4:
在芒果樹林裡,把芒果都吃光了。
天亮後它們就飛走了。鳥叫聲驅走了寧靜。
聲音3:
在大廳那頭,有人跳舞。
聲音4:
那是錫蘭游客。
沉默。
聲音4:
在吃晚飯時……她提出要打開窗簾,她想看看出海口那邊的大海和天空。他們說話很少,為前一天夜裡太累了。
沉默。
聲音3:
她不吃東西。
聲音4:
很少吃,她在向外面看。
聲音3:
我想起來了……有一道霧牆,直向島上移過去……
聲音4:
是的,她正在講某些威尼斯的事。(在努力回憶)關於
威尼斯,冬季…好……正是這樣……
停頓片刻。
聲音3:
威尼斯……
聲音4:
是的,可能是在冬季,有幾個晚上,在威尼斯,也是這樣的霧……
聲音3:
她說了一個名字,是……
(停頓片刻)是一種顏色的名字……
聲音4:……
紫色……是戴爾塔大霧的顏色……
沉默。在旅館綠色港灣的後面,駐拉合爾副領事出現了。只見他衣冠不整,精疲力竭,形容異樣,但依然穿著他那件白色無尾禮服。他穿過威爾士親王旅館花園在尋找什麼。
消失。
但幾乎同時又出現了,地方卻已變成了威爾士親王旅館的客廳,只見他向前走走,又向左瞧瞧,突然停住。
他看見她了。
就站在原地瞧著她。
聲音3:
他是乘最後一班船到來的。
聲音4:
不錯,就是七點鍾那班。
停頓片刻。
他白天一整天沒回家(停頓片刻),他根本沒回加爾各答。
沉默。
“印度之歌”的樂曲強烈響起,幾秒鍾之後便漸弱。
聲音3:
“印度之歌”
聲音4:
是的。
沉默。
聲音4:
隨著霧氣,風也突然刮起來。
沉默。
一些游人來到綠色港灣後面的花園裡,其中可以見到一些女士手裡搖著白色的扇子。她們的衣裙是淺色的。
聲音4:
他們在議論那個女乞丐。
沒有回答。
沉默。
聲音4:
喬治-克拉文和斯特雷泰爾家的那位客人也在議論女乞丐。
沉默。
第一種處理手法:人們可以在較遠的地方聽到喬治-克拉文同斯特雷泰爾的客人之間的對話。(很輕,但很正常)
喬-克:她一句興都斯坦語都不會。
客人:一句都不會。如果她從沙灣拿吉來,她必須經過老撾、柬埔寨、逞羅灣、緬甸,從那裡轉而下行,毫無疑問,在那兒,她得經過伊洛瓦底江河谷地帶……普羅姆……勃生……等地。
喬-克:那就不可能像我們一般人傾向認為的那樣,僅僅一個行程就能解決的。而是要有幾百個甚至幾千個行程……而且每天都要這樣,一個接著一個……而且還不能按時吃飽肚皮……總要挨餓的,……她必須乘公路,坐火車,坐船……等等,而且這也太奇怪了,她每天都要向太陽落山的方向走……
客人:那當然,她晚上也要走,朝有燈光的方向走……她已然禿了頭……可能是我的,您相信嗎?
停頓片刻。
喬-克:有時候還要經過島嶼,還要跟著白人走,因為可以向他們討飯……
在加爾各答,她住在恆河岸邊的樹陰下,她晚上出來,到英國人居住區去,好像是她就在恆河邊上的坑裡過夜。
停頓片刻。
客人:她在加爾各答留下了什麼東西呢?少得可憐……留下的是那首沙灣拿吉之歌,她的笑聲,還有她的家鄉話,還沒改變。但卻一點用處也沒有,當她到達的時候,精神錯亂已經在那兒等著她了……
停頓片刻。
喬-克:為什麼要到加爾各答?為什麼她要在那兒停下來不走了?
客人:可能她在那兒就迷了本性。
她一直在尋找自我墮落的辦法,可以說,她生命一開始就這樣了……
停頓片刻。
喬-克:她也這樣……
客人:是的……
沉默。
第二種處理方法:同聲音3和聲音4重述喬冶-克拉文和斯特雷泰爾的客人之間的對話(聲音4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聲音4:
他看見她了。
她不得不在一輛游覽車頂上穿過戴爾塔。然後藏在最後一班船上來到這兒。
他們在環礁湖岸上遇到了她,那兒距法國人駐地僅幾百米遠。
停頓片刻。
聲音3:
她可能是跟蹤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來的……
聲音4:
那位客人說,她跟隨她一直跟到大門口,以致使她感到很怕。
他說:“她那沒完沒了的笑,叫人害怕。”
聲音3:
同樣……
聲音4:
是的(停頓片刻),您記起來了……
第一次試圖……(停)在沙灣拿吉,在一個死孩子前邊
聲音3:……
被他母親賣出去的那個孩子,她母親是北方來的一個乞丐……人還非常年輕……
聲音4:
是的……才十七歲……
(停頓片刻)那是在斯特雷泰爾到達之前的幾天。
沉默。
突然。副領事向右面走去,然後便不見了,因為他看見了他們。他們正在這兒:
他們是剛吃完晚飯回來,只有三個人: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米歇爾-理查遜和青隨員。他們正走過威爾士親王旅館的客廳,打算從正門到花園去。來到花園他們就分散開來。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向花園深處走去,在右側。
另外兩個人則一直穿過花園,便消失了。
拉合爾的副領事便開始跟蹤安娜一瑪麗傷特雷泰爾。
他又突然停下。
她也停下了。
她打量著周圍:遠處的大海,近處的棕柏樹。
她並未看見副領事。
聲音4:
她想回駐地去。走得很快,(停頓片刻)要經過海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