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顧惜朝愁眉苦臉地看著面前排列混亂的一堆散兵游勇,此刻連殺人的心都生了。指揮後軍本已讓他心生失望,現在又看到姓楊的分派給他的這一部四百餘人,列起隊來參差不齊,精神狀態抑鬱萎靡,分明是別人挑剩下的兵渣全留給了他。帶著這樣的一隻部隊,自己別說建功立業,能順利完成任務就已非易事。在他身邊的戚少商、張赫、秋慕容等人也都面面相覷,就算想要安撫他幾句,卻也不知挑什麼話說好。應霜葉之前對他一直心存芥蒂,但是眼下見這官拜五品的武衛將軍卻遭到如此排擠,心裡也不禁為他一陣黯然。
顧惜朝的這只部隊按計劃一個月後就要出發,本來這段時間可以好好練兵備戰,但就情勢看來,這樣的一批人馬,著實沒什麼值得練的了。原本眾人都蓄勢待發,意欲到戰場上奮勇殺敵,但此刻卻只想著千萬別被任何敵人的部隊遇上,不然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轉頭,再看領回來的軍器。強弓勁弩半隻沒有倒也罷了,他們必竟是輜兵,這等精銳武器自然是要優先分給作戰部隊的。可是,居然連一隻像樣的刀劍也沒有,百餘隻長矛不是矛柄霉爛,就是�袑騑陷部A根本就是一堆破爛。很明顯,這一切根本就是童貫故意刁難。
顧惜朝長歎一聲,無精打采地吩咐了幾句,便令眾軍士自行散去了。
五人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軍營,俱垂頭喪氣,各懷心事。走到半路,戚少商突然停下腳步,沉聲道:「不行!」其他幾人見狀也跟著停下,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應霜葉疑道:「什麼不行?」
戚少商搖頭道:「瞧這一部兵馬的狀況,再加上我們現下的心氣,此番若是上得戰場,不過是白白送死」
顧惜朝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的話,神態激動,氣急敗壞,道:「童貫正是想讓我去送死!我」忍到這時,他實在已經難以抑制爆發的情緒,聲音都變得有些尖厲了。
戚少商狠狠瞪了他一眼。
戚少商從連雲寨到兄弟會,老大做了這許多年,這一瞪眼,自有一派領袖威勢,顧惜朝見他目光凜凜,心裡一怯,下面的話便嚥了回去。
戚少商環顧四人,道:「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我們這部人馬雖然素質不高,可顧惜朝文韜武略,胸有兵甲;張赫兄、小葉又哪個不是當世豪傑;慕容靈機百變,更是天下一等一的斥候;我戚少商雖不敢稱是『萬人敵』,但要說衝鋒陷陣、斬旗奪帥卻也不曾輸給過誰。有我們悉心率領,就不信不能在戰場上有所作為!」
幾人本來心情已然沮喪到了極點,但一聽此言,心頭居然復又熱了起來。素來多智的顧惜朝大受打擊,也沒了什麼見地,只抬眼看向戚少商道:「若依你,我們下面該怎麼做?」
戚少商知道現在最可怕的就是已方的信心遭到了打擊,鬥志俱失。他剛才的一番話雖然令幾人的信心暫時稍稍恢復了幾分,但下面若是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建議,這剛剛鼓動起的志氣只怕又會瞬間消失。
戚少商道:「就憑那些破爛長矛是絕計不行的,眼下當務之急是要準備可用的兵器。」
顧惜朝皺眉道:「想來軍方武庫已被童貫關照過了,我們是拿不出優質的軍器的。」他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去找蔡京,請他從中斡旋,只是能不能成事也不一定。」
應霜葉微微一笑,道:「要武器倒也不難,這京城裡的鐵匠好手,兄弟會都有些門路,只要出得起銀子,什麼樣的武器都能搞到。」
張赫接口道:「上次劫的生辰綱還在我們手裡,那些銀錢應該足夠支付了。」
秋慕容拍手,道:「是極,反正那是貪官搜刮的民脂民膏,此番若能用在戰場上,也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戚少商道:「如此甚好。時間不多,這打造武器的事情就交給小葉和慕容。我和張赫兄隨惜朝一起,仔細商量一下後面的事項。」
