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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條兩邊長滿了青青芒果樹的林蔭小路。陳思走過去,陽光閃閃爍爍在厚厚的葉子裡,隨著微微的風。彷彿走回到小時候,蘇霞拉著她的手一直走,她念唐詩,抬起頭問蘇霞:「媽媽,念得好嗎?」蘇霞就笑她:「背下來才好。可是要讓陳思背下來,怕要等到芒果熟了。」那時,已經結了果,青的,小只的芒果。走進政府大院,曾經有個噴水池,裡裡外外圍了幾圈花,是紫色的,粉紅色的,鵝黃的蝴蝶花;還有可以從花朵裡吸出蜜的一串紅。沿住宅樓是一路花壇,裡邊栽的是君子蘭,開花時,橘黃。住宅樓前有一個很大很大的籃球場。籃球場左邊是一個小花園,白色的石柱上爬滿了西番蓮的籐子,它的花瓣的白色往裡呈紫黑色,它的果實是紫色堅硬的殼包著一灣橙色帶黑子的果汁,舌頭還能觸到柔軟滑膩的果肉。裡邊是座小假山。顧量在家裡做作業的時候,陳思一開始會自己爬到假山上,覺得很有趣,想像著自己走在雲裡霧裡,走在山間一片天空下。然後無趣了又跑到樓下喊:「顧量!顧量!顧量!」那個操場,一群孩子捉迷藏。她曾坐在法國自己那間公寓裡,想起那些模糊的場景,彷彿耳邊就有人用童稚的聲音喊著:「一,二,三……」是不是她自己。現在,她真的走在了那裡,可是噴水池長了浮萍,噴水管已經生�蛂A花還是花,花園長了野草有枯枝。西番蓮是不是被一把火燒了,怎麼現在這個時節它仍然沒有任何的綠色。她心裡念起那首她寫下的歌詞,也許她在寫著一字一句時心裡是和著他的曲調:
奶香的果香的巧克力的乳白色的粉紅色咖啡色的五顏六色糖果一樣綻放的花朵
一瓣瓣一朵朵一高一低錯亂地紛擾地
還有那無處不在的毛茸茸的
我溫暖的床鋪上軟軟的包圍著我的綠色
蜜汁一般的滲出身體的帶著溫度的汗珠
一些許寂寞
嘩一聲
崩塌作片片閃著光刺著眼的玻璃碎片
我在耀眼的光芒裡出現
他們
抬起手遮住眼睛
我一步一步踩踏出聲響
是午夜夢迴蟋蟀在露珠旁竊竊私語
那顫抖的尖尖的草葉
我只是那模糊的濃密的綠色裡一圈光影
雨水彙集的小水坑
蓬鬆的頭髮青色的眼睛,還有
我那紅色的短裙
……
那間屋子,像從來就在那裡,像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她的心裡,但卻有些陌生。好像是這樣的:她已經離開很久很久,而它一直就在那裡;她彷彿已經變了很多很多,而它還是原來那個樣子。一扇灰色鋼製防盜門。她看到那個貓眼,竟有些害怕。她怕看到那些她期盼的卻可能已經失去的,這是不是已經是別人的房子?當她站在自己家的門前,最終還是走上三樓樓梯拐角的右邊,一扇灰色鋼製防盜門。她低頭一看,門口還是一盆君子蘭。盆裡的土還是濕潤的,想必這屋子真的現在有人居住。那站在門前突然湧現的熟悉感現在竟然讓她感到心裡一陣一陣越來越清晰的空落。她不敢去敲門,她不敢靠在門上,聽一聽裡面有什麼動靜,像每次裝病請了假回家看電視,總要先趴在門上聽一聽,爸爸是不是會像偶爾那樣,臨時有事回家拿材料。她站在門前,看樓梯轉折處的露台,透過那裡,還是可以看見樓下院裡一根鐵絲晾曬著幾件衣裳,飄飄晃晃讓人禁不住瞇起眼睛,有些昏昏欲睡。她突然就沒了力氣。
當陳思和雨果走下樓,一個中年女人喊住了她。
陳思轉頭看:是鄰居陳阿姨。她好像剛從菜市場回來,手裡還提著一隻菜籃子裝著蘑菇和鮮肉,彷彿正在和坐在院落裡曬太陽的老太太們聊了一會兒,所以她蹲著的身體直立起來,抬起頭感慨地看著陳思,然後走到了她面前。
彷彿一個名字包含了太多東西,過去可能我們叫一個名字說了哪些哪些話,再過上一段日子沒有互相見到,一開口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以這樣的方式開始:
「陳思……」
好像這一聲,把過去都喊了回來,沉甸甸地在面前,讓兩個人都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些什麼,有什麼動作。
