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之電影王朝 作品相關 46—48
    其第四十六崛起,安娜塔西婭(十八)

    在司徒唯眼中,路易-費雅德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電影人。

    說複雜,一指其身份。

    他既是一個電影導演,同時又是極具影響力的法國高蒙電影公司的重要管理人員。作為一個電影事業家他的成就難以一言以概。

    他1906年加入高蒙電影公司,很快成為主管製作的藝術總監。在他的力推下,高蒙公司由一個電影放映機生產商整合為一個集電影設備、攝影棚租賃、電影製作為一體的巨型托拉斯(比第一國家電影公司早十年完成垂直整合)。並幫助高蒙公司在電影製作領域達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其全盛時期的1907年甚至能同法國的百代公司一起,佔領美國65%以上的電影市場份額。

    但至少在司徒唯這邊,費雅德經營理念存在明顯的問題。他重視電影製作,卻短於銷售。拍出電影來通常製作數百個拷貝,就賣斷給發行商或者院線經營者,之後便放任不管。這種方式在好萊塢崛起前,電影市場還是單純的賣方市場的時候還可以維持,但隨著好萊塢現代化的經營理念以及電影發行方式的更新,便顯出了巨大的弱勢。

    似乎可以說,是路易-費雅德將高蒙公司推向了它的黃金時代,同時也在費雅德這裡埋下了衰落的種子。

    複雜的另一方面,還體現在後世對他的電影的評價上。費雅德一生拍片無數,保守估計在700部以上。固然,早期電影導演速度都快得驚人,常常一部「長片」一兩周就能拍完。費雅德卻屬於快槍手中的快槍手,一部3、5千尺的影片,兩天他便能拍完。所以客觀說製作粗糙是費雅德電影的一個弊病。

    但是同樣的,費雅德也是在電影中實踐藝術的先驅。

    正如1907年,費雅德在《真實生活的場景》這一部系列片中標榜的一樣:「這些影片第一次試圖在銀幕上表現顯示主義,就像那些在文學、戲劇和藝術中所表現的那樣。」費雅德在他的電影中創造性的通過鏡頭移動,和場景縱深,拓展了電影的表現方式。因而在很早,費雅德就被公認為電影大師。

    對費雅德的評論遠未終止。好萊塢的開創者之一、早期電影藝術的集大成者格裡菲斯橫空出世,《一個國家的誕生》、《黨同伐異》兩部氣勢恢宏的巨片徹底改變了人們對電影的認知。以兩部巨片為參照,費雅德影片的種種不足,譬如場景的粗製濫造、情節的簡單刻板等便被無限誇大。以至於短短十年間,費雅德就從「先驅」淪為了影評人口中的「只不過是個電影雜貨鋪子」。

    歷史上費雅德背著這個污名,一直到他死去。按說既然蓋棺,就該定論。誰也沒想到費雅德死去十幾年後,又打了一個翻身仗。40年代,費雅德的法國同胞,一代電影理論大師巴贊提出了影響深遠的「長鏡頭理論」,人們才再次想起費雅德來,將其評價為長鏡頭理論和場面調度的創始人。於焉費雅德再次掛上了「電影大師」的名號。

    ——其一生跌宕起伏如是!

    司徒唯自己是一個電影人,對費雅德這樣名垂青史的電影大師自然有著加倍的崇敬。眼下真人出現在面前,怎能叫他不喜悅?但他還是強制克制住了馬上找他求簽名的衝動,繼續向他求證對將「蒙太奇」與「長鏡頭」結合的看法。

    費雅德有些驚訝,繼而道:「沒錯,我雖然罵剪輯拼湊,不妨礙我有時會用到,甚至我拍不少亂七八糟的追逐戲。我雖然喜歡追求鏡頭的縱深感,有時卻常常刻意破壞掉它。但是你要知道,我路易-費雅德,並不僅僅是一個導演。偶爾立場逼迫我去服從前面你所謂『觀眾需求』。但在藝術上,前面我批評的那些,確實是我所厭惡的!」

    說著費雅德笑了起來:「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當面罵你,之前卻讚你為『天才』了吧?我預感到你的電影會在商業上取得不小的成功,因為你的觀點夠新穎,從你的分鏡圖上也可以看出你又紮實的功底。但在藝術上,恐怕你會引起很大爭議。你這紀錄片一出,我想罵你的人不會僅僅我一個!也不會像剛才我這樣平和。」

