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呼~~」岳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滴,一屁股坐到折疊床上,身體後傾,雙手撐在床板上,小憩了片刻,在床邊的方便袋裡取出一罐易拉罐飲料打開,然後揚起脖子咕嘟咕嘟大口倒進嘴裡。補充了水分之後,他把方便袋裡剩下的飲料裝進新買的冰箱裡。
「你果然在這裡。」
岳尋愣了一下,轉過身看見宦清正站在門口。「你怎麼找到的?」
「屁股大的地方,找不到才奇怪。中午就聽見他們在議論肥嫂的鋪子租出去了,是個帥氣的年輕人什麼的。看來你在四五十歲的媽媽桑中還是頗有人氣的嘛。」
「……」
「看起來不錯啊。」宦清打量著房子裡擺放得整整齊齊的理用具,「一個人收拾的?怎麼不叫我幫忙啊。」
「你昨天喝了那麼多酒,不太好意思麻煩你。」
「見外了吧,我宦清其他沒有,義氣那是沒話說的,也難怪,你對我還不怎麼熟悉,等以後相處時間長了,就知道我這人有多麼的義薄雲空了。」
「是義薄雲天吧?」
「是麼,感覺沒什麼區別。對了!」宦清揚了揚手裡的紙制食品盒,「你一個人應該還沒吃晚飯吧,我買了點熟菜,算是對昨天的回請吧。」
「這麼客氣?」
「放心,今天不喝酒,就弄點飲料吧,早上剛碰了一鼻子灰。」宦清把紙盒放到岳尋新買的小玻璃桌几上,「對了,有沒有買碗筷什麼的?」
「買了幾隻小不�袗�碟子,這就拿來。」……
「這地方用做理店看起來還不錯,不過你同時住在這裡邊是不是不太方便?」
「我已經都計劃好了,最裡面十平米留給自己做臥室。」
「你要在這擱個牆?」
「不是的,買個屏風就可以了,我又沒什麼傢俱之類的東西,折疊床白天是可以收起來的。」
「屏風……虧你想得到,不過這玩意很貴吧。」
「還好,也不是承受不起,況且屏風的話和這樣的古式房屋也很搭調。」
「看來你是鐵了心要在這裡開理店了。廢話也不說了,希望你能從老爸手裡搶走一批客人,真心話哦。」
「你不會恨我?」岳尋笑了。
「哪的話,其實我老爹幾十年壟斷生意做下來,不知道存了多少錢了,就是捨不得拿出來享受,我倒真希望你能搶走生意,讓他能在晚年清閒一點,忙活了大半輩子,總不能一直這樣辛苦下去,我沒什麼出息,我要是有錢的話,早就會勸他不幹了。」
「呵呵,你多大了?」
「二十二歲。」
「沒工作嗎?」
「辛辛苦苦從本地的一家三流大學混畢業,你知道,現在的大學生,畢業即是失業。已經在家閒賦了好幾個月了。」
「也不算太長麼,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到我這來學徒,我教你剪頭?」岳尋像是半開玩笑的說。
「你這麼說不是想我被鎮上的人戳著脊樑骨嗤笑嘛,自己老爸是鎮上赫赫有名的理師傅,卻跟著別人學藝……」
「這有什麼。你是你爸的兒子,作為徒弟的話根本沒法被管住,而如果在我這裡學習的話,我不僅可以嚴格管教你,還可以付你打工的薪水,這和在自己家裡幫忙是完全不一樣的。而且,如果你找到了更有前途更有興趣的工作的話,隨時可以離開這裡。」
「霍……看你的樣子像是在說真的。」
「我不是喜歡說客套話的人。」
「你真的讓我來這裡學徒打工?」
「你怕我付不起薪水?」
「我是怕你沒生意還要多養個閒人啊。」
「這個不是你做夥計應該擔心的事。」
宦清皺著眉頭笑起來,臉上露出有點不可思議的表情:「你的表情看起來是那麼的自信,我現在突然覺得你這傢伙變得神秘起來。」
「那就來這裡幫我打工,給你一個瞭解我的機會。」
「明天一起去澡堂洗澡吧。」
「嗯?」
「多瞭解一下你呀。」
「……有沒有打算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太突然了,讓我想想吧,明天再給你答覆。」
「可以。是不是還要聽聽女朋友的意見再說?」
「女朋友……雖然我很帥,不過遺憾的是現在還沒有女朋友……」
「可以讓你姐姐給介紹一個好姑娘啊。」
「姐姐……她自己的問題都還沒解決。」
「憑你姐姐的條件,根本不必擔心。」
「倒也是。這不,後天就要和一個有錢人家的男子去相親了。」
「相親……兩個陌生男女彼此懷著以結婚為目標而和對方見面,我總覺得有點不自在。」
「對了,你女朋友吶?你辭去工作跑到異鄉,不怕會失去她嗎?」
「無論近在咫尺,還是遠在天涯,注定要生的事始終是避免不了的。」
「什麼意思?你失戀了?」
「你讀過夏目漱石的書嗎?」宦清還沒反應過來,岳尋又逕自說了下去,「愛是罪惡,同時又是神聖的。之所以摒棄現在的尊嚴,為的是將來不受更大的屈辱;忍受今日的孤獨,為的是明天不忍耐更大的寂寞。」
「書裡的話?」
「嗯。」岳尋點點頭。
