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愛恩法斯特帝國最西邊的卡倫多盆地往西南方再走上數百裡,就可以看見一大片沙漠。這是大陸最大的一片沙漠,也是最特別的一個沙漠。飛龍沙漠。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這個應該沒有龍存在的沙漠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似乎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流傳下來的稱呼沿用至今。這個沙漠位於大陸中央的最南端,和最北端的大片桑得菲斯山脈遙遙相對,中間是蠻荒高地和大片的原始森林,絕壁,地殼斷層,把大陸分為東西兩邊。
飛龍沙漠方圓數千裡,除了沙漠邊緣的少數奇異動植物以外,這裡的數千裡都是一片荒無人煙的死地。
但是再偏僻的地方也會有人涉足。就如桑得菲斯山脈多年來也不斷地有冒險者前去一樣,飛龍沙漠偶爾也會迎來一些客人。不過這裡的不速之客比桑得菲斯山脈的更少,更稀罕,因為這裡沒有那無數珍稀之極的魔法寶石,雖然傳說在這沙漠的某處有什麼遺跡寶藏,但是極少有人會敢為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說進入這個死亡之地。只有在蠻荒高地還到處充斥著危險的獸人的時候,偶爾有些商隊會戰戰兢兢地冒險通過這個沙漠的邊緣在東西之間通商。在愛恩法斯特清理蠻荒高地直到近年歐福成立之後,東西大陸的商路已經完全通暢,從此以後也就幾乎沒有人願意靠近這裡了。所以似乎只有瘋子才會拜訪這片死地。
查瑪現在就有些懷疑這個年輕騎士是個瘋子。這十多天來。他們已經朝飛龍沙漠中行進了數百裡。
但是這今年輕騎士除了這點以外又實在看不出有哪裡不正常,如果非得要說地話,那就是他實在是有些厲害,出眾得過分了點。在沙漠邊緣他們曾經非常有運氣地遇見了極少見的這裡特有的變異巨蠍,但是那個騎士只是一劍,就把那足有馬匹大小的怪物斬為兩段。那一幕徹底打消了查瑪心中的某些想法,他看得出,這一手即便是族中最勇猛的金帳刀手都不可能玩得出的。戰場上打了半輩子,所見之人中也許只有那個如同怪物一樣的聖堂武士才有這樣的劍術。
而且進入這沙漠之中後,每天清早這位騎士都會用手攤著兩張羊皮緩緩用功。不一會羊皮中就會有一攤請水。查瑪認得,這是用水系魔法收集空氣中少得可憐的水分,以前部落中捕獲地魔法師曾經被逼用這種方法獲取淡水。雖然這不過是很基礎的魔法,但是對於一個劍術和戰斗力都那樣出眾的騎士來說,這確實又是太驚人了。如果不是對教會的人有足夠了解,他幾乎要以為這又是一個聖堂武士了。
除此之外,這個年輕騎士頭腦和學習能力也很好。進入沙漠不過十來天,就幾乎和查瑪這個在沙漠中打滾了半輩子的老手一樣。
最關鍵的是。看到那一手後查瑪就開始仔細揣摸這今年輕人起來,但是他越是去揣摸越是吃驚,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這個年輕騎士絕不是什麼剛剛出來混的雛兒。雖然他話不多,隨時嘴角都帶點迷人地微笑,看起來很年輕很英俊很親切很容易就讓人產生好感,但是出於一個在戰場上打了半輩子滾殺了上百人的戰士地直覺,查瑪在看到他偶爾的兩次出手後,就知道了這個人厲害的並不是武技,而是心態。那是神經歷過無數磨難和考驗後,殺氣殺機都和精神心志心機心計渾然一體後最老練最老辣的心態。深不可測。
這樣一個人確實無法把他歸入瘋子的行列中去。但是如果他不是瘋了。那就只能是自己瘋了。