    平和?司徒唯想到此人的唾沫幾次標點到自己臉上,笑道:「有爭議我不怕。不過我想情況不會很嚴重,畢竟拍好後是拿去中國放映的。中國國內似乎還沒有很專業的影評人以及電影相關刊物。」

    「你說什麼?難道你想只拿去中國放映?在中國你能賣多少個拷貝?你這個……」費雅德一聽又火了,怒道:「枉我以為你有商業頭腦!你這個!你這個!」

    到底費雅德還是沒把「蠢貨」一詞罵出來,冷靜了幾秒鐘,說道:「金找到我這裡,要我幫助你,並願意承擔因此而派生出來的費用。本來我準備從公司抽調一個攝制組來幫你,既然你這樣說,我看派幾名學徒工就夠了。」

    司徒唯眼神無辜的聳聳肩:「我也不想啊。雖然《大國崛起》僅僅是我的個人習作,沒指望賺錢。可畢竟前面都已經投入了數千美金進去,後續可能還更多。我也希望能至少收回成本,這樣對贊助我的布朗熱議長,以及拉莫爾先生,我都可以有所交代。」

    拉莫爾忙說道:「我只是贊助你這個人,而不是你的電影。我無意過問影片以後的利潤,也無意分潤。」

    司徒唯正色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與慷慨。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白收你或者布朗熱議長的贊助。我會將你們的贊助按比例算作投資,不論賺多少,我都會以同比例返還給你們。拉莫爾先生。」司徒唯止住拉莫爾的進一步分辯,說道:「無論如何,請你體諒一個15歲少年的自尊心。」

    司徒唯扯出從來不曾存在於他身上的所謂「15歲少年的自尊心」,拉莫爾倒不好再說什麼了。其實對拉莫爾,數千美元甚或更多的錢丟出去雖則並不放在眼中,對司徒唯的這個表態還是很讚許的。因為司徒唯並不將自己放在接受援助的位置上,以分潤的方式,來維持彼此平等的關係,這種心態拉莫爾認為是強者的心態。

    因此拉莫爾在默許司徒唯觀點的同時,已在心中悄然提高了對司徒唯的贊助額度的上限。

    費雅德也覺得眼前這個華人少年不錯,又覺得這個華人少年對他的能量缺乏必要的重視。於是大聲道:「你想要收回成本,拍出來之後,那就要盡量的多洗出拷貝!在全歐洲,乃至美洲、亞洲一起賣!哪怕你想把影片賣到非洲去,我都能辦到!——其實在非洲賣影片拷貝,對我們法國人來說,倒比在亞洲要方便多了!」

    人都這麼表態了,司徒唯再裝就是傻13了。自然「滿臉欣喜」的應了。

    在此基礎上,後續的談話就順利了。費雅德承諾派出一支攝制組來幫忙,當然,導演仍然是司徒唯。並在瞭解了司徒唯他們這邊幾個人員構成,導演司徒唯,兩個菜鳥攝影師林漢生、程佩霖,以及包括兩台攝影機在內的若干設備,之後費雅德根據司徒唯的要求,羅列了清單。

    關於要增加的設備、人手、拍攝日期,以及相關預算,以及後期製作的可能預算:按照這個新的清單,為保證製作相對精良,《大國崛起—法國篇》以及後續的《大國崛起—德國篇》,至少還需要700000法郎即差不多20000美元的預算。——這筆款子放在美國,大概只夠拍一些小成本電影,放到法國則夠拍一部中等偏上投資的片子了。畢竟法國自歐戰後,經濟同樣萎靡不振,人工費比戰前降低了不止三成。

    拉莫爾接過單子,眼皮眨也不眨便掏出一張支票簿,在上面寫了一串數字,並漂亮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金主付了款,大的層面就定下了。拉莫爾因為還要幫忙聯繫一些受採訪的對象,就先行離開了司徒唯的房間。費雅德多停留了半個小時,和司徒唯商談了一些枝節,例如費雅德建議司徒唯採用他們公司自產的「高蒙風」蠟盤錄音系統來錄音,以及希望司徒唯能把先前跟自己談的那些整理起來形成一篇文章。

    說道:「現在電影界是越來越喜歡用拼湊鏡頭了,我固然深以為惡,但聽你剛才所言。其實你對這一技巧的認識,已經超過了很多人。至少我同我公司許多導演談過,他們沒有發表出比你更深刻的見解。你對電影拍攝縱深、廣度等也有認識,把它們和拼湊鏡頭結合起來,這個觀點也值得費點口水。如果你能把它們凝練起來,做成一篇文章,我就可以把它發表在《高蒙月刊》上。」

