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天喜帝 卷三 歡若平生,喜之不盡 卷四 雄圖江山,何為歡喜 天下二十八
    馬踏轟然,鐵蹄濺沙,風嘯劍鳴之聲如海浪一般自大營北面撲來,入耳震神,良久才消。

    又有一軍出營。

    直馳向北。

    夕陽攏山,紅茫似血,濛濛之中金邊一閃即消。

    英歡裙紗曼曼,身子半倚在營西廢柵旁,任落日斜影長鋪滿地,眼望東面山頭之巔,久久不動一分。

    臉色清肅,眼中水光在湧,亮得通透。

    夜色將暮,天邊灰了一片下來,日頭最後一分血色也被隱在遠山之後。

    黑了,便冷。

    有風起,鼻尖便升起淡淡的血腥味。

    一閉眼,看見的就是磷峋森森,慘白之骨。

    她闔起的眸子抖了一下,手緊緊握住木柵側緣,小吁了口氣。

    身下柵木悠悠而晃,睜眼之剎,旁邊一個黑影移過來,穩穩坐在她右邊。

    她沒動,沒偏頭,長睫一掀,眼睛只望天邊青月,不消看,也知道來的人是誰。

    賀喜坐著,大掌撐膝,雙臂微屈,半晌未言,也未看她。

    四周靜得一塌糊塗。

    玄甲擦拭得淨折月輝,硬盔白纓擱在一旁。

    坐了良久,他才慢慢起身,拾起頭盔,伸指一撣盔纓上的淡塵,也未回頭看她,便要離去。

    英歡睫顫人微動,終是側眸去看他,啟唇道:「甲冑俱全。是要御駕率軍出營?此次要去何處,是不是又將瞞我不說。」

    他轉身,玄鐵凜凜,涼透人心,褐眸漠光淡淡。看了看她,才低聲道:「聽人道你一日未進水食,來看看你是否都好。」

    她一下子垂了眼,瞳底乾澀得緊,心間麻木得分不出疼,半晌才啞著嗓子問了句:「沈無塵已走?」

    他走回半步,一點頭,眉間有褶。聲音透寒:「按你的意思交代了他,他也並未多問,只拿洪微回營時用的帥旗依樣斂了屍骸,又將甲冑細細揀理了一番,直到走時也未一言,看不出他心中到底何意……」

    英歡深吸一口氣,抬手輕一揮袖,不叫他再多說,只垂了睫,不言語。

    依沈無塵地性子。自當無語而斂。

    將他從越州疾詔歸營,卻是為了讓他將狄風屍骨帶回京去,他心底會是個什麼境地,她不敢想。

    賀喜立著。看她一直低著頭不開口,不由走回半步,彎身伸手,長指觸上她的臉,輕輕摩挲了一陣,未見有淚,才微展眉頭,轉而撥了撥她的。薄唇橫抿,戾氣隱散。

    洪微奉她之諭,率邰京西禁軍五千人馬出營向北,未尋得鄴齊一卒一馬,卻一路抵至江下游。夏水涸而泥沙堵,�蚰珒阭屆C埋於沼中。腐之將半。

    當日焚屍投江數千眾,衝至此處。只餘十數具。

    層層蒼骸中,憑甲識人,竟得此一傷。

    驚然之下斂骸歸營,一路上馬行人慢,由是拖了三日才歸。

    兩軍慶捷大宴之夜,最後卻成哀亡悼帥之殤。

    英歡偏過頭,避開他的手,落睫一瞬,臉色愈蒼,眉動卻無言。

    清月忽而影動。

    遠處依稀傳來萬陣卒馬一聲喝,恍惚間聞得蹄踏亂飛之音,竟然又是大軍出營之勢。

    她驀然抬頭,看他眼望營北之向,不禁蹙眉,問他道:「自正午至此時,大營之中兩軍先後已出五路,你究竟要派多少人馬出去?!」

    賀喜長臂夾盔,垂看她,眸間霧動,一扯嘴角,卻也不答。

    笑卻無意,悍氣愈盛。

    她已久未見他露出這種神色,不由猛地起身站定,纖眉斜飛,抬眼盯住他。

    半日以來,耳聞兵令下之不斷,營中人馬列之不休,兩軍將領未得有報,只見數萬大軍一**地拔營而出,卻不知他到底想要怎樣。

    心中陡然一顫……他……

    她一瞇眼,上前貼近他,抬手輕摸他陡削側龐,淡聲道:「雲賓二州調來的四萬兵馬,是去了北面,還是去了東面?」

    「東面。」他答,聲碎利落。

    風過纓亂,她驀然一垂手,撇了眼去望別處。

    邰軍中,自方愷以下數十將校,親睹狄風甲骸慘狀,群憤而怒湧,縱是不得君命,也要趁巍州大捷之勢向北討伐燕朗屯於倉、順二州之部!

    下面種種舉動她全知,可她卻無力參攔。

    任他全權主張。

    但眼下他披甲握盔,儼然一副掛帥將出之樣,且又命鄴齊大軍往東面,分明是要藉機去攻中宛都城吳州!