查瑪這兩天很多時候都在獨自苦笑。居然會鬼使神差地和這人一起走進飛龍沙漠這樣深的地方,自己都覺得自己卻是有些瘋了。
半個月以前,在雇傭兵酒館裡偶爾看到這個年輕而有錢的家伙要出大價錢征召一個熟悉沙漠的隨從去飛龍沙漠,正在思慮著生財之道的查瑪立刻想到了一個很容易很明顯的發財之路。只是憑借飛龍沙漠地名字就足夠讓其他冒險者望而卻步,他獨自站出來接下了這個委托。但是就在是入沙漠不久,幾乎就在即將動手實行他的計劃的時候,對方展現出來的身手卻立刻讓他把自己的打算吞進了肚子裡去。能夠一劍把一只變異巨蠍一刀兩斷,當然也可以讓任何圖謀不軌的人身首異處。
就算那老老實實地幫助這個騎士完成這個委托報酬也是很豐富的嘛……有時候想到自己這個最後的打算地時候也會很窩囊地歎上一口氣。當年率領部落戰士和教會的軍隊對抗的隊長。曾經割下個數十個十字軍戰士的頭的勇士,在部族被那個聖堂武士帶軍剿滅之後現在卻淪落到不得不為了幾個金幣給人當跑腿……
但是越到了後面,他這樣想的時候也就越少了。並不是因為他想通了,而是因為他已經來不及想了,現在他每天想地最多的東西就是怎麼話下去。
“騎士先生,今天還要繼續往前走麼?我們的食物和清水已經耗費很多了。如果再這樣推進。我怕沒辦法走出去。還有……這樣會不會太接近那個地方……”查瑪在說出‘那個地方’的時候,聲音有些不自禁的不自然。沒有人願意直呼那個地方的名字,連想想都覺得一陣不舒服。
“沒關系,再前進些吧。放心好了,只要再前進一些就可以了。”年輕人露出一個很迷人的微笑。雖然在十多天的沙漠之旅後任何人都不可能還很干淨很精神,但是這個笑容確實給人一種很柔和很清爽的味道。
查瑪歎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牽上駱駝出發了。類似這樣的對話在這幾天的早晨或者傍晚都會發生,但結果也都是一樣,兩人繼續前進。
正午,上空的烈陽像瘋了一樣把光芒和熱朝地面上拋射投擲,恨不得把這沙漠中的所有一切都穿刺燒灼得稀爛。沙漠吸收了足夠多的太陽威力,空氣干燥炙熱得嚇人。即便是在其他沙漠行走慣了的查瑪現在也覺得有些受不了了,這就好像在燒紅了的鐵板上跋涉一樣。
查瑪慢慢地呼出口氣,就連這一口氣中都可以感覺到有寶貴的水分在離自己而去。這裡的空氣干燥得好像不是空氣,而是一團團的炒得滾燙的沙,一進一出都摩擦燒灼著喉嚨,帶出大把大把的水分。兩人全身都不得不包裹在厚厚的裝束下,如果身體裸露在這沙漠的空氣和日照之下水分喪失的速度可以讓一個人不喝水半天就活活渴死。
這地方真的還是沙漠嗎?在沙漠中長大的查瑪這些天來都在不斷地問自己這個問題。這裡沒有綠洲,沒有任何的活物,白天熱得可以烤熟人,晚上可以凍死人,到處都是流沙,如果不是自己在故鄉沙漠中早已經把那些致命陷階摸得透了,根本不可能走到這麼深的地方。而就是這樣,每前進一段距離都要耗費巨大的體力和精神。
最耗費精種的是,他現在根本不知道目的在哪裡,還有多遠。
那個年輕的雇主只是說他要在這沙漠中來尋找一個地方,但是什麼地方卻沒有明說。這大概又是那些仗著那身本領就來尋找沙漠中虛無寶藏的年輕人吧……似乎只有等著他把糧食和清水耗得差不多了,才會死了這條心了。不過幸好的是,清水和糧食確實沒有多少了,也許就這兩三天他就會打算回去了吧……
駱駝終於又邁上了一個最高的沙丘,這已經不知道是在這沙漠中翻越了的第多少個沙丘了。查瑪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那還有不知道多遠的前方。只是下意識的動作而已,他實際也上並不是想要刻意去看什麼,這十多天來他早就已經看得厭倦了,眼中的除了黃燦燦的沙之外一無所有。他很多時候懷疑自己的眼睛都已經成了這種死了般的黃色。