    《高蒙月刊》是高蒙公司下轄的一個專業的電影刊物,主要是刊載與高蒙公司有關的電影、電影人的動態,有時也刊載一些電影理論文章以及讀者來信。其創辦於1911年,除了戰爭時停刊過幾次,一直保持了相當的發行份數,在歐洲電影圈中有一定影響力。

    費雅德繼續問道:「明白嗎?到時候,我要在你的文章上加按語,向讀者說明你作為一個數學家、一個在讀大學生的身份。」

    費雅德這話顯示,他並不是因為認為司徒唯先前談到的真正具有理論價值才讓司徒唯寫文,歸根到底,目的還是在於宣傳,以便為《大國崛起》電影的銷路鋪路。就好像司徒唯讓維諾雷姆關注自己在國際數學家大會上的表現一樣,費雅德也看到了數學家同電影導演這個身份反差可能帶來的眼球效應。

    司徒唯點頭同意了,他覺得這篇文章會是一個好機會。

    接著司徒唯問起費雅德推薦的「高蒙風」蠟盤錄音系統,提出想要實際檢測其效果,才選擇用或者不用。

    大抵商量妥當,其臨行前,早就備好簽名簿的林、程二人馬上上前請他簽名。

    費雅德爽快的滿足了他們的要求。這時司徒唯也不淡定了,同樣拿出紙,索要費雅德的簽名。

    費氏英年早逝,他的簽名是可以裱糊起來懸掛到書房裝點門面的。

    其第四十七降臨的奏鳴曲(一)

    「女士,你的咖啡……」

    侍者續上一杯咖啡,走開幾步,又折返回來,說道:「請問你還需要別的什麼嗎?」

    冰藍色的眼睛看了侍者一下,這位沒有說話。侍者但覺眼前一片光彩,鬼使神差的竟生出自慚形穢之感,忙垂下臉慌亂的說道:「抱歉,打攪您了!您,您請慢用。」

    接著侍者快步逃一般走開。他回到工作間,便被經理糾住了領口:「我叫你去問話,你怎麼退回來了?」經理怒聲質問:「她點一杯咖啡在那兒坐了幾個小時,馬上就要到最繁忙的晚餐時間了!她繼續這麼乾坐著,我得損失多少?」

    侍者苦笑道:「弗特拉先生,我已經盡力了。也是見鬼,我走到她身邊,就覺得連多看她一眼都是罪過。更不用說催促她離開。不信你過去試試。」

    「膽小鬼!」

    弗特拉經理將手下使勁兒推開,兩步走向牆角,隔著老遠望了望坐在窗邊的那位女孩。

    那位女孩大約15、16歲,相對她的年齡身材稍微有些高,且略有些瘦,但恰到好處。她穿著一襲單薄的白裙。裙子,並不像時下女性喜歡的那樣點綴滿繁複的花紋和蕾絲,式樣簡潔之至。這裙子若穿在別人身上,或許會顯得寒酸,但之於女孩,又是恰到好處。毋寧說,很能配合女孩神秘典雅的氣質。

    女孩沒有戴帽子,這同樣與時下的上流社會女性同樣格格不入。一頭金色的長髮,曲線像柔美的波浪,不加拘束的任它垂下。在夕陽的渲染下,散發著如同教堂中聖母的光彩。她的五官可以用「盡態極妍」來形容,儘管在弗特拉經理這個方向只能看到半邊側臉。可就是這半邊側臉,也足以讓他遐想聯翩:這女孩從進來到現在一直沒有笑過,若她莞爾一笑,那將會是怎樣的美景?

    弗特拉經理突然有些理解自家手下了,這女孩的確不像是一個可以輕易冒犯的對象。以弗特拉經理想來,她要麼是某政要家的女兒,要麼便是外國貴族的千金。至於這位女孩為什麼會在此時此地、獨坐於此,弗拉特猜不出原因。

    先前弗拉特以為這位正在逃家中,大概因為出來得匆忙,在衣著上來不及裝點。後又想到這位莫非是私自外出來會情郎。

    仔細觀察之後,發現都不像。她拿著一份《巴黎晚報》靜靜的看著,除了偶爾喝上一小口咖啡,幾乎動都不動一下。從她的眉宇間,更看不到任何焦急與倉皇的情緒表達。這讓弗拉特經理很是費解,若非出於先前假設的兩條原因,一個上流社會的漂亮女孩怎麼會一個人出現在餐廳中、且枯坐這麼長時間?

