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 正文 第20章 迷宮
    此時撞門聲更沉,谷縝道:「陸漸,你帶這廝先入。」陸漸帶著徐海鑽入洞中,沈秀其次,姚晴正要跟入,忽見谷縝取下廳中火把,一一踩滅,不由恍然:「是了,洞內必有機關讓鐵獸頭恢復舊觀,卻無人將火把插回去,倭寇若是破門,聰明者憑這一點破綻,便能猜到獸頭玄機,唯有將火把盡數打滅,方能叫這干賊子捉摸不透。」

    想到這裡,深恨自己總是後知後覺,忍不住暗罵一聲:「臭狐狸。」方才氣忿忿鑽入洞中,谷縝隨之爬入,入口雖窄,其內漸寬,谷縝摸索一陣,又摸到一枚鐵環,擰了四轉,便聽嘎吱之聲,那塊巨石重又合上。

    「谷兄厲害。」沈秀忽地陰聲道,「沈某想不佩服,也都難了。」谷縝聽出他話中嫉恨之意,便笑道:「不知沈兄傷勢如何,還要小弟攙扶麼?」

    「不勞谷兄費力。」沈秀冷冷道,「沈某好得多了。」經此一事,他對谷縝忌憚到十分,害怕他借攙扶暗算自己,寧可忍痛自行。

    谷縝也落得清閒,走在旁邊,間或皮裡陽秋,調侃沈秀受傷手腳,沈秀此時落於下風,面上冷笑,心中卻暗暗發狠:「臭小子,到了地面上,叫你知道爺爺的厲害。」

    如此但見岔道,便尋路標,眾人在迷宮中走了半個時辰,忽被一堵石壁阻住去路。

    姚晴正要尋找路標,驀地尖叫一聲,蠟燭落地,甬道中一片漆黑。陸漸、沈秀齊聲道:「怎麼了?」姚晴渾身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谷縝俯身摸到蠟燭,重新點燃,一眼望去,牆角躺著一具死屍,料是死了多年,僅餘骷髏,乍一瞧,委實駭人。

    谷縝回頭望去,見姚晴臉色慘白,美目中餘悸未消,不由笑道:「大美人也有害怕的時候麼?哈哈,妙極,妙極。」

    姚晴咬牙道:「臭,臭狐狸,作,作死麼?」嘴上雖硬,終是受驚非輕,雙腿陣陣發軟,幾乎難以支撐。

    谷縝笑了幾聲,忽而戛然而止,望著那骷髏,目有驚色。陸漸也怪道:「這人怎麼死在這裡?」谷縝蹲下身子,端詳枯骨上那件袍服,忽道:「這件袍子是皇家之物。」眾人聞言,均是一驚,谷縝撩起袍子道:「你們瞧,這底子本是明黃色,可說不只是皇家之物,更是皇帝才能穿的服色。」

    眾人更驚,陸漸道:「難道他是皇帝?」谷縝不答,伸手在那骷髏身上摸索一陣,摸到一個黃絹布包,展開時,只見一方玉印,龍鈕金鑲,晶瑩通透,,被燭光一耀,毫光四射,照徹一室。

    眾人見此情形,均是明白過來,想當年城破國滅,建文帝帶著親信侍衛,經由秘道逃出宮城,不料這惡奴臨時改變心意,圖謀背叛,想要抓住建文,交給朱棣。一時間,素性文弱的皇帝與心懷叵測的侍衛在這陰森地道裡殊死搏鬥,最終惡奴被秘道中的機關所傷,建文帝卻中了一掌,雖然勉力發動機關,將惡奴擋在身後,卻終因傷重不治,淒涼而死。

    想像當時的驚險慘烈,眾人無不唏噓,唯獨姚晴一見死屍,便想起若干往事,大覺煩惡,催促道:「管他皇帝奴才,死人有什麼好瞧的,還不快走?」

    陸漸道:「但這屍首如何處置?」谷縝道:「帝王也好,惡奴也好,一旦身死,都只是無知白骨。這迷宮規模宏大,不啻於皇陵地宮,做他們的墳墓,倒也合適。」當即舉燭向前,姚晴只怕還有屍骸,再也不敢與他爭先。

    如此走了半晌,忽有石階向上,近乎垂直,走了三十步,便見穹頂,谷縝摸到一根粗若兒臂的鐵銷,抽開一掀,穹頂洞開,微風灌入,帶著一股清新涼意,谷縝抬頭望去,夜空寥廓,星芒璀璨,心中不禁湧起無邊豪情。

    眾人出了秘道,除了徐海,臉上多少都有喜色。只見四周花草芬芳,樹搖影動,遠處殿宇重重,在月色中投下崔巍暗影。陸漸忍不住道:「這是什麼地方?」

    谷縝道:「這是南京的舊宮城。」陸漸大吃一驚,姚晴也蛾眉微蹙,沈秀嘿嘿一笑,道:「妙啊,只需叫喊一聲,大家全都沒命!」谷縝瞧他一眼,笑道:「那你不谷縝轉過頭來,望著那出口,搖頭道:「有道是:『明見萬里,不能見眉睫,燭照天下,不能照足下。』朱棣為找建文帝,搜遍中國,七下西洋。卻沒料到,這位對頭,竟就在南京宮城的下面。」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道:「這條秘道,當是朱元璋修築南京時所造,可惜他沒用上,卻留給了孫子。」說罷蓋上出口石板,石板下設有機關,一旦合上,鐵銷便從內扣住。

    出口在御花園中,夜色已深,人跡不至,唯有寒蟲低鳴,一陣一陣,扣人心弦。姚晴見谷縝封閉秘道,問道:「臭狐狸,如今怎麼辦?」

    谷縝道:「這宮城大極了,我們不妨找一處冷僻宮殿,好吃好睡,躲上幾天。」姚晴搖頭道:「左飛卿的追蹤術十分邪乎,在一地待久了,必被找到。這七日中,我要離開南京,走得越遠越好。」

    沈秀忽地笑道:「如此說,我卻有一條『渾水摸魚』的妙計。今日天亮前,南京城將有一場大戰,趁著混亂,師妹便可瞞過風君侯,輕易逃出南京。」

    姚晴奇道:「什麼大戰?」沈秀向徐海努努嘴,笑道:「他和汪直約好,裡應外合,攻打南京,卻不料家父事先知道,將計就計,要將這干倭寇一網打盡。」

    姚晴美目一亮,問道:「什麼時候?」沈秀望了望天,笑道:「快了,當在寅時。」姚晴喜上眉梢,說道:「好,這就去。」說罷凝視陸漸,陸漸尚且猶豫,谷縝已笑道:「二位請了,咱們就此分道揚鑣,恕不遠送。」

    姚晴見陸漸面有難色,眼中閃出一絲怒色,咬咬朱唇,轉身去了。沈秀向谷縝嘿嘿一笑,陰聲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谷兄需得當心。」說罷蜷起傷足,一跳一跳,隨在姚晴之後,忽聽谷縝在身後笑道:「陸漸你瞧,他這跳來跳去的,像不像一隻癩蛤蟆?」陸漸道:「這麼一說,真有一些像,就是比癩蛤蟆俊些。」妨試試。」沈秀哼了一聲,目光極為陰沉。

    沈秀大怒,心中想了幾十條酷刑,將二人慢慢折磨至死。他一邊想像,一邊咬牙,姚晴卻嫌他太慢,拖住他肘,縱躍如飛,避過宮中警衛,來到一處宮牆前,姚晴種下「孽因子」,生出一條長籐,兩人尋籐攀過牆頭,經御水河出了宮城,姚晴忽地笑道:「沈師兄,就此別過?」

