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19
    《離婁下》。

    下可運之掌上。」2孟子認為戰國時期實現「先王之道」有很好的條件,他說「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3孟子不懂得政治是隨著社會經濟生活的發展而變化;他也不懂得原始社會末期氏族部落的首領堯舜與階級社會的君主有本質的不同。他企望「先王之道」在戰國時期重現,而提出歷史循環論。社會歷史本來是以螺旋的形式不斷的向前發展,而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興者」的說法,是把「螺旋」曲解為「循環」。這種治亂更替循環的觀點,實際上是認為歷史是變而不變,「先王之道」是永恆的真理。這反映出他的歷史唯心主義的觀點。

    孟子是封建地主階級的思想家。從他「仁政」的內容及其理論基礎「性善論」和歷史根據「先王之道」來看,他的出發點是唯心主義的,保守的,調和的;但有古代民主的一面。那種痛恨暴政,重視人民經濟生活及其在政治上重要性的思想,是有進步意義的。這種思想,在歷史上的不同時期起過不同程度的作用,影響是很大的。

    2《公孫丑上》。

    3《公孫丑上》。

    第三節鄒衍陰陽五行學說的起源陰陽與五行之說,原來是兩派,都是從觀察自然現象而來。這種思想的萌芽,都有樸素唯物主義的因素。但發展起來以後,就變為唯心主義的思想。陰是雲覆日,陽是日出,引申了就是暗和明,寒和暖,日,陽是日出,引申了就是暗和明,寒和暖,北和南,表和裡,是一切對立和相反的事物。所以在自然,天為陽,地為陰。在人類,男為陽,女為陰。在性情,剛為陽,柔為陰。後來抽像化了,把陰陽看作是推動宇宙生成變化的兩種基本元氣,因而便支配著一切的事物,也就神秘化了。陰陽之說起源甚早。《周易》是以陰陽解說社會現象的專書,不是一時一人之作,最後成書或在戰國中期以後,尚難斷定。

    五行說的起源,沒有確切的文獻可征。在春秋前,可能已有一種極樸素的五元素說,就是以水火金木土為構成宇宙萬物的五種基本元素。春秋時有人把水火金木土谷六種人民日常生活所必不可缺少的財用,稱為「六府」。如晉郤缺說「六府三事,謂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後來又有五行的名稱。《左傳》昭公二十九年,記蔡墨的話說「有五行之官,是謂五官。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尚書·洪範》2托名箕子對武王的話解說五行「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荀子·非十二子》說子思、孟子是五行的創始者。陰陽五行的合流大約在鄒衍稍前。《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說鄒衍「深觀陰陽消息」。《史記·封禪書》說,「鄒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鄒衍已是個陰陽五行學派的代表了。

    鄒衍的生平與著述鄒衍,亦作騶衍,齊國人,活動年代比孟子稍晚。由於文獻缺略,鄒衍的生平行事,只能從《史記》的《孟子荀卿列傳》、《平原君列傳》、《封禪書》,《呂氏春秋》,劉向《別錄》等書的引述中去探尋。鄒衍在齊國稷下住過,到過魏、趙、燕等國,受到各國諸侯的禮遇。特別在燕國,燕王為他築碣石宮,以師禮待之。他曾在趙國批駁過公孫龍的「白馬非馬」論,使公孫龍被絀。因陰陽五行學說具有神秘因素,而關於鄒衍的記載,也塗上了一些神話色彩,使人難於置信。如《後漢書·劉瑜傳》「鄒衍匹夫,有霜隕之異」。李賢注說「《淮南子》曰,鄒衍事燕惠王盡忠,左右譖之,王系之,(衍)仰天而哭,五月為之下霜。」《列子·湯問》載,「鄒子吹律。」張湛注說「北方有地,美而寒,不生五穀。鄒子吹律暖之,而禾黍滋也。」

    鄒衍的著作很多,皆已散佚。《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說鄒衍著有「十餘萬言」。《漢書·藝文志》陰陽家著錄《鄒子》四十九篇,《鄒子終始》《左傳》文公七年。

    2《洪範》,大約是戰國時期的作品。

    五十六篇,也都亡佚。

    鄒衍的學說鄒衍跟儒家的關係密切。《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說「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這些是符合儒家宗旨的。《鹽鐵論·論儒》引御史的話說「鄒子以儒術干世主,不用,即以變化始終之論,率以顯名。」這是說,他先是儒家,以後成為陰陽五行家的。他的五德終始說,也可能是由儒家思孟學派的五行說進一步演化而來。

    鄒衍的學說體系「閎大不經」,包括天論、地理學說和歷史觀。

    鄒衍的天論,是「稱引天地剖判以來」的自然、歷史的變化發展,一直往上推到天地沒有產生以前的不可考究的混沌狀態。他的天論在當時很著名,被稱頌為「談天衍」。

    鄒衍的地理學說,認為儒者所說的「中國」,不過是天下的八十分之一。中國,他名為「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就是《禹貢》中所說的九州。相當於赤縣神州大小的州,還有八個,就是大九州。每一大州的四周,有裨海環繞。大九州的四周有瀛海環繞。再往外就是天地的邊際。

    鄒衍大九州說的產生,可能跟齊國商業交通的發達,尤其是便於海上交通的條件有關係。這一學說,反映了我國戰國時期人們對世界地理的推測,認為中國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這一學說擴大了人們的眼界,在人類地理認識史上也是一個進步。當然,他只是猜測、想像,而不是科學的。

    在歷史觀方面,鄒衍有《主運》一書。「主運」的意義和「五行」相當。《史記·封禪書》說「鄒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史記集解》引如淳的話說「今其書有主運,五行相次轉用事,隨方面為服」。鄒衍的基本思想是五德終始論。這是他「深觀陰陽消息」有得的理論,也是他顯名於當時的主張。五行說有相生和相勝的兩種說法。相生的次序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呂氏春秋》、《禮記·月令》,用五行來配四時春木,夏火,秋金,冬水。因為土沒有地方安置,便把它放在季夏。這種五行相生說是用來解釋自然現象的,到了鄒衍把相生說改為相勝說,把用來解釋自然現象的五行,附會到社會現象上,叫作「五德」(德是屬性的意思),用來解釋歷史上的政權興衰,「遞興廢,勝者用事。就是五德終始說。所謂五行相勝,就是木克土,金克木,火克金,水克火,土克水。鄒衍的五德終始說,在《呂氏春秋·應同》中還保存有比較完整的一段凡帝王者之將興也,天必先見祥乎下民。黃帝之時,天先見大螾(蚯蚓)大螻(螻蛄)。黃帝曰「土氣勝!」土氣勝,故其色尚黃,其事則土。及禹之時,天先見草木秋冬不殺。禹曰「木氣勝!」木氣勝,故其色尚青,其事則木。及湯之時,天先見金刃生於水。湯曰「金氣勝!」金氣勝,故其色尚白,其事則金。及文王之時,天先見火,赤烏銜丹書集於周社。文王曰「火氣勝!」火氣勝,故其色尚赤,其事則火。代火者必將水,天且先見水氣勝。水氣勝,故其色尚黑,其事則水。鄒衍的五德終始,即五行相勝說,是依照土、木、金、火、水順序,「終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呂氏春秋·蕩兵》。

    循環「轉移」。他從五行相剋出發,說明歷史是依五行運轉而有王者代興。為了適應五行的運轉和天的祥,就必須定出相應的制度,所謂「載其祥制度」。他說的制度是指其色尚黃(或青、白、赤、黑),其事則土(或木、金、火、水)等等。《史記·封禪書》載,「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採用之。」《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這是依五行的配列,規定政令、服色、符法、冠輿等制度,這是五行學說影響政治的具體表現。這也是《中庸》所說「國之將興必有禎祥」的具體表述。

    鄒衍的學說,從方法上考察,正如《史記·孟子荀卿列傳》所指出的,「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乃僅憑臆測推想立說,他的理論依據是「天人合一」「天人感應」的天命論。依五德終始說,歷史是變化的,不是停止不動的,但變化過程不是發展,而是循環。把歷史變化的原因說成是由於五行相勝,是唯心主義的。五德終始說在一定程度上符合當時歷史趨向大統一的客觀形勢,適應了新興地主階級建立新的統一封建政權的需要。按五德互相代替的學說,認為歷代王朝不是萬世一系,而是必然的改換,這對打破世襲制度有著一定作用,他的學說到兩漢演變為讖緯之學,專講五行災異,圖讖符瑞,成為統治者爭權奪利,欺騙人民的工具,並為中國兩千多年來迷信的淵藪。

    第十一章屈原、淳於髡、魯仲連戰國時期,人才輩出,且多有志於用世。其中,有的人目睹時局的混亂,卻看不出歷史的出路,並且自己還遭到譭謗,因而感到憤懣、失望。於是乃有淳於髡的退隱,魯仲連的高蹈,甚至有屈原的自沉。他們的行徑反映了當時社會矛盾的一個側面。他們的才華和成就,也並不因其有某種形式的消沉而有所掩蓋。

    第一節屈原屈原是戰國時期最突出的文學家,也是政治家。他與一般游士行徑不同。他的姓名不見於諸子百家之書,司馬遷著《史記》仍為之立傳。

    家世、生平和政治遭遇屈原,名平,楚之同姓。他自稱是高陽氏的後裔,父名伯庸。他的故里,傳說在丹陽之秭歸2。屈原出生大約在楚威王五年(公元前335),這時正是列國紛爭、楚國尚能同秦國抗衡的時代。在這以前的一百餘年間,楚國曾是日益強大的大國,楚國的政治、文化都曾有很大的發展,培養了不少的人才。而且,由於列國之間文化交流,楚國曾經吸收大量的中原文化。到了屈原出生的時代,楚國已經具有豐富的文化傳統。《史記》屈原傳說他「為楚懷王左徒」時,已「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這樣的文化教養,是春秋以來的傳統教養。當時「博聞強志」「嫻於辭令」的人物,各國都有。像鄭國的子產,就是既「嫻於辭令」,又被稱為「博物君子」的人。這類人物的產生,正是時代的需要。屈原具有這樣的教養,在楚國也是急需的人才。《史記》本傳又說他「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由此可知,屈原一入仕途,曾很受最高統治者的器重。這時屈原大約只有二十歲。他的文化教養雖然很高,但還缺乏政治經驗。他在政治風雲變幻之中,儘管懷著遠大的抱負,並有能幹的才具,卻不免橫遭讒謗,而被排擠,以致離開朝廷。《史記》本傳說「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屬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原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原既疏,不復在位,乃離郢都而北走。大約就在這時,他憂愁苦悶而寫出了《離騷》。《史記》本傳說「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朋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在這同時或稍後,又作了《天問》。

    屈原既疏或被黜之後,楚國的政治方針、軍國大計發生了重大的變化。

    本來,在這之前,六國「縱親」,楚懷王曾為縱約之長。在列國之間的合縱連橫兩派政治勢力的鬥爭中,楚國曾是合縱勢力的主要力量。當時的情況是「橫成則秦帝,縱成則楚王」。為了楚國的利益,堅持合縱,本是楚《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離騷》。

    2《水經注》引《宜都山川記》。

    人理當堅持的政策。屈原正是這一國策的堅持者。而上官大夫等人則是合縱的反對派。屈原既被疏黜,合縱的力量亦即削弱。這時,秦國派遣張儀到楚,先破壞齊楚之間的縱約,而後大舉進攻楚國。於是楚國遭到了連續的失敗。《史記》本傳曾有一段詳細的記載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事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縱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於丹浙。斬首八萬。虜楚將屈丐。遂取楚之漢中地。