    雖是一點不瞞她,可她卻滿心不是滋味。

    共伐南岵之時梁州被她所奪,想必他心中定不痛快;中宛一戰,吳州他當是勢在必得……

    心下正兀自思量時,下巴猛地被他一把握住抬起。

    她小喘一聲,抬眼瞪住他,正要開口時頰側被他一捏,立時便酸得說不出話來。

    他眸光竄火,盯著她,一字一句道:「東攻吳州,我不瞞你.但,北伐燕朗之部,我將與方愷一併率軍而行!」

    她呼吸驟然一窒,驚不能言。

    竟未想到,他著甲及身御駕出營,為地竟是領軍北上……

    回神之剎,她驀然抬手,狠狠打落他的掌,死盯著他,咬牙道:「不須你為了我,領軍赴北收復倉順二州!」

    「並非全是為了你,」他低聲道,眼裡跟著一黯。「早就說過,狄風戰逝,我心亦痛。」

    那般鐵骨錚錚之帥,轉眼便成森骨�蚰狺@堆,誰人看了。安能不痛!

    她一下子便又喘不過氣來,朝後退了小半步,膝間卡在矮柵上,才將身子穩住。

    心底抽搐難耐。

    莫論邰東路軍中數萬將兵,便是那夜在場的鄴齊將領們,哪一個不是昂藏七尺卻攥淚的!

    沙場倨傲,雖有槊戈相爭之往歷,然逝者長眠。沸血男兒如何不存哀人傷己之痛。

    賀喜眉沉面緊,走來一把將她拉起,按進自己懷中,覺出她在拚命掙扎,更是用了十二分地力,牢牢箍著她,低頭在她耳邊道:「大軍拔營,給你留了一萬人馬,你移駕去巍州城中,等我回來。」

    此去不知需得多少時日。大營之中未得重兵護駕,若她一人留在營中,他會擔心。

    她身子僵了一下,隨即又軟。任他抱著她,半天不動,亦不開口。

    他只當她是默然應了,大掌一勾她的手,扯了她便往行帳那邊走,腳下步子邁得極大,口中低聲又道:「不得不進水食,不得徹夜不眠。不得擅自離城向北……」

    她用力掐他,阻了他的話,蹙額不語。

    他也不再開口,慢慢地握了握她的手,珍且憐惜,低了眼一直看著她地側臉。直至近帳五十步遠。才挪開目光。

    鬆了她地手,沉沉無聲而歎。

    她停了停。似要轉身,卻終是未轉身回頭,攥了拳便快步進帳去了。

    竟是未留一字。

    他眸子黯淡無澤,眉落人冷,目送她一路入得帳內,又停了許久,才轉身抖甲而走。

    遠山愈蒼,夜色愈黑,風愈大,心愈涼。

    帳內燭煙繚繞,卻是清冷。

    英歡走去內帳,自床榻之下翻出那襲紫赭絡璃軟甲,手指輕撫,垂睫闔眼,半晌之後起身,開始寬衣解。

    繫緊裡衣,著甲上身,將長高高攏束起來。

    她低眼,彎身換靴,然後又去床榻內側掀了皮褥,摸索了一陣,抽出那把湛青之劍。

    眼眶一酸,鼻尖忽而一紅。

    握住那劍柄,緩緩抽劍而出,斷刃猶利,折了帳中燭光半寸,隱隱帶了血亮之茫。

    持劍半天,才收劍入鞘,掛上腰間。

    人已定了心思。

    她走到外帳,撩簾出去,讓外面守兵去將青驄御馬牽來,而後回帳滅了幾支角燭,待光影漸黑後才去一旁馬扎上坐下。馬兒輕嘶聲傳來,帳外士兵近帳來稟,「陛下,馬已牽來。」

    她低應一聲,未多言語,抬手去摸腰間黑劍,任人同昏暗沉沉的帳中塵澤混在一起,一動不動地坐著。

    過了不知多久,遠處又起人馬騰馳之聲。

    她手一撥劍,登時起身,大步出帳,瞥一眼外面幾個守兵,吩咐道:「傳朕之令,讓守營兵馬由各營指揮使帶了,集陣至大營北門!」

    士兵雖疑卻不敢問,領命而退。

    她抬頭朝東面望了一眼,見塵沙之跡在夜色中仍然可見,不由一抿唇,快步過去,扯韁踩蹬,翻身上馬。

    口中低喝一聲,鞭落馬馳,直直往大營北面奔去。

    一路風過人涼,蹄踏石濺,北面人馬重重之陣望之不盡,陣中黑底帥旗淡隱於蒼黑夜中,只見條條傲爪金龍。

    手中鞭起鞭落由是更疾。

    她馭馬飛馳,未近大營北門之時已有守兵回頭看見,面色俱是驚愕不已,怔怔地看著她沖柵而過,直直奔向前方大陣之中。

    卻無人來得及上前相阻。

    如碎石劈波,一人一馬自萬人大軍陣中一路疾馳而過,兩側將兵都是驚而無應,只顧扯馬相避,單怕傷了她分毫。

    「陛下」之聲層起不休,從陣緣一蕩而起,直朝陣中漾過去。

    遠處人馬簇擁之下,白纓聞聲,緩緩一抖,玄甲側身,戰馬轉向。

    他挺身回望,一眼便見珊珊英姿,青驄蹄飛傲行,直逼他身。

    褐眸陡然縮如針茫。

    大掌緊一攥韁,扯了馬轡便轉身,策馬迎上去。

    只一瞬,她人馬便至他身前數步,臉龐潮紅,輕喘吁吁,腦後束微散,腰間黑劍觸甲低鳴,眼亮神定,手中馬鞭一落,撐鞍仰頭,望向他,衝他道

    「帶我走。」

    更新又遲,實不知道能說什麼好了。連著數日每天只睡不及四小時,無數報告壓身,三天一個u,我真的已經盡力寫更新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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