    沈秀大吃一驚,忙道:「師妹什麼話,我離了你,又去哪兒呢?」

    姚晴望著他,剪水雙瞳勾魂奪魄,輕輕笑道:「師兄還是別頑了,回家治傷要緊,要不然,真成了瘸子,沈師伯豈不心疼?」說罷轉身便走,沈秀不死心,叫道:「師妹慢走……」

    姚晴應聲掉頭,眨眼笑道:「是了,還有一件事忘了說。」沈秀心中燃起一絲希冀,忙笑道:「好師妹,我便知道,你捨不得離開我的?」

    姚晴嘻嘻一笑,搖頭道:「師兄既然瘸了腿,這一下,我無論去哪,你都追不上啦。」說罷伸出玉手,向他招了招手,又做一個鬼臉,倏地展開身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秀望她背影,心裡又愛又恨,爽然若失,不覺咬牙道:「這小妖精,哪天落到少爺手裡,瞧我怎麼炮製你。」說罷,傷口又痛起來,心道:「小妖精說得是,眼下治傷要緊。」當即一跳一跳,向總督府去了。

    待沈秀走遠,從宮城陰影裡踱出兩人,正是陸漸、谷縝,陸漸亦驚亦喜:「谷縝,又被你猜中了,你怎麼知道阿晴會離開沈秀?」

    谷縝笑道:「就憑她看你的眼神,若我所料不差,姚晴喜歡的是你,不是沈秀。」陸漸一呆,不信道:「你說她喜歡的是我?」

    谷縝道:「她方才問你,分明想你陪她,故而我便想試她一試,她若喜歡沈秀,出了宮城,勢必與他同行同止,這等水性女子,不要也罷;她若喜歡的是你,卻不耐與沈秀糾纏了。」

    陸漸望著他,流露出古怪之色,谷縝推他一把,笑道:「瞧我做甚?還不去追她?」陸漸道:「可是,可是……」

    「可是黑天劫麼?」谷縝道,「不打緊,我已逮住徐海,冤屈不日可伸,之後我便求我爹封了你的隱脈。好兄弟,別再把我配給姚晴了,你不知道,我家那頭母老虎發起威來,就是諸天神佛,也要卷堂大散哩。」

    「你家的母老虎?」陸漸露出訝色,谷縝笑道:「你不是接過她的暗器麼?」陸漸恍然道:「是那位姑娘,她是……」

    谷縝接口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兒。」他一想到沉冤得洗,便覺樂不可支,抓起徐海,笑道:「我要去審問這廝,你若找我,便來敲城東滄波巷左首第二間大門。」說罷哈哈一笑,袖挽流風,頭戴星月,步履逍遙,飄然去了。

    陸漸被這一番話說得心神不安,又擔心起姚晴的安危,當即邁開大步,追趕姚晴。

    他趕了一程,卻不見人,心一急,施展「跳麻術」,嗖地縱上一所房頂,居高望去,透過一片房舍,忽見遠處隱隱有火光射出,陸漸一驚:「失火了麼?」

    他一見災厄,頓然忘我,當即踏著屋頂,趕將上去,還沒走近,便聽刀劍交鳴,喊殺震天。陸漸俯身一瞧,前方正是「羅宅」,兩百餘名倭寇身披鎧甲,手持刀槍,正與數百明軍浴血巷戰。

    眾倭寇到此地步,也是為勢所迫,方才好容易撞破鐵門,攻入石廳,誰知卻不見人,眾寇疑神疑鬼,一片嘩然,桓中缺無法可想,先救醒陳子單,陳子單頗負智計,猜測廳中必有暗道,但以他的智識,仍不足尋出機關,眼看起事在即,敵人又從秘道走脫,耽擱下去,勢必被人甕中捉鱉,全軍覆沒,當下號令兩百寇軍,爬出深井,自羅宅殺了出來。

    沈舟虛雖沒找到秘道,卻料到倭寇巢穴就在左近,是故設下伏兵,倭寇一旦露面,四下警哨大作,頃刻聚集數百兵將,雙方殺成一團。

    這群倭寇是徐海手下精銳,明軍則是沈舟虛訓練的甲士,雖說武藝精強,勝過衛所官軍,但氣勢紀律,比起這群百戰老寇,仍有不足。

    眾倭寇抱成一團,陣如龜形,分進合擊,進如尖槍穿甲,無堅不摧,退如漏斗流沙,陷敵於無形。明軍縱然四面湧至,但陣勢單薄,兵力分散,人數雖多,卻被倭寇橫衝直撞,各個擊破,一眨眼的功夫,便倒了七人。

    陸漸心中大急,眼見桓中缺與陳子單深處陣心,喝叫不已,頓時將身一長,厲聲道:「桓中缺,你瞧我是誰?」

    桓中缺一抬頭,忽覺黑影如山,惡風壓頂,他雙手被廢,無法抵擋,死命將身一躬,貼地滾出。

    陸漸飛落陣心,一個「大須彌相」,撞得一名倭寇口吐鮮血。陳子單一聲厲叫,雙手握刀狠狠劈來,陸漸側身讓過,左手探出,卡嚓兩下將他雙腕卸脫。

    陳子單慘叫一聲,倭刀脫手。陸漸順手接住,霎時間,一股熟悉之感湧上心頭,似又回到那晚,神社破敗,冷月無聲,天神宗石甲長刀,面目猙獰。

    「呵!」兩把倭刀,三條朱槍,挾著烈風血氣,蝟集而來。

    刀柄入手,倭刀長短厚薄、軟硬輕重,陸漸無不瞭然於心,彷彿此刀鑄成,便與他相伴相生,渾然一體。於是乎,便依這口倭刀之性,從左至右,繞身畫了一個圓圈。

    叮噹交響,刀槍落地,五名倭寇齊齊慘哼,雙腕上鮮血淋漓,腕上筋絡均被挑斷。

    陸漸雙眼圓睜,縱起倭刀破入敵陣,長刀所向,眾倭寇手腕濺血,兵刃紛墜,慘叫聲此起彼落。

    眾甲士原本已呈潰勢,不料陸漸如飛將軍從天而降,更從倭寇陣心殺出,殺得敵陣七零八落,頓時振奮起來。

    這批倭寇多是日本浪人,崇尚武士之道,悍不畏死,雖處劣勢,仍是苦苦頑抗。奈何陸漸一把刀東飄西蕩,專挑彼方手筋。眾倭人刀槍脫手,便如毒蛇拔呀牙,猛虎斷爪,空有一腔鬥志,也是任人宰割,不一陣便死傷大半,剩下十幾人心慌意亂,忽發一聲喊,四下潰逃,明軍圍追堵截,眾倭要麼被生擒活捉,要麼被亂刀砍死。

    陸漸望著一地死屍,驀地心中一慘,垂下刀來,遊目望去,屍體中卻不見桓中缺。他微感訝異,仔細搜過,仍無所得,正覺納悶,忽見兩名將官快步趕來,拱手道:「天幸得壯士相助,敢問大名??????」

    陸漸搖頭道:「微名不足掛齒……」話未說完,忽見道路盡頭一人飛奔而來,他識得是燕未歸。心想此人一來,沈舟虛也必然尾隨,若是相間,難保他不舊話重提,要自己留在身邊,別的倒也罷了,若是耽誤了尋找姚晴,卻是不妥。