    此後,楚失掉齊國的援助,再發兵擊秦,又遭魏國的襲擊,遇到了更大的困難。

    大概就在這時,懷王認識到合縱的重要,於是又派屈原前往齊國。這時屈原的職位可能是三閭大夫。

    當屈原離楚赴齊的期間,張儀又一次來楚。楚懷王本來是「願得張儀而甘心」的,但由於張儀「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因而「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這時屈原從齊國回來,諫懷王,但已無濟於事。《史記》本傳說「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此事又見《楚世家》,時當懷王十八年。

    在這以後,楚國一度聽齊湣王之計而與齊韓合縱,但不久又「倍齊而合秦」。再後,懷王竟與秦昭王為婚,訂了盟約。政策如此搖擺,終於孤立無援。最後,懷王竟至不聽昭雎等人的忠告而入秦境,以致被秦拘留而死。大約在此期間,屈原曾由被絀而又被放逐。可以看出,屈原的政治遭遇,是同楚國的政策動向分不開的。他被放逐的時間,史書沒有明確的記載,可能是當秦楚訂盟前後。《史記》本傳說「雖放流,睠懷楚國,系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顧、俗之一改也。」

    楚懷王困死於秦,頃襄王繼位,子蘭為令尹,屈原的政治遭遇變得更壞。《史記》本傳說「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在這以後,屈原便流落江南。《九章》等部分作品大概作於此時。《史記》本傳,說他「至於江陵,被發行吟譯畔」,終於「自投汨羅以死」。這時約當頃襄王十五年(公元前28)左右。

    為人志節和文學成就屈原一生,政治上雖不得意,其為人志節卻不同流俗,其文學成就獨放異采。屈原的作品,根據漢人的編定和註解,共計二十五篇。其中最主要的是《離騷》、《天問》和《九章》等篇。

    屈原生活於「朝秦暮楚」的時代,卻表現了卓立不群的人格,具有高潔的品質和獨特的識見。一篇《離騷》最集中地表現了屈原為人的這一特徵。《史記》本傳引淮南王劉安敘《離騷傳》雲《史記·楚世家》。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

    上稱帝譽,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稱文山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絜,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這一評價,可以說對於屈原為人和《離騷》一文的總的概括。「志絜」而「行廉」,「舉類邇」而「見義遠」,最集中地概括了《離騷》的思想特色和藝術特色。

    《離騷》是屈原作品中最重要的一篇,也是中國文學史上帶有自敘傳性質的第一篇大型作品。作品一開始即說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余於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脩能。

    屈原是以「內美」和「脩能」自負的。這一點大不同於當代的一些游談之士。屈原以「內美」和「脩能」自負,也不同於後世某些雅人的孤芳自賞,而有著他自己的政治抱負。《離騷》又說日月忽其不掩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騏驥以馳騁兮,采吾道夫先路。

    「恐美人之遲暮」、「乘騏驥以馳騁」,這樣的抱負是相當遠大的。願為「先導」,以此自負,是忠心耿耿的。

    當這種政治抱負不得實現時,屈原便堅持自己的操守,而不同流合污。

    《離騷》又曾寫道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忽馳騖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雖不同於今之人兮,願依彭鹹之遺則。這裡自敘更加明白正當眾人「競進」、」馳騖」之時,而自己則師法「前修」。「不周於今之人」,卻「依彭鹹之遺則。」

    這是十分明確的為人信念和準則。在這以下,又說到「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伏請勿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像這樣一些言語都充分表達了屈原為人不同流俗的思想特點。

    屈原這樣的思想特點同楚國先賢的傳統有繼承關係,也同中原的文化傳統不可分割。

    楚國先賢的優良傳統之一,是忠愛宗國。《戰國策·楚策一》記載莫敖子華同楚威王曾有這樣的問答威王問於莫敖子華曰自從先君文王,以至不谷之身,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乎?

    莫敖子華對曰如章不足知之矣。

    王曰不於大夫,無所聞之。

    「莫敖子華對曰君王將何問者也?彼有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有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有斷脛決腹而萬世不視、不知所益,以憂社稷者;有勞其身、愁其志,以憂社稷者;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

    這就是說,自從楚文王以來,直至威王之世,曾經有過各種類型的忠於社稷的人物,史實具在,歷歷可數。屈原博聞強志,不能不深受這一歷史傳統的影響。

    與此同時,屈原也曾接受中原的傳統文化,他對於華夏的古聖先賢也是衷心嚮往,而且熟悉歷史的經驗教訓。《離騷》有雲依前聖以節中兮,喟憑心而歷茲。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

    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團失乎家弄。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夏桀之常違兮,乃遂焉而逢殃。後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湯禹儼而只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舉賢才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由此看來,夏商周的傳統文化,對屈原的思想中有很深的影響。他對歷史人物事件的是非標準,和齊魯之儒的觀點也頗有一致之處。可以說,他的為人志節,既有楚國先賢的影響,也有歷代聖賢的影響。《離騷》之作,從其思想內容來看,正如戰國後期的諸子之文,已有兼容並包各種文化傳統的趨勢。因此,《離騷》的思想傾向既有楚國文化的傳統特徵,又有中原文化的傳統特徵。

    關於《離騷》這一突出的特徵,魯迅《漢文學史綱要》曾說過這樣的話實則《離騷》之異於《詩》者,特在形式藻采之間耳。時與俗異,故聲調不同。地異,故山川神靈動植皆不同。惟欲婚簡狄、留二姚,或為北方人民所不敢道;若其怨憤責數之言,則三百篇中之甚於此者多矣。楚雖蠻夷,久為大國,春秋之世,已能賦《詩》,風雅之教,寧所未習?幸其固有文化,尚未淪亡,交錯為文,遂生壯采。劉勰取其言辭,校之經典,謂有異有同。固雅頌之博徒,實戰國之風雅。「雖取熔經義,亦自鑄偉辭故能氣往轢古,辭來切今,驚采絕艷,難與並能。」(《文心雕龍·辯騷》)可謂知言者已。

    魯迅這一評論,相當全面,探本溯源,指出了《離騷》的主要藝術特徵。屈原的《天問》,也是一篇自抒憤悶的作品。《天問》的內容,不僅象《離騷》那樣稱述夏商之代、古聖先賢,也不僅「懟世俗之混濁,頌己身之修能」,而且是「懷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瑣末,放言無憚,為前人所不敢言。」其中有雲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明明暗暗,惟時何為?陰陽三合,何本何化?

    這就是「懷疑自遂古之初」者。

    《天問》的內容,既多載神話傳說,也有歷史故事。對於某些神話傳說和歷史故事,屈原有不得其解者,便呵而問之。也有知而故問者,乃是藉以抒憤。

    屈原晚期的重要作品,還有《九章》中的《涉江》、《哀郢》、《抽思》和《懷沙江》說「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心以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哀郢》說「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懷沙》說「世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願勿愛兮。朋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凡此,都和《離騷》的情調基本一致,都是發自肺腑,深沉之至。

    魯迅《墳·摩羅詩力說》。

    又有《九歌》一組民間樂曲,多半是屈原采自民間、為之加工的作品。

    其內容和形式都和楚地巫風大有關係。這類作品,王逸以為寫於流放期間,大概不錯。魯迅指出,這些作品,「綺靡杳渺,與原他文頗不同,雖曰『為作』,固當有本。」可以說,中國的文人學者比較系統地整理加工民間作品,屈原是最早的。

    《史記》屈原本傳還載有《卜居》、《漁父》。其中設為問答,表白屈原不肯同流合污、寧死不屈之志。這大概是屈原既死之後,楚人哀傷而為之辭,不似屈原自著。但先秦的文人學者著書立說,本來不一定皆出本人手著。戰國晚期雖然有了個人專門著述的風氣,但門人後學續有所作,也仍然屬於一家之言。屈原的作品,自然也不例外。

    對後世的影響屈原對後世的影響有兩個方面,一是人格的影響,一是文學的影響。

    屈原的人格,千百年來,對於文人學者已經成為一種典範。歷代的詩人詞人、尤其是遷客騷人,大抵都以屈原的精神為依傍。也可以說,屈原的精神,在中國歷史上,已經形成一個修身潔行的傳統。漢代的賈誼,唐代的杜甫,其精神境界都直接繼承了屈原的傳統。從這一點看,屈原影響於傳統的民族性格,是很值得重視的一個方面。

    屈原在文學方面的影響,也有兩個方面。首先是在屈原的《離騷》以後,產生了一系列的騷體作品。從漢代開始,賈誼的《吊屈原文》、《鵩鳥賦》固是騷體,嚴忌的《哀時命》、董仲舒的《士不遇賦》也都是騷體。到唐代,柳宗元的《瓶賦》、《懲咎賦》等也都是騷體的傳統。其次是在屈原的《卜居》、《漁父》之後,也產生了一些「對問」體的作品。宋玉的《對楚王問》固是開端,而在漢代,東方朔的《答客難》、楊雄的《解嘲》都是此類作品的繼續。到了唐代,韓愈的《進學解》也是這類作品的傳統。

    當然,屈原的文學影響是非常廣泛的,不僅上述兩端。劉勰《辯騷》說「枚賈追風以入麗,馬揚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詞人,非一代也。故才高者苑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艷詞,吟諷者銜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其影響之深遠,遍及歷朝歷代,而且深入到各類文人學子。這不是任何作家詩人所能企及的。

    第二節淳於髡淳於髡,齊國人,主要活動於齊威王、齊宣王和梁惠王在位時期的齊魏兩國。他約與孟子同時,而年代較後。

    淳於髡博聞強記,以多智為齊人所稱。數為齊使諸侯,未嘗屈辱。他慕齊政治家晏嬰之為人,多所陳說,並「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他與鄒衍、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先後遊學於齊國都之稷下,稱稷下先生,齊王命曰列大夫,備受尊禮2。《史記·孟子荀卿列傳》稱「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篇,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述焉。」《漢書·藝文志》法家著錄慎子十篇,道家接子十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陰陽家騶奭十二篇。合二書所記,可見稷下先生中實有不同學派,而慎到、騶奭,既「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又分別屬於法家、陰陽家。淳於髡在稷下先生中不名一家,《史記》稱其「學無所至」。

    齊威王喜隱語,又好為淫樂長夜之飲,政治荒亂,左右莫敢諫。淳於髡以隱語進諫說「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飛又不鳴,王知道這是什麼鳥嗎?」王說「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威王整理朝政,恢復了他在國內外的威信。司馬遷很重視淳於髡的這次進諫的效果,說這使齊威王威行諸侯三十六年。

    威王八年(前349)楚大發兵加齊。齊王使淳於髡到趙國請救兵,隨帶金百斤,車馬十駟。淳於髡仰天大笑,冠纓因之而斷。王說先生嫌這個任務小嗎?淳於髡說何敢!王說那麼,是為什麼呢?淳於髡說我剛從東方來,見道旁有穰田的人,以一個豬蹄子、一盂酒祈福,說『甌窶滿篝,污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我看他拿的東西很微薄,而想得到的東西卻很多,所以笑他」。於是齊王把贈送趙國的禮品改為黃金千鎰、白璧十雙,車馬百駟。淳於髡到了趙國,交涉得很順利。趙王答應給精兵十萬,革車千乘。楚聽說了,乘夜把兵撤回去了。

    威王對於淳於髡出使的成果大為高興,置酒後宮,召淳於髡來喝酒。王說先生能喝多少酒就醉了?淳於髡說臣飲酒,一斗也醉,一石也醉。王說先生飲一斗已經醉了,怎麼還能飲一石呢?淳於髡就說,因飲酒場面的不同,飲酒人心情的不同,酒量也就不同。他說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傍,御史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斗徑醉矣。

    這是一種情況。

    若親有嚴客,髡帣■鞠■,侍酒於前,時賜餘瀝,奉觴上壽,數起飲,不過二斗徑醉矣。

    這是一種情況。

    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睹,歡然道故,私情相語,飲可五六斗徑醉矣。

    這又是一種情況。

    若乃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史記·滑稽列傳》。

    2《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珥,後有遺簪,髡竊樂此,飲可八斗而醉二參。這也是一種情況。

