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弓雖女干啦!」陳巧心大叫一聲,撒腿就跑。董玉棋探身往灰屋裡望了一眼,入目一片肉色,沒看清楚,也嚇得跟著跑了。袁秀連看都沒有看,直接就跑了。
經此驚擾,徐向元和倪翠也都沒有了興致。然後就是穿衣服。倪翠仍然穿的是自己那件濕衣服。出了灰屋。倪翠要往前院去。徐向元說:「哎、哎、哎,走後面。」倪翠不明白為什麼要走後面,正想詢問,就看見從前院衝來了幾個男人。徐向元撒腿就往後院跑。那幾個男人衝過倪翠身旁,就追了過去。隨即倪翠聽見有人喊叫,後院也有人響應。前堵後追,徐向元就被捉住了。
那些男人經過倪翠身旁去追徐向元的時候,沒有理會倪翠。抓住徐向元扭送前院再經過倪翠身旁的時候,還是沒有理會倪翠。倪翠似乎成了一名旁觀者。
陳巧心踢開房門並大叫一聲,倪翠也是被嚇了一跳的。隨即倪翠並沒有多想,以為已經安全了。徐向元開跑,幾個男人追出,倪翠才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這個時候,倪翠才回憶起陳巧心那聲喊的內容。倪翠心裡面就在責怪自己,自己幹嘛要拒絕呢?現在變成了弓雖女干,可怎麼好呢?
徐向元被扭送前院的時候,倪翠看到徐向元模樣非常狼狽。不過身上卻沒有什麼傷。他們會把徐向元帶到哪裡去呢?倪翠直接聯想的就是派出所。倪翠就想,不知道自己到派出所去說,自己的拒絕,只是與徐向元玩的把戲;那些警察信還是不信?
很快,前院就傳來了打人的聲音。打人的聲音究竟是怎麼樣的,很難形容。總之倪翠一聽,就感覺是徐向元在挨打。倪翠一下就急了,騰、騰、騰跑向了前院。
果然,前院地壩靠西的一塊空地上,幾個男人正在打人。其餘賓客則遠遠地圍觀。
……
「徐向元!」倪翠叫了一聲,吼道:「你們幹嘛、你們幹嘛!」就衝上前來。扒開那些正在拳打腳踢的男人,護在了徐向元的上方。這個過程,倪翠難免受了幾下推攘。還好,那些男人發覺倪翠之後,都收了手。一般鄉下男人對城裡姑娘多少都有點敬畏的心理。
倪翠看清楚了,地面上纍纍傷痕者,正是徐向元。倪翠的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抬頭吼道:「你們幹嘛、你們幹嘛?他不是弓雖女干,不是弓雖女干,不是!我是自願的,自願的!你們管不著!」
那幾個男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喝道:「哪兒來的城裡丫頭?不要管我們的閒事!」
這個時候的倪翠,基本上失去了對外界信息的正常反饋能力,只是自顧自的哭訴:「他不是弓雖女干,我是自願的,你們管不著!他不是弓雖女干,我是自願的,你們管不著!」
翻來覆去幾遍之後,那幾個男人就聽清了。一個男人說:「哎,你們聽清楚沒有,這個城裡丫頭好像在說自己是自願的。」「對頭(『對頭』是『不錯』的意思),她就是這麼說的。」最先說話那個男人就喊:「新娘——新娘在哪兒——」
「喊啥子?」圍觀人叢中,陳巧心擠了出來。男人問:「徐向元到底弓雖女干的哪個?」
陳巧心說:「你睜著眼睛裝瞎子喲,就是地上這個灑(『灑』是語氣詞)。」
男人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罵道:「晦氣!我還以為徐向元弓雖女幹你這個新娘呢。這下別個(『別個』是『人家』的意思)你情我願的,被我們飽打一頓。這湯藥費,該哪個來負哦?」
另一個男人說:「當然該新娘來付嘍。誰叫她沒有說清楚弓雖女幹的是哪個呢?」又一個男人蹲下去向倪翠打商量:「哎,這位老師,我們打錯了。你看這個事情咋個辦呢?」還有一個男人喊:「哎,有沒有哪個懂醫的,先給徐向元看一下。」
倪翠這會兒也醒過神了,喊道:「不用,不用。走,你們走,你們走開!」那幾個男人正擔心脫不了干係,要賠醫藥費,見倪翠讓走,相互打了個招呼,一下就走了。