    一念及此,陸漸丟下倭刀,轉身便走,那兩名將官大驚,忙道:「壯士留步……」兩人越是叫喚,陸漸步子越快,轉過長街,消失不見。他倏然而來,又倏然而去,兩名將官一時面面相對,驚疑萬分。

    陸漸發足飛奔,在大街小巷中四處搜尋,只盼天可憐見,遇上姚晴,誰知姚晴不曾見到,卻見四處皆有明軍把守,警衛森嚴。

    陸漸心想大戰將起,與之遭遇,必被當成倭寇奸細,只得垂頭喪氣,來到城東,輾轉找到滄波巷,此巷臨近外郭滄波門,故而得名。

    陸漸來到左首第二間門前,門首一對燈籠,照得門扇漆亮,門上有黃銅饕餮一對,口銜銅環,陸漸舉環扣門,須臾門開,有人低聲道:「陸爺好。」

    陸漸奇道:「你認得我?」那人將他迎入,又關上大門。陸漸一瞧,那漢子約莫四旬,布衣小帽,五官平平,唯有雙目中間或光芒一閃,方可見其崢嶸。

    「我叫魚傳。」那人恭謹道,「那晚在翠雲樓,有幸見過陸爺。」

    陸漸一拍額頭,笑道:「我記起來啦,谷縝讓你給那些畫舫送銀兩麼。」魚傳道:「陸爺好記心。」他談吐亦如樣貌,雖然不失禮數,但從頭至尾,再也平淡不過。

    陸漸正色道:「魚兄,你別叫陸爺,我聽著彆扭。」魚傳搖頭道:「我不叫魚兄,我叫魚傳,陸爺是谷爺的朋友,魚傳是谷爺的夥計,魚傳叫谷爺谷爺,就該叫陸爺陸爺??????」

    陸漸聽得暈頭轉向,忙轉過話頭道:「魚……魚傳兄,谷縝在做什麼?」魚傳道:「谷爺在生氣!」陸漸道:「因為徐海不肯吐實,惹他生氣麼?」魚傳搖頭道:「徐海死了,谷爺才生氣的。」

    陸漸雷震一驚,失聲道:「徐海死了,誰殺的?」魚傳道:「小人不知,谷爺與徐海呆在書房,派我在這等候陸爺,忽就聽一聲銃響,我趕到書房,徐海便已死了。」陸漸心中一陣慌亂,失聲道:「谷縝沒事麼?」魚傳搖頭道:「谷爺沒事,就是生氣得很。」

    「帶我見他去。」陸漸走向內宅,魚傳搶到前面,秉燭引路。片時來到書房。陸漸一推門,便嗅到一股血腥之氣,定神細看,地下散落許多破碎書頁,一方端硯四分五裂,幾支狼毫也被折成兩截。

    再一抬頭,卻見谷縝氣呼呼坐在椅上,死死盯著前方。陸漸順著他目光望去,只見徐海手足被縛,坐在一張紫檀椅上,臉面朝天,軟答答向後歪著,鮮血浸濕頭髮,已然凝結。

    陸漸心往下沉,上前細瞧,那屍首面白如紙,兩眼大張,眉心一個血洞,流出紅白之物。

    「不用瞧了。」忽聽谷縝歎道,「鳥銃打的。」陸漸回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均能瞧見對方臉上苦笑。

    陸漸呆了時許,問道:「到底放生何事?」

    谷縝起身踱了兩步,徐徐道:「我在書房中盤問這廝,問誰是東島內奸,又如何陷害我?這廝初時嘴硬,抵死不說,後來被我軟硬兼施,才略略鬆動,正當這時,鳥銃卻響了??????」說到這裡,他走到窗前,指著窗紙上一個圓形小孔,圓孔周圍裂紋如絲,清晰可見。

    「這是鉛丸入戶的彈孔。」谷縝又掀開窗扇,陸漸舉目望去,窗戶正對一幢小樓,樓上一團漆黑,不由點頭道,「那兇手必是在樓上發銃了。」

    谷縝道:「若是這樣,這人的銃術真是通神,僅憑投在窗紙上的人影,便擊中了徐海眉心。即便光天化日,無所遮攔,要想一銃命中眉心,也是極難。鴻書那時守在房外,聽到銃響,趕上樓時,卻不見人。」

    陸漸沉吟道:「你能猜到來頭麼?」谷縝道:「徐海是倭寇魁首,倭寇必會救他,官府必會捉他。唯獨一方,卻是非殺他不可!」

    陸漸點頭道:「東島內奸麼?」谷縝點頭道:「但有一事我卻想不明白。」他低頭想了一會兒,方道:「若是東島內奸,理當殺我而後快。我背對窗戶,離樓更近,殺我更為容易。但怎的偏不殺我,卻殺徐海呢?」

    陸漸也思索難解,便道:「或許他本意殺你,卻因人影投在窗上,扭曲閃爍,以致失手擊中徐海。」谷縝搖頭道:「若是誤殺,也未免太巧了。」

    說到這裡,二人均感迷惑,沉默一陣,谷縝問道:「姚晴呢?沒和你一塊兒來?」陸漸道:「我追丟啦!」

    谷縝神色錯愕,忽地一拍桌子,大笑道:「追丟了?真有出息。」陸漸臉漲通紅,谷縝拍拍他肩,說道:「罷了,她若心中有你,你不找她,她也回來找你的。」陸漸歎道:「她心中有我又如何?徐海已經死了……」

    谷縝聽出他言外之意,雙眉一挑,笑道:「徐海死了,還有汪直呢!」說到這裡,他臉上忽地陰霾盡去,神采煥發,一如往日自信滿滿,笑嘻嘻地道:「陸漸,你知道這汪直麼?此人字五峰,當過監生,做過行商,倭人叫他老島主,官府卻稱他倭寇之王。」

    說到此處,他挽著陸漸,踱出書房道:「這老狐狸比徐海狡猾許多,捉他原本極難,可巧他也來襲南京。汪直是蚌,沈舟虛是鷸,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咱們就是漁翁。」

    陸漸道:「你說得輕易,這兩人都不一般,依我看不是鷸蚌,而是猛虎,一招不慎,你我兩個,不夠他們吃的!」

    谷縝看他一眼,笑道:「你可聰明多了。這兩人確是猛虎,但二虎相爭,一死一傷,咱們這次須得親臨戰場,伺機而動。」

    陸漸道:「你我都是平民,怎能親臨戰場?」谷縝道:「這個容易。」一拍手,暗處閃出一人,年過三旬,嘴尖腮陷,一雙小眼中透著精悍之氣……谷縝說道:「鴻書,你去買兩副官軍的盔甲來,官銜越大越好。」那人一躬身,快步去了。

    陸漸吃驚道:「官軍的盔甲也能買?」谷縝笑道:「不過兩副盔甲,又不是皇冠龍袍,怎麼不能買?」

    陸漸漲紅了臉,怒道:「豈有此理,做將軍的都不理會了麼?」谷縝笑道:「他們只理會銀子。」但見陸漸兀自不平,便又笑道:「如今離寅時尚有半個時辰,咱們不如一邊吃飯,一邊等候。」

    陸漸悶悶不樂,隨谷縝來到一座廳堂,堂外一庭蘭草,雖不在花期,卻也清氣襲人。

    堂外有匾,字跡晦暗不明。堂內玉燭高燒,楠木為梁,烏木為欞,地下一溜檀木桌椅,桌上設蟠龍香案,置一尊古爐,椅背刻有烏蟒銜芝圖,椅側各有一面油黑漆凳,凳上兩口天青大瓦盆,植有落地金錢。正牆上一幅淡墨大畫,畫中一位老人足踏扁舟,面色超然,一旁落款:鴟夷子皮,若虛堂主人某年某月某日。大畫左右是兩片烏木鏨銀聯牌,右是「沖盈虛而權天地之利」,左是「通有無而一四海之財」,筆力雄健,氣吞古今。