    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

    這是第五種情況。淳於髡說這話的意思,是在說,享樂的追求是無窮盡的,一味地追求享樂,就會走到邪路上去。齊王聽了淳於髡的話,罷了長夜之飲。在齊宣王時期,淳於髡曾於一日之內見七士於王。王說,「千里而一士和百世而一聖,都不容易。你一朝而見七士,士不是太多了嗎?」淳於髡說「鳥要翅膀相同者聚居,獸要蹄子相同的並走。在沮澤之地尋求柴葫桔梗,累世不能得其一。如到睪黍、梁父的山陰去找,可以成車地拉。物,是各有其類的。髡是賢者之類的。王求士於髡,譬如予河中取水,於燧中取火。髡還要見士於王,豈只七士而已哉。」2後來淳於髡是否又見士於世,史無記載。有一年,齊欲伐魏。淳於髡說「韓子盧是天下的疾犬。東郭逡是海內的狡兔。韓子盧追趕東郭逡,環山者三,騰山者五。結果是犬和兔都累死了。田父見到了它們,沒有費什麼力氣,就把它們弄到手了。現在齊魏長期相持,以致士卒疲勞,恐怕秦楚會收田父之功的。」齊王聽了,害怕起來,便把作戰計劃取消了3。

    淳於髡在齊國的事跡,表明他善於用譬喻的方法委婉陳詞,打動人主,從而在政治上起了作用,有時還是相當大的作用。

    大約是在齊宣王時期,淳於髡離開齊國而到魏國。不知是在齊或在魏,他跟孟子有一次對話。他說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孟子說禮也。他說嫂溺則援之以手乎?孟子說嫂溺不援,是鳥獸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權也。淳於髡緊接著就問「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淳於髡對「天下溺」的提法,表明他對於當時局勢的關心,也表明他有參與政治實踐的緊迫感。但他到魏以後,受到梁惠王的款待,卻堅決要歸隱。《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記「客有見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獨坐而再見之。終無言也。惠王怪之,以讓客曰『子之稱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見寡人,寡人未有得也。豈寡人不足為言耶?何故哉?」客以謂髡。髡曰『固也。吾前見王,王志在驅逐,後復見王,王志在音聲,吾是以默然。』客具以報王。王大駭曰『嗟乎,淳于先生誠聖人也!前淳于先生之來,人有獻善馬者,寡人未及視,會先生至,後先生之來,人有獻謳者,未及試,亦會先生來。寡人雖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顯然,淳於髡在惠王接見時,已發現他並沒有求教的誠意。後來,惠王又延見淳於髡,連續談了三天。惠王想待以卿相之位,淳於髡辭謝了。惠王送以安車駕駟,束帛加璧,黃金百鎰。從此,淳於髡告別了政治舞台,終身不仕。以淳於髡那樣熱心於政治的人,後來這樣消沉,除了是因對現實的失望,恐怕不會是別的了。

    以上,見《史記·滑稽列傳》。

    2《戰國策·齊三》。

    3《戰國策·齊三》。

    《孟子·離婁上》。

    第三節魯仲連魯仲連,齊國人,與趙孝成王、平原君同時。史稱其「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2義不帝秦趙孝成王時,秦將白起破趙長平之軍前後四十餘萬,東圍邯鄲。魏安釐王使將晉鄙救趙,畏秦,止於蕩陰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想通過平原君對趙王說「秦所為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強為帝,已而復歸帝。今齊已益弱。

    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復求為帝。趙誠發使尊秦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豫不決。

    這時魯仲連恰好游趙,碰上秦兵圍邯鄲,聽說魏將軍新垣衍要叫趙尊秦為帝,就去見平原君說「這件事將怎麼辦?」平原君說「勝也何敢言事!四十萬之眾折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魏王使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說「起先我以為您是天下的賢公子,現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的賢公子。魏國的客人新垣衍在哪裡?我替您責備他,叫他回去。」

    魯仲連見到新垣衍後,沒有說話。新垣衍說「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視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易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魯仲連說「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即肆然而為帝,過而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新垣衍說「先生助之將奈何?」魯仲連說「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固助之矣。」新垣衍說「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梁者,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魯仲連說「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新垣衍說「先生獨不見夫僕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魯仲連說「嗚呼!梁之比於秦若僕邪?」新垣衍說「然」。魯仲連說「吾將使秦烹醢梁王。」新垣衍很不高興地說「憶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說從前九侯、鄂侯、文王,是商紂的三個諸侯。九侯有個女兒生得很美麗,進獻給紂王,紂王以為不好,就把九侯剁成肉醬。鄂侯為這事極力諫爭,而被做成肉乾。文王為這事歎息,被紂拘留在羑里一百天,想要把他置之死地。現在,秦是萬乘之國,魏也是萬乘之國,又都稱王。為什麼看到秦打了一次勝仗,就要尊他為帝,而使自己落得個成為肉醬肉乾的地步呢?況且秦如果真稱帝,就要以天子的地位發號施令,要變換諸侯的大臣,奪去他所憎惡的人的官爵,而給予他喜歡的人。他還將使他的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住在魏王的宮殿內,魏王怎能過上安定的日子,將軍又怎能得到舊時的寵幸?」新垣衍聽了,起而再拜,說「始以先生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聽到,退卻五十里。正值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軍,秦軍便撤去。

    以上,見《戰國策·趙三》。

    書報聊城二十餘年2後,燕將攻下聊城(約當於今山東聊城縣)。聊城人或讒之。燕將懼誅,因保守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聊城歲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魯仲連寫了一書,綁在箭桿上射入城中。書中開頭說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卻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於齊,非勇也。功廢名滅,後世無稱,非智也。故智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尊卑貴賤,此其一時也。願公之詳計而無與俗同也。

    這是指出,燕將面臨歷史性抉擇的關鍵時刻,不可錯過。接著就說明當時的局勢是「以敝聊之民距全齊之兵,期年不解」,接著就說為公計者,不如罷兵休士,全車甲歸報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見公,如見父母,交遊攘臂而議於世,功業可明矣。上輔孤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革俗於天下,功名可立也。

    最後,書中說「且吾聞,佼力小節者不能行大威,惡小恥者不能立恭名。」並引用管子和曹沫的故事以證其說。管子不死於公子糾之難,而「據齊國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諸侯,為伍伯首,名高天下,光照鄰國」。曹沫為魯將,不顧三戰三敗之恥,卒脅迫齊侯,收回失地,使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信吳、越。

    燕將見到魯仲連書,表示同意,說「敬聞命矣。」因罷兵去。但史稱讚魯仲連說「解齊國之圍,救百姓之死,仲連之說也。」不為商賈之事邯鄲解圍後,平原君欲封魯仲連。仲連堅辭。使者三次來,終不肯受。

    平原君置酒,以千金為仲連壽。仲連笑了。他說「所謂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聊城破後,田單歸齊,想推薦魯仲連,綸他以爵位。仲連說「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踐而輕世肆志焉。」遂逃隱於海上,不知所終2。

    2《史記集解》引徐廣說,為十餘年。

    《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

    2《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

    第十二章藺相如、廉頗、李牧廉頗、李牧,都是趙國的良將。藺相如是趙國著名的政治家。在戰國晚期,趙國在內憂外患的不斷困擾中有所自立,這三個人都作出了貢獻。

    第一節藺相如完璧歸趙藺相如,趙國人。生年不詳。趙孝成王六年(公元前20年),秦趙長平之戰時,他已病篤,大約就死在這一兩年內。

    趙惠文王得到楚國著名的「和氏璧」。秦國昭襄王聽說了,派人送信給趙王,表示願意用十五城來換取這塊寶璧。趙王跟大臣們商量,如答應秦國,恐怕秦國的城得不到手,白白上當;如不答應,又擔心秦國派兵來攻。既沒有商議出好的辦法來,要想派個使者到秦國去回復這件事,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這時候,宦者令繆賢對趙王說「我的舍人藺相如可以出使秦國。」趙王問「你怎麼知道他合適?」繆賢回答說「我曾得罪大王,打算偷偷地逃往燕國。藺相如勸阻我,說『您怎麼認識燕王?』我告訴他『我曾經隨從大王在國境上會見燕王,燕王私下握著我的手,說願意和我交朋友。我就這樣認識他了,所以想去投奔他。』藺相如對我說『趙國強,燕國弱,而趙王對您又寵幸,燕王才想跟您交朋友。您現在趙國得罪而逃往燕國,燕王畏懼趙國,不僅不敢收留您,還會把您捆綁起來送回趙國,您不如解衣露體俯伏在刑具上,到大王跟前去請求處罰,還有僥倖免罪的希望。』我聽從了他的建議,後來果然得到大王的赦免。」我覺得這個人是勇士又有智謀,是個合適的使者。」趙惠文王召見藺相如,問他「秦王說要用十五座城來換我的寶璧,你看能不能答應?」藺相如說「秦國強,趙國弱,我們不可不答應。」趙王接著又問「秦國拿了我的寶璧,但不給我城,怎麼辦?」藺相如說「秦國用城來換寶璧,要是不答應,趙國理虧。趙國給了寶璧,而秦國不給趙國城,那是秦國理曲。衡量這兩種辦法,我們寧可答應,而叫秦國來承擔不講道理的責任。」趙王問「誰可出使秦國?」藺相如說「大王如果確實找不到人,那我就去一趟。假如秦國把城劃歸趙國,我就把璧留在秦國。要不然,我一定完璧歸趙。」趙惠文王於是便派遣藺相如做使者,帶著和氏璧西行去秦。

    秦昭襄王聽說趙國的使者送和氏璧來了,很得意地坐在章台上接見藺相如。藺相如恭恭敬敬地把和氏璧獻給秦王。秦王高興極了,把璧遞給美人及左右待臣們傳著看,左右的人都歡呼萬歲。藺相如見秦王根本沒有償付給趙國城池的意思,就上前對秦王說「璧上有斑點,讓我指給大王瞧一瞧。」秦王把璧遞給藺相如。藺相如持璧退後幾步站住,靠著柱子怒髮衝冠地對秦王說「趙王接到大王情願用十五座城來換這塊和氏璧的書信時,集群臣商議。大臣們都說『秦國貪得無厭,欲以謊言得璧,千萬不能答應。』我卻以為『老百姓之間互相交往,尚且不至於欺騙,大國的君王哪能不講信義?』趙王聽了我的話,齋戒了五天,然後派我來向大王送書獻璧。趙王這樣作,是表示對大國的尊重和恭敬。我來到秦國,大王卻在一般的宮殿裡接見我,以下關於藺相如的記述,根據《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書,不一一作注。禮節十分簡率、傲慢。拿到寶璧,競隨便給美人們傳看,分明是戲弄我。我看到大王沒有償付趙王城池的意思,才把寶璧拿了回來。如果大王一定要逼迫我,我的頭顱今天就跟這塊寶璧一起在柱子上撞碎。」藺相如說著,持璧斜著眼打量柱子,想要撞擊。秦王恐怕寶璧被他碰碎,就婉言道歉,堅決請他不要這樣做,並且找來有關官員查看地圖,指點從這裡到那裡的十五座城劃歸趙國。藺相如猜想這是秦王的騙術,城是得不到的,就對秦王說「和氏璧,是天下公認的寶物。趙王由於害怕秦國的強大,不敢不獻給大王。趙王送璧時,曾經齋戒五天。現在大王也應當齋戒五天,在朝廷上設置九賓的隆重儀式,我才能獻璧。」秦王揣度難以強搶硬奪,就答應齋戒五天,把藺相如安置在廣成賓館住下。藺相如猜想秦王雖然答應齋戒,但一定會背約不肯償付城池,就叫他的隨員穿起老百姓的粗布短衫,懷裡揣著璧,從小路回趙國。