    想到她一個人佔了餐廳中最好的位置,以及可能帶來的營業額損失。弗拉特決定,即使冒著可能得罪客人的風險,也要親自探探她的底。一念至此,弗拉特經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

    行至女孩身邊,弗拉特輕輕咳嗽了一聲,用法國高級餐廳經理人慣見的風度——也可以說是矯情——禮貌而不失尊嚴的問:「女士,請問您是在等人嗎?」

    停下兩三秒,沒等到回應,又追問:「如果您是在等人,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代為致電您的客人,讓他或者他們盡快過來。或者,您也可以親自跟對方談談,我們餐廳有專為客人設的電話。」

    又停下,照樣沒回應,女孩就像是當他全然不存在一般。弗拉特有一些惱怒,但也以為或許是她沒聽清楚?又稍微提高聲音咳了一聲,問道:「女士?女士?」

    弗拉特連呼兩聲,見女孩放下了報紙,便繼續向女孩說道:「現在已經到了晚餐時間,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向您推薦本店遠近馳名的芝士焗蝸牛,以及……」

    話未完,女孩突然站起來,看向他。

    弗拉特下意識的嚥了口唾沫,莫名感到有些緊張,問:「女士?我,我有什麼能幫到您的?」

    女孩視線掃向窗外,回到弗拉特經理的臉上,柔聲問:「你們餐廳的後門在哪邊?」

    弗拉特不明所以,很少有客人會問餐廳後門的,何況是在目前這種狀況下。一轉念,心想難道她真的是一個逃家的貴小姐?她看到外面有人在找她?弗拉特還沒開始打起是不是先將這位貴小姐先穩住,再讓她家人來領她回去,想必這樣可以得到一筆不菲的謝禮……突又聽女孩問:「你們餐廳的後門。」

    女孩的眼中透出不可抗拒的神采:「請,帶我去。」

    弗拉特立時一僵,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理智告訴他不應該聽女孩的,這理智於他是清醒的,但身體竟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完全聽命於女孩。弗拉特感到恐懼,他發現自己變成了自己身體的旁觀者,眼看著自己掛上一臉謙卑的笑容、像一個老家僕一般將女孩從後門帶出了餐廳。

    當弗特拉領著女孩經過工作間,從被他罵過的侍者身邊擦身而過,弗特拉嘗試著向侍者求助。有那麼一剎那,他的意志力似乎幫他奪回了身體,他朝侍者眨了一下眼睛。本指望侍者能有所察覺,不意那侍者竟會錯了意。

    那侍者點了點頭,離開工作間,走到先前女孩坐的那一桌,竟收拾起了桌面。

    過了大概有二十秒,三個穿著黑西裝戴著黑色西帽的魁梧男子推開門闖進來。三男子快步搶到那侍者當面,當先一位臉色陰鬱的男子問:「剛才坐在這裡的那個女孩呢?」陰鬱男子的聲音帶著一股濃重的俄羅斯腔,聲音就像西伯利亞的寒風一樣凜冽。

    侍者吃了一嚇,本能的感覺這幾人不是什麼善類。擔心這三人對女孩不利,侍者青年人的費洛蒙使他做出了消極抵抗,他詫異的看向陰鬱男子:「抱歉,先生,您能不能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楚?」

    陰鬱男子冷了侍者一眼,抓起女孩留在桌上的報紙看。

    他的一個小鬍子同伴這時端起了女孩的咖啡,對他說道:「伊萬,咖啡還是熱的。她沒走多遠。」小鬍子望向工作間:「可能是從後門出去了。追上去嗎?」

    伊萬認真的看著報紙,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的敲擊:「不要逼太緊,她好像有一種奇怪的能力,似乎能干預人的思想。我們已經幾次因為大意而吃虧了!」接著伊萬一手按住侍者的頭,用朋友的語氣說道:「你好啊,朋友。」

    侍者感覺自己背後有一個冷硬的物體抵住,驚恐的看向伊萬的同伴。那位手肘處搭著一件外套的同伴不知何時走到了自己背後,侍者知道那冷硬的物體十有八九是槍,恐懼得兩腿微微顫抖。