    二人落座,谷縝道:「這座『若虛堂』連帶宅子都是老頭子的。我有三四年沒來,如今看來,梁園雖好,卻不是久留之地。」

    陸漸道:「漁傳鴻書,都是你的夥計?」谷縝道:「那也是老頭子留下的,忠心無二,精明能幹,只可惜不會武功。」

    陸漸道:「那枚財神指環呢?」谷縝笑了笑,入懷取出那枚翡翠戒指道:「你說這個?」陸漸定神細看,那指環色澤深碧,三縷血痕貫穿指環首尾,粗細不一,彷彿流動不居,環身上方較大,如一方玉印,刻有彎曲字跡,不由奇道:「這是什麼字?」

    「這是石鼓篆字!」谷縝道,「首尾念做『財神通寶』,意即是天上財神爺的寶錢,凡間的錢遇上它,就好比孫子遇上爺爺,只有乖乖聽話了事。」陸漸吃驚道:「這麼說,那些人說的『財神通寶,號令天下』是真有其事了。」

    「你相信這些話?」谷縝莞爾道:「我送給你好了。」陸漸臉一紅,擺手道:「我才不要。」谷縝審視他片時,忽而笑笑,將指環收入懷裡。

    陸漸沉吟一會兒,忽地歎道:「谷縝,無論如何,我今日都很歡喜。」谷縝笑道:「喜從何來?」陸漸道:「沒料到你非但沒有勾結倭寇,還是打敗倭寇的大豪傑,大英雄,只可惜令尊不在,他若聽見徐海那番話,你的冤屈也就沒了。」

    「你想錯啦!」谷縝搖了搖頭,「我不是什麼英雄豪傑,我只是一名商人,我對付倭寇,只因他們不守規矩。」他見陸漸神色疑惑,便站起身來,指著那個楹聯道:「你瞧過這副對聯麼?聯中的『沖盈虛』,通『有無』,說的都是商道,所謂商道,就是商場裡的規矩。

    他說到這裡,望著那幅大畫,沉吟良久,悠悠道:「國人自古鄙視商人,卻不知商道即是天道。聖人云:『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商人運轉貨物,也是以有轉無,逐十一之利。打個比方,南方茶多,北方茶少,我在南方買茶,運到北方賣出,取南方之有餘,補北方之不足,是不是大大的好事?」陸漸道:「是!」

    谷縝道:「可惜,商道雖是天道,奈何商人卻是俗人,為求財利,不擇手段,故而商道中又攙雜了人道。『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餘』。專一劫貧濟富。比方說,蘇浙閩廣四省經歷多年倭亂,人民流離,耕種不時,官倉連年賑濟,已然告罄。不出明年,必有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饑荒??????」

    陸漸吃驚道:「這話當真?」谷縝淡淡一笑,說道:「這事不止我明白,許多富戶也都明白,若按以有轉無的道理,就該未雨綢繆,去湖廣四川買來多餘糧食,填補蘇浙閩廣之不足。但據我所知,這些人非但不屈別處購糧,反而將本地的糧食搜刮起來,囤積居奇,想等到荒年,大賺一筆。倘若任其所為,不到明年,米價貴如珠璣,不知要餓死多少百姓。」

    陸漸不岔道:「朝廷就沒法治他們麼?」谷縝冷笑一聲,道:「嘉靖老兒天天修道成仙,百姓死活關他屁事。至於別的官兒,都與這些奸商大有干係,好比沈秀,仗他老子的勢,也囤了一大倉谷子。」

    陸漸遲疑道:「沈舟虛,似乎,似乎不像那等人。」

    谷縝道:「他便不是那等人,也有縱容之嫌,我若生了沈秀那等兒子,就該一棒打死。」他說到這裡,有些激動起來,來回踱了幾步,高聲道:「商道之中,天道強於人道,便是正道;人道強於天道,必成歪門邪道。而這些邪門歪道中,最可恨的,莫過於殺人越貨的無本買賣,好比倭寇,洗劫我中華百姓,在將贓物運到東瀛,或者賤價出賣,或者白白送人。如此一來,東瀛原本缺少的金珠美玉、蘇繡瓷器盡皆饜足。其他商人辛苦購來的貨物,運到東瀛,要麼一錢不值,要麼大大虧本??????」

    陸漸插口道:「朝廷不是有海禁麼?怎麼還能將貨物運往東瀛。」谷縝呸道:「什麼狗屁海禁,都是那幫官僚的混帳主意,再說大明海疆萬里,又禁得住麼?」

    陸漸恍然道:「那就是走私了。」谷縝不耐道:「縱然走私,也是嘉靖老兒逼出來的,海上生意利潤最豐,若無海禁,他大可設立有司,征以稅銀,征到的稅銀,在修十座北京城也有多的。嘉靖老兒有錢不賺,真是他***大蠢蛋。」

    谷縝從來笑嘻嘻的,陸漸極少見他動怒,此時忽見他面紅耳赤,不由好笑。

    谷縝自覺失態,沉默時許,反身坐下,徐徐道:「倭寇專做這等無本買賣,初時小打小鬧,後來越做越大,最盛時,竟有兩萬人來華劫掠。如此一來,別說東瀛沒了生意,西洋、南洋所需的中華之物,也盡能在倭寇手中賤價買到。天下豪商多少都有些海上買賣,海禁以來,大夥兒生意十分艱難,倭寇再這麼一鬧,更是雪上加霜了。我見這情形,私下尋思,既然官府無能,不如設法自救,便用重金徵集了十艘紅毛戰艦,埋伏在倭寇返歸東瀛的路上。倭人又貪又蠢,回國時船舶滿載贓物,吃水極深,突然遭襲,別說逃跑,船隻轉身都難。我將戰艦分為兩隊,輪番發炮,圍追堵截,用了三個時辰,將倭船盡數擊沉,只走了汪直、徐海。」

    陸漸聽得血為之沸,拍案叫道:「這件事如此轟轟烈烈,令尊就不知道?」

    谷縝搖頭道:「那一戰倭人死亡殆盡,汪直等人棄眾逃命,事後怕倭人親眷怪罪,便詐稱遇上颶風,船毀人亡。他們不說,我也無心誇耀。唉,你不知道,那一股倭寇固然敗亡,隨船擄來的百姓也落海喪生。沒活幾人??????」說到這裡,他忽地住口,望著廳外沉沉夜色,長歎一口氣。

    陸漸也是發呆,尋思倭寇與被擄百姓同乘一船,是殺是救,端的為難,換了自己,決不能如谷縝一般果決。驀然間,他望著谷縝,忽覺眼前之人,竟有幾分陌生起來。

    此時魚傳端來飯菜,寥寥幾盤,卻是糟鰣魚、燜火腿、紅腐乳,另有兩般果子。谷縝笑道:「我飲食但求方便,你莫嫌寒磣,將就一二。」陸漸笑道:「我小時候常常挨餓,便是這些飯菜,做夢也吃不到的。」他本就餓了,當下盛了飯,狼吞虎嚥。

    谷縝望了陸漸,忽有些悶悶不樂,放下筷子,斟一碗酒,喝一碗,再斟一碗,如此連喝三碗,方才舉筷進食。

    用罷飯,鴻書正好捧來兩副鎧甲,均是哨官服色,另有兩口腰刀,陸漸忍不住問道:「這些值多少銀子?」鴻書應道:「每副三百兩,賣家與我相熟,故而甲冑之外,奉送兩把腰刀。」