但是這一次映入眼中的除了大片的金黃之外,還有一抹陰郁的灰色。似乎永無盡頭的黃沙邊緣終於出現了其他顏色,那應該是一片山脈的影子。這只是片遙不可及的影子而已,查瑪卻像是看到了一個突然出現在了自己面前的地獄惡鬼一樣驚叫一聲,幾乎從駱駝上直接摔了下來。
隨後踏上沙丘的年輕騎士也看到了這片景象,他遙望著地平線邊際的灰色山脈,一向波瀾不驚的神色面容終於有了波動。
“不過就是片海市蜃摟罷了。並不是真的山脈啊。”年輕騎士仔細分辨了一下,歎了口氣。
查瑪臉色有些不好,搖頭說:“你不清楚,我也是聽一位曾經來過這裡的老冒險者說的,這片沙漠裡的地形和氣候太奇特,所以出現的海市蜃樓永遠都是固定的,都是映照出同一個方向的固定距離的東西。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看見的雖然是幻影,但是真的東西也就是在這個方向上,不過是離得遠一些罷了。”
“那還有多遠呢?”羅得哈特問。
“不大清楚,也許幾百裡也說不定,但一定就是這個方向上。”
“恩,那我們走吧。”羅得哈特淡淡地說。“既然方向已經知道了,大概就快了吧”
“你瘋了!”查瑪終於忍不住叫喊了起來。“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那就是傳說中的影旋山脈啊。”
“沒關系,繼續走吧。”年輕騎士還是顯得那麼波瀾不驚,只是臉色似乎更堅定了。
查瑪的瞳孔收縮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看著年輕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難道……你本來就是要朝那裡去的?”
騎士沒有回答,還是看著遠處的山脈幻影。那雖然是幻影,但是他的眼神卻實在堅硬得如鋼似鐵。這多天在沙漠中行走,風沙已經把他那原本英俊得有些女性化的臉吹打得滿是傷痕,是最堅硬的花崗巖經歷風沙的那種傷痕。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查瑪騎著駱駝退了兩步,說:“對不起了。騎士大人。我大概就只能送您到這個地方了,那裡不是我能夠去的。恕我就在這裡和您分手了,請您見諒。我只是個普通人混口飯吃而已,我不敢去那個地方,您給再多的錢我也不去……”
“恩,好吧,難為你了。”騎士扭頭過來看著他,並不顯得驚奇。實際上這片沙漠能讓無數人不敢涉足地最大原因並不是因為這裡的環境。而是因為這沙漠背後的那片陰影般地山脈,那個山脈最深處的所在幾乎是整個大陸之人心中恐懼、死亡、黑暗的代名詞。笛雅谷。確實沒有人願意接近那裡。
“剩下的路就只有請騎士大人您自己走了,我就在這裡轉身回去了。水和糧食我只要三分之一,哦。四分之一就夠了……我知道您前方的路很難走。您一定要保證充足的體力。我會用這些水和食物支撐著出去地……”
查瑪現在臉上的表情完全就是那種祖宗三代都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那種人的表情,還帶著那種從小在母親裙下長大地男人地那種懦弱。而且這種要求幾乎和求饒沒什麼區別。
沒有辦法。當查瑪在發現這今年輕騎士的目的居然就是那處山脈之後,他就回想起來了一些只當是無稽之談的故事。
確實是有很少的一種人會為了一種奇怪的目的而深入這個沙漠的。如果說一萬個冒險者裡面只有一個會進入沙漠,那這萬分之一中的萬分之一幾率中就會有這種人,他們不是為了傳說中地寶藏,而是為了去影旋山脈,去進入笛雅谷。成為傳說中的死靈法師。