「我想你也明不了這麼難懂的話。這麼說,為了將來不受到更深的傷害,你們分手了?」
「對!」
「夠狠!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作為男人,我挺你,我最恨那種為愛哭哭啼啼的男人了。再說了,像你這麼帥的男人,將來遇到個開寶馬的富婆也不是沒可能……」
「……喂!我跟你可不一樣!」
「瞧你,開個玩笑而已,我看你太憂傷了,調節一下氣氛而已。不過話說回來,為了一個女人辭掉工作,逃到這麼遠的地方,看來你還真不是一般的喜歡她。」
「不說這些事了,免得沒胃口。」
「嗯!還是多吃菜比較實際,愛情不過是奢侈品,食物才是必需品。對了,什麼時候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手藝啊?」
「也許很快就會了吧。」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你突然好奇了起來。還有,上次你包裡掉出來的剪刀,很貴吧?我看起碼要幾千塊錢吧?」
「剪刀?」岳尋的腦海裡浮現出第一次和宦清撞到的情形。「噢,那把剪刀,不要錢的。」
「不要錢?」
「也不是不要錢了,是不知道多少錢,因為不是買的,其實要買也買不到的,是別人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根據我的手指長短粗細以及骨節結構量身訂做的。」
「這剪刀也可以訂做?」
「這把剪刀跟隨我很多年了,如果沒有它,用其它剪刀的話,我想我的水平可能要打三成的折扣,對我來說,無論份量,手感以及磨合,再也找不出比這更適合我的剪刀了。」
「有沒有這麼懸乎,說得跟武俠小說似的,我看老爸他用什麼剪刀都無所謂的,只要不是太劣的。」
「大概是個人習慣問題吧。」……
「時候好像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這麼早?」
「昨天剛犯了錯,這兩天最好老實點。」
「那好吧,好好睡一覺,仔細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即使不願意也沒關係的。」
「我會的,難得有人主動聘請我,第一次感到自己被重視了吶,嘿嘿……」
送走了宦清,岳尋拉上了鐵欄門,收拾好餐具。之後從皮箱裡取出一張白紙和鉛筆,熟練地勾勒出頭形輪廓,若有所思地畫著各式各樣的型,用橡皮擦完又畫,畫完又擦……
2.
第二天早上。鳥聲越來越稀少,人聲越來越鼎沸起來,沉睡了一晚的小鎮彷彿也跟著人們甦醒了過來。
廚房裡傳來雞蛋落入油中的聲音。只穿著一條褲衩的宦清走到他姐姐的身後,把下巴擱在宦蓉的肩膀上,裝出一副陶醉的表情:「唔……真香吶!」
「雞蛋還是我?」
「都很香。」
「花言巧語!」宦蓉聳了一下肩膀,傳來弟弟上下排牙齒清脆的碰撞聲。
「啊!想謀殺親弟呀!」
「別鬧了,把碗碟遞給我盛蛋。」
「遵命!」宦清從碗櫥裡取出三隻瓷碟,「真希望姐姐明天相親不成功啊……」
「嗯?」
「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嫁掉,感覺象被人搶走了姐姐一樣,想到以後再也吃不到美味可口的飯菜,我就有些害怕。」
「傻瓜,姐姐不可能照顧你一輩子的。所以你要找個好女孩,互相照顧對方。」
「哦?這就是姐姐對婚姻的理解嗎?」
「什麼?」
「找個好男人,互相照顧對方。」
「也許吧。」宦蓉把煎好的雞蛋端正地鋪進盤子裡,「沒人知道將來怎樣,這就是人生的奇妙之處吧,我想。」
「不知道明天相親的那傢伙會給姐姐帶來怎樣的奇妙,哈哈!」
「說實話,我其實不太想去,只是不能違背爸的意思。一見鍾情或是日久生情,電視電影或者小說劇本,愛情其實是不存在於現實中的吧,即使存在,也是那種如流星般轉瞬即逝的東西吧,雖然美麗,卻永遠可遇不可求,也許你等上一夜不眨一下眼睛也不能看到一顆流星,也許你只是偶爾抬一抬頭,卻正好看見流星在短暫天際劃過。曾經幻想過美好的愛情如流星般降臨在自己身上,不過隨著年齡的增大,對這些少女般的幻想已經沒有奢望了,也許,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永遠不能生的事情,永遠是最美的。不過,一提到相親,明明都不認識對方,第一次見面卻要在心裡想著以後也許會和眼前這樣一個人結婚吧,這樣的念頭真是讓人覺得不自在。」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吶?」宦清自言自語著:對了,剛才在那傢伙那裡也聽過類似有關相親的話,想不到兩個人的想法還真相似吶。既然姐姐講了這麼一大通深奧的話,我也不能表現得那麼沒水準,就把從那傢伙聽來的書上的畫照搬一下吧。「姐姐不必感慨,沒有那些所謂的愛情也許是好事來著。因為——愛是罪惡,同時也是神聖的。拋棄今天的尊嚴,是為了明天不受更大的侮辱……忍耐今天的寂寞,是為了明天不會忍耐更大寂寞!咳……咳……」