陳思記得這個好心的阿姨。她生病時,陳阿姨在家裡做好了冰糖燉雪梨抬到陳思家看著她吃完;陳阿姨會做蔥炒肉,陳思以為那是最香的一道菜,因為她本該顯得有些侷促當她第一次坐在陳阿姨家裡,但是她聞見那股味道,蔥的味道和著肉的味道,給人實在的感覺,她頓時覺得肚子餓了,想吃一碗米飯,因為蔥炒肉裡擱了醬油,微鹹,要就著細長髮亮的米粒;陳阿姨還給她看過自己小時候的照片,陳阿姨年輕時身材就已經修長,她一條腿隨意往前搭著,一手叉在腰上,低著頭抬著眼看著鏡頭,背景是一個四合院子,種了木芙蓉。也許有的人善良,是從眉眼裡就可以看出來,是一種溫潤,不會奪目地美,也不會陰沉,她的面容像麵粉一樣,是柔軟的,是一種底色,彷彿容得下你所有的五顏六色,你的奇奇怪怪。這樣的人,總是溫柔,但有時會倔強,所以才會在那樣敏感的時候,在陳庭建和蘇霞都背上那樣的罪名之後,一個女人,一個非親非故的女人走出人群收起了這個家的悲劇。是陳阿姨告訴了陳思一切,要她好好活下去。陳思一直不來,是因為她練就的堅強和冷靜是為了面對困境和敵人,但她忘了怎麼去面對曾經的溫暖,她不敢去面對那個已經不是自己的家,那將會是她第一次近距離面對父母已經死亡的事實,陳阿姨將會告訴她,他們都睡在哪裡。她不想沒有答案就來,她怕沒有結果空手而來,像一個孩子般只有委屈。
「回家了嗎?」過了一會兒陳阿姨問道。
陳思笑笑搖了搖頭。
「鑰匙還在不是嗎?」陳阿姨看了看她包。
陳思點頭:「在的。」
「怎麼不進去呢?」
陳思一陣錯愕,鑰匙是開自己家的門,可是那個家已經不是自己的家啊。
「走吧。」說著陳阿姨和那幾個老太太道了別,引著陳思又走上了樓梯。
又到了門口,陳阿姨讓幾步示意陳思自己上前,又看了看她已經拿在手裡的舊鑰匙。陳思猶豫不決地看著她。陳阿姨鼓勵地點了點頭。
門開了。門開了陳思還是站在那裡,站在門口,彷彿又回到從前。她毫不費力地就看到了從前,這時,當她背著書包打開門,她應該先彎下身換上拖鞋,把球鞋放進鞋櫃,然後探頭到廚房喊一聲:「我回來啦!」然後進客廳倒一杯涼水,歪坐在沙發上翻看著雜誌或者報紙,時不時對著廚房喊幾下:「餓!媽!快點,餓。爸在外面吃麼?」蘇霞做飯時圍著圍裙,飯做好了,陳思幫著擺碗筷,添飯,蘇霞解下圍裙坐下,先舀一碗素菜湯給她。蘇霞總要囑咐:「多吃蔬菜,少吃學校外面那些燒烤,不然又冒痘痘又該鬧脾氣。」晚上8點半左右門開了,陳庭建回來,有時手裡會提著陳思喜歡吃的,都是完整的為她專門點的。他看她在書房裡做作業,就坐下和蘇霞聊幾句,然後澆澆花水,洗洗碗。蘇霞就笑說:「碗都是專門給你留的。」陳庭建會努努嘴,讓蘇霞過來幫他挽起袖子。如果是星期六的早晨,早早的洗衣機就會隆隆地響,陳庭建已經穿條大短褲在拖地板,蘇霞擦著窗玻璃,擦到陳思房間喊她一聲:「起了啊,把自己的衣服收收,該出去吃早點了。」陳思還要裹著被子再哼幾聲,才暈暈沉沉地起來,坐在衛生間裡捧著書看半天不出來。蘇霞又敲敲衛生間的門:「不要上廁所時看書,會便秘。」這時,陳庭建拖完地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點燃了根煙,蘇霞又走到客廳,「一早上起來就已經抽了三根,叫你少抽少抽。又不是不讓你抽,你得控制。」不知道為什麼,一向在外人面前總是一副什麼都可以接受溫順的樣子的蘇霞,在這個家裡在面對這一大一小時就有很多的不放心,和很多的操心。陳庭建總會偷偷給陳思使臉色,陳思就無奈地聳聳肩。陳庭建炒菜亂七八糟的,茄子土豆青椒一鍋炒,沒味。他說很具本味。蘇霞會按陳思的口味但又注重營養均衡。陳思更喜歡吃點零食。到了夏天,蘇霞會把陳思的布娃娃們一個個洗乾淨曬在客廳的落地窗前,一個個濕嗒嗒坐在那裡,陳思會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一隻小豬被媽媽囑咐要看著其他的豬兄弟豬妹妹,但是豬兄弟豬妹妹跑到沙地裡玩弄得一身髒,小豬就把豬弟弟豬妹妹們全洗了晾在衣架上,它以為媽媽會表揚它,誰知弟弟妹妹們都感冒了,媽媽罵了它。那時,這樣的故事總不覺得太老,彷彿昨天才聽過,因為在爸爸媽媽身邊,孩子永遠是孩子。她沒有什麼擔心沒有太多的不滿沒有什麼不順心,只是偶爾發點脾氣,有些不大愛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