    陸漸啼笑皆非,搖頭道:「這些官軍好不荒唐,難怪盡打敗仗!」谷縝見他忿忿不平,暗自好笑,說道:「他們若不荒唐,便不叫官軍了。」

    兩人換甲挎刀,信步出門。路上只見人馬銜枚,往來無聲,長街漆黑,火光飄忽,遠遠聽著戰靴霍霍有聲,時來時去。

    兩人混在一隊士兵後面,來到三山門外。但見內城與外郭之間,搭著一座十丈木台,四周堆滿柴草,不知有何用途。

    二人溜上城樓,沿著城牆,正一溜兒架著數十尊火炮,垛箭鳥銃弓箭。軍士搬運器具,悄然來去,間或幾聲低語,被狂風一卷,倏爾散去。

    兩人職銜不低,站在那裡,尋常士兵均不敢問。陸漸為這氣氛所奪,正自出神,忽被谷縝拽入譙樓,爬到頂層。谷縝解下一副鉤撓,飛掛樓簷,翻身上了瓦面。陸漸也縱身掠上,吃驚道:「你做什麼?」谷縝笑道:「登高望遠,看場好戲。」

    陸漸愣了愣,舉目眺去,明月西落,曉星漸沉,長風東來,捲得人衣發飛捲,肌膚生寒。這裡已是南京絕頂,夜色未闌,萬戶蕭索;大江東去,破開沉沉夜色;鍾山疊嶂,於天地間分外蒼莽。

    忽聽人語傳來,低頭望去,幾名軍士扛著一乘步輦來到城頭,沈舟虛坐在輦上,手拈羽扇,指點東方,胡宗憲隨在一旁,容色冷峻,不住頷首。

    陸漸恍然道:「胡宗憲沒有出城?」谷縝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所謂胡宗憲出城,不過是沈瘸子的詭計。」說到這裡,他盯著沈舟虛,流露深切恨意。

    「谷縝。」陸漸忍不住道,「你和沈舟虛之間,到底有什麼仇恨?」谷縝皺了皺眉,寂然半晌,徐徐道:「那個商清影,你見過麼?」陸漸道:「見過。」谷縝吐了一口氣,一字字道:「她是我生身母親。」

    陸漸不覺目瞪口呆,回想起來,那晚在佛堂前,谷縝說的那番話,分明就是怨怪商清影拋棄自己,而他口中的「臭婆娘」,也必是那婦人無疑了。

    霎時間,陸漸心內眾多疑感豁然貫通,但見谷縝低頭不語,欲要勸說幾句,卻又自恨口拙,想不出精當的話來,二人一時沉默下去,唯有罡風呼嘯,掠身而過。

    驀然間,那木台下火苗一躥,騰地燒了起來,外郭上響起一陣喧嘩,伴著叫聲,木台漸被火焰吞沒,火光燭天,十里可見。

    陸漸甚是奇怪,轉頭望去,城中起了五六處火頭,不覺吃驚道:「怎麼回事?」谷縝道:「火是沈舟虛放的,汪直在城外,瞧見火起,聽見喊聲,必然以為徐海在奪取城門……」

    忽聽轟隆一聲,吊橋放下,城門洞開,城頭喊聲更急。

    城郊黑沉沉的,悄無動靜,忽地火光一閃,亮起一支火把,暗若螢火,跳動幾下,便如同瘟疫蔓延,漫山遍野湧起火光,密如繁星,匯聚成流,向著城中蜿蜒淌來。

    「這麼多人?」陸漸瞧得倒吸一口冷氣。谷縝也覺驚訝:「麻煩大了,倭寇人數向不滿千人,這裡看來,來者何止萬人?」舉目望去,只見沈、胡二人神色凝重,附耳交談,不由心中快意:「沈瘸子設的狐狸套,卻來了一頭惡獅子,不,嘿嘿,一頭大象才是,妙極,妙極,瞧是你捉它,還是他吃你?」

    那火流壓地而來,隨風傳來倭寇咆哮吼叫之聲,初如松濤起伏,漸有山崩海裂之勢。城頭明軍無不變色,兩股戰戰,立足不穩。

    火光越近,當先倭寇面目可辨,有的身披重鎧,頭戴角盔;有的布袍鬼面,赤足狂奔。千百口長刀冷光四射,寒氣沖天。

    沈、胡驀地止聲,深深對視一眼,臉上均有堅毅之色,目光雙雙投往城外。城開如故,倭軍擁入,就當此時,忽聽一聲厲叫:「有伏兵,快退,快退……」那嗓子又高又細,如鋼錐灌耳。陸漸一抬眼,只見一人站在外郭,披頭散髮,瞪著血紅雙眼,如一頭惡狼,向天哀號。

    「桓中缺。」陸漸幾乎脫口叫出。忽見沈舟虛羽扇一指,令旗陡舉,箭雨飆出,桓中缺被罩了個正著,身中數十箭,型如刺蝟,從城頭墜下,重重跌在倭寇陣前。

    事變倉促,當先倭寇望著眼前一堆血肉,驚得呆了,不及後退,身後倭寇已洶湧而至。

    依照沈舟虛之計,先除城內倭寇,再於外郭內城之內布下圈套,虛開城門,誘入汪直圍殲。誰知桓中缺竟不怕死,叫破埋伏。沈舟虛無奈提前發動,羽扇再指,炮銃齊鳴,百餘名倭寇首當其衝,嗷嗷慘嚎,血流滿地。

    陸漸瞧得心悸魄動,幾乎喘不過氣來,忽聽谷縝一聲冷笑,說道:「沈瘸子打仗卻是外行。」陸漸奇道:「怎麼說?」

    谷縝道:「前方倭人聽見桓中缺的叫聲,目睹他的死狀,因而生亂,倘若放任自流,勢必向後反衝,擾亂本軍陣腳。這就叫做借力打力,因敵制敵。眼下好了,沈瘸子圖一時之快,一輪炮將這些倭寇打得非死即傷,替汪直除去大患,我若是胡宗憲,先定他一個『指揮不力』之罪,打他三百軍棍。」他賣弄智謀,眉飛色舞,彷彿當真按住沈舟虛,大打軍棍。

    忽聽倭陣中鑼聲大作,鳴金退兵。這支倭軍,大半是來自東瀛的真倭,有大隅、豐後諸島的漁民,也有薩摩浪人。倭人既憨且勇,崇尚權威,只虛統帥一下令,是戰是退,絕無二話;華人「假倭」較少,如汪直、徐海之流,要麼統帥三軍,要麼專為嚮導,險惡之處,尤勝真倭。

    銅鑼一響,幾排倭人持盾搶上,抵擋城頭炮石,餘下倭軍整而不亂,從容退向城外。幾輪炮石打過,倭人盡已退到城外。

    陸漸正覺可惜,忽見沈舟虛羽扇再指,城頭放起一盞孔明燈,悠悠蕩蕩,飄至半空。霎時間,倭軍陣後燃起點點火光,如一陣疾風,席捲而來。倭軍起初中伏,尚且能退,如今腹背受敵,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陸漸訝道:「倭寇背後也有官軍?」谷縝道:「那是俞大猷。」陸漸醒悟過來:「是了,徐海也曾說,俞大猷出城了。」