……
原來是你情我願的女干�邧C,誤被當成了弓雖女干。事情真相似乎已經明朗。
那幾個男人走脫之後,圍觀的人群也紛紛散開,找座位坐下,繼續喝酒吃飯。只不過一時之間,餘波還未能完全平息。鄉民們一個個交頭接耳。有打聽這個城裡女娃是誰的,也有想打聽當時陳巧心撞破好事的時候倪徐二人的衣服脫光沒有的。
這邊,倪翠則想要帶走徐向元。可這個時候的徐向元,全身使不上力氣。就連說話都只能發出蚊蠅一樣的聲音。所幸的,就是還沒有昏迷。倪翠試了好幾次,都無能為力。
其實在鄉民們看來,事情還沒有完。徐向元被打了,明顯是新娘陳巧心沒有說清楚的責任。只不過,大家此時正赴陳巧心的喜宴,不方便公然站在徐向元一邊,向新娘陳巧心算賬。因而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助倪翠。
……
楊先走了出來,要幫倪翠的忙。不過楊先的力氣並不足以帶走徐向元。
吳多妹出來了,然後袁秀也跟了出來。緊接著孫玉影、董玉棋也走了出來。女人的力氣雖然小,但人多力量大。這次應該能夠成功帶走徐向元了。
不能責怪他們五人現在才出來。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禮說不清。這幾個大學生,就相當於秀才。他們受到的一貫教育是:遇事要冷靜、危險就報警。
另外,徐向元被打,也不是他們的責任。徐向元因為與倪翠歡好,被誤會,所以被打;與他們無關。而袁秀、董玉棋尋找倪翠,也是沒有什麼錯的。
……
不僅他們五人沒錯,客觀地說,就連新娘陳巧心也沒有錯。灰屋內的掙扎聲,門開後呈現的畫面,讓人產生誤會也是順理成章的。那一刻,陳巧心和袁秀、董玉棋三人都是一片救人之心。從某種角度看,也是一種俠義心腸。
陳巧心的確沒有說清楚。但陳巧心並不是慣經風浪的大俠,事急之下,語無倫次,也是情有可原的。
……
現在,楊、吳、袁、董、孫五人向倪翠伸出援手,說明他們夠意義。吳、袁、董、孫落後於楊先,不是因為她們不夠關心倪翠,而是因為楊先心裡早已把倪翠置於至高無上的地位。
陳巧心沒有幫忙,是因為陳巧心所處的環境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所以思路不同。也不能怪陳巧心。陳巧心此時正在為賠付醫藥費的問題頭痛。打人的那幾個男人被倪翠放走了,陳巧心卻是跑不脫的。
……
似乎平安無事了。但是,還沒有抬起徐向元,董玉棋忽然就發覺了個問題,問:「咦,楊先,倪翠不是你的女朋友嗎?怎麼會跟徐向元混到一塊兒去了呢?」楊先應連忙低聲說道:「這個問題,我們呆會兒再說。」
孫玉影則問倪翠:「哎翠翠,你到底是徐向元的女朋友還是楊先的女朋友啊?我怎麼給弄糊塗了。」袁秀歎道:「這裡面,很有料啊。」最多嘴的吳多妹卻說:「棋棋、影子、秀秀,這裡人多口雜,有什麼話,我們呆會兒再問吧。」
……
「你們不能帶他走!」一人站了出來。眾人一看,是誰呢?正是新郎。新郎出來的目的,當然是為了維護新娘陳巧心,為了抹去陳巧心沒有說清楚的責任。
新郎說:「大家都聽見了,這個姓倪的丫頭,是這個姓楊的兄弟的女朋友。這才是事情的真相。這個真相說明,這個姓倪的丫頭只能夠自願跟姓楊的兄弟上床,不可以自願跟楊兄弟以外的任何男人亂搞。她肯定是因為不想徐向元被抓,作偽證、藐視法律。她說了謊!大家想想,楊兄弟在前面喝酒,這個姓倪的丫頭則在後面的灰屋被男朋友以外的男人欺負。大家說說,這哪有自願的道理?」
婚禮上的中心人物,本來就是新郎和新娘。因而新郎說話,自然很容易引起眾人的注意。而新郎的這番話,也的確有點道理。於是,鄉民們紛紛附和,一定要把徐向元法辦。「怎麼可能自願跟別的男人亂搞?」「對,一定是她扯了謊(『扯謊』就是『撒謊』的意思)。」「還是應該把徐向元抓到鄉上去。」
「我、我、我,我真的是自願的呀。」倪翠這樣辯解,但說服力明顯不夠。不僅鄉民們不相信,就連吳、袁、董、孫四女也有一些疑惑。這時,又有一個正義的鄉民站了出來,大聲安排,叫人拿繩索。要捆了徐向元,以便扭送鄉上。