‘瘋子’這個詞已經不足以形容這種人了。他們有志於要成為死靈法師,不管他們是不是有這個能力。至少精神上也許已經比死靈法師更危險了。所以面對這種人,謹慎,小心是最好的態度,四分之一的清水和食物雖然確實很難支撐到走出沙漠,但是四分之三也應該足夠讓對方走到影旋山脈。
果然,年輕騎士看著查瑪微笑說:“我知道,這些天您辛苦了。沒有您的幫忙我絕對走不到這個地方。”即便是這樣,他的微笑看起來依然是很動人,很親切地。他和氣也很渴柔,像對最親切的老朋友致謝一樣。
查瑪連忙彎腰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卑微,小心,說:“騎士大人,那您答應我的酬金是不是再付我一點呢……”
“當然,這是你應得的。”騎士伸手入杯,拿出幾個金幣。
查瑪連忙跳下駱駝,弓腰低頭走到騎士的面前來。他滿臉都是小心翼翼的堆笑,一手平攤,一手扶著自己的後腰。這是沙漠中游牧民們對最尊貴的客人的最高禮節。他的表情,神態,語氣,身體,整個人現在看起來都全是軟綿綿的,友好而謙卑恭順。
但是就再騎士跳下駱駝,把握著金幣的手放到他面前松手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突然如爆炸一般地動了起來。
按道理來說,像這樣一個全身都完全放軟了,連姿勢都軟綿綿的人他不可能做出這樣迅猛的動作,但是偏偏他做到了。他的整個人確實是軟的,但他那扶著自己後腰的手一直是緊得如繃得快斷了的弦。每一條肛肉和筋脈都處在近乎極限的狀態下,凝聚起了全身的精氣神握著身後的那把短彎刀。就在騎士的手松開的瞬間,他出刀。
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能把他的整個人一起帶動。這出刀的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了絲毫的軟弱,而被斗氣和殺意激得猙獰得像餓了一百年的獅子。
沙漠游牧民永遠是在戰斗中生存的,即便是最謙恭的姿態也可以成為最凌厲的殺招。何況查瑪自己就曾經專門鑽研過這一出刀的方式,用這個姿勢出刀他絕對可以算是部族中最快的人之一,他曾經就用這種方法在一隊十字軍中詐降斬殺過一個教廷的聖堂武士。
水和糧食,這已經足夠成為他這樣孤注一擲的理由。
這一瞬間即便是天上的烈日也要稍微遜色一下,短刀劃出的刀芒即便是在這樣的光芒和沙漠中依然是那樣的刺眼奪目,爆炸般的破風聲遠遠傳出。
刀光之後隨之就是血光。鮮紅的顏色在強烈的日光下給這片單調得要死的背景加上一抹艷麗之極的點綴。查瑪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自己那比陽光還燦爛的刀芒在年輕騎士的身前掠過,然後一片血色就鋪天蓋地的蔓延開。
刀光至下而上不斷上升,終於逐漸減弱變慢,還原成為一把刀,刀柄處還緊緊握著一只斷手。查瑪這才驚覺,那血光居然是從自己的身上發出的,從自己的手上,還有無頭的軀體上……
“對不起了,別說四分之一,就連四十分之一的糧食和水都不能給你。你說的沒錯,我必須要保持足夠的體力。”年輕騎士收劍入鞘。他看著面前那具搖搖欲倒的屍體似乎猶豫了一下,伸手挽住了屍體,把嘴對准了那骨碌碌地湧出鮮血的斷頭處,長飲一口。
“鹽居然也比想像中消耗得快呢,不夠了……”動物的血中是有很多鹽分的,只是不能多吃,不易消化。所以只喝了兩口年輕騎士就放開屍體,丟下。屍體斷頸處的血繼續咕嚕咕嚕地冒出,滲入下面滾燙的沙礫中去。