    谷縝道:「他明裡帶兵出城,前往沈莊。倭寇當他中計,自然放心攻城。萬不料俞大猷走到半途,殺了個回馬槍,轉而埋伏在倭軍身後。倭寇攻城,他攻倭寇。哼,沈瘸子這一條連環計,端的歹毒。」說罷又瞪著沈舟虛,咬牙切齒。陸漸看得奇怪,問道:「你到底幫誰說話?不知道的,還當你是倭寇呢?」

    「我誰也不為。」谷縝冷冷道,「為我自己罷了。」陸漸不覺默然,心道谷縝如此聰明,卻怎的解不開這個心結,換了自己,生母總是生母,恨得一時,也不能恨一世的。但他想來容易,卻不知這世上人越是聰明,心事越多,千絲萬縷,盤根錯節。谷縝縱是灑脫,也不能免俗了。

    嗚嗚嗚,一陣海螺聲起,激越蒼涼,在城池上空沖決迴盪。既而咚咚咚戰鼓雷鳴,倭軍一掃頹勢,忽又向城內奔來。奔至城門,隨那鼓聲,倏爾分為三隊:

    一隊五千,密集成陣,在門前阻擋俞大猷。一隊三千,牽制內城明軍;剩下兩千精銳,沿著石階,直撲外郭。

    霎時間,雙方進退攻守,如犬牙交錯,驚呼迭起,慘嚎刺耳。外郭明軍箭石傾落,倭軍死傷枕藉,箭石鉛丸撞擊鐵甲鐵盔,叮叮之聲,急如驟雨。

    谷縝不由讚道,「汪老直有些門道!」陸漸問道:「什麼門道?」谷縝將手一指,說道:「你看,倭寇攻下外郭,會當如何?」

    陸漸凝目一觀,臉色忽變,失聲道:「不好。」谷縝道:「怎麼不好?」陸漸道:「外郭淪陷,倭人就能將俞大猷擋在門外,這前後攻夾之勢,豈不破了。」

    「好見識。」谷縝瞧著陸漸,微露訝色,笑道:「但還不止如此,外郭失守,明軍地利盡失,汪直進可攻,退可守,乃是反客為主、死中覓活的殺著。這老賊不愧混世魔王,更能於如此混亂中瞧出勝負之機、死生之地。故而今日之戰,誰得外郭,誰是贏家!」

    說到這裡,通向外郭的石階,已然血流成河。攻城倭軍列陣仰攻,頂牛角鐵盔、戴鬼怪假面,五尺長刀一旦舞開,上下皆白;後排倭軍,布衣光頭,使二丈朱槍斷後,遠遠挑刺,不令城下官軍逼近;居中則是兩隊鳥銃手,一隊填藥,一隊射擊,但聽號令,忽而射前,忽而擊後,雷鳴電飛,斷不虛發。官軍雖佔地利,仍敵不住如此攻勢,眼瞧著倭軍步步進逼,迫近城樓。

    陸漸看得口中發苦,歎道:「沈舟虛號稱天算,怎沒算到這個?」

    「他算到又如何?」谷縝冷笑道,「城上的官軍不下一萬,城下的官軍約有兩萬,再算上城外俞大猷的五千人馬,官軍超過三萬,倭寇一萬有餘。依人數算,以三敵一,萬無不勝。只可惜,沈舟虛的計謀中,卻有一個不得已的苦衷。」

    陸漸道:「什麼苦衷?」谷縝道:「若是俞大猷鎮守外郭,倭軍休想攻克;但沈瘸子這一計,偏要示弱誘敵,俞大猷威名遠著,若不親眼見他出城,汪直斷然不敢進城;他若出城,卻又無人鎮守外郭,可說兩難。沈瘸子雖以兵力補其不足,但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看起來,除了俞大猷,無人能夠守住外郭……」

    話未落音,忽聽一聲呼喊,勢如天崩。二人循聲望去,城門前那隊倭寇騷動起來,豁開一個缺口,呼啦拉突出一騎。那騎士身形魁偉,滿身重鎧,花白的鬍鬚上沾滿鮮血,手中一口大關刀刃口盡缺,鮮血長流。

    「俞老將軍!」城上城下,歡聲如雷,外郭官軍氣勢一陣,竟將攻城倭軍逼退兩丈。

    忽聽一聲悲嘶,俞大猷坐下白馬驟失前蹄,歪倒在地。俞大猷關刀一頓,支主身形,低頭望去,那馬從頭至腳血如泉湧,染紅雪白皮毛,一雙大眼黯淡下去。

    「雪玉龍!」俞大猷失聲驚喝。這愛馬隨他出生入死,歷經百戰,既是坐騎,也是密友。方纔他見勢不妙,當機立斷,率精銳突入城中,欲要守住外郭。不料突圍時隨從戰死,白馬身中十餘創,撐到入城,終於倒斃。

    俞大猷按捺悲痛,舉目一瞧,倭軍登城過半,當即擲下關刀,一聲龍吟,拔出劍來。

    「俞大猷麼?」倭軍響起一聲怪叫,「他在哪裡?」一道黑影急逾閃電,掠過人群,忽地落在俞大猷身前,厲聲道:「你就是俞大猷?」

    俞大猷劍術高絕,豪邁任俠,當年在嶺南之時,一人一劍,斬蘇青蛇,破康老賊,平服七十二峒,其後鎮守東南,劍下遊魂無數,倭人聞之喪膽,尊之為「中華第一劍」。此時聞言,濃眉一軒,頷首道:「正是俞某,你是誰?」那人厲笑一聲,生硬道:「我乃東瀛大隅島主辛五郎,特來領教。」

    俞大猷關注戰事,頗為不耐,揮手道:「你先出刀吧!」辛五郎一愣,驀地跳將起來,怒叫道:「誰要你讓,誰要你讓……」俞大猷濃眉一挑,喝一聲:「好。」

    話音方落,刀芒劍影如長電裂空,一交而沒。

    霎時間,場中一寂,兩方兵將,均被這光影奪去魂魄。

    登登登,俞大猷足不點地,直奔外郭;辛五郎兩眼發直,長刀指地,喉中卡卡有聲,一縷血水繞過衣襟,滴落腳前。

    辛五郎一招殞命,倭人三軍氣奪,俞大猷奮起神威,直透倭陣,掌中劍光忽明忽暗,明如虹霓,暗如秋水,身周長刀紛墜,朱槍歪斜,箭矢如潮水湧來,蝟集在鐵甲之上,密密麻麻,莫可勝數。

    一時間,長雲如陣,天風更急,月沉西陲,東方未明;沉沉夜色如鉛似鐵,低壓城頭;天地間鑼鼓喧天,搖魂蕩魄,其中夾著一縷細細的海螺,嗚嗚咽咽,如泣如訴。

    官軍不耐久戰,只一陣,便即退卻。唯獨俞大猷殺至外郭之下,方欲登上,忽而迎面風起,長槍刺來。俞大猷但覺有異,揮劍挑出,誰知這一槍勁力沉雄,沛然莫當。

    俞大猷一劍未能挑開來槍,只得閃身避過,定眼瞧去,來人身高不足五尺,八字眉,塌鼻樑,面容愁苦,手中長槍桿如爛銀,纓如雪染。

    「足下也是倭人?」俞大猷說話聲中,刷刷刷又是三劍,刺翻三人,身周倭寇驚懼不已,驀地發一聲喊,齊齊後退,勢成圓陣,將俞大猷圍住。

    那矮子默默望著俞大猷殺人,既不進擊,也不後退,只徐徐道:「我不是倭人!老將軍請退,再進一步,只恐得罪。」

    俞大猷皺眉道:「足下高姓。」那矮子道:「落魄之人,若提姓名,有辱祖宗。」俞大猷道:「既知羞恥,為何還要助紂為虐?」

    那矮子沉默時許,忽兒歎道:「一日為寇,終身為寇。」俞大猷濃眉挑起,長劍一橫,大笑道:「既如此,出招吧!」

    那矮子目光星閃,語氣仍是不緊不慢:「老將軍的劍法,一半出自武當太極劍,一半得自『先天八劍』的震劍道。將軍天賦超群,融會二者,卓然成家,故而快若掣電,慢如抽絲,剛有乘龍之威,柔有隨雲之勢。但縱是如此,也勝不得區區這條長槍,還是退了的好。」