倪翠繼續哭訴:「我真的是自願的呀,真的是自願的呀,真的是自願的呀……」這個時候,倪翠的精神已經近似於封閉狀態,思維基本停止,就剩下條件反射了。這也是一種自我保護機能,就相當於極端情況下的昏迷一樣。
「住口!」新郎大喝一聲,氣勢上壓倒了倪翠。倪翠心裡一怵,停止了哭訴。
新郎續道:「你明明是這個楊哥的女朋友,卻口口聲聲說自己自願和徐向元亂搞。你啷個(『啷個』是『怎麼』的意思)這麼不要臉,敢這樣承認?」
倪翠的思想裡,就只剩下保護徐向元一條了。因而當即喊道:「是我的錯,是我不要臉。我不要臉,我背著男朋友跟別的男人亂搞。我不要臉,我背著男朋友跟別的男人亂搞。我不要臉,我不要臉……」倪翠的這番舉動,把吳、袁、董、孫四女嚇得各自退開一步。四女對視了一下,心裡都掠過一個不詳的念頭:倪翠是不是瘋了?
倪翠繼續吼叫:「我不要臉,我不要臉……」婚禮現場有幾個小孩,也跟著喊:「我不要臉,我不要臉……」
……
「啪啪!」這是兩下拍手的聲音,是楊先。緊接著楊先又「啪」的一下,扇了倪翠一個耳光。倪翠被打得轉了半個圈,再跌坐於地。顯然,這一記耳光出手較重。沒有人去扶倪翠。鄉民們是因為倪翠行為無恥。近處的吳、袁、董、孫也沒扶,她們還因為害怕瘋子。
「打死她!」有人吼道。「這種不要臉的女人,打死一個少一個。」「正主兒終於出面了。看來城裡人也有爺們兒。」一時間群情洶湧。
楊先伸出雙手,懸空往下壓了一壓。慢慢地,眾人安靜下來了。「看來,我不表個態是不行的了,」楊先說,「新郎說得不錯,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我的女朋友自願跟別的男人亂搞,應該追究的人,好像是我吧。所以,還請新娘稍安勿躁。請各位鄉鄰稍安勿躁。
「倪翠,是我的女朋友,」說到這兒,楊先走了兩步,走到倪翠跟前,「倪翠是我的女朋友嗎?真的是嗎?其實並不是。打一開始,就是假的。」這個時候,讀者應該知道,楊先是幫倪翠說話的。那他為什麼又要打倪翠一耳光呢?那是急救,是阻止倪翠發瘋的應急手段。
……
楊先繼續說,「楊某家門不幸,父親染上絕症,家裡一貧如洗。楊某工作之前,找女朋友,是不太可能的。我的父親,覺得自己拖累了家裡,同時計算到家裡的錢財已經不多,已經不能維持繼續治療的費用,就想要一死了之。
「哦,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家裡來電,叫我帶個女朋友回去面見雙親。我當時並不知道是我爸的主意還是我媽的主意。如果是我媽的主意,倒是真的希望我找個女朋友的。事實上,是我爸的主意。叫我帶個女朋友,只是為了不讓我察覺他要尋短見的念頭。
「是的,倪翠就在那個時候,答應了假扮我的女朋友。從一開始,我和倪翠就是假的。倪翠和徐向元才是天生的一對。她就是這麼樂於助人。
「各位鄉親知道倪翠見到我父親之後做了什麼嗎?她讓我父親振作了起來,她讓我父親打消了尋短見的念頭。她還拿出幾十萬元,為我父親做了腎移植手術。她認我的父親為義父,只是為了讓我的父親不方便拒絕她的幫助。因為她,從來就沒有想過任何回報。
「也許有人以為倪翠是因為得了什麼好處,才答應假扮我女朋友。我父親的腎移植手術費用,就可以徹底證明沒有。我家是拿不出那麼多錢的。如果拿得出,我父親早就治了,就不存在需要找人假扮女朋友那些事了。
「或許有人會說,倪翠仗義疏財,並不能證明什麼。有錢人嘛,花錢本來就像流水一樣。但是,另外還有一件事情,可以證明。
「這個地方,前不久,我和倪翠來過一次。我們是來找徐向元的,結果沒有找著。那一次,倪翠的腳崴了,我則被狗咬了……」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人叢楊先、倪翠上次遇見的那位徐向元的鄰居說話了,「難怪看著這麼面熟,原來就是你們。我記得這個姓倪的姑娘當時崴了腳,一點都不能沾地。是我媳婦給她擦的藥酒。」