    秦王齋戒五天後,在朝廷上設置了九賓的隆重儀式,傳命帶趙國使臣藺相如來獻璧。藺相如到後,對秦王說「秦國從穆公以來二十多位國君,沒有一個是堅守信約的。我實在怕受大王的欺騙,對不住趙國,已叫人把璧送回趙國了。誰都知道秦強而趙弱,只要秦國先把十五座城劃給趙國,趙國怎敢留璧而得罪大王?我自知有欺騙大王的罪該死,就讓我受烹刑吧!」秦王和大臣們面面相覷,左右侍從有的想拉相如去處治。秦王說「殺了相如,終究不能得到璧,反而損害了秦趙兩國的友誼。還不如好好招待他,讓他回趙國。想來趙王決不會為了一塊璧的緣故而欺騙秦國。」終於按照隆重的外交禮節在正殿上接見了藺相如,然後打發他回國。

    藺相如回到趙國後,趙王認為他是一位稱職的大夫,出使能夠不侮國命,任命他為上大夫。以後秦國沒有把城給趙國,趙國也終究沒有把和氏璧給秦國。

    澠池之會藺相如完璧歸趙的第二年,趙惠文王十七年(公元前282年),秦借口趙不跟它聯合攻齊,派兵攻下趙的兩座城池。趙惠文王十八年(公元前28年),秦兵侵趙,攻下石城2(約當今河南林縣西南)。趙惠文王十九年(公元前280年),秦將白起率軍攻趙,取光狼城3(約當今山西高平縣西),斬殺趙國三萬人4。秦在對趙進行軍事威脅的同時,又在外交方面迫使趙國屈服。趙惠文王二十年(公元前279年),秦王派使者通知趙王在西河外澠池(今河南澠池縣西)地方作友好會見。趙王畏懼秦國,想要辭謝不去。廉頗、藺相如兩人商量之後對趙王說「大王不去赴會,顯得我們趙國軟弱、膽怯。」於是趙王決定去和秦王相會,帶藺相如同行。廉頗送到國境上,與趙王訣別時約定說「大王出發之後,估計來回路程及會見的禮節完畢,前後不過三十天。要是過了三十天還沒有回來,就請讓我們立太子為王,用以斷絕秦國賓,同儐。「九賓」由九個典禮的儐相依次傳呼,接引賓客上殿。這是古代最隆重的禮節儀式。《史記·趙世家》,又《六國年表》。

    2《史記·趙世家》,又《六國年表》。

    3《史記,秦本紀》。

    4《史記·六國年表》。《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作「殺二萬人。」

    扣留您作為要挾的念頭。」趙王答應了。

    趙王到了澠池與秦王相會。席上,秦王酒喝得很暢快的時候,對趙王說「我聽說您喜歡彈瑟,請彈一曲給我聽聽。」趙王就在筵席上彈了一曲。秦國的史官走上前來,寫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與趙王會飲,命令趙王彈瑟。」藺相如上前對秦王說「趙王聽說秦王擅長秦國的音樂,現在我奉獻盆缶,請秦王敲敲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肯答應。藺相如捧著盆缶上前,跪著獻給秦王。秦王還是不肯敲。藺相如說「我跟大王的距離不滿五步,大王要是不答應我的請求,我可要把頸上的血濺到大王身上了!」秦王的侍衛們要殺藺相如,藺相如瞪起眼睛,大聲呵斥他們,嚇得那些人直向後退。秦王很不高興,只得勉強在缶上敲了一下。藺相如回頭叫趙國的史官寫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為趙王擊缶。」秦國的群臣說「請趙王送十五座城給秦王作為獻禮。」藺相如也說「請秦王把國都咸陽送給趙王作為獻禮。」直到酒筵完畢,秦始終不能佔趙的上風。趙國調集了大軍提防秦國進犯,秦國也不敢有什麼舉動。

    藺、廉相與歡澠池之會結束,趙王回國後,因為藺相如的功勞大,封為上卿,地位在廉頗以上。廉頗對人說「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的大功。藺相如本來是個卑賤的人,就憑著一張嘴,地位反而在我之上,我覺得羞恥,不甘心在他以下!」他又揚言說「我碰到了藺相如,一定要當面羞辱他一番。」藺相如聽到了這些話,不肯再同廉頗會面。每逢上朝的時候,他常常托病請假,不願意跟廉頗爭位次的先後。過了些時候,藺相如出門,遠遠望見了廉頗,趕忙吩咐趕車的轉過車子迴避。藺相如門下的人們,都規勸他說「我們遠離家鄉,投奔到您的門下,是因為敬仰您為人富於正義,勇敢不屈。如今您和廉頗的職位相同,廉頗公開說出那些令人難堪的話,您害怕得躲閃迴避,實在太膽怯了。這樣的事平常人也感到羞愧,何況是身為將相的人!我們的氣量小,只好跟您告辭了。」藺相如挽留他們,說「諸位看廉將軍跟秦王哪一個厲害?」大家都說秦王厲害。藺相如說「請想一想,秦王的威勢那麼大,我藺相如卻在朝廷上當眾呵斥他,使秦國的滿朝文武都蒙受恥辱。我藺相如雖然無能,難道會害怕廉將軍嗎?但是我想到,強暴的秦國所以不敢出兵侵犯趙國,就因為有我和廉將軍在的緣故。現在兩虎相鬥,其勢不俱生。我對廉將軍的忍辱退讓,是出於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廉頗聽到這些話後,很受感動。他解衣露膊,背著荊條,請門客作引導,到藺相如門上請罪,說「我是個見識短淺的人,不知道將軍竟寬恕我到這種地步!」終於兩人成為誓同生死的朋友,所謂「卒相與歡,為刎頸之交。」

    廉頗、藺相如的「相與歡」增強了趙國的力量,不斷攻取齊魏兩國的土地。而且能抗拒強秦的侵犯。

    第二節廉頗(附趙奢)

    廉頗,生年不詳。大約是在公元前24年後的幾年間,死於楚國的都城壽春2(今安徽壽縣西南)。

    趙惠文王十六年(公元前283年),廉頗率趙軍大敗齊軍,攻取陽晉(今山東鄆城縣西)3,威名揚於諸侯,趙王封為上卿。

    廉頗藺相如的相與歡,增加了趙的國力,不斷攻取齊魏兩國的土地,而且能抗拒強秦的侵犯。就在廉頗相與歡的這一年,廉頗又攻克了齊國的幾邑。趙惠文王二十三年(公元前27年),廉頗領兵攻佔魏國的幾邑,旋又退出。接著在趙惠文王二十四年(公元前275年),廉頗領兵攻佔了魏國的房子(約在今河南省安陽縣南)、安陽(約在今河南省安陽縣),並在房子修築了城。趙惠文王二十八年(公元前27年)藺相如領兵攻伐齊國至平邑(約在今河南南樂縣東北)。趙惠文王二十九年(公元前270年),秦國的中更胡傷率兵進攻趙國的閼與(今山西和順縣),魏國令公子咎率銳師牽制秦軍。趙國的形勢很緊張,趙王詢問廉頗,閼與是否可救?廉頗回答說「道遠險狹難救。」又問樂乘,樂乘和廉頗的看法相同。唯有趙奢指出閼與道遠險狹,將勇者勝。趙王即令趙奢率兵解閼與之圍。趙奢率兵在距邯鄲三十里處駐紮二十八日。秦軍就在不遠的武安西,鼓噪勒兵,聲振屋瓦,趙奢壁壘不出,以麻痺秦軍鬥志。然後用二日一夜的急行軍,突然出現在閼與前線,迅速佔領山頭高地。結果,大破秦軍,解閼與之圍。趙奢因這次戰役的勝利,趙王賜與「馬服君」的稱號。秦軍敗於閼與,轉而攻魏國的幾邑。廉頗率軍救幾邑,又大敗秦師。

    趙國的惠文王,是繼承趙武靈王軍事改革以後的一個有為的國君。趙惠文王年間,將相團結,對內整頓稅收,「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對外能挫敗強秦,又不斷對齊魏取得勝利。當時就有人說「嘗抑強齊四十餘年,而秦不能得所欲」。趙惠文王死,孝成王繼位後,國勢逐步在走下坡路。秦國實行「遠交近攻」的兼併策略後,不斷吞食韓魏的土地。趙孝成王六年(公元前20年),秦使左庶長王齕攻取了韓國的上黨(今山西東南部長治市附近)。上黨民奔向趙國。四月,王齕因而攻趙。廉頗率領的趙軍,駐紮在長平(今山西高平縣西北),與秦軍戰。趙軍士卒犯秦國的偵察兵,裨將嘉被殺。六月,趙軍又被秦軍攻陷,失掉兩個堡城、四個尉官。七月,趙軍築壘壁而守,西壘壁被秦軍奪去,失掉兩個尉官。廉頗堅壁固守。秦軍屢次挑戰,趙兵不出。秦軍長途遠征,最忌持久戰。秦派人到趙國用千金為反間之計,散佈流言說「秦國所畏懼的是馬服君的兒子趙括為將,廉頗容易對付,就要投降了。」趙王既怒廉頗,幾次失敗,又反對堅壁不敢戰,聽到秦國反間的話,便起用只會紙上談兵的趙括,去代替有經驗的老將廉頗作主將。這時,趙奢已死,藺相如病重,聽到更換主將的事,勸阻趙孝成王說「王以名使括,若膠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趙括的母親也提出不能派遣趙括為將的意見,趙王都沒有聽從。

    以下關於廉頗趙奢的記述,根據《史記·廉頗藺相如傳》者,不一一作注。2《史記·楚世家》,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4年),「楚東徙都壽春,命曰郢。」3《史記·六國表》作「十五年(公元前284年)攻齊昔陽,取之。」《史記·趙世家》作「十六年廉頗將,攻齊昔陽,取之。」

    《戰國策·趙三》。

    趙括既代替了廉頗為主將,便改守為攻。秦國秘密派白起為上將軍,王齕為尉裨將。白起用誘敵深入,分割包圍、切斷趙軍後路等辦法,使趙軍腹背受敵,無法衝出重圍。至九月,趙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最後,趙括被射死,趙國損失了軍隊四十多萬。

    趙孝成王十五年(公元前25年),燕王喜派栗腹前往趙國修好,以五百金為趙王壽。回來向燕王報告說「趙國的壯年人都死於長平之戰,孤兒還未成壯年,可以攻伐。」燕王徵詢昌國君樂間的撿個神仙MM當老婆帖吧意見。樂間回答說「趙是四面抗拒強敵的國家,民人都熟習打仗,不可與戰。」燕王說「我用多於趙軍五倍的兵力攻打,怎樣?」樂間回答說「也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為趙國可伐,乃發二千乘,分兵兩路。栗腹率軍攻鄗(今河北柏鄉縣北);卿秦2攻代(今河北蔚縣)。唯獨大夫將渠勸阻燕王說「與人往來修好,又以五百金飲人之王,因使者的報告,變友好為進攻。這樣作,不吉祥,出兵不會成功。」燕王不聽,親自率領一支軍隊跟在大軍之後。將渠拉著燕王的帶子來攔阻燕王,說「王一定不要親自前往,是不會成功的。」燕王用腳踢將渠。將渠流著眼淚說「我不是為自己,是為王打算呀!」燕王率領的軍隊到達宋子(約在今河北晉縣、趙縣、束鹿縣中間一帶)的時候,趙國使廉頗為主將,在鄗大破燕軍,殺栗腹;樂乘在代破燕軍,虜卿秦。樂間離燕去趙。廉頗率軍追逐燕兵五百多里,包圍了燕國的都城。燕國只得依照趙國提出的條件,以將渠為相主持和議,割五城給趙國,趙軍才解燕圍。廉頗因功得到封邑尉文,號信平君,為假相國。