    俞大猷瞧他見識過人,方才一槍,更有宗師氣象,如此人物,投入倭寇,端的叫人費解。正感疑惑,忽聽有人叫道:」樊老三,汪老讓你殺個人,怎地這樣婆婆媽媽?「聲如洪鐘,將喊殺聲一時壓住。

    俞大猷聞言心動:「你姓樊,莫不是『幻神槍』樊家的傳人?」那矮子神色越發愁苦,忽地壓低嗓子道:「將軍快走。」

    俞大猷一怔,忽聽那洪亮的嗓音哈哈大笑:「沒錯,他就是『幻童子』樊玉謙。」俞大猷回頭望去,身後一個胖漢,身高七尺,腰圍卻有五尺,手提一對碩大銅錘。他身邊立了一個俊秀男子,面如傅粉,目光詭譎,左臂纏繞金鏈,右肩擔著一把金色巨鐮。

    谷縝遠遠看見,咦了一聲,皺眉道:「竟是他們?」陸漸奇道:「你認識他們?」

    「我不認得,卻聽說過。」谷縝道,「這朱衣人叫『金勾鐮』,胖子叫『銅瓜錘』,矮子叫『點鋼槍』,合稱龍門三煞,名號俗氣,但卻是北方巨寇,縱橫無敵。汪直請來這三個煞星,俞大猷怕是有難了??????」說到這裡,忽聽屋瓦輕響,轉眼一瞧,身畔空空,陸漸人影俱無。

    谷縝這一氣非同小可,心中大罵蠢材,但罵了一陣,定神細想,這陸漸若然不去,卻也不似他的為人。想著歎了口氣,望著城下戰場,想起其中勝負來,但覺得這一役無論誰勝,均是慘勝,對自己大大有利。只不過汪直若勝,會當如何,難以預料。倘若趁勝退出,卻也罷了;但以如此死傷,換不來金珠寶貨,這老狐狸不能服眾,勢必大權旁落,唯有大肆燒殺,方能出去倭人心中一口惡氣。

    谷縝越想越驚,心忖沈舟虛若敗,固然害苦百姓;但若汪直敗北,沈舟虛又揀了莫大便宜;唯有二人同歸於盡,才算是好。

    正自盤算,谷縝寒毛陡豎,忽有所覺,他回頭一看,頓時渾身僵直。只見一個人黑衣蒙面,如鬼如魅,靜悄悄立在屋脊後方。

    譙樓屋頂便如一個大大的「人」字,以屋脊為界,谷縝在左,半坐半臥,蒙面人在右,半蹲半立,故而谷縝能瞧見來人胸腹以上,蒙面人一則沒料到屋頂有人,二則心繫他處,竟沒瞧見谷縝。

    一旦明白此理,谷縝頓時屏息凝神,竭力按捺心跳,生恐心跳太快,被來人聽出動靜。

    不一時,那人一躬身,自背後卸下一支鳥銃,向下瞄準。谷縝看得奇怪,探頭望去,大吃一驚,那銃口所指不是別人,正是沈舟虛。

    蒙面人瞄了片刻,想銃口灌入火藥,用搠杖築實,他雙手沉穩,目光專注,凝視銃口,幾乎忘我。

    谷縝望他施為,氣不敢出,心跳轉劇,心道:「如今官軍形勢險惡,俞大猷又被困住。沈舟虛名為幕僚,實為統帥,他若一死,無人指揮,官軍勢必潰亂??????」想到這裡,心中百味雜陳,忽見蒙面人築藥已畢,又灌入鉛丸,再已搠杖夯實。

    谷縝也不知怎的,嗓子裡一陣乾澀,不自禁嚥了口唾沫,心中似有一個聲音高叫道:「奪母之仇,不共戴天。這人為你報仇,你感激他也來不及,又擔心什麼?哈,為誰擔心,沈瘸子麼?你要麼瘋了,要麼傻了!至於那些百姓,死呀活呀,又關你什麼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商清影私奔時,想過你麼?流浪江湖時,受人欺辱,又有誰可憐你了?世人大多自私可惡,多死幾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谷縝長吸一口氣,心中稍安,轉眼一瞧,那蒙面人已取出火繩,從容安好。谷縝不覺又想:「就算我肯就沈瘸子,也要陪上自己性命。死了不打緊。我一身冤屈尚未洗刷,就算死了,也要背上天大臭名??????」

    想到這裡,他抬眼望去,天邊霞光微露一線,正在如墨的雲層中掙扎、扭動,滲透,侵蝕,漸漸變得亮若劍刃,劃破沉沉夜色。谷縝忽覺一陣燥熱,渾身汗出如漿。轉眼一瞧,蒙面人已點燃火繩,蹲將下來,長長的銃管烏黑發亮。

    谷縝只覺頭疼欲裂,太陽穴突突亂跳,心道:「我當真傻了瘋了。這等事,有什麼好想的?只消一下,沈瘸子完蛋大吉,我大仇得報,何樂而不為?至於那些百姓,又於我什麼相干,既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媽,呸,晦氣,又想那臭婆娘了,她怕是正在做夢呢,若是做夢,她,她會不會夢著我呢??????」

    想到這裡,他忽覺渾身虛脫,心中煩亂不堪,竟不知究竟在想什麼,一抬頭,火繩上一點紅光急速下沉,行將燒盡。霎時間,不知為何,谷縝只是頭腦一熱,抓起一塊瓦片,大叫一聲:「看招!」嗖地一下,向那蒙面人擲去。

    俞大猷環顧三人,點頭道:「好啊,一個個來,還是一起上?」金勾鐮陰陰一笑:「俞老將軍一代名將,劍道宗師,一人服侍,豈不怠慢?說不得,只有一起上了。」

    俞大猷仰天大笑,笑聲未絕,驀地精光閃動,叮的一聲,長劍刺中巨鐮。俞大猷一擊不中,身形忽轉,長劍歪歪斜斜,順勢一帶。金勾鐮虎口發熱,巨鐮竟被盪開寸許,只怕俞大猷趁虛而入,當即縱身後躍,誰知俞大猷並不追擊,立地陡轉,刷的一劍,刺向銅瓜錘。

    金鐵交鳴,銅瓜錘的左錘間不容髮擋下來劍,大喝一聲,右錘下擊,正中劍身,長劍噹啷落地,俞大猷卻不進反退,一拳正中銅瓜錘面門。

    銅瓜錘一對銅錘尚在外門,頓被打得倒飛出去,他不待摔倒,忽又一個翻身,雙錘拄地,跳將起來,臉上紅通通的,鼻血長流。

    俞大猷足尖挑起長劍,把在掌中,微微皺眉。適才那三劍一拳,看似簡單,實已用上他平生本事。俞大猷慣經沙場,善於審敵,一見三人,便瞧出金勾鐮最弱,銅瓜錘次之,樊玉謙最強。故而依照兵法,先擊弱敵,乘剛一劍,不中時,又使柔勁挑偏巨鐮,眾人均以為他要趁虛刺入,誰知他出其不意,轉而刺向銅瓜錘。