應霜葉、秋慕容齊聲應下,立刻準備動身。戚少商又叮囑,道:「完事後立刻來找我們。」
當晚,戚少商等五人又聚在一起,圍桌而坐。
顧惜朝此時已恢復了平日的神彩,道:「張兄剛才清點過了,他們手上可動用的錢財約值白銀一萬兩。我算了一下,按應兄提供的價格來看,鎖子甲四十兩一副;上好的燕翎刀二十兩一把;優質的步兵長茅要十兩銀子一支。如此看來,一萬兩不可能把四百軍士全部裝配齊全。所以,我計劃,鎖子甲和燕翎刀各配一百套,長茅三百套,這樣用去九千兩,剩下一千兩也不堪什麼大用,還是留於兄弟會作為日常開銷的好。」他言畢,目光轉向其他四人,問道:「你們覺得怎樣?」
秋慕容咂舌道:「才武裝四百人的一隻部隊,便要花去如此多的銀子,難怪朝廷一打仗,天下百姓都民不聊生,怨聲載道了。」
應霜葉也歎息道:「是啊,這還是事前準備。等仗真的打起來,銀子花得就更如流水一般了,根本不經使。如此說來,再強的國力也經不起年年的征戰。」
戚少商見眾人都無異議,於是點頭道:「那就照惜朝的意思辦吧。」
顧惜朝點頭道:「如此便勞煩應兄和秋兄盯緊些,既要保證東西的質量,不能有偷工減料,又要務必在十日之內全部準備妥當。」
那邊兩人滿口應下。
顧惜朝又道:「第二件重要的事,就是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訓練好這批劣兵。」然後,他看向戚少商,道:「少商,對那些人,你可有什麼想法或建議?」
張赫接口道:「可惜我師兄不在,不然讓他來訓練這些人倒是得心應手。」
戚少商微微頷首道:「是啊,要是有王兄幫忙的話,必然事半功倍。但眼下沒有他,倒也不妨事。我想這樣,看這幫軍士的資質不佳,若是讓他們去演練兵法佈陣,別說是十天,就算是一年恐怕也未見得能有成果。不過,我們的目的並非要把他們變成精銳之師,而只是希望他們成為可用之兵。這麼一想,事情就好辦多了。兩軍相逢,勇者勝!他們這些劣兵,平日裡必定受多了其他人的欺服、恥笑,只要善加利用,點起他們的鬥志,再挑選一些氣勢剛猛,變化簡單的招數教給他們,也不需多,只三兩招即可,讓他們練得精熟,真正應戰之時便可派上用場。」
應霜葉雙目一亮道:「甚妙,真要是複雜精妙的招式,只怕他們也學不會。」
顧惜朝看見心儀之人見識確是高人一等,心中也是一陣竊喜,歡喜欽佩之情流於言表。他站起身,施了一禮道:「那訓練軍士的重擔就交給少商和張兄了。只是這趟我們是後軍,以保證糧草和輜重為主,兄弟會的眾多兄弟就不必跟去了,留在京城也好有個照應。能得你們幾位相助,已是顧惜朝的榮幸。」
很久前,張赫對連雲寨和顧惜朝的恩怨就有所耳聞,只是沒有切膚之痛,看事情自然可以中立一些。當時他暗裡就有些同情那位顧大寨主無奈的立場,現在與他相識,倒覺得其實他人也蠻不錯的,居然還能記著給兄弟會的兄弟們留下一千兩銀子。
想到這裡,張赫站起身,回禮道:「也好。」有了那一千兩銀子墊底,城中兄弟會的營運短時期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這十日中,張赫和戚少商便日日操練軍士不提。到了第十一日上,應霜葉急急踏進操練場,笑吟吟地迎上戚少商,道:「軟甲、兵器都已打造好了!我已找了輛車,你們找些軍士隨我去拿吧。」
戚少商便點了四十名最精幹的軍士交由應霜葉帶領去取東西回來。眾軍士們知道新兵器準備好了,也都大感興奮,哪裡還有心思操練,戚少商便乾脆讓他們休息著等兵器運來。
一會兒,兵器等便被人輪流搬進操練場。戚少商上前,拎起一副鎖子甲,掂了掂重量,而後又拾起一枝長茅,抖了抖茅身,滿意地點點頭,讚道:「都是好傢伙!」他再取出一把燕翎刀,走到場中,舉刀示意。本來看到武器交頭接耳,滿眼興奮之情的軍士們立即禁聲,連搬運東西的那幾十人也迅速歸隊,排列成一個方陣,倒也像模像樣。