他把兩只駱駝栓在了一起,跳上駱駝看向遠處山脈開始繼續前進。臉上和身上已經滿是鮮血,有些血跡因為如烘烤般的高溫和干燥開始在臉上干枯崩裂。但是即便是這樣,他的面容看起來絲毫沒有猙獰恐怖的味道。對著那不知道在多遠地方的幻影,滿臉的平靜和近乎虔誠的堅定,宛如一個朝聖者。
“愛恩法斯特聖騎士團小隊長羅得哈特,求見因哈姆。埃爾尼侯爵大人以及笛雅谷的諸位法師……”
聲音滾滾蕩蕩地在不知寂靜了多少年的影旋山脈間傳出,宛如平滑如鏡的湖面一道孤高的浪峰滑過。聲音洪亮而中氣十足,飽含著生氣和力量感。
但是並沒有任何的回應從山脈的任何地方響起。整個影旋山脈就如同一個巨大無朋的黑曜石雕琢的死物,死一般的靜。只有這聲呼喊的發源地還有著些許聲音,那是影旋山脈的一個山谷的入口。
這裡是影旋山脈和飛龍沙漠的交界地帶。不知是因為風向還是其他原因,金黃色的沙粒在這些灰黑色的山體面前逐漸減少,兩種不同的顏色拉出一條交界線。不過相同的是這都是死的顏色,沙漠中是金黃干燥灼熱的死,這灰黑色的山林中則是更接近死的顏色的死。
現在這裡正發出一些沉悶而不帶絲毫活力的撞擊聲,破裂聲。數十個從巖石縫隙和地下冒出的亡靈怪物正圍攻著那個喊出那聲呼喊的人。
一個骷髏兵的殘破鐵劍在皮甲上劃過發出一聲如同撕裂厚紙的聲音,另一個骷髏兵的釘頭錘敲在了他的額頭上,破裂聲響起。
並不是他的額頭破裂,而是釘頭錘的柄破裂。這些骷髏都已經不知道在這山谷睡了多少歲月,武器都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了。
但是即便如此,那�袘k得差不多快成渣了的鐵錘也在他額頭上碰開了一條不下的口子。血和碎屑紛紛而下。但是羅得給特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不能眨眼,因為他要仔細看著面前所有事物地一舉一動。他沒有在乎兩個骷髏兵的武器在自己身體上的撞擊,硬生生撞開了這兩個骨頭架子,一腳踩在了一個僵屍揮舞過來的手臂上借力跳上了半空。就在他剛剛跳起。一團綠色地霧氣幾乎是擦著他的腳底飛快地掠了過去。
綠色霧氣聚而不散,如同一團漂浮著的綠色大棉花飛出了山谷口直飛入沙漠。停留在沙漠中的一只駱駝不幸被這團飛掠的綠霧掃中了一些。駱駝只發出了半聲哀鳴就倒了下去,口鼻中噴出的泡沫已經是綠黑色地,眼睛則直接被融化了。這種直接攻擊所用的死靈魔法對生命的殺傷力即便是一頭大象也挨不了一次。
“以主之名,祛除不淨之物。”半空中地羅得哈特手中爆發出白魔法的光芒,四五只陰魂慌忙不迭地逃離這裡。最近的兩只則直接在光芒中被扯成了碎片,發出一聲奇怪的嘶吼煙消雲散。雖然這個白魔法只是半調子,但是對於這些亡靈虛體生物卻無疑於澆在冰塊上的沸水。
羅得哈特沒有在意這些虛體怪物。他的目光鎖定在前方。十來個骷髏和僵屍的背後一個很枯瘦的僵屍正揮舞著一只法杖,剛才那團綠色地雲霧就是從他的杖上所發出的。不只是如此,周圍這所有的陰魂僵屍骷髏等也都是他指揮的。
這個枯瘦的僵屍身上還有著一件破爛之極的袍子,雖然風化破爛得不成形狀但是還看得出是件魔法師才穿著的長袍,這居然是個保留了些許意識和魔法力地魔法師的僵屍,或者說是屍巫。
屍巫空洞的眼眶看著飛越而來的對手,手勢一抬,四五個完好的行動能力較強的骷髏立刻飛撲而上。同時周圍地僵屍們都在朝他聚攏,他手中的法杖又開始凝聚出另一次的綠色雲霧。這些屍巫雖然已經沒有了獨立的思維能力,但是關於戰斗的思維還完整保留著,而生前所有的魔法全部轉化作了單一的死靈之霧,戰斗能力之強絕不是骷髏僵屍可比的。
骷髏們已經在半空中順利地截住了對手,雖然他們都造不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但是卻盡力用自己的骨骼手腳抓住了對方的身體,把他硬生生地扯了下來。地面上的僵屍們也朝那裡撲了過去。他們的任務不是傷害攻擊,而是拖住。