    廉頗在秦趙長平之戰時被免職失勢期間,門客們都散去,等到廉頗又被任用為將,門客都回來了。廉頗對門客們說「你們都離開我吧!」門客說「哎呀!您怎麼這麼晚才看到呢?天下的人都按照市場的道理進行交易。您有權勢,我就隨從您。您失掉權勢,我就離開您。這是定而不移的道理,又有什麼可埋怨的呢?」

    趙孝成王十八年(公元前248年),延陵鈞率師從相國信平君助魏攻燕。趙孝成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45年),廉頗攻取了魏國的繁陽(約在今河南內黃縣)。趙孝成王死,他的兒子悼襄王繼位,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樂乘,樂乘走。廉頗因而投奔到魏國的大梁(今河南開封市西北)。廉頗久居大梁,魏國不能信用他。秦兵屢次使趙國陷入困境,趙王想要再得廉頗,廉頗也想復用於趙。趙王派使者去觀察廉頗還可否任用。廉頗的仇人郭開多給使者金錢,令他說廉頗的壞話。趙王的使者見到廉頗後,「廉頗為之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使者回國向趙王報告說「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屎王認為廉頗已衰老,就不叫他到趙國來了。

    楚王聽說廉頗在魏國,秘密派人把廉頗迎接到楚國。廉頗一為楚將,沒有功績,說「我思用趙人。」最後死在楚國的都城壽春。

    《戰國策·燕三》作「慶秦」。《史記·趙世家》。又《燕世家》,均作「卿秦」。第三節李牧李牧,又名繓,戰國末年趙國的良將。生年不詳,死於公元前229年(趙王遷七年)。

    李牧曾經久居趙國北邊代(在今河北蔚縣)、雁門(治所在今山西右玉縣南),防備匈奴。他有自行置吏的方便,軍市的稅收都歸幕府,為士卒的費用。每天殺幾頭牛饗戰士,練習騎馬射箭,謹慎烽火,多使間諜;對戰士的待遇優厚。他制訂約束說「匈奴入邊來劫掠,趕快將畜產收入堡壘,有敢於捕虜匈奴的人斬首!」匈奴每次入侵,皆防守嚴密,而不敢戰。這樣連續幾年不受損失,匈奴卻以為李牧怯懦,就是趙國的邊兵也以為怯弱。趙王責備李牧,他還是照舊。趙王惱怒,使別將來代替他領兵。在李牧離開一年多的期間,屢次出戰皆不利,失亡很多,邊地不得耕種、畜牧。趙王復請李牧出任邊將。李牧稱說有病,閉門不出。一再懇求,才勉強答應說「大王一定要任命我,必須仍用我的老辦法」。趙王只得答應了。

    李牧至邊地,重申舊約。匈奴幾年入邊,無所得,但終究以李牧為怯懦。邊地士兵屢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從全軍中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射手十萬人,皆勒令演習戰鬥。大放畜牧,人民滿野。當匈奴小股入邊時,佯敗不勝,丟棄數千人,恣其殺掠。單于聽到這一情況,統率大軍侵入趙國邊境。李牧多布令人莫測的陣勢,開展左右翼的攻擊,大破匈奴軍,殺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逃跑。此後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趙國邊境。

    公元前243年(趙悼襄王二年),廉頗已經離趙去魏,趙王以李牧為將而攻燕,取武遂(在今河北徐水縣西遂城)、方城。

    公元前234年(趙王遷二年),秦派桓領兵進攻趙的平陽(今河北磁縣東南)、武城(今磁縣西南)、大敗趙軍,殺趙將扈輒。次年,秦軍攻趙的赤麗、宜安(今河北石家莊市東南)。趙以李牧為大將軍率兵反攻,大破秦軍於肥(今河北晉縣西),秦將桓逃跑。李牧因功被封為武安君。公元前232年(秦王政十五年、趙王遷四年),秦又派兩支軍隊攻趙,一軍到了鄴,一軍到了太原,向趙的番吾(今河北靈壽縣西南)進攻。李牧擊破秦軍,南拒韓魏。

    李牧雖然一再戰勝秦軍,兵力的損失也是嚴重的,「趙亡卒數十萬,邯鄲僅存」。公元前23年(趙王遷五年),代地大動。次年,趙國又發生大旱災。公元前229年(趙王遷七年)秦又乘機大舉攻趙,王翦率領上黨郡兵卒直下井陘(今河北井陘縣西),楊端和率領河內兵卒進圍趙都邯鄲。趙派李牧、司馬尚帶領大軍抵禦。趙王寵臣郭開受了秦國賄賂,造謠說李牧、司馬尚謀反。趙王因此改用趙蔥和顏聚代替李牧、司馬尚。李牧不受命,趙王使人隱微捕得,並殺了李牧,廢司馬尚。李牧死後的第二年,即公元前228見《戰國策·秦五》。

    李牧之死有另一說法。《戰國策·秦五》載,趙王遷的寵臣韓倉「疾賢妒功臣」,在趙王前說李牧的壞話,因此趙王使人代李牧將兵,並把他叫到王宮。趙王使韓倉責備李牧說「將軍戰勝,得王賜宴,將軍向王敬酒,卻帶匕首,當死!」李牧辨白說,我「病鉤,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懼死罪於前,故使工人為木以接(續著,從衣袖裡取出纏布的木製假胳膊,給韓倉看,並請求韓倉向趙王說明情況。韓倉不肯,說「受命於王,賜將軍死,不赦!」李牧出宮門,取劍將自殺」,臂短不能及,銜年(秦王政十九年,趙王遷八年),王翦大破趙軍,殺趙蔥,顏聚逃走,俘虜了趙王遷。趙公子嘉率其宗族幾百人逃到趙的代郡,自立為代王,至公元前222年(秦王政二十五年,代王嘉六年)秦將王賁帶兵滅燕後,虜代王嘉,趙滅亡。

    司馬遷對李牧的冤死,表示很憤慨,他在《趙世家》的最後說趙王「遷素無行,信讒,故誅其良將李牧,用郭開。豈不謬哉!」李牧對後來也是有影響的人物。秦子嬰就把「趙王遷殺其良臣而用顏聚」的後果是「失其國而殃及其身2」,作為歷史教訓,企圖勸阻秦二世不要殺害蒙恬、蒙毅。漢文帝感歎得不到廉頗、李牧那樣的大將,以解除他對匈奴的憂患3。

    劍征之於柱以自刺」而死。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戰國策·趙四》都說李牧死「後三月」,王翦「虜趙王遷及其將顏聚」,而《戰國策·秦五》說,「武安君死,五月趙亡」。

    2《史記·蒙恬列傳》。

    3《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

    第十三章范睢、白起、王翦戰國晚年,秦的軍事優勢更為顯著。范睢強化君權,遠交近攻的獻策加速了秦滅六國的過程。白起、王翦都是在這一過程中立下大功的名將。

    第一節范睢范睢,一作范睢、范且。魏國人,生年不詳,死於公元前255年(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范睢遊說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由以進,先事魏大夫須賈。曾隨從須賈為魏昭王出使齊國。齊襄王聽說范睢有口才,使人送給他金十斤及牛、酒,范睢不敢要。須賈知道了這件事,認為范睢將魏國的機密告訴了齊國才得到饋贈,叫范睢收下牛酒,送回金。回國後,須賈報告給魏相魏齊。魏齊命令家人狠狠鞭打范睢,打斷了肋骨,打掉了牙齒。范睢假裝死去。家人用蓆子捲起來,放在廁所裡,喝醉酒的賓客向范睢撒尿。范睢從席中對看守的人說你能放出我,一定厚謝你。看守的人向酒醉的魏齊請示,把卷在席裡死人扔了出去。鄭安平把他藏了起來,改名張祿。秦昭襄王的使者王稽出使魏國,鄭安平把范睢推薦給王稽,王稽帶范睢入秦。在路上遇到穰侯魏冉,魏冉很反對山東的說客入秦。范睢躲過穰侯的搜查,和王稽到了咸陽。

    范睢在秦國住了一年多,沒有機會向秦王進說。後來,穰侯將帶兵越過韓魏,去攻打齊國的剛(今山東寧陽縣東北)、壽(今山東東平縣東南),進說的機會來了,范睢趁機上書秦王。

    秦王在離宮召見范睢。秦王叫左右的人都迴避。秦王請求說先生怎麼指教我?范睢只說是、是。秦王一再請求。范睢說「我聽說呂尚遇見文王的故事,文王待呂尚厚,呂尚對文王談得深,呂尚輔佐文王取得天下。我是秦國的一個過客,跟王沒有交情,而我所要說的牽涉王的骨肉之親。我願以一片忠心進說,但不知王的心是怎樣的。這就是王一再問我而不敢答的原因。我不是因為害怕不敢講。我知道今天講了明天就會被害,然而我無所畏懼。人都免不了要死,如果能夠對秦國有些好處,這是我最大願望。我所害怕的是我死了以後,天下的人知我是盡忠而死,因而不敢講,不肯到秦國來了。」秦王說「我有幸今天得見先生,事無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都說,不要懷疑我」。范睢說「秦國地勢險要,軍隊眾多,軍民勇敢,可以成就霸王的事業。但閉關十五年,不敢進兵山東,這是因為穰侯為秦謀不忠,大王的計有所失」。秦王說希望聽聽我的失計是什麼?范睢害怕有人偷聽,先說有關各國的外事。他說「穰侯越過韓魏去攻打齊國的剛、壽,這是失計。出兵少了,不能對齊國怎樣。出兵多了,對秦國有害。今天秦跟鄰國的關係不親,卻越鄰國去攻打別國,有什麼好?過去齊王南攻楚國,破軍殺將,闢地千里。但是最後一寸土地也沒有得到,難道不想得地嗎?形勢不允許呀!各國看到齊國很疲憊,君臣不和,就興兵伐齊,大破齊國。齊國所以大敗,是因為伐楚而肥了韓魏,這就是所謂借給敵人武器,送給敵人糧食」。范睢便向秦王提出兼併策略,其要點首先是「遠交而近攻」,因為這樣才能鞏固所攻取的土地,「得一寸土地就是王的一寸土地,得一尺土地就是王的一尺土地」。其次是「毋獨攻其地,而攻其人」,因為這樣才能殲敵以下關於范睢的記述,取材於《史記·范睢蔡澤列傳》和《戰國策·秦策三》者,不另注出。國兵力。范睢說,「放棄近攻的策略而去遠攻,不是荒謬嗎?從前中山國地方五百里,趙國獨吞了,別的國不能對他怎樣。韓國魏國處在各國之中,是天下的樞紐。王如能親韓魏,則掌握天下之樞紐,可以威懾楚、趙。如果楚、趙都依附秦國,齊國也必定依附秦國。」他所謂親韓魏,是先禮而後兵,實際上是「舉兵而代之」。秦王很讚賞范睢的主張,封他為客卿,常和他商議國家大事。

    范睢日益得到秦王的信任。又過了幾年,他對秦王說「我在山東時,只聽說齊國有孟嘗君,沒有聽說齊王。只聽說秦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君,沒聽說有秦王。王是一國的首腦,國家大事由王決定,有生殺予奪的權威。今太后能夠擅自行事,穰侯能夠把持對外大權,華陽、高陵、涇陽君可以自行決斷,這是秦國的「四貴」。四貴的權勢盛,國家就危險,大王的權力怎麼能不傾覆,令怎麼能從王出?有四貴,也就沒有王了。崔杼、淖齒是齊國的臣,齊君被他們害死。李兌是趙國的臣,主父被困於沙丘,百日餓死。今秦國太后、穰侯專權,高陵、華陽、涇陽君為羽翼,這跟崔杼、淖齒、李兌的事類似。今天秦國從有等級的官吏到諸大臣,以及王左右的人,沒有不是屬於相國穰侯的,王在朝廷是孤家寡人。我實在為王惶恐不安。萬世以後,擁有秦國的不會是王的子孫了。」公元前2年(秦昭襄王四十一年),秦王下決心廢掉太后,把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逐出關中,免掉穰侯相位,改用范睢為相,封為應侯(應在今河南寶豐縣西南)。