「謝謝,謝謝這位大哥,」楊先又接過話頭,「那位大哥證實,當時倪翠的腳傷有多麼嚴重。是我,把倪翠到鄉里的。到鄉里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鐘。一打聽,鄉里沒有注射狂犬疫苗的地方。
「按我們學習的知識說,被狗咬的當天,如果不能注射疫苗的話,就會有生命危險。也許有人會說,被狗咬了,不一定會有生命危險。到底有沒有生命危險,先不要管它。就算是也許有、也許沒有吧。
「這裡我只是強調,當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鐘。有車,但我不會開,只有倪翠會開。然後,倪翠二話不說,忍著鑽心的疼痛,踩了一個小時的油門和剎車,把我送到了縣裡。讓我成功地注射了狂犬疫苗。隨後,倪翠腳傷惡化,在縣裡住院四天。
「這一次,倪翠付出的不是金錢,而是疼痛;是長達一個小時的鑽心疼痛。為了他人,能夠付出金錢或許不能說明問題。但付出疼痛,我想,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夠做得到了。
「在倪翠的打點之下,我父親的手術獲得了極大的成功。由於我父親跟倪翠很談得來,就住到了我們學校附近。於是,倪翠就繼續假扮我的女朋友,哄我父親高興。幾位同學知道的,也就是這樣的假相。倪翠是考慮到我父親大病初癒,怕他承受不了太大的刺激。
「今天,我們到這裡來祝賀新婚,我父親也來了。現在我父親就在徐向元的家裡。大家都看見了,倪翠,在人格受到極大污辱的時候,在精神差點崩潰的時候,她仍然說,是我的女朋友,她仍然想著要瞞住我的父親。她就是這樣無私的人。
「這番話,不到萬不得已,我本是不能說的。說了,就有可能傳到我父親的耳裡。說不定會導致我父親的病情再次惡化。但是,我可以受累受罪,我父親也可以受累受罪,倪翠不能。一個始終做好事的姑娘,被人們說成不顧廉恥的娼婦,更被人逼到精神瘋狂,這是萬萬不行的。
「以上楊某所說,才是真正的真相。有得罪新郎、新娘之處,還望找我楊某算賬。任何人,都請不要再針對倪翠。倪翠實在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姑娘。謝謝。」
……
「啪、啪、啪、啪!」是鼓掌的聲音,並且是一個人鼓掌的聲音。領導講話的時候,人叢中往往安排有帶頭鼓掌的人,稱作領掌。只不過,此時這聲音不像是領掌。因為這掌聲,不夠熱烈。
眾鄉民實際上已經被楊先所講的故事感染了。只不過他們在感染的同時,還懷有對倪翠、對徐向元,甚至對新郎、新娘的歉意。所以,並沒有人想要鼓掌。
聽到掌聲,眾人的目光就看了過去。是誰呢?眾人不認識。不過,楊先等人認識。因為鼓掌的人,就是楊先的父親。
……
楊先的父親怎麼上這兒來了?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應該先想一想,如果楊先的父親不在這兒,那麼他應該在哪兒。在徐向元的家麼?那顯然是不對的。
年輕人,做事往往欠考慮。藉著換衣服的機會,耽擱十來分鐘,是沒有問題的。時間一長,肯定就會有人找。今日這事,源自徐向元得寸進尺、得尺進丈、得丈還想再進。
把倪春霞和楊父留在家裡,徐向元及其楊先、倪翠等人都是沒有考慮後果的。實際上,當這幾個人與徐向元的父母會合之後,一談話,徐向元的父母就知道家裡有兩個人了。這兩個人,還是長一輩的。怎麼能夠讓長一輩的客人留在家裡沒人招呼呢?再說了,這農村的柴灶,城裡人也未必會使。如果餓了飯,那就更是說不過去了。於是乎,徐向元的父親就先一步趕了回去。剛剛開席的時候,徐向元沒有看見自己的父親,就是因為這個。
隨後,開席之後,徐向元的母親也走了。幹什麼去了?去接倪春霞和楊父去了。要不然,徐向元被打之後,他母親怎麼遲遲沒有出來保護兒子?
