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公 正文 第五章 巧遇
    岸邊土堡上,滿是修篁、青松、翠柏。小徑上走下一位年青少婦,窈窕阿娜,輕盈地緩緩而下。肩上擔著一對水桶,是到江邊去挑水。一張鵝蛋臉,不施胭脂嫣然紅,正是詩人筆下;「紅裝素抹總相宜」的真實寫照。一對笑靨更顯出她的美麗端莊,五官恰到好處的均稱地分佈在她的面頰上。淺藍色的頭帕,包住她一頭秀髮,鬢髮在晨風中微微向後飄逸。陰丹士林布的婦女裝剪裁得體合身,青土布褲,褲腳�蚺F一道粉紅色花邊。白底青緞繡花鞋,胸前圍著�蛌廘u圍腰,白布腰帶緊緊繫在腰後。顯出腰肢纖細,更突出一對乳房在衣內微微地顫動。似出水芙蓉一塵不染,乾乾淨淨。不,這簡直是曹植筆下的洛神踏波而來。她沿著羊腸小道,湧著晨霧來到江邊沙灘。彌茫的晨霧中,她差點絆著江邊躺著的人,嚇得她差點驚叫起來:「唉喲,我的媽呀!」聲音似那樣的悅耳動聽,有如玉珠墜瓷盤。她壯著膽喊道:「是哪個?啷個大清早的睡在這裡嚇人。」不見回音,她繞著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見他的身傍還躺著一條狗。江邊長大的土家族姑娘,見過「水打棒」是經常的事,心想:昨天晚上挑水都沒有,是不是剛剛爬上來的。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也算修陰功積德。她大著膽,把水桶放下,上前用手一探,那人還有微弱的呼吸,人還活著。蹲下身將那人往肩上一扛,小跑似的往回走。別看她弱不禁風,自小在農村長大,背上百八十斤的活,是經常的事。

    進了堂屋,將那人放在涼床上,找來男人曾經穿過的衣褲,脫下那人的上衣,發現那人的腰間左側,有巴掌大小的青腫傷痕,纖手輕輕一探,肋骨斷了兩匹。換褲子時,她猶豫再三,滿面通紅。好在那人已失去知覺,救人性命那管羞赧,「醫者,

    父母心。」紅著臉將那人褲兒褪下,「那玩意」被水浸泡良久,只剩下一個「頭」在茅草叢中。內側右大腿有一傷口,長五寸許,深一寸多,白森森的往外滲淡血水。她給那人換了褲子,又給他蓋好被褥,轉身進了櫥房,背上小背簍,拿上小鋤,就往後山跑。頓飯功夫,背了滿滿一背簍草藥回來。泡製、搗碎,敷上傷口,包紮好,她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矜持地望了那人一眼,涔涔的淚花順腮流下,以其說是小憩,到是若有所思。

    如果自己的丈夫不死,也和這人一樣高大英俊。她自言自語抑或是對亡夫默默訴說衷腸。半年前他們結了婚,欠了點債,男人拚命的弄船、放筏掙錢還債。債還清了,說最後放趟木筏,掙點錢日子過得寬鬆點。那知在「閻王灘」筏毀人亡,屍首都沒撈著。男人家是旺族,族裡男女老少都罵她是掃帚星,半年剋死了男人。她一個後山的旁姓,惹不起還躲得起。遠離場壩在這土堡上開一塊平地,蓋了三間茅草屋安身。好在這裡上下船隻都得「搬灘」,是船工、旅客落腳的好地方。那年月不敢明目張膽地掛牌招徠客人,名曰:「黑市」。明裡說是給船工、客人煮飯,收點燒柴錢,私下也賣點煙酒,日子也還可以過。市管會、稅務所也懶得跑幾十里山路來找麻煩。

    她名叫吳玉蘭,真是名如其人,好一朵馨香的玉蘭花。初中畢業,在娘家是區衛生保健員,既是後來「*」中響噹噹的「赤腳醫師」。有文化人長得端莊,她收集了土家族民間不少中草藥偏方,在鄉里也小有名氣。但也應驗了一句古諺:「紅顏女子多薄命」的箴言。她底著頭,眼淚像屋簷水般地倏倏流下,輕微的抽噎著,也難於熨平她的感傷與悲痛。

    第三天換藥時,觸到那人的傷口,見眼皮輕輕地動了一下,嘴角肌也微微顫動了幾下,游絲般地發出:「渴,水。」玉蘭端來糖水,給他餵下,他又沉沉地睡著了。第四天一大早,當他昏昏糊糊醒來時,感到肋骨與胯部錐心般地疼痛,腹中空蕩蕩的直冒酸水。玉蘭早就給他煮了一大缽稀飯,扶他起來,他端住缽子唏哩呼嚕吞進肚裡,嚷著還要。玉蘭對他說:「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腸胃收縮不能吃得太飽,躺下休息,下午再吃嘛。」好不容易等到太陽落山,玉蘭給他準備了一桌頗為豐盛的晚餐。幾個家常小菜和一大缽鹽菜煮鯉魚湯,還有一大甄白米飯。他像從牢頭放出來的餓死鬼一樣,三下五除二地一掃而光,看得玉蘭暗暗咂舌。

    不用說,他就是艄公。吃飽喝足後,他的記憶完全清醒了。眼前這位姑娘,就是救命恩人。鐵錚錚的艄公,從來沒有掉過眼淚,那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他恭恭敬敬給玉蘭磕了三個響頭,爬在地下黃牛般嗷嗷大哭。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不怕世俗禮儀的嘲弄,為自己換衣換藥,要何等的勇氣。玉蘭的形象在艄公的眼中慢慢放大,站據了他整個腦海。玉蘭將他扶起,叫他好好休息,有話明天再說,自己回後屋也睡了。