死,贏了。屍巫空洞的眼眶還是空洞的,半骷髏半僵屍的臉上也還是沒有表情,但是他所剩不多的思維裡冒出了這個念頭。杖上的綠色雲霧飛快地變濃變大,但是就在法杖上那團雲霧將發未發的時候。他那干枯的頭顱和上半身突然整個地爆開,散開了。
散發著些微白魔法的長劍翻滾著插入屍巫身後不遠處的地面,屍巫的半截身體倒地。剩下的僵屍和骷髏繼續朝羅得哈特湧去,即便是前面的不斷在他的拳腳和白魔法中崩爛毀壞都毫不在乎。只是失去了屍巫這樣一個領導者,這些骨頭架子被完全拆散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完全解決掉這些骷髏和僵屍之後羅得哈特已經是氣喘吁吁。他的臉上身上至少有了五六處傷痕,一只骷髏的手骨還插進了肩膀,法力和體力也已經耗費得差不多了。
“羅得哈特,求見因哈姆·埃爾尼侯爵大人以及笛雅谷的諸位法師……”
他再一次地面對著這灰色山脈的深處大聲呼喊,聲音雖然依然響亮,但是比剛才疲憊而蒼涼。聲音孤零零地在山脈中回蕩了幾下就漸漸消散了,依然沒有激起任何的反響。
默然聽著自己的聲音被周圍灰暗的山體吞噬完畢,羅得哈特轉身走出谷口。路過那只己經成為一堆腐肉的駱駝屍體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駱駝身上攜帶的裝載的清水和糧食的包裹歎了口氣。剛才被屍巫的死亡疑雲略過,己經不可能再食用了。
另外一只駱駝上還有著些清水和食物,但是羅得哈特無論如何都無法讓駱駝走進山谷。即便是羅得哈特在前面拉扯,只要一踏入那灰暗色的巖石地帶駱駝就開始拼命地掙扎後退,似乎是出於種動物的本能,它感覺到了這片地域並不屬於任何有生命的東西。
努力了兩次,羅得哈特終於歎了口氣息,一劍揮出,駱駝的頭帶著一道血沫掉落在沙中。
飽飲了幾大口駱駝的血液,羅得哈特帶著為數不多的水和食物還有一塊割下來的駝峰走進了山谷口。灰暗巨大但是了無生機的兩側山峰像兩頭巨大的亡靈怪物,默然地俯視著如同螞蟻一樣邁進自己陰影中的人類。
三天後。
“愛恩法斯特聖騎士團小隊長羅得哈特,求見因哈姆·埃爾尼侯爵大人以及笛雅谷的諸位法……”
這響起無數次的聲音再一次在影旋山脈中響起。不過這一次不再是呼喊,更像是一頭垂死的獸在嘶嗥。
站在影旋山脈的一處山峰上,眼前那綿綿不絕的黑灰色山體無窮無盡,他已經無法分辨出哪裡才是來的地方,哪裡是應該去的地方。他已經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最後的一次呼喊了。
身後,周圍,還有山腳下半山腰上,上百的骷髏和僵屍正在朝這裡靠攏,半空中,十多只白色霧氣般的幽魂飄飄蕩蕩地朝這裡飛來,所有空洞的眼眶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宛如趕赴一場盛宴大餐。
自己嘶吼的聲音還在群山間回蕩,羅得哈特轉身就撲向了朝他接近的亡靈大軍。
右手長劍帶著兩個僵屍的頭顱飛起,左手的彎刀讓三只骷髏一起散了架,此外他還用自己的身體硬撞散了兩個骨頭架子然後一頭撞在了一個僵屍的臉上。不過同時他也至少接上了五六記攻擊,一只僵屍的劍插進了他的小腹,劍上附著的水系魔法力在他的體內形成了兩個縱橫交錯的冰刺,他可以感覺自己的腸子至少被三處冰冷的刺痛感貫穿,臉上一陣熱,旁邊一只骷髏的手幾乎直接將他的半張臉挖了下來。
隨著在山脈中的不斷前進,現在這些骷髏僵屍手上握著的赫然都不少是上等的魔法武器,雖然歷經不知多少年的歲月但是鋒利有效依舊,貫穿他現在身上那件千瘡百孔的魔法皮甲已經是沒問題了。