    范睢既為秦相,仍自稱張祿,魏國人不知道,以為范睢早就死了。須賈出使秦國,范睢化裝成普通人見須賈。須賈驚異,問范睢做什麼事。范睢說我為人家作傭人。須賈很可憐范睢,留他吃飯,並給范睢一件絲綢袍子。須賈終於知道要見的秦相張祿,原來就是范睢,害怕極了。他赤著上身,跪行向范睢請罪。范睢沒有問他的罪,說須賈所以得免於死,是因為贈他一件絲綢袍子,「有故人之意」。他釋放了須賈,但要須賈回去告訴魏王,快送魏齊的頭來,否則將屠大梁。

    魏齊嚇得逃到趙國,匿於平原君家。秦昭襄王為給范睢報仇,誘騙平原君至秦。秦王對平原君說「從前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范君也是我的仲父。范君的仇人在你家,希望你派人把他的頭取來,否則我不放你出關。」平原君說魏齊是我的朋友,在我家也不應當交出來,何況又不在我家。秦王寫信給趙王說「范睢的仇人魏齊在平原君家,王趕快使人把他的頭送來。不然的話,我將發兵伐趙,且不放平原君出關」。趙孝成王發兵圍平原君家。魏齊夜間跟趙相虞卿逃走,至大梁被迫自殺。趙王終於將魏齊的頭送到秦國。

    秦實行范睢「遠交近攻」的策略,先從韓、魏開始,逐步兼併各國。公元前288年,秦派五大夫綰率兵伐魏,拔懷(今河南武陟縣西南)。公元前2年,又攻取魏的邢丘(今河南溫縣東)。公元前25年,秦發兵攻韓的少曲(今河南孟縣)、高平(今河南濟源縣西南),拔之。公元前24年,秦派大將白起攻韓的陘城(今山西新絳縣東北),拔五城,斬首五萬級。公元前23年,白起率兵攻太行山以南地區。(雲夢秦簡《編年紀》秦昭襄王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陽太行道,絕之。」「■四年,攻大(太)行」)韓國就這樣一塊一塊地被蠶食掉。隨著對韓蠶食的進一步擴大,必然與趙國發生此據《史記·白起王翦列傳》,《秦本紀》作「九城」。

    衝突,秦趙間的長平大戰即爆發於此時。

    公元前20年,秦左庶長王齕率兵向上黨進攻。趙國派老將廉頗駐守長平(今山西高平縣西北)。秦軍不斷挑戰,而廉頗令趙軍堅守不出。秦用反間計誘使趙王任用趙括取代廉頗後,立即派白起為上將軍,王齕為尉裨將。白起用誘敵深入、分割包圍、切斷趙軍後路等辦法,使趙軍腹背受敵,無法衝出重圍。結果,趙括被射死,趙國損失了軍隊四十多萬。

    白起在長平一戰取得很大勝利,引起了范睢的嫉妒。他唯恐白起功高,使他不能專權。本來,白起準備乘得勝的有利時機進攻趙國的都城邯鄲,滅掉趙國。但是秦王聽從了范睢的話;讓士卒休息,允許韓、趙割地講和。白起只好班師回國,滅趙的計劃遂成泡影。

    長平戰後的第二年,秦王令白起攻趙。白起認為這時不可攻趙。秦王不聽,派五大夫王陵率兵伐趙。公元前258年(秦昭襄王四十九年)正月,王陵統率的秦軍進攻邯鄲受挫,死傷很多。秦王想令白起代替王陵攻趙,白起托病,不肯出征。秦王親見白起,強迫他帶病指揮軍隊,白起仍不肯行。秦王改用王齕代替王陵,范睢又起用鄭安平為將軍,鄭安平成了進攻邯鄲的主帥。公元前257年,魏、楚兩國的軍隊前來救趙。邯鄲城下的秦軍,在趙軍和魏軍、楚軍的夾擊下大敗。鄭安平在趙軍圍困下以二萬人降趙,趙封他為武陽君,公元前255年死於趙。被范睢引用為河東太守的王稽,也因與諸侯通而坐法誅。秦王大怒,欲兼誅范睢。燕國人蔡澤聽到這個消息,遊說范睢退位讓賢。范睢因而自稱病重,推薦蔡澤為相。雲夢秦簡《編年記》說,公元前255年(秦昭襄王五十二年),「王稽、張祿死。」這是在王稽被處死的那年,范睢也死了。

    《史記·趙世家》。

    第二節白起白起,一稱公孫起,郿(今陝西眉縣)人。生年不詳,死於公元前258年2。

    公元前294年(秦昭襄王十三年),白起在秦為左庶長,將而擊韓之新城3(今河南密縣東南)。公元前293年(秦昭襄王十四年),白起為左更,大敗韓魏聯軍於伊闕(今河南洛陽龍門),斬首二十四萬,虜魏將公孫喜,拔五城4。起遷為國尉,涉河,取韓安邑以東到乾河。公元前292年(秦昭襄王十五年),白起為大良造,攻魏,取城大小六十一。明年,取垣(約當今山西垣曲縣)。公元前280年(秦昭襄王二十七年),白起攻趙,取光狼城(今山西高平縣西)。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二十八年),白起率秦軍向楚進攻,拔鄢(今湖北宜城縣西南),鄧(今河南鄧縣),西陵(今湖北宜昌縣)。公元前278年(秦昭襄王二十九年),白起又乘勝攻楚,取安陸(今湖北雲夢縣、安陸縣一帶),並攻下楚都郢(今湖北江陵縣),更進兵至洞庭湖邊。楚國倉皇遷都於陳(今河南淮陽縣)。從此,秦以郢為南郡,封白起為武安君。

    公元前22年(秦昭襄王四十五年),秦軍攻下韓國的要地野王城,切斷了韓上黨郡(今山西長治市)與黃河以南、韓國中心地帶的聯繫。韓國的上黨郡守馮亭在當地居民下,把上黨郡屬的十七城獻給趙王,請求歸附,希望借此援引趙國軍力與韓聯合,共同保衛上黨,免遭強秦吞併。趙接受了馮亭上黨歸趙的請求,封馮亭為華陽君。公元前20年(秦昭襄王四十七年),秦左庶長王齕率兵向上黨進攻。趙國派老將廉頗駐守長平(今山西高平縣西北)。廉頗的作戰方針是堅壁自守,不輕出戰,把秦軍拖疲之後,再相機反攻。這期間發生過幾次小戰鬥,趙軍失利,秦軍也無大進展。趙王不耐煩了,他不能理解廉頗的意圖和打法,屢次譴責廉頗怯戰。他中了范睢的反間計,使趙括代廉頗。趙括是馬服君趙奢的兒子,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驕橫自大的人。秦聽說趙括已代廉頗為主帥,立即派白起為上將軍,王齕為尉裨將,展開了著名的秦趙長平大戰。趙括一接任就改變了廉頗的計策,撤換軍吏,立即向秦軍發動大規模進攻。秦充分利用了趙括在部署指揮方面的一系列錯誤,勝利地完成了這次史無前例的大殲滅戰。《史記·白起王翦列傳》對這一大戰役,是這樣記載的「趙括至(東),則出擊秦軍。秦軍佯敗而走,張二奇兵以劫之。趙軍逐勝,追造秦壁。壁堅拒不得入,而秦琦二萬五千人絕趙軍後,又一軍五千騎絕趙壁間。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絕。而秦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王自之河內,賜民爵各一級,發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絕趙救及糧食。至九月,趙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來攻秦壘,欲出。為四隊,四五復之,不能出。其將趙括出銳卒自搏戰。秦將射殺趙括。括軍敗,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白起)。武安君計曰『前2《史記·白起列傳》記,白起(武安君)被逼自殺是在秦昭襄王五十年十一月,一般認為是公元前257年。因秦歷以十月為歲首,昭襄王五十年十一月是這年的第二個月,大致相當於公元前258年的陰曆十二月。一般是認為在前257年,有誤。

    3《史記·秦本紀》。

    4《史記·秦本紀》,又《白起王翦列傳》。以下,取材於《白起王翦列傳》者不一一注出。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

    白起在長平之戰中立下了彪炳的戰功。他斷絕趙糧道及分割趙軍內部的聯繫,取得了軍事上的重大突破。但在政治上,白起犯了很大的錯誤。他殺趙降卒四十多萬,堵塞了招納降人的渠道,不利於對敵人的瓦解。

    趙國當時岌岌可危,急於求得喘息時間,重新穩定內部。於是向秦求和願割六城。秦雖大勝,傷亡也很重,白起後來也說過「秦雖破長平軍,而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但他從純軍事觀點看,趙國這時非常弱,國內動盪不安,秦如抓住這一良機,可以較省力滅趙。所以他主張繼續進兵攻趙。但秦王和范睢對秦的經濟困難、軍事服役過重、人民疲敝所引起的問題,想得更多些。范睢對白起的高功、感到對自己政治地位的威脅,也不顧白起取得滅趙的大功。范睢與白起的關係,如蘇代對范睢所說,如果趙被秦滅,武安君必為三公,君能在他下面嗎?不想在他下面也辦不到。不如答應韓、魏割地講和的請求。范睢向秦王建議秦兵勞,請許韓、魏割地以和的要求,且休士卒。秦王同意。公元前259年(秦昭襄王四十八年,趙孝成王七年)正月,秦與趙、韓停戰言和,各自撤兵。

    公元前259年九月,秦國在與趙停戰八個月之後又進軍攻趙。這次,秦王下定決心,要滅趙國。但白起卻反對。《戰國策·中山策》記「(秦)昭襄王既息民繕兵,復欲伐趙。武安君曰『不可』。王曰『前年國虛民饑,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軍糧以滅趙。今寡人息民以養士,蓄積糧食,三軍之俸,有倍於前,而曰不可,其說何也?』武安君曰『長平之事,秦軍大克,趙軍大破,秦人歡喜,趙人畏懼。秦人之死者厚葬,傷者厚養,勞者相饗,飲食鋪總以靡其財。趙人之死者不得收,傷者不得療,涕泣相哀,戳力同憂,耕田疾作以生其財。今王發軍雖信其前,臣料趙國守備,亦以十倍矣。趙自長平以來,君臣憂懼,早朝晏退;卑辭重幣,四面出嫁,結親燕魏,連好齊楚,積慮並心,備秦為務。其國內實,其交外戎。當今之時,趙未可伐也。」

    秦王聽不進白起的忠告,仍然派遣王陵率兵攻趙,進圍邯鄲。在稍稍得手之後,次年(公元前258年)正月,秦王又增兵入趙,猛攻邯鄲城。趙人堅守,使秦軍受到不少挫折。

    秦王要白起出任統帥。白起稱病不去。秦王派范睢去責問白起,指出他曾帶萬人攻進楚國,佔領楚都和楚國西境大片土地,迫使楚王舉國東遷;指出他同韓、魏兩軍的「伊闕之戰」(在今河南洛陽市南龍門附近)也是以少勝多,斬首二十四萬。為什麼這次秦國以強大兵力進攻弱趙,要他去指揮作戰,倒反而認為難勝?白起說,當時他能破楚國,是由於楚國內部腐化渙散,群臣相妒以功,良臣斥疏,百姓離心,城池不修,守備無力,而當時的秦軍則將士一心,親如家人,士氣高昂,又能就地因糧於敵,所以終成大功。伊闕之戰的能夠大勝,他說,主要是因為韓、魏兩軍互相推諉,各圖保存實力,秦軍遂得各個擊破。而當前的趙國就完全不是這樣。他進一步分析說「今秦破趙於長平,不遂以時乘其震懼而滅之,畏而釋之,使得耕稼從益蓄積,養孤長幼以益其眾,繕治甲兵以益其強,增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節以下其臣,臣推體以下死士。至於平原之屬,皆令妻妾補縫於行伍之間。臣民一心,上下同力,猶勾踐困於會稽時也。以合伐之,趙必固守。挑其軍戰,必不肯出。圍其國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不可拔。掠其郊野,必無所得。兵出無功,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見其害,未見其利。」秦王不甘心按白起的建議,撤兵,另待時機。王陵再失利,白起又托病不出。於是秦王改派長平之戰的副帥王齕接替王陵,繼續猛攻邯鄲。由於趙人死守,秦軍圍邯鄲八九個月,死傷眾,而仍不能攻下。趙王出輕銳以寇其後,秦數不利。