見場中迅速安靜了下來,戚少商朗聲道:「好!從武庫裡領來的兵器,大家都已看到了。拿那樣的東西上戰場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我也就不說了。今天顧將軍自已掏錢為大家購置的兵器已經送到,希望大家拿到兵器後不要辜負了顧將軍的良苦用心!」這話,戚少商以內力緩緩送出,站在前排之人並不覺得刺耳,站在後排之人也能聽得清楚。
他此話一出,下面便有人大聲叫好,隨即數百人一齊跟著呼喊,極是雄壯。
戚少商又提高了嗓音,道:「我們都是輜兵,輜兵就是軍中最沒有地位的兵,鮮衣怒馬,金盔銀甲,前簇後擁,論功行賞,那都是將軍、戰士們的事,而最髒最苦,最累最濫的活都是我們做,得意的時候絕沒我們的份兒。這樣的兵大家喜不喜歡當?!」
全場鴉雀無聲。
此番話確是說到了場上官兵的心底最深處,誰也沒料到他們的將領居然對他們說出了這樣一番話來。一個隊長猛然把自已頭上的氈帽扯下,扔在地上,大聲憤然道:「鬼才喜歡!」他的這一舉動感染了周圍的軍士,大家也紛紛把氈帽扯下,扔在腳邊,齊聲大喊:「不喜歡!」吼聲如雷。
戚少商手一揮,聲音立刻平息。
他又道:「爹娘把我們生下來,不是讓我們被別人瞧不起的!我們也想做威風凜凜,來去如風的騎兵;我們也想做百發百中,殺敵制勝的弓兵;我們也想做英勇善戰,浴血沙場的步兵;我們甚至還想做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將軍。可是我們現在卻做了輜兵。這是為什麼?!」最後「為什麼」三字說出,運足了內力,在場之人無不被震得兩耳嗡嗡作響。
戚少商又大喝道:「為什麼?!」
整個四百多人的操練場上,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可以聽見,場中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戚少商頓了片刻,才道:「我們是比別人少一隻手,少一隻腳?還是我們比別人笨?或者我們就是孬種,就是沒有別人有血性?!現在,凡是覺得自己沒有血性的,就可以走了!我絕對不會算你們是逃兵。願意留下來的,都是有種的男人。既然是男人,就要讓所有人看到你們的血性!我們今天是輜兵,不代表我們永遠是輜兵,我們今天沒地位,不代表我們永遠沒地位!」
戚少商用手一指張赫,道:「這位張大俠,他的師兄你們可能認得,就是前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王進。張大俠會負責教導你們槍法。」下面官兵一陣騷動,大部分人雖然不曾見過,卻都聽說過王教頭的威名。
戚少商又用手一指應霜葉,道:「這位應大俠,雙刀有萬夫不擋之勇。他會和我戚少商一起指點各位的刀劍之術。在剩下的半個月裡,你們中訓練成果最好的一百人將會配上鎖子甲與燕翎刀,之後我們就會出發上戰場,用我們的鮮血和勇氣,去為自已殺出一個未來!」他說到此處,猛然大喝一聲,側過一步,面對一棵巨大的柳樹疾揮一刀。一人合抱粗細的大樹應聲折斷,立時塵土飛揚,聲勢驚人。
場中官兵見狀,情緒難以自制,熱情高漲,氣勢如虹。
顧惜朝遠遠地立於軍帳旁,看著戚少商的一舉一動,感歎他智勇無雙,成功地鼓舞起了軍士們的士氣,燃燒起了他們的鬥志。那個自已一直壓抑著想要征服的男人,一直從心底想要得到的男人,一直努力著想要並駕齊驅的男人,的確是萬中無一。
雲淡風輕,碧空萬里。
顧惜朝這一部兵馬押著糧車,正在趕路。
幾日前,他們接到上頭命令,要送糧給正在攻打白溝鎮的陳淵陳將軍。白溝鎮在宋遼交界地,亦是通往燕京的必經之路,陳將軍帶領先頭部隊攻打此鎮受阻,糧草已然告盡,所以飛書求援。於是顧惜朝奉命緊急押送糧草前去,以解前方之憂。由於事出緊急,上頭還特別拔給他們十匹戰馬。
這會兒顧惜朝、戚少商等四人騎著馬,於隊伍中間押陣;另兩名曲長騎馬於隊列前後照應;秋慕容則另帶了三名軍官早已策馬去前方偵察,沒了蹤影。
兩日來,他們已經連續打退了幾小撮來劫糧的遼國敵軍,雖然敵方實力不強,但這也許是大宋近些年來少有的能以輜兵戰勝遼兵部隊的事跡了。所以,應霜葉此刻坐在馬上眉飛色舞,興奮異常,連番誇讚將士,好像他們帶領的是一隊精銳之師一般。他從未上過戰場,一連幾場得勝,便感覺良好極了。而顧惜朝的表情卻並不輕鬆,他在馬上微微側身,靠近身邊的戚少商,低語道:「那幾撥敵人很弱,勝亦不足喜。而我們的將士完全不懂得佈陣行軍,更談不上陣法變換,若遇強敵,則無法抵禦。」戚少商搖搖頭道:「雖然這部軍士談不上精銳,不過應該還有一戰之力。」