羅得哈特扭身一刀把那個僵屍劈成了兩半,在砍碎了剩下的兩個骷髏。扭身的時候他可以聽到在腸子中間的那兩個冰柱斷裂再刺破兩處的聲音。左手的刀扔出,將一個半空中撲來的幽魂洞穿,刀上本身所附著的火焰魔法力把幽魂扯成了碎片。
在幽魂消散的瞬間,羅得哈特好像看到了這個幽魂的形狀似乎是穿著件大法師袍的魔法師。這幽魂生前可能是個大法師。而貫穿幽魂的那把火焰魔法刀是他從一個僵屍的手上檢來的,那把刀上有他很熟悉的聖騎士團的徽章,只是不知道這是多少年前的東西了。
一劍劈碎這批登上山頭的最後一個骷髏,羅得哈特從自己的小腹中扯出了那把寒冰魔法長劍,劍上帶著一團凍住了的血肉,他幾乎聽得見自己的腸子在撕裂的聲音。
這帶著自己血肉和一小塊內髒的寒冰長劍脫手飛出把最靠近的一個幽魂擊碎。然後他立刻乘機扯出了最後一張治療卷軸丟在自己身上,這已經是他從那具牧師的僵屍身上找到的最後一本卷軸了。
所幸,這是赫然是個神恩術的卷軸,至少可以保證讓他的傷勢不至於致命。他伸手扶了扶臉上那塊就要掉下來的肉皮,用上自己的治療法術,不是他很在意自己的相貌,而是他知道這塊肉真的掉了很有可能會把眼珠子一起扯出來。
已經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已經沒有感覺了。連續兩天沒有睡覺,他只感覺自己的腦髓已經和一團木頭差不多,不只感覺,連思維都殘余得很少了。
不知道是空氣中還是山脈中一直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息,一種不屬於生命的死氣沉沉的感覺,這大概就是這山脈中沒有任何生物願意進入的根本原因。越進入這山脈深處這氣息越強烈,越無孔不入地侵蝕著人的肉體和精神,他可以感覺到自己身體似乎在這種氣息的影響下衰弱,連精神都開始萎頓。
這不是什麼精神上的錯覺,而是實實在在的事實。每呼吸的一口空氣,看到的任何東西聽到的任何聲響皮膚暴露在空氣中的觸感,還有隨時滋生在骨子裡和靈魂的味道無一不是強烈地感覺到那種氣息,那種侵蝕生機腐爛活力讓任何活著東西都無聲無息地去死去凋零的感覺。他最後一次的休息是在兩天前,如果不是剛好有風化的巖石從高處掉下把他地手指壓斷了一截,尖銳的刺痛刺激著他完全清醒過來的話,他也許永遠醒不過來了。
特別是到了現在,深入了山脈,他幾乎要無時無刻都提聚起全部的斗氣和心志才可以讓自己不在那奇怪的感覺中衰弱,發瘋。過度地疲勞和心力憔悴下他幾乎已經不會思考了,唯一支撐著他走到這個地方的就只有心中的那個信念。
他能夠在這樣的環境下還不瘋的原因也許是因為他早已經瘋了,為那個信念瘋了。
後方側後方五十步大約二十個左右的骷髏僵屍,前方山坡百步之下大約四十個,四個幽靈在半空。大約用三秒地時間就會撲來。先對付側後方的。這裡沒有屍巫的指揮,這些骷髏和僵屍都只是憑著自己地本能在戰斗,還有機會。
頭腦中如機械一樣移過這些念頭,他彎腰揀起一只釘頭錘和長劍,快速沖向了側後方,同時嘴裡幾乎是本能地像野蠻人的戰嗥一樣號叫了一聲:“羅得哈特。求見因哈姆·埃爾尼侯爵大……”
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一句出自下意識本能的嗥叫。但是他並沒來得及叫完,就狠狠地用頭撞在了一個僵屍的胸口上順口咬下了一大塊朽木一樣地枯肉,同時他也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頭皮在僵屍的嘴邊少了一塊。