    趙國雖然頂住了秦軍進攻,但究竟在長平大敗後,人力不足,兵源缺乏。趙人保衛邯鄲,打得很英勇,也很艱苦。一直到信陵君率魏軍前來支援,楚軍配合作戰,戰局才有了顯著的變化。

    秦軍已開始陷於被動,「多失亡」。秦王又要白起帶病去邯鄲前線指揮秦軍。白起仍然拒絕。他愛惜自己百戰百勝的聲譽,表示寧死不作「辱軍之將」。秦王大怒,於是撤了白起的職,要他到西部去戍邊。白起生病未走,拖了三個月。這期間「諸侯攻秦益急,秦軍數卻,使者日至」,形勢對秦不利。因而,秦王也就更恨白起不替自己賣命,終於逼白起自殺。白起臨死前說「我何罪於天而至此哉!」然後他不無懺悔地說「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坑之,是足以死。」

    《戰國策·中山策》。

    第三節王翦(附蒙驁)

    王翦,秦王政時的名將,頻陽(今陝西富平縣)東鄉人。生年不詳,約死於公元前22年。

    公元前23年(秦王政十一年),王翦攻破趙國的閼與,奪取九城。公元前229年(秦王政十八年,趙王遷七年),王翦率領上黨郡兵直下趙井陘(今河北井陘縣西),楊端和將河內兵進圍趙邯鄲。趙派李牧、司馬尚率軍抵禦。趙王寵臣郭開受了秦國賄賂,造謠說李牧、司馬尚謀反。趙王因此改用趙蔥和顏聚代替李牧、司馬尚。李牧不受命,趙王使人以隱蔽手段捕殺了李牧,廢司馬尚。公元前228年(秦王政十九年,趙王遷八年),王翦大破趙軍,殺趙蔥,虜趙王遷,顏聚逃走。趙公子嘉逃至代郡,自立為代王。在這年的前二年(公元前230年),秦已滅掉韓,虜韓王安。

    公元前227年(秦王政二十年,燕王喜二十八年),燕太子以秦的勢力日益逼燕,甚為恐懼,派荊軻以獻地圖為名,圖謀刺殺秦王,秦王展圖,圖窮而匕首見。荊軻以匕首刺秦王,不中,被殺。於是秦王大怒,命王翦、辛勝攻燕。燕、代發兵抵禦,在易水以西被秦軍擊破。公元前22年(秦王政二十一年,燕王喜二十九年),王翦取燕薊,燕王喜遷都遼東。王翦之子王賁擊楚,取十餘城。

    公元前225年(秦王政二十二年、魏王假三年),王賁圍魏都大梁,引黃河大溝的水灌大梁,大梁城壞,魏王假投降,魏亡。

    秦既滅韓、魏,俘趙王,走燕王,下一步就是對楚的問題。秦王問李信多少人伐楚可以取勝。李信說,二十萬人足夠了。秦王問王翦,王翦說,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說,王將軍老了,李將軍壯勇。就派李信、蒙武領兵二十萬伐楚。王翦不得用,稱病回老家頻陽。李信開始取得了勝利,後被楚軍打敗,逃回秦國,秦王大怒,親自至頻陽請王翦出山,王翦稱老稱病,但秦王一再懇求,王翦便說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答應了。於是王翦率兵六十萬伐楚。秦王送到灞上。

    王翦行,向秦王請求賞賜許多美田宅園池。秦王說,將軍還愁貧窮嗎?

    王翦說,為大王將,有功得不到封侯,所以趁大王用我的時候,及時請園池為子孫業。秦王大笑。王翦已至關,使人回來請求善田五次。有人對王翦說將軍的乞求,也太過份了。王翦說「秦王驕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全都交給我,我多請田宅為子孫業,正是讓秦王以為我只圖小利,而不起疑。王翦領六十萬大軍伐楚,大破楚師,殺楚將項燕。公元前223年(秦王政二十四年,楚王負芻五年),攻佔楚都壽春,俘虜楚王負芻,秦設置楚郡。第二年,王翦更平定了楚江南地,降服了越君,設置會稽郡。楚亡。

    公元前222年(秦王政二十五年,燕王喜三十三年),王賁攻燕的遼東,虜燕王喜,燕亡。又攻取代,虜代王嘉,趙亡。公元前22年(秦王政二十六年,齊王建四十四年),王賁從燕國南下攻齊,在沒有遇到抵抗的情況下進入齊國,虜齊王建,於是齊國最後也滅亡了。秦統一了六國。

    司馬遷說「秦始皇二十六年盡並天下,王氏蒙氏功為多,名施於後世。」王氏,自王翦、王賁以至王離,三世為秦將。秦二世時,陳勝反秦。王離奉以下論述王翦事跡取材於《史記·白起王翦列傳》者,不另一一作注。《史記·王翦列傳》作「蒙恬」誤,今據《史記·蒙恬列傳》改。

    命擊趙國之陳余、張耳於巨鹿。項羽救趙,擊秦軍,虜王離,秦軍降。蒙氏,自蒙驁始,事秦有功。蒙驁,先為齊人,自齊事秦昭王,官至上卿。公元前249年(秦莊襄王元年),蒙驁為秦將,伐韓,取成皋、滎陽、置三川郡。第二年,蒙驁攻趙,取三十七城。公元前244年(秦王政三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公元前242年(秦王政五年),蒙驁攻魏,取二十城,置東郡。公元前240年(秦王政七年),蒙驁卒。公元前224年(秦王政二十三年),蒙驁之子蒙武為秦稗將軍,與王翦攻楚,大破之,殺項燕。第二年,蒙武攻楚,虜楚王。公元前22年(秦王政二十六年),蒙武之子蒙恬因家世得為秦將,攻齊,大破之,擢為內史。秦並天下後,蒙恬將三十萬眾守北邊,築長城。後為趙高陷害,秦二世賜死。

    《史記·蒙恬列傳》。

    第十四章荀子、韓非、呂不韋戰國末年,大一統局勢的形成已日趨顯著。在意識形態領域裡,荀子、韓非和呂不韋,從不同的角度反映了這一時代要求。

    第一節荀子生平和著作荀子,名況,趙國人。時人相尊,稱為荀卿。漢宣帝諱詢,漢人避嫌,稱為孫卿。生卒年不詳,重要活動大約在公元前298年至前238年2。荀子是戰國晚期的一位儒家大師。他的一生,跟孔子、孟子都有些相像。他在中國教育史上有重要的地位。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曾到趙、齊、楚、秦等國進行政治活動。他從事著述,也是在政治主張不得實現的晚年。他遊歷各國的具體時間,難於確考,只能根據《荀子》、《史記》等書的記載,說明大體上的時間和情況。

    荀子初到齊國的時間,應在齊湣王末年,大約是公元前285年間。據說當時是五十歲。荀子是到齊國稷下來遊學。齊國都城臨淄設置的稷下學宮,齊威王時已具規模,有淳於髡、鄒忌等名士。齊宣王喜好、尊寵「文學遊說之士」2,前來稷下學宮遊學的人,如鄒衍、淳於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等七十六人,被授予相當於大夫的爵位3。

    荀子初到齊國,正當齊湣王兵強勢盛的時候。他曾經打算說服齊相,治國不能只憑權力地位,而要施行「勝人之道」,爭取統一天下。荀子說「處勝人之勢,行勝人之道、天下莫忿,湯、武是也。處勝人之勢,不似勝人之道,厚於有天下之勢,索為匹夫不可得也,桀紂是也。」他接著說「然則胡不敺(運用)此勝人之勢,赴勝人之道,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與之參國政、正是非?如是,則國孰敢不為義矣?君臣上下,貴賤長少,至於庶人,莫不為義,則天下孰不欲合義矣?賢士願相國之朝,能士願相國之官,好利之民莫不願以齊為歸,是一天下也。」4他又向齊國君臣告誡說「今巨楚縣(懸)吾前,大燕�禮^後,勁魏鉤吾右」,齊國如果不奮發行「勝人之道」,將有被瓜分的危險。他的意見沒有被採納,告誡也沒有發生作用。後來,齊國果然被燕將樂毅率領燕、趙、秦、魏、韓五國聯軍打得大敗,幾乎亡國,齊湣王也被楚國的淖齒殺死。荀子總結這一歷史教訓時,指出齊湣王「不由禮義而由權謀」,是使齊國由強轉弱而至失敗的根本原因。他說「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戮,後世言惡,則必稽《史記·孟子荀卿列傳·索隱》。

    2據汪中《荀卿子年表》。

    《韓非子·難三》記「燕子噲賢子之而非孫卿,故身死為僇。」據此,荀子似在到齊國前曾到過燕國,但確否難定。

    2《史記·田敬仲完世家》。

    3《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4《荀子·強國》篇。以下,凡引用《荀子》,只出篇名。

    焉。」《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記齊襄王復國後,學士們返回稷下。這時候,田駢一輩人都已死去,惟「荀卿最為老師。齊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據《史記·春申君列傳》記楚相春申君於公元前255年,「以荀卿為蘭陵(治所在今山東蒼山縣西南蘭陵鎮)令。」2荀子大約在公元前255年以前,即為楚蘭陵令以前到過秦國3,會見了秦昭王和秦相應侯范睢,陳述自己的政見。《強國》篇記述荀子曾經將統一的希望寄托秦國。他稱讚秦國「威強乎湯、武,廣大乎舜、禹」。范睢問他到了秦國看到什麼?他回答說秦國邊塞險固,地理形勢有利,山川秀美,資源豐富。民俗樸素,百吏嚴肅認真,大官奉公守法,朝廷清明,處理政事的效率高。他認為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四代之勝,不是僥倖,而有必然的道理。但如用王者之功名來衡量,卻又相差很遠。他所謂王者之功名,即同勝人者之道。《儒效》篇記,秦昭王曾向荀子提出「儒無益於人之國」的疑問。荀子回答說「儒者法先王,隆禮義」,謹慎地做臣子,並使他的國君尊貴。又說儒者在朝廷上當官,就會使朝政完美,在下當百姓就形成美好風俗。並說,儒家的政治能使「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人跡所到),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何謂其無益於人之國也!」荀子的答覆,得到秦昭王的稱讚,但卻不採納他的政治主張。正如劉向《敘錄》所說荀子「見秦昭王,昭王方喜戰伐,而孫卿以三王之法說之,及秦相應侯,皆不能用也。」

    荀子在楚國,也因遭受讒言,得不到重用。劉向《敘錄》說「人或謂春申君曰『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孫卿賢者也,今與之百里地,楚其危乎!』春申君謝之,孫卿去之趙。」荀子離開楚國到趙國,當在為蘭陵令以後的三四年間。荀子至趙,趙孝成王待為上客2。《議兵》篇記載,荀子曾和趙國的臨武君在趙孝成王面前議論兵法。臨武君認為用兵「所貴,權謀勢利也。所行,攻奪變詐也」。荀子認為臨武君的見解不對。用兵最根本的一條不是「詐」而是使民心一致,爭取民心的歸向。「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他又說「仁人之兵」,是天下的民心所向,能使「百將一心,三軍同力」,從而無敵於天下。

    荀子對趙國的君臣說,「招延募選,隆勢詐,尚功利,是漸(詐欺)之也;禮義教化,是齊之(民齊心)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辟(譬)之猶以錐刀墮太山」。從而「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王霸》篇。