宦蓉的表情著實驚訝:「想不到你也喜歡看夏目漱石的,太意外了。」
「切,我也很有內涵的好吧,那個夏什麼的書,我也有看過點的。」
「夏什麼?」
「哎呀,我看的書太多了,所以都不記作者名字的。」
「……」
「你這是什麼表情啦,別這樣看我……對了,姐,你說如果我現在去學理,以後繼承家業,老爸會很高興嗎?」
「怎麼?你以前不是很討厭學理的?」
「人是會變的嘛,而且,我只是說如果。」
「嗯?是不是感覺不會有開寶馬車的富婆看上你了,其他事又做不來,所以才想到……」
「不是啦,我還那麼年輕!再說了,其實理也不是那麼讓人討厭的事情了,至少自己給自己打工不用受老闆的氣。」
「你居然會主動提出想學理……當然,如果爸爸聽到他一定會很高興的。不過,你不是已經打算參加即將到來的公務員考試了嗎?」
「競爭的人那麼多,我想我是沒什麼希望了,當然考還是要考的,怎麼說也要試一下,不過,也要做好兩手準備,而且,現在正好有這樣的機會,我想我也該為自己的人生做一點小小的打算了。」
「機會?」
「嗯!那天喝醉酒送我回來的朋友你還記得吧?」
「記得。」
「蠻帥吧?」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隨口問問的。」
「帥有什麼用,現在到處都是繡花枕頭。」
「人家可不是,人家是從廣州來的型師,來我們鎮打算開一家理店,悠閒地過活。」
「他也是型師?」
「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看他有點前衛的裝扮也能猜到**分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跟他學理?」
「是的,爸爸的那套老古董理法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不行,爸爸肯定不會答應的,而且在鎮上開店的話,你也沒法隱瞞下去的。」
「我本就沒打算隱瞞,只是先問問姐姐的看法,然後再……」
「絕對不行!」宦師傅在身後出雷鳴般有力的聲音,把姐弟倆都嚇了一跳。
「爸……您,您什麼時候下來的?」
「你想氣死我?我開了幾十年的理店了,到頭來自己兒子卻要去別人的店裡學徒,而且還是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我這張老臉往哪擱?我的手藝難道還不如一個學會用剪刀沒幾年的毛孩嗎?」
「不是這樣的,只不過我到他那也算是半打工形式,還有薪水可以拿的。」
「你要薪水的話,我也可以給你!」
「這不同,他那的錢是外人的,您的錢到頭來還是我的,這不羊毛出在羊身上嘛,老爸你太精明啦。」
「總之就是不行!」宦師傅一拍桌子,「像什麼話,自己兒子跑到競爭對手那邊去學徒打工,我在鎮上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要讓我們家被別人嗤笑嗎?那個臭小子,到底是什麼人?」
「爸,都什麼年代了,我去哪打工……」
「別說了,不行就是不行!看起來你跟那小子的感情比我對你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還深啊,太讓我寒心了……」
「怎麼這樣說啊,我跟他的交情怎麼可能跟您的親情相比,您不要亂想了,很簡單,這只是一件小小的打工事情而已,怎麼會牽扯進那麼多東西,況且……」
「看來你鐵了心想去那小子那學徒了?」老宦點點頭,「好,好啊,翅膀硬了是吧。走!」他一下拉住兒子的手,往大門外拽。
「爸你做什麼啊!」宦蓉跟在後面勸阻著。
「爸……爸爸,您這是要做什麼?難道要趕我出門?不會吧……」
「那小子的店舖開在哪?帶我去找他。」
「干,幹什麼?」
「少廢話!快帶我去,我倒要當面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辦法,宦清只好和父親向肥嫂出租的鋪子那邊走去,而宦蓉也只有焦急的跟在後面。
與此同時。躺在床上的岳尋突然睜開眼睛,對著房頂亮的天窗長舒了一口氣。「原來只是做了場惡夢……天已經亮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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