倪春霞跟著倪翠過來參加婚禮,先前就只是為了玩玩,散散心。後來,知道內情之後,就有點想要瞭解一下徐向元的父母。所以,倪春霞就提議,和楊父留在了徐向元家裡。這樣做的結果,會減少呆在宴席上的時間,會增加與徐向元父母相處的時間。
於是,徐向元的父母和倪春霞、楊父就在這個時候來了。不,還不是此刻。而是在楊先剛剛說到被狗咬的那件事的時候,就到了院門。「倪翠就繼續假扮我的女朋友,哄我父親高興。幾位同學知道的,也就是這樣的假相。倪翠是考慮到我父親大病初癒,怕他承受不了太大的刺激」,這幾句話,楊父聽了個清清楚楚。
……
「爸!」楊先叫了一聲,過了幾秒,又說:「我不知道……」楊父揮了揮手,止住了楊先。楊父慢慢地從院門進來,走到了跌坐於地的倪翠身前,撲通跪倒在地。
「爸,你怎麼……」這是楊先過來攙扶。「楊叔,你不要……」這是倪翠的聲音。倪翠先被楊先打了一耳光。阻止了繼續瘋狂。慢慢地,就開始恢復。此時楊父這一跪,倪翠才算是徹底恢復了神智。
倪翠不是一直稱楊父為「爸」的麼?是的,一直是。只不過這次有倪春霞同行,就不能再稱「爸」了。稱「爸」,則對倪春霞不敬。
倪翠喜歡楊父,拿楊父當作爸爸,是因為楊父的性情。相互之間,有性情相投的歡愉,但卻沒有真正的父女情分。經過腎移植這件事,倪翠反而跟洪國志,建立了一點父女情分。而倪春霞,則是不可比擬的。既是真正的母親,又有母女情分,並且性情還相投。所以,倪春霞在場,楊父就不能稱「爸」了。
楊父強行向倪翠磕了個頭。然後藉著倪、揚二人的攙扶之力,站了起來。然後楊父說:「死丫頭,你聽著,老子差你的那副象棋,就不給你了,」隨即推開倪翠,對楊先說,「走。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
然後楊父拉著楊先,楊先攙著楊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院子。
……
徐向元的父母沒見過市面,看到兒子躺在那兒,不知道如何是好。不過,現在徐向元是安全的,也不用著急。
這裡面最有見識的人當然還是倪春霞。倪春霞剛來的時候,並不怎麼為倪翠擔心。直到聽楊先說「在精神差點崩潰的時候……更被人逼迫至精神瘋狂」,才差點亂了方寸。還好,楊父一跪,倪翠說的「楊叔,你不要……」倪春霞聽見了。於是,倪春霞就沒有動。直到楊父、楊先出院門五米以外,倪春霞才拉了徐向元的母親一塊走了進去。
倪春霞說:「哪位鄉鄰,幫忙把徐向元扛回家?力錢五十。哪位願意?力錢五十。」當即旁邊就竄出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徐向元背在了背上。然後才出聲:「我來我來,誰也別爭。」旁邊袁秀、吳多妹、孫玉影、董玉棋見狀,都笑了。
倪春霞說:「走吧。」然後拉了倪翠就走。背人的那個人熟知徐家的所在,當即搶先而出。徐家父母反而跟在後面。吳、袁、董、孫四女,則再跟在倪家母女的後面。
……
不久,到了徐家。背人的那個人把徐向元放在院壩的一張躺椅上,自己則坐於旁邊的小凳,等待結算工錢。「媽,我來給錢。」倪翠說。倪春霞就沒有跟倪翠爭了。
倪翠過去,問:「哎,你叫什麼名字?」背人的那個人說:「我叫羅三娃。」吳多妹問:「啊,你排行老三哪?那計劃生育怎麼沒把你計劃掉?」羅三娃說:「我也是獨子一個。不曉得啷個搞起的,就被喊成三娃了。」