    2春申君以荀子為蘭陵令的記載又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劉向《敘錄》、應劭《風俗通義·窮通·孫況》。

    3《睡虎地秦墓竹簡》中的《編年記》載秦昭王五十二年(公元前255年),「王稽·張祿死。」張祿,即范睢。范睢為秦相封應侯,在秦昭王四十一年(公元前2年)。荀子入秦與范睢問答當在公前2年至前255年間。較大可能是在前255年以前的幾年內。

    趙孝成王於公元前25年至前245年在位。荀子游趙,可能性最大是在前253年左右。2《韓詩外傳》卷四說「孫子去而之趙,趙以為上卿。」《戰國策·楚策四》亦云「趙以為上卿。」姚宏《戰國策·楚策四》注云「荀子未嘗為上卿,《後語》作上客,當是。」今從之。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臨武軍又向荀子提出「為將」、「軍制」等問題。荀子議兵的基本見解,可從他跟他弟子陳囂的問答中看出來。陳囂問曰「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他說「非汝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悅子強調軍事手段與道德政治相結合,有它合理的因素。但他過分誇大了政治影響的作用,對軍事特點與作用估計不足。這或許就是趙國君臣不能接受他的意見的一個重要原因。

    荀子在趙國議兵的期間,春申君的門客中有人對春申君說「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強。故賢者所在,君尊國安。今孫卿天下賢人,所去之國,其不安乎?」春申君使人聘孫卿。孫卿遺春申君書,刺楚國,因為歌賦以遺春申君。春申君恨,復固謝孫卿,孫卿乃行,「復為蘭陵令」2。

    荀子的學生李斯,在去秦之前曾向荀子辭行,說秦要統一天下,他去秦國遊說秦王3。荀子不滿意李斯只重法術和權謀的主張。《議兵》篇記,他們師徒在討論兵法時,對重仁義還是重權謀發生嚴重分歧。李斯問荀子說「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荀子生氣地說你懂什麼?「女(汝)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者,大便之便也。彼仁義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而輕為之死。故曰凡在於軍(君),將率末事也;秦四世有勝,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湯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武王之誅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後勝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此所謂仁義之兵也。今汝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亂也。」李斯所說的「以便從事」,是說怎麼有利就怎麼去幹,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荀子認為就是不便利的便利;施行仁義,才是真正大便利的便利。荀子對李斯重權謀而輕仁義的思想,認為是本末倒置,是致亂的根源。荀子對於秦國軍事力量的強盛,是肯定的。但他認為政治的作用比軍事力量更為根本。

    《史記·楚世家》載,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公元前238年),春申君被殺,荀子也被免官,但定居蘭陵,死後葬在蘭陵。

    荀子有著作傳世。《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記「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猾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荀子這部著作,是批判地吸收當時一些學派的優點而特別發展了儒家思想體系。

    荀子的著作在漢代皇家收藏中有三百多篇,其中大多是重複的。經劉向校定,為三十二篇,大致相當於現今流傳的《荀子》。劉向《敘錄》說「所校仇中孫卿書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交,除重複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劉向所說的「所校仇中孫卿書」,當即皇家圖書館所藏的荀子著作。

    書、賦見《戰國策·楚策四》,又見《韓詩外傳》卷四;「賦」又見《荀子·賦》;大意略同。2劉向《敘錄》。又見《風俗通義·窮通》;《戰國策·楚策四》、《韓詩外傳》卷四,所記亦略同,但皆不言「復為蘭陵令」。

    3《史記·李斯列傳》說李斯「至秦,會莊襄王卒」,約在公元前247年。現存《荀子》三十二篇,除書末六篇系荀子弟子所附加外,大都可以認為出於荀子之手。據楊倞考證《大略》,是荀子的學生摘錄和整理荀子的言論彙集而成,「皆略舉其要,不可以一事名篇,故總謂之大略。」《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堯問》五篇,都是荀子和他的學生「所引記傳雜事」,所以放在全書的最後。

    荀子的著作,從漢以後,一直不受重視。唐代楊倞是第一個為《荀子》作注的人,清代才又有人繼續為《荀子》註釋。清末王先謙所作《荀子集解》,對《荀子》的訓詁考訂和註釋比較完備。近代梁啟雄所撰《荀子簡釋》,可作為初學讀本。

    論天人關係荀子的思想,發展了春秋戰國以來樸素唯物主義和無神論的觀點,這在他論天人關係時,說得很顯著。《無論》是他在這方面的代表作。

    荀子認為只有最高明的人,才懂得把「天」和「人」區別開來。他說「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荀子所說的「天」,不是有意志的人格神,而指的是自然界。他在《禮論》篇說,自然界的生成、變化是「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這種生成變化沒有意志、目的,「不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天職,是指自然界自身的職能。荀子認為自然有自己的規律,「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數矣」。「常道」、「常數」正表明自然界的運動有其客觀必然性。他還說「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

    荀子所說的天、神既是自然,從而他反對「營於巫祝,信祥」,否認有鬼神的存在。他在《解蔽》篇舉例說,楚國夏首地方有個名叫涓蜀梁的人,既愚蠢,膽子又特別小。他在月光明亮的夜晚走路,竟將自己的影子和頭髮疑為鬼魅,跑到家中便嚇死了。荀子接著分析,人見鬼完全是由於錯覺引起的假象。當人在神志不清或是精神恍惚的時候,把無當作有,作出了錯誤的判斷。

    荀子認為,祭祀也只是一種儀式,並不是因為真有鬼神。有人問「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凶也。」

    荀子認為,自然界及其規律的存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社會的治亂與「天」沒有關係,人事才是決定的力量。他說「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冬,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又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自然界的運行變化是有固定秩序的,不會因為堯或桀而改變。政治措施好就得吉祥,政治措施壞就會有災難。荀子又用問答的方式來說明社會的治亂與自然界無關,決定治亂的是人事。「治亂,天邪?曰日月、星辰、瑞歷,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天也。時邪?曰繁啟蕃長於春夏,畜(蓄)積收藏於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時也。地邪?曰得地則生,失地則死,以下凡論述天人關係不註明出處的引文,均見《天論》。

    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地也。」

    他更就自然界不常見的怪異現象來進一步說明這一問題。他說「星隊(墜),木鳴,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儻)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則是雖並世起,無傷也。上暗而政險,則是雖無一至者,無益也。」因此,荀子認為可怕的並不是自然的怪現象,可怕的倒是「人妖」,是人為的災禍。他說「楛(粗劣)耕傷稼,楛耘失歲,政險失民,田薉(同「穢」,荒蕪)稼惡,糴貴民饑,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謂人妖。政令不明,舉措不時,本事不理,夫是之謂人妖。禮義不修,內外無別,男女淫亂,父子相疑,上下乖離,寇難並至,夫是之謂人妖。妖是生於亂。三者錯,無安國。」農業生產的破壞,政治的昏暗,倫常次序的混亂,都是「人妖」。這三妖如果發生,就會危及國家的安全。

    在荀子的思想中,不只是社會的治亂與「天」沒有關係,人的貧饑與富裕、疾病與健康、禍凶與吉祥,都是人事決定的。他說「強本(指農業生產)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供養)備(充足)而動時(活動適時),則天不能病。循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故水旱不能使之饑,寒暑不能使之疾,妖怪(指自然災害、變異等情況)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則天不能使之富。養略而動罕,則天不能使之全。倍(背)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饑,寒暑未薄(迫近)而疾,妖怪未至而凶,受時與治世同,而殃禍與治世異,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

    荀子承認自然界的存在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同時指出「人」對自然不是無能為力,「人」可以主觀努力去改變自然,給人類造福。他提出了光輝的「制天命而用之」的思想,即掌握自然的變化規律而利用它,這是「人定勝天」的思想。他說「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這意思是說,推崇天而思慕它,那如把天當作物來畜養而控制它?順從天而歌頌它,那如掌握自然規律而利用它?荀子又說,人能充分運用自然所賦予的「天君」、「天官」諸器官的職能,正確對待自然規律,「則知其所為,知其所不為矣,則天地官而萬物役矣。」這就能夠使天地為人類服務,而萬物供人類役使。

    荀子否認有人格神的「天」,把決定社會變化的力量認為是人事而不是「天」,這種觀點,在當時說,無疑是進步的。但荀子也有他的時代局限性。在天人關係中,他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這是合理的。他卻又主張「唯聖人為不求知天」,這就限制了對自然客觀規律不斷深入地認識,也給「制天命而用之」的範圍和效果帶來了局限。荀子不迷信鬼神,卻把祭祀、卜筮作為一種儀式或文飾,又為宗教迷信保留了地盤。

    論性惡荀子在人性問題上,主張性惡論,跟孟子的性善論相牴牾。

    荀子在自然觀方面強調「天人之分」,在人性論方面也強調「性偽之分」。《禮論》篇說「性者,本始材樸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不能自美。」「本始材樸」指人性的素質,是天然生成的。「文理隆盛」指禮義道德,是人為製作的。荀子所謂偽,是人為的意思。他認為只有人對天然東西加工,才能美好完善。但天然的東西畢竟是人為加工的基礎,沒有這一客觀的基礎作為對象,就無從加工。

    荀子批評孟子的性善論不懂得性偽之分,混淆了人的本性與「聖人」製作的禮義的區分,《性惡》篇說「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天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人性天然,如同目明耳聰,是不學即能的。而禮義道德等社會規範,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後天受了教育,學習以後才有的。荀子的這種思想批判了孟子先天道德論的性善說,指明人的道德屬性是社會環境教有的結果。

    荀子反對孟子先驗的道德觀點。他的性惡論,強調人性都是天然生成的。不論是聖、愚、賢、不肖的人,本性都是一樣的。他說「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也。」他提出「塗(塗)之人可以為禹」。一個普通人只要肯學習,「積善而不息」,就可以成為象禹那樣的聖人。這是因為「凡禹之所以為禹者,以其為仁義(社會道德)法正(政治規範)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

    荀子的「塗之人可以為禹」,跟孟子所說的「人皆可以為堯舜」2,結論一致。對「禮不下庶人」的貴族觀點來說,也都具有進步意義。但他們的出發點卻不相同。孟子認為人的道德觀念是先天的,因此啟發人的「良知」、「良能」,就可以使人為善,以至成為「聖人」。荀子卻根本否定天生聖人的說法。他認為人的道德習性系形成於社會環境教育。《勸學》篇說「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又說「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荀子這種社會環境決定人道德品質好壞的思想,包含有唯物主義的因素。他也觀察到人與動物的不同點在於「人能群(有社會組織)」。但他的認識不能從此再提高一步,把人看作是社會的、有階級性的人。他不能清楚區分自然的人與社會的人,不能明確辨別人的生理要求與人的道德品質的關係。他還是把人看作是個體的、生物性的人,他所主張的仍是超階級的、抽像的人性論。

    荀子批評孟子講性善是「去聖王,息禮義」。其實,這是他對孟子的曲解。孟子的性善論並不如此,他跟荀子同樣是「與聖王、貴禮義」,只是立論的基礎不同。孟子的性善論是先驗的。他認為人惡的品質是後天的變易。人本來都具有善性,只是「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在存有善性的「君子」中,雖則「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2而有所不同,但與丟失本性的「庶民」是根本不同的。孟子很強調「聖人」用禮義教化人民,所謂「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3。他還把「大人」、「勞心」者與「小人」「勞力」者,把「治人」與「治於人」,「食於人」和「食人」4者,嚴格地區分開來。荀子從人的生理機能、物質慾望來說明人本來是性惡的,善的品質是後以下關於論性而不註明出處的引文,均見《性惡》篇。

    2《孟子·告子下》。

    《孟子·離類下》。

    2《孟子·盡心下》。

    3《孟子·萬章下》。

    4《孟子·滕文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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