顧惜朝暗歎一聲,心下只盼這一路不要遇上強敵,能安全將糧草送抵就好。
一陣急速的馬蹄聲傳來,顧惜朝眉頭微皺,舉手示意部隊停下。
來得正是前去偵察的秋慕容四人。
秋慕容面色沉重,衝至戚少商面前,勒住韁繩,道:「前面發現敵軍。」
顧惜朝心中一沉,道:「怕什麼還是來什麼。多少人馬?狀況如何?」
秋慕容苦惱道:「比我們多,具體多少不清楚,可能有上千人。他們以步兵為主,有少量騎兵,不過盔甲鮮明,士氣飽滿,不比前面那幾拔。」他有些焦慮地看了看那許多糧車和推車的官兵,道:「他們正是往我們這兒來的,就快到了,只怕很難避過。」
顧惜朝面色凝重,短促道:「準備迎敵!」然後立即著手指揮將士列隊佈陣。這些將士雖然不懂排兵佈陣的變化,不過在別人指導之下佈個死陣還是綽綽有餘的。
一番周折之後,所有將士已經嚴陣以待,可等了好一會兒,卻連那拔敵軍的影子卻都沒能瞧見。
顧惜朝臉色鐵青,看著空蕩蕩的道路。一名軍士奔至顧惜朝身邊問道:「顧將軍,這是唱的哪出戲?」
此人乃是一名曲長,名叫張濤,已算是這部人馬中各方面能力較強之人了。
顧惜朝凝神問他:「這裡離白溝鎮有多遠?」
張濤答道:「還有一天左右的行程就到了。」
顧惜朝面色愈發顯得沉重道:「這拔人馬只怕是針對我們而來。看樣子,他們也有專於偵察的『斥侯』,恐怕是已經發現了我們,此刻正在某處集結準備。一旦發動,勢必會以雷霆萬鈞之勢吞沒我們。」
張濤的臉色也變了,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顧惜朝眼光掃過身邊眾人,只見大家都急切地盼著他的下文,只有應霜葉臉上還有一些不太服氣的神色。
顧惜朝沉思片刻,道:「按說目前最好的辦法是立刻派出信使,快馬向陳將軍求援,要求接應。只是現在敵人尚未發動,正是等著劫殺我們的信使,而等他們一旦集結完畢,攻勢一發,我們再想派出信使,等候援軍也已來不及趕到。恐怕這就是他們的如意算盤。」
此言一出,戚少商等人臉色無不大變。
戚少商素知顧惜朝在戰場上足智多謀,這番判斷絕非空穴來風。眾人見敵人遲遲未有動靜,讓人摸不著意向,心中不免有些惶惶。
顧惜朝見將士們都有些恐意,知道此時若不設法保持大家的鬥志必將一敗塗地,於是仰天大笑了三聲,道:「不過既然我已經猜出了他們的意圖,我們也不至於沒有一線生機!」
他震臂道:「目前我們沒有辦法,只能等敵軍先發動。他們一旦發動,我們便要瞅準機會,立即派出信使求援,剩下的將士定要萬眾一心,死守至援軍到來。敵軍此來所為糧草,且一旦發動必如排山倒海,如果我們抵擋不住,也可先丟棄部分糧草,那時,敵軍必然猶豫是先取糧草,還是先殲滅我們,如此可減弱他們的鬥志。只要援軍一到,丟失的糧草也可再搶奪回來,此謂之『先棄後取』。」
眾人精神一振。
顧惜朝接著道:「我們此番若想脫險,援軍是唯一的希望,所以求援之人非常重要,不容有任何閃失,此人要殺過敵人的重重包圍,奔去報信,所以必須勇冠三軍,」說到這裡,他看向戚少商,道:「這人本非少商你莫屬。只是,你這一走,我們這邊實力便大大減弱,不一定能撐到援軍到來。」他歎了口氣,道:「真是兩難。」
戚少商聽他此言,便知此役凶險,心中一拎,不由擔心起顧惜朝的安危,只恨自已分身乏術。
秋慕容道:「我輕功好!我去!」
戚少商搖頭道:「長途奔涉靠的絕非輕功,況且還要殺破敵人的包圍。敵陣中高手必多,殺出重圍,談何容易。」他是考慮到秋慕容輕功雖好,武功卻不甚佳。
張赫上前一步,道:「那還是我去吧。」
戚少商道:「張兄的槍法超絕,倒是沒問題,只是」他沉吟未決。只因張赫雖然武功高強,卻是馬術不濟。
應霜葉雖然無論如何也不想在這個時候離開,而且他也不相信敵人會有那麼厲害,就盼著見識一下,但瞧見戚少商犯難,還是一咬牙道:「我去!」
戚少商還未應答,只見遠處塵土飛揚,蹄聲隱隱。
敵人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