    銅瓜錘卻也了得,竟能左錘擋劍,右錘砸劍,萬不料已在俞大猷算中,是故銅錘一落,俞大猷棄劍出拳,這一拳是天柱山三祖寺的「一神拳法」,壯如牯牛,也是一拳斃之。

    這幾下拳劍中融入兵法,奇詭莫測,本無不勝。萬不料銅瓜錘中了一拳,竟無大礙。只伸手揩下鼻血,吐舌舔盡,古怪笑道:「很好,很好。」他鼻子紅腫,說話時甕聲甕氣,聽來十分滑稽。

    金勾鐮瞇眼咧嘴,嘿嘿笑道:「老將軍有所不知,我這二弟從小銅皮鐵骨,最能挨打哩!」「打」字吐出,巨鐮呼地揮出,攔腰劈來,俞大猷舉劍挑開,忽覺身側風響,銅瓜錘面容猙獰,一錘掃至。

    錘大力沉,俞大猷不便硬接,身如游龍,使開一輪快劍,勢如狂風,專在巨鐮、銅錘間覓隙搶攻。

    二人不料他年過半百,尚能使出如許快劍,心中大為凜然,手中兵刃上下遮攔,只守不攻,偏偏俞大猷劍上帶有太極圓勁,綿綿不盡,巨鐮、銅錘又極沉重,被他順勢挑帶,往往收勢不住,顯露破綻,若非兩人相互救援,只怕頃刻之間,便有人步那辛五郎的後塵。

    如此以快打快,長劍輕靈,游刃有餘,鐮、錘沉重,漸覺不支。樊玉謙卻始終槍尖點地,冷眼旁觀。忽見俞大猷覷個破綻,一劍飆出,刺向金勾鐮左肋,刷的一下劃破衣衫。金勾鐮竭力閃避,俞大猷劍尖順勢拖回,在他脅上劃出一條長長的口子,鮮血淋漓。

    金勾鐮慘哼一聲,高叫道:「老三,還愣著做甚?」樊玉謙一呆,金勾鐮瞪著他,獰聲道:「你要小嫣做寡婦麼?」

    樊玉謙驀地露出頹唐之色,歎道:「老將軍當心了。」長槍一抖,刺向俞大猷左腿。俞大猷運劍一攔,槍上如有雷電,震得他虎口發麻。俞大猷吃了一驚,疾轉手腕,順那槍勢,化解那股奇勁。

    嗡嗡聲有如蜂鳴,自那槍上不住發出,越來越響。俞大猷額上汗珠漸密,他深知那桿槍看似不動,實則不住畫圓,抑且越畫越快,只不過弧度極小,不足半分。畫圓時,槍上勁力一波波衝擊長劍,只要劍上內勁稍懈,長槍立成破竹之勢。

    故此常人眼中,槍劍相交,動也不動,殊不知兩人正憑借手中兵刃,大斗內勁,凶險之處,比之槍來劍往,凶險十倍。

    金勾鐮、銅瓜錘瞧得有趣,金勾鐮笑道:「老三逢上對手了。」銅瓜錘甕聲道:「要麼我給他一下,打他個紅白齊流。」

    「不好不好。」金勾鐮笑道,「他這顆頭值錢得很,你一錘打爛了,辨不出面目,汪老不認賬,豈不白白丟了幾萬兩銀子。」說罷抖開金鏈,將那巨鞭嗚嗚嗚甩將起來。

    俞大猷聽得心驚,卻又無法擺脫槍勁。須知花槍高手,自古難防,有道是:「二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手。」槍法越強,槍法抖得越小越快,斗大的槍花,勁力分散,反而不難對付。俞大猷身經百戰,使槍的高手也會過不少,所見的槍花,最小只不過半尺,如樊玉謙這這等槍花從沒見過,任是誰人,若將渾身之力聚於這半分之間,均能無堅不摧,只是平常之人,就算練上一輩子花槍,也不能達到如此境界。

    樊玉謙出身槍法世家,幼稱神童,十歲時,槍花收到一尺之內,十五歲時,槍花已不足三寸,人稱「幻童子」,名動北方。但他十八歲時,樊家遇上一個極厲害的對頭,縱有絕世槍法,仍遭滅門,樊玉謙僅帶妹子樊小嫣逃脫。危難時,幸得金勾鐮收留,樊小嫣一時情熱,嫁入金家。不料金勾鐮貌似翩翩公子,實為江洋大盜,便以樊小嫣為質,逼迫樊玉謙入伙。樊玉謙家世清貴,初時不願落草自污,奈何兄妹情深,他不入伙,金勾鐮便對樊小嫣百般欺辱,樊玉謙槍法雖高,性情卻很懦弱,為了妹子,只得跟隨金勾鐮,干下許多違心勾當。

    此時他一槍困住俞大猷,心中甚是矛盾,但俞大猷劍法亦強,稍一退讓,死的便是自己,故此鬥到間深處,渾然忘我,槍勁如水銀瀉地,專尋俞大猷破綻攻入。

    「嗚」,巨鐮顫響,向俞大猷後頸割來,刀刃未至,勁氣已然壓體。俞大猷不由得雙目大張,沉喝一聲,樊玉謙頓覺劍上內勁一弱,當即長槍直入,嗖地刺入俞大猷左腿。

    俞大猷忍痛收劍,反手一挑,叮的一聲,巨鐮向後彈出,俞大猷卻身子一歪,左膝著地,跪了下去。

    樊玉謙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索性一槍,又將俞大猷右腿刺傷。俞大猷倒退一步,將手中長劍奮力擲出。銅瓜錘搶上一步,一錘磕飛長劍,右錘劈面砸來,俞大猷一拳送出。錘拳相交,二人同時一震,俞大猷噴出一口鮮血,跌將出去。銅瓜錘也是胸口一熱,錘向後甩,竟有些把持不住,忽聽金勾鐮喝道:「老二讓開。」銅瓜錘轉眼一瞧,那支巨鐮在空中斜畫一個半圓,呼的一下,又向俞大猷掃來。

    驀然間,黑影閃動,場中多出一人,麻衣斗笠,動轉如電,槍在巨鐮之前,背起俞大猷,拔腿便走。

    金勾鐮眼見煮熟的鴨子便要飛了,驚怒交迸,大喝一聲,手一緊,那巨鐮去得更快,勢要將俞大猷與麻衣人劈成兩截。但那麻衣人足力驚人,似與飛鐮賽跑,鐮刀雖疾,卻與他相距尺許,始終無法逼近。

    「老三。」金勾鐮情急大喝。樊玉謙歎了口氣,抖出長槍,刺中巨鐮,那巨鐮被他槍勢一激,忽而變快數倍。

    那麻衣人正是燕未歸,忽覺身後風聲變勁,躲閃不及。危急時,又聽嗡的一聲,身後狂風大作,似有若幹勁力奔騰交擊。

    乘此勁風,燕未歸去得更快,飛出數丈,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一名年輕哨官卓然而立,那巨鐮有如一道流光,反向樊玉謙掃去。燕未歸認出來人陸漸,驚喜交迸,張口發出一聲長嘯,直奔內城。倭軍大呼小叫,朱槍林立,向他凌空亂刺。燕未歸卻是長嘯不絕,不閃不避,雙足踏著如林槍尖,逝入淡淡輕煙,飄入官軍陣中,只一閃,便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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