殘存的所有意識都已經集中在了那個信念有關的一切上。他已經成為了一只為信念掙扎著的動物。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也並沒有多久,羅得哈特勉力地支撐自己站在山頂,看著方圓無邊無際的灰色山脈再一次吼叫:“愛恩法斯特聖騎士團小隊長羅得哈特。求見因哈姆·埃爾尼侯爵大人以及笛雅谷的諸位法師……”
已經不大像人的聲音地聲音在山脈間慢慢回蕩著消散,依然沒有激起任何一丁點的反應。
雖然手上還有著一把長劍拄著,但是身體的極限確實已經到了,羅得哈特慢慢軟倒在地。
雖然他的意志依然是那麼頑強,信念依然是那麼有力,但是他還是個人,他現在身上的傷和疲勞至少已經可以讓二十個人躺下了。
後背接觸到了冰涼的巖石地,凝聚了不知道多久地力量和精力瞬間就如決堤的水一樣開始宣洩。他好像覺得連身體中每一個細胞都開始急速地崩潰,腐爛。不知道是空氣中還是背後的巖石中還是自己靈魂深處散發出的那些氣息開始侵蝕身體。侵蝕精神……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在死去。
但是即便如此,他心裡的那個信念和意識也沒有崩潰,反而清晰牢固依然,如同他背後那堅硬無比的影旋山脈。
我要死了嗎……我還要去笛雅谷,我還是有機會的。我的人生不應該就只是這樣的,我可以朝上面繼續走的……我是有機會的……
“原來是個瘋子。”一個聲音響起。
原來自己真的已經瘋了。羅得哈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個念頭。垂死之際聽到了幻聽,這不是瘋了是什麼。不管是骷髏,僵屍還是幽魂,都不可能說話的。
但是他已經模糊了的視線隨即看到的不是那些亡靈生物的影子,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一個全身白袍的人。
“孤身一人就敢硬闖影旋山脈,我別說見,就連聽也沒聽說過。哪知道過來一看這人原來是個瘋子。”這個人看著地上的羅得哈特,淡淡地歎了口氣說。“你知不知道你所打碎的僵屍骷髏和幽魂裡,生前比你厲害的人多得是,而且他們都是結隊而來。就憑你想單身闖進笛雅谷,我都覺得你是瘋了。”
所有的殘余的精神和體力又都因為這個人的出現而重新聚集了,雖然已經看不見這人的樣子,羅得哈特還是拼盡了所有精力開口說出那句他的信念:“羅得哈特,求見因哈姆·埃爾尼侯爵和笛雅谷的諸位法師……”
這個人淡淡一笑,說:“找因哈姆?可惜他己經不在這裡了……而且他既然從沒提起過你,也都不給你安排一個見面的方式,可見他根本不在乎你,也就是說,你好像對他沒什麼用。”
“我……我會……很有用……”羅得哈特想說的太多,但是他實在沒有能力再說下去了。
“有用?你瘋了的原因原來只是想來告訴別人自己有用麼?可惜笛雅谷現在不需要有用的人了……”
羅得哈特用盡全部的力量想說說話,但是卻只是咳出了一口血而已。他的眼睛己輕看不見了。
這個人也沒有說話,看著地上的羅得哈特似乎考慮了一會後,他彎腰伸手按在了他的身上。白魔法的光芒照耀下,他身上的那些傷口很快地就不在流血,甚至開始收口了。
“憑這樣的實力也能在漆黑之星的結界中前進到這麼遠,可見你瘋的有多厲害。瘋了一樣地證明自己會有用的人,大概也會真的有吧”
隨著源源不絕的白魔法的湧入,身體中那原本馬上就要斷絕的生機又緩緩連接到了一起,羅得哈特慢慢又看得見了。他首先看到的就是這個人那一身潔白的主教法袍,還有一張很好看很溫柔的臉。
“不知道是你的運氣好還是你確實夠瘋,能夠在這裡遇到我……”這個人緩緩說。“笛雅谷不需要有用的人,不過還有其他地方需要。我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