    他乾笑道,他自己都發現自己的聲線在走樣:「您好,先生。啊,我突然想起那位女士去哪兒了,她,她從後門走了。剛剛我們經理為她帶的路。」

    「謝謝你為我們確認這一點。不過朋友,前面你沒有『聽清楚』我的話,我可以原諒你。當我問出第二個問題之後,如果你還沒『聽清楚』,你……」伊萬低聲說道:「不用我提醒吧?」

    侍者感覺按住自己頭頂的那隻手像只鐵鉗子,他懷疑這隻手隨時可以將自己的腦袋像捏一顆番茄一樣捏爆。他忙點頭,巴巴道:「您請問,只要是我知道的。」

    伊萬手指在報紙上畫著圈圈:「她在看哪一個版面?你一定有留意,對嗎?」

    侍者忙回想,視線搜尋報紙,落到頭版位置:「是這一版!她好像一直翻來覆去看同一篇報道,就是這篇《中國數學家和他的夢》!不會有錯,就是這篇!」

    伊萬問:「數學家拍電影,這則新聞是有趣。不過她沒有再看別的版面了?比如說……」伊萬一面說一面翻報紙,翻到第6版停下:「比如說房屋租賃信息,以及郵輪票出售信息之類?」

    侍者趕忙答道:「沒有!我沒有注意到她有看別的版面!」

    伊萬沉吟了數秒,突而鬆開按住侍者腦袋的手,聳了聳肩:「不介意這份報紙我保存?」說時已將報紙折起來放到自己的衣兜中,另順便從中拿出一枚金法郎。伊萬將這枚金法郎在手指間轉了轉,停下,用食指與拇指將它拈著,並用另一隻手拿起侍者的右手,將金法郎按到侍者的掌心中:「這是你應得的。不過如果有人問起我們,而你亂說話,這枚金幣我自然會將它拿回來。你懂了?」

    不待侍者答,補充道:「金幣的利息是很貴的。」

    侍者已然連吭聲的勇氣都沒有了,只是汗出如漿,點頭。

    伊萬認真再砍了侍者的臉,彷彿要記住他的長相。接著伊萬便帶著兩個同伴自工作間走向餐廳的後門。

    餐廳後門是一條紅色牆壁的小巷,小巷兩邊堆放著一些如空紙箱之類的雜物。伊萬三人進到巷子裡已經看不到女孩的身影,只能看到一個中年男子背對著他們站立。這男子正是弗拉特經理,他手中還拿有一把生�蛌瘍K鍬。

    伊萬止住同伴前進,冷笑道:「你擋住我們的路了!」

    弗拉特猛然轉過身來,他的眼睛竟是血紅色一片,表情顯得異常猙獰。他舉起鐵鍬,行動像一個扯線木偶,一扭一扭,且嘴裡發出「呵哧!呵哧!」的恐怖嘶啞聲,步步逼近三人。

    「你跑不掉的,安娜塔西婭……」

    伊萬不看弗拉特,卻盯住小巷的盡頭,說道。

    其第四十八降臨的奏鳴曲(二)

    時間是司徒唯掌控劇組的第三天,清晨。

    經過了此前四天時間的磨合,費雅德找來的這支50人劇組,包括燈光師、攝影師、佈景師、場記、劇務等等在內的多數劇組成員都已經初步認可了司徒唯的能力。

    義務擔任劇組副導演的費雅德,私下裡幾次向拉莫爾、艾克、司徒修文等人詢問,問司徒唯此前究竟有沒有在電影公司幹過?當得到否定的答案後,感歎:「這小子對劇組的事務基本看一眼就學會了!簡直是個天生的導演!」便逐漸將導演的權力過渡給司徒唯。

    這三天時間,司徒唯讓劇組成員進一步熟悉了他的導演風格。與費雅德喜歡將自己自命為劇組的司令、劇組的任何情況都要事無鉅細掌握不同,司徒唯更喜歡同劇組成員進行平等的溝通與交流。

    通常條件許可的情況下,劇組成員有質疑,他會認真的回應。比方說,主攝影師尤瑟納爾先生對司徒唯畫的分鏡圖有不理解的地方,司徒唯會在聽完他意見之後,才同人交流自己的設想。一般司徒唯的意見都能夠說服別人,而被說服的人,心中也不會有所不滿。