倪翠說:「我先給你五十。這是背人的錢。你留在這兒幫忙,每個小時十塊。如果有特別出力的事情,我們另外算。怎麼樣?」羅三娃說:「那敢情好。」
先到一步的徐母正在察看徐向元的傷勢。倪春霞也湊了過去。但倪翠卻沒有過去,自己隨便找了張小凳,坐著發呆。過了一會兒,倪春霞過來問:「他傷處很多。大部分是瘀傷,少數出了血。你看怎麼處理?」倪翠說:「老媽經驗這麼豐富都不知道的話,我就更不知道了。」
董玉棋說:「冷敷。用冷水激。可讓局部血管收縮,減輕水腫,止血消腫止痛。一天之後,熱敷,再擦紅花油就行了。」吳多妹問:「你帶了紅花油啊?」董玉棋說:「我沒帶。不過我看見倪媽媽帶了。」
孫玉影說:「三娃,冷敷的事情,就交給你了。」羅三娃問:「那應該啷個弄?」孫玉影只得望向董玉棋。董玉棋說:「用冷水濕毛巾貼在傷處。也可以直接將傷處浸泡在冷水裡面。」「哦,這個好辦。徐ど嬸,拿毛巾來,還有盆。哦,水缸在廚房吧?」
……
徐向元恢復得很快,還沒有冷敷完成,徐向元就可以說話了,而且手也可以動了。不過,徐向元就只是跟羅三娃說:「我來。你另外再找張毛巾。」
另一邊的倪翠也恢復了不少。最先倪翠就只是傻坐,一言不發。這個時候,倪翠撿了一根枝條,在地面亂畫。
這個時候,倪翠的電話響了。倪翠一下子跳了起來,掏出手機,扔了出去。袁秀在空中抓了一下,沒有抓到。手機落在地面,沒壞,仍然繼續作響。袁秀急上兩步,伸手去撿;又回頭望了一眼嚇得面色蒼白的倪翠;終究沒有敢撿。
吳多妹、孫玉影也嚇呆了,但卻是被倪翠的行為嚇呆的,有點不明所以。只有董玉棋叫了聲:「不好!」
電話就一直在地面響著。羅三娃不怕,但卻沒敢上前撿取。最後是倪春霞上前撿取了電話。「阿姨給我吧,」躺椅上的徐向元說,「讓我來接聽。」
一陣嗯嗯哦哦的聲音之後。徐向元關了電話,一時沒有說話。過了十來秒,徐向元說:「三娃,救命的時候,不能談錢了。剛才那個楊同學的父親發病了。你趕快叫幾個人,扎副擔架,一路找去,把人抬到鄉上衛生所。」
羅三娃重重地點了點頭,跑去辦事了。
……
一時之間,徐家院壩鴉鵲無聲。過了一會兒,徐父提著一塊肉回來了;不明情況,招呼道:「哎,大家坐啊,不要拘禮。就把這兒當作自己家一樣……」見眾人沒有反應,徐父就進廚房問徐母去了。
經徐父這麼一打岔,倪春霞回過神來。走到徐向元那兒,自徐向元手中抽出了手機,再到倪翠那邊,說:「拔你爸的號碼。」倪翠聽不見,沒有理會。倪春霞再說了一次,倪翠還是沒有反應。倪春霞就走開了。到了院壩的一角,自己翻閱手機裡面的電話號碼簿。
終於打通了。「喂……我不是女兒……先別矯情了,女兒這邊出大事了。你以最快的速度往鄉上趕。叫別人開車。上了車,你帶打過來。就這樣了。」
倪春霞再走到倪翠身前,問:「小翠,醒過來沒有?」再伸手搖倪翠的肩膀。倪翠「啊」輕聲叫了一聲。倪春霞說:「這鄉里的衛生所,不知道收費怎麼樣。這兒就你帶的錢多。你要打起精神。」倪翠說:「媽,我知道了。」
隨即,倪春霞到廚房跟徐家父母道別,說是要趕往鄉上去。出了這麼大的事,徐家父母也不方便挽留。徐父說:「鄉上找住處不方便。我陪你們一塊去,幫你們找住處。」
……
從鄉上,到徐家元的家,上次倪翠和楊先冒著小雨,走了半小時。此時沒有雨,再急趕一下,也就二十分鐘的行程。由鄉至縣,倪翠曾經駕駛神行者快速行馳,跑了五十五分鐘。此時洪國志等人由縣上趕往鄉上,用時一個小時。