    第二天,艄公忐忑不安地問玉蘭:「我的狗呢?」玉蘭說:「我見到時,它已經死了,嘴裡還咬著你的衣領不放呢。」接著她又說:「我把它埋在路邊那顆麻柳樹下了。」艄公囈語般喃喃歎道:「啊,啊。是它救了我一命,卻活活累死了。」他雙眉緊鎖,滿臉愁雲,心裡一陣難過,兩滴混濁的眼淚從眼眶滾出,算是對義犬的哀悼。

    半月後,在玉蘭的精心照料下,他的傷勢一天天好轉。只是走路還有點「古得

    ——『拜』」,肋間還有些隱隱作痛。傷經動骨一百二十天,神奇的土家族民間中草藥偏方,三月後,將艄公的傷醫治得完好如初。為了報答這份情,該干的重活、粗活他都搶著幹。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一晃半年過去,艄公時時想起他的夥伴們,家裡的老婆,還有他的愛犬……。那顆粗獷而又純撲的心,感到陣陣絞痛。一個趕集天,他到場上去了一趟,在茶館裡碰見熟人,得知幾個難兄難弟死裡逃生,安然無恙,只是猴精右手受了點傷,也無大奈。久久懸著的心才安定下來。只要不死人什麼都好說,能為兄弟們洗清罪名,那怕是蹲幾年大牢,也值。他心裡想著,暗暗高興。不知不覺「攤攤酒」就多喝了兩杯,一路搖搖晃晃,放開桑子唱著山歌回來:「千里烏江灘連灘喲,ど妹望郎眼望穿呀。正月望到臘月八喲,郎放木筏不回還呀。」山歌聲迴盪在空曠的峽谷中,驚得草叢中的斑鳩噗噗亂飛。天剛抹黑,艄公代著醉意回到玉蘭草屋。

    玉蘭在磨房推磨,聽見他回來,說:「飯菜熱在鍋裡的,你自己吃吧。」艄公感到一股暖流直慣全身,即是自己的老婆也不過如是,他大著舌頭說:「大,大嫂,我,我來給你,你推,推磨。我,我在場上吃,吃了。」搖晃著進了磨房,搶過玉蘭手中的磨擔勾。玉蘭忙說:「你累了,早點休息吧,我能行的。」不容分說,他就使勁地推起磨來。玉蘭底著頭添苞谷,。河谷地帶的秋老虎,使人熱得受不了。酒往上湧,熱得心頭發悶,又在出力推磨,汗水直淌。艄公將上衣脫掉,微弱的煤油燈下,玉蘭偷眼一看,見他紫紅色的皮膚,健子肉隆起,身上滿佈汗珠,心頭噗噗亂跳,趕忙底頭添磨。一對笑靨像盛滿了胭脂似的,慢慢紅透臉頰。艄公也下意識地朝玉蘭瞧一眼,暗淡橙紅的燈光下,玉蘭只穿一件月白色汗衫,一對玉feng在衫內高高隆起,

    隨著身體的扭動,在裡面悠悠地顫動著。一陣陣女子特有的體香,直往鼻中慣來,艄公有些心猿意馬了……。

    秋夜靜悄悄的,遠處傳來幾聲野狗的吠聲,劃破這寧謐、祥和的夜空。草叢中的蟋蟀,煽動著翅膀,發出「唧唧」叫聲,是在尋找它的伴侶,誰說得清?聖人君子都有七情六慾,何況艄公凡人一個。艄公慾火中燒,推磨的轉速加快,突然。「唉喲」一聲尖叫,玉蘭抱著右手在哼。艄公猛一驚,才知是磨擔勾碰傷了玉蘭,急奔過去抓住玉蘭的手,一陣輕揉,又放在嘴裡吸允青紫的傷痕。兩人近距離的挨著,晚風吹過苞谷桿攔的壁縫,玉蘭的秀髮飄起,搔得艄公的臉上頸子奇癢難當。一個是久別妻子的壯漢;一個是亡夫的少婦。艄公心頭一陣躁動,原始的衝動,一抱將玉蘭攬在懷中,抱進房內,一陣急喘與輕微的呻吟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星星在天空眨著眼睛,朔風吹起烏江千層皺紋,遠山一片朦朧,後山的夜貓子發出幾聲淒厲的尖叫,撕破這不同平常寧謐的夜空。

    艄公在玉蘭家又住了半個月,臨別的頭天晚上,他們誰也不說話,忍過了難堪難熬的一夜。玉蘭摸黑起來,為艄公打點行裝和路上吃的乾糧。吃完飯,他們一前一後地走下土堡,來到麻柳樹前,艄公刨出愛犬的屍骨,小心地用麻袋裝了扛在肩上,玉蘭心裡明白,花斑狗救了他的命,他要把它帶回家去埋葬。玉蘭眼裡浸著淚花,千叮嚀萬囑咐地說:「你要常來看我啊,路上要小心。」泣不成聲地從手上褪下一隻銀手鐲,遞給艄公說:「以後想我就看看它,就當見我一樣。」艄公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也從手上抹下一枚刻有姓名的銅戒子,給玉蘭說:「我沒有好東西送你,就這個當紀念吧。」玉蘭發瘋似一陣小跑,頭也不回地哭著走了。艄公直望到玉蘭不見了背影,才邁開步子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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