    當然,這種導演風格也導致司徒唯主導的這三天,拍出來的尺數還不及費雅德主導前四天尺數的一半。但不管如何,大體進度還是說得過去的,七天內完成了對巴黎奧斯特利茲火車站、協和廣場、凱旋門等的內外景拍攝,以及對法蘭西學院的拍攝。其中法蘭西學院是拍攝重點,通過身為英國皇家科學院院士的拉莫爾的關係,以及司徒唯自己在歐陸逐漸鵲起的名聲。攝制組得到了法蘭西學院的特別許可,進駐拍攝了兩天。

    這兩天中,除了對學院的內外取景,更對兩場授課進行了拍攝,並對「倫理與政治學院」、「科學院」的幾位院士進行了採訪。尤其採訪取得的效果是令司徒唯滿意的,雖然司徒唯提的問題都是經過設計的,院士們給出的回答多數在司徒唯的預設範圍內,不過就深度與可信性而言,司徒唯認為這幾位院士要比後世和諧版《大國崛起》中找的學者要強。

    不得不提的是,作為交換條件,司徒唯也被要求在學院做了一次公開課。主講的自然是《對哥德巴赫猜想的解剖報告》無疑。

    拍完法蘭西學院,這一天司徒唯按照計劃,帶著攝制組乘觀光輪船,開始了塞納河之旅。

    塞納河全長780公里,作為歐洲的一條歷史名河,它與巴黎有著不可分割的血脈關係。巴黎本身就是在塞納河的幾個主要渡口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而塞納河這條大河,也終因為巴黎這座充斥著人文氣息的城市,廣為人知。

    傳說塞納河的河源在巴黎東南200多公里處,有一湧泉,泉口有一舉著水壺的女神。該女神就是古高盧人傳說中的降水女神賽納。法國人認為賽納賜福給這條大河,因此就將女神的名字為河流命名。因為時間關係,司徒唯沒有要求觀光輪船溯流而上,去訪問那位降水女神。這頗讓司徒唯遺憾。

    不過很快司徒唯就從這遺憾中出來,指揮著尤瑟納爾與程佩霖拍攝。主攝影師拍在船頭拍,程佩霖被司徒唯請到船尾,同時拍攝出前進與後退的景象。

    「CUT!」經過一座石橋底部,司徒唯叫停了攝像機。並叫觀光船的船主將船停下,跟燈光師說道:「費夫爾先生,你能不能打光照亮這橋的洞。我好像看到洞壁上刻有字?」

    船主聽了笑道:「不用你們帶的燈!看我的!」說罷船主便按下一枚開關,卻原來船頂安有一台探照燈,船主將探照燈照向橋洞壁,說道:「你們其實應該在晚上來!那時我把這探照燈一打開,照亮這河的兩岸,那真是美景!」

    司徒唯道了謝,看向洞壁的文字,限量版翻譯說那是一首詩。其中有一句:「路人們啊!自由,只有通過血和火才可以兌換!」

    司徒唯疑惑的問謝利瓦爾——此君到底還是沒有拋下正事去探問他的祖母。

    謝利瓦爾說道:「這座橋叫兌換橋。通往正義宮和巴黎古監獄,那邊……是正義宮;那邊……是巴黎古監獄,現在改成司法大廈了。」謝利瓦爾給司徒唯指出兩處建築的方位,說道:「大革命以前,這座橋的橋面上據說有很多從事珠寶兌換業務的小商販,因而得名。革命以後橋上珠寶兌換生意停了下來,後來聽說……就有了這首詩。」

    司徒唯問:「羅伯斯庇爾?真的?」

    謝利瓦爾一笑:「我只是聽說這首詩與他有關,但不清楚是不是出自他手。」

    司徒唯點了下頭,便讓尤瑟納爾將它拍下來。

    不多時,船再度前行。

    通過兌換橋,行出約十數米,司徒唯頓感到心中一陣悸動。好像有一隻冰冷的手在心臟上輕輕的捏了一下。司徒唯下意識的回首望去——兌換橋的扶欄上,一個白衣潔裙的金髮少女赫然於斯!

    那夢中曾一見的冰藍色的眼睛,正注視著自己。

    是「她」了!她終於出現了!司徒唯心中想到,那個約定要在塞納河上相遇的堊星女孩,除了她不會是別人!