倪翠等一干人先到。當然,羅三娃等人扛著楊父到得更早。鄉衛生所,有些什麼設備呢?這個問題似乎不需要回答。肯定是不夠對腎移植患者進行治療和護理的。不過,鄉衛生所也有鄉衛生所的好處。那就是,看在羅三娃等本地人的面子,就收治了楊父;並沒有等到錢到賬了,再行救助。
但是,救助得早,救助的手段不行,又有什麼用呢?於是,楊父的病情急劇惡化。洪國志等人到達之後,再過了十來分鐘,楊父就停止了呼吸。什麼辦法都沒有來得及想。
……
楊先十分悲痛。認為父親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楊先知道一旦公佈真相,遲早會傳到父親的耳裡。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麼快,父親就在院門。楊先也明白,父親得知真相之後,心裡一定會受到刺激,有可能會影響到健康狀況,但是卻沒有想到父親會因此喪命。
一頭是生我養我的父親,另一頭是善良無私的倪翠;一頭是死亡,另一頭是被逼瘋。無論哪種結果,都是那麼讓人難以接受。但是,蒼天並沒有給楊先從容選擇的機會,蒼天隱瞞了謎底。當時楊先只是以為,父親這邊無非就是病情嚴重一段時間。經過治療,是可以恢復的。
現在,楊先已經知道了謎底。自己為了不讓倪翠被眾人逼瘋,坦露了真相,所付出的代價,就是父親的生命。假如重新再來一次,自己還願不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實在是難以說清。
……
徐向元身上有傷,跟眾人交待的是隨後再慢慢趕來。結果一直沒來。在楊父死亡三個小時之後,徐母倒是來了,帶來了徐向元寫給倪翠的一封信。信上說:「倪翠,十分抱歉,因為我的莽撞,導致了你義父的死亡。我無顏再面對你了。看見你,我就會記起我對你犯下的這個大錯。不過,我倒是發現,楊先比我更加愛你。他以他父親的性命為代價,澄清了你的清白。此等男子,實屬罕見。希望你不要錯過。最後,我祝你們幸福。」
當然,徐向元這封信,晚些時候才會由倪春霞交到倪翠的手裡。
……
倪翠是什麼反應呢?早先,就在楊父去世約半小時的時候,倪翠就提出,自己要住到縣上去。倪翠覺得是自己導致了楊父的死亡。既悲傷楊父,又覺得對不起楊先。洪國志就派人把倪翠拉到了縣上。
……
洪國志、倪春霞,楊先及四名女同學一直留在鄉上。次日中午,楊母乘飛機到縣上。倪翠沒有去接。倪翠同樣無顏面對楊母。隨後,楊母被接到鄉上。倪翠則被送往鼎逸公司,交由溫燕照顧。
五月三日,楊父火化,治喪完成。楊先隨其母帶著楊父的骨灰返回路縣市。
……
在將吳多妹、袁秀、孫玉影、董玉棋四名女同學送回學校之後,洪國志問:「小翠在鼎逸。你是到鼎逸,還是回家?」倪春霞說:「我還是回家吧。我跟你沒法呆在一塊兒太久。」
洪國志發動汽車,開了出去。路上,洪國志問:「你說,我們翠翠是跟徐向元好,還是跟楊先好?」
「都好。可惜都不可能了,」倪春霞說,「徐向元自認害死了翠翠的義父,無法面對翠翠;翠翠自認害死了楊先的父親,無法面對楊先。他們就跟我們一樣,因為一個死人,而不能在一起。這就是……這是……」
洪國志苦笑了一下,接口道:「這就是我們家的遺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