    ----初次見面----------------我是分割線--------------------

    時間回溯到1920年1月6日。

    地點是西伯利亞大平原,某哥薩克人村莊。

    安娜塔西婭像往常般從噩夢中醒來,她呆坐在床上。她的額頭汗水尚在蒸騰著熱氣,夢境中的影像還殘留在瞳孔的深處:那是一片由鮮血和白骨組成的畫面,一座骨山,遍佈十字架。山的最頂部,最高的一個十字架上,擺放著幾顆新鮮的頭顱。

    左起:父親尼古拉斯二世的頭顱、母親亞歷山德拉的頭顱、弟弟阿列克謝的頭顱、大姐奧麗加的頭顱、二姐塔吉揚娜的頭顱、三姐瑪麗婭的頭顱……

    這些頭顱,便是她的家族。

    安娜塔西婭早已哭不出來,不會再像2年前一家人被拖到地下室秘密處決時那樣,哭喊:「你們說過要特赦我們的!你們不能說話不算話!」也不會常常想起,父親,這位曾經的俄羅斯帝國至尊、俄國人民的「小爸爸」,在被圈禁後,被逼迫扛著斧頭進入樹林伐木——父親總是笑著,說:「我當伐木工比當沙皇有天賦」。

    安娜塔西婭起來,迅速穿好衣服。自然不是昔日華貴的衣裙,粗糙甚至醜陋的牧女穿的衣服對安娜塔西婭已經是非常習慣。

    洗漱完畢,她照例開始了勞作。

    在這個既不受王法管教,同樣又排斥蘇維埃政權的偏僻村落裡,或者說在本村自由散漫的哥薩克人眼中,一個陌生的外來女孩只靠漂亮是不足以站住腳的。她得會勞作,她得會餵牛、牧馬、織補、漿洗,必要時甚至要下到泥濘的土地中耕作。否則,她起碼得為村中的某位勇士生育,生一大堆的小孩。捨此兩者,便沒有收留的價值。

    安娜塔西婭不願意嫁給村中的那些所謂勇士,所以,她學會了勞作。

    目前為止,安娜塔西婭幹得不壞。維露波娃,那位將奄奄一息的安娜塔西婭從山林中撿回來的大嬸,私下裡就曾經跟人說過:「那孩子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牝鹿,幹起活來可以頂得上兩個整日醉醺醺的男人!」

    從6點,做到10點,安娜塔西婭忙完手中的活計。到11點之前,她能夠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安娜塔西婭解下了髒兮兮的圍裙,向維露波娃大嬸說道:「我要出去一下,去村口。」

    維露波娃看她已經將午餐用的柴劈好了,便同意了,又對安娜說道:「洛夫娜,昨天莫爾德維諾夫又來找了我家男人。我家男人對他挺有好感,我看莫爾德維諾夫也是個很有本事的。如果你嫁給他,一定不會餓肚子。而且我聽說莫爾德維諾夫準備去參加鄧尼金的部隊,以他的勇敢和槍法……」

    維露波娃沒說完,才轉個背就發現安娜塔西婭已經走遠了。

    大嬸重重的歎了口氣。她年輕時當過貴人的女傭,從安娜塔西婭的舉止看,也隱約猜到這個女孩有一個很好的出身。然而在當今的俄羅斯,出身好而飄零四散的人是太多了!尤其一個女孩子,沒有男人照顧,怎麼支撐呢?

    安娜塔西婭不緊不慢的往村口走著,一路上遇到人善意的同自己打招呼,她便微笑著點頭回應;也有遇到衝她吹口哨或者騎著馬在她身邊轉悠的年青男人,她便沉默不語埋著頭走過他們。

    村子並不大,村外的山林大得驚人。在1月的西伯利亞,沒有這一片山林的庇護,村落怎能擋得住狂風和暴雪的侵襲?這一片無垠的山林,除了是村人們的守護者,同樣也是食物的來源。山林中有狼,有虎,還有耐不住冬眠飢渴出來覓食的黑熊……

    種種兇猛的動物,在哥薩克人的獵槍面前或許會降服,但當它們面前出現的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女時,後果將會是怎樣?安娜塔西婭似乎沒有思考到這一點,她並沒有像同維露波娃大嬸說的那樣,僅僅是到村口看看。

    她走出了村口,一走,就是很遠。

    此時天氣晴好,沒有風,可以看到雪地上,她留下的一串腳印蔓延到了樹林的深處。

    維露波娃大嬸還等著安娜塔西婭回去幫忙做飯,但究其一生,安娜塔西婭沒有再出現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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