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黑學 全一卷 第31章 厚黑叢話卷六(3)
    外交上,原是鋸箭法、補鍋法二者互用,如車之雙輪,鳥之雙翼,不可偏廢。我國外交之失敗,其病根在專用鋸箭法。自五口通商以來,所有外交,無一非鋸箭幹了事。九一八以後,尤為顯著。應該添一個補鍋法,才合外交方式。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即是應用補鍋法的學理產生出來的。

    現在日本人的花樣,層出不窮,殺得我國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並且欲招架而不能。我們就應該還他一手,揭出「弱小民族聯盟」的旗幟。你會講「大亞細亞主義」,想把中國吞下去,進而侵略亞洲各國,進而窺伺全世界,我們就進「弱小民族聯盟」,以中國為主幹,而台灣,而琉球,而高麗,而安南、緬甸,而暹羅、印度,而澳洲、非洲一切野蠻民族。日本把一個大亞細亞主義大吹大擂,我們也把一個弱小民族聯盟大吹大擂,這才是旗鼓相當,才足以濟補鍋法之窮。

    民國二年,我在某機關任職,後來該機關裁撤,我與同鄉陳健人借銀五十元,以作歸計。他回信說道:「我現無錢,好在為數無多,特向某某人轉借,湊足五十元,與你送來。」信末附一詩云:「五十塊錢不為多,借了一又一坡,我今專人送與你,格外再送一道歌。」我讀了,詩興勃,不可遏止,立復一信道:「捧讀佳作,大詩興。奉和一,敬步原韻。辭達而已,工拙不論。君如不信,有詩為證。詩曰:『厚黑先生手藝多,哪怕甑子滾下坡。討口就打蓮花落,放牛我會唱山歌』。」詩既成,余舉未已,又作一:「大風起兮甑滾坡,收拾行李兮回舊窩,安得猛士兮守沙鍋。」我出東門,走至石橋趕船,望見江水滔滔,詩興又來了,又作一曰:「風蕭蕭兮江水寒,甑子一去兮不復還。」千古倒甑子的人,聞此歌,定當同聲一哭。

    近來軍政各機關,常常起大風,甑子一批一批的向坡下滾去,許多朋友,向我歎息道:「安得猛士兮守沙鍋。」我說道:我的學問,而今長進了,沙鍋無須守,也無須請猛士,只須所你的手杖向對方的沙鍋一敲,他的沙鍋打破,你的沙鍋遂巋然獨存。你如果莫得敲破對方沙鍋的本事,自己的沙鍋斷不能保存。

    東北四省,被日本佔去,國人都有「甑子一去兮不復還」的感想,見日本在華北華南積極進行,又同聲說道:「安得猛士兮守沙鍋。」這都是我先年的見解,應當糾正。甑子與沙鍋,是一物之二名,日本人想把我國的甑子打破,把裡面的飯貯入他的沙鍋內,國人只知雙手把甑子掩護,真是乾的笨事!我們四萬萬人,每人拿一根打狗棒,向日本的沙鍋敲去,包管生奇效。問:「打狗棒怎樣敲法?」曰:組織弱小民族聯盟。

    我們對於日本,應該取攻勢,不該取守勢,對於列強,取威脅式,不取乞憐式。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即是對日本取攻勢,對列強取威脅式。日本侵略我國,列強抱不平,對我國表同情,難道是懷好意嗎?豈真站在公理立場上嗎?日本希望的是獨佔,列強希望的是共管,方式雖不同,其為厚黑則一也。為我國前途計,應該極力聯合世界弱小民族,努力促成世界大戰,被壓迫者對壓迫者作戰,全世界弱小民族,同齊暴動,把列強的帝國主義打破,即是把列強的沙鍋打破,弱小民族的沙鍋,才能保存。

    威爾遜播下「民族自決」的種子,一天一天的潛滋暗長,現在快要成熟了。我國出來當一個陳涉,振臂一呼,揭出弱小民族聯盟的旗幟,與威爾遜主義遙遙相應,全世界弱小民族,當然聞風響應。嬴秦亡國條件,列強是具備了的,而以日本具備尤多。一般人震於日本和列強之聲威,反抗二字,生怕出諸口,這是由於平日不研究厚黑學,才會這樣的畏懼。如果把我的《厚黑學》單行本熟讀一萬遍,立即生一種勇氣來,區區日本和列強,何足道哉!他們都是外強中乾,自身內部,矛盾之點太多,譬諸築牆,基礎莫有穩固。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直向牆腳攻打,「弱聯」一成功,日本和列強的帝國主義,當然崩潰。

    我們聯合弱小民族之初,當取甘地不抵抗主義,任他何種壓迫俱不管,只埋頭干「弱聯」的工作,並且加緊工作,哪有閒心同他開戰?等到「弱聯」組織成功了,任何不平等條約,撕了即是,到了那時,他們敢於不接受我們的要求,就糾合全世界弱小民族,同時動作,以武力解決,由我國當主帥,指揮作戰,把蘇秦的老法子拿來行使,「秦攻一國,五國出兵助之或山兵撓秦之後」。像這樣干去,赤白兩色帝國主義,哪有不崩潰之理!以英國言之,他自誇凡是太陽所照之地,都有英國人的國旗,我們的「弱聯」組織成功,可以說:凡是太陽所照之地,英國人都有挨打的資格。這樣幹,才是圖謀和平的根本辦法。機會一成熟,立把箭頭取出,無須再用鋸箭法。我們不從此種辦法著手,徒悻悻然對日作戰,從武力上同他決勝負,真是蘇東坡所說的:「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了,律以我的厚黑哲理,是違反的。日本倡言親善,如果就同他親善,事事仰承日本鼻息,不敢反抗,不敢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更是厚黑界之小丑,夠不上談厚黑哲理。

    日本是我國室中之狼,俄國是門前之虎,歐美列強,是宅左宅右之獅豹。日本是我國的仇國,當然無妥協餘地,其他列強,為敵為友,尚不能預定,何也?因其尚在門前,尚在宅左宅右也。

    威爾遜倡民族自決,想成一個國際聯盟,以實現他的主張。哪知一成立,就被列強利用,成為分贓的集團,與威爾遜主義背道而馳。孫中山曾講過大亞細亞主義,意在為黃種人吐氣,哪知日本就想利用這種主張,以遂他獨霸東亞之野心。所以我們成立弱小民族聯盟,先聲明,英美德法意俄日等國永無入會之資格,日本不用說了。我們把英美等國劃在會外,也不一定視為敵人,為敵為友,視其行為而定。如能贊助弱聯,我們也可視為良友,但只能在會外,不能在會中說話,使他莫得利用操縱之機會。

    我們對日抗戰,當揮自力,不能依賴某某強國,請他幫助。就使有時想列強幫助,也不能向他作乞憐語,更不能許以絲毫權利,只是埋頭干「弱小民族聯盟」的工作,一眼覷著列強的沙鍋,努力攻打。要我不打破你的沙鍋,除非幫助我把日本驅出東北四省,恢復九一八以前狀況,我們也可以鋸箭幹了事。因為九一八之變,是國聯不能執行任務釀出來的,當然尋國聯算帳,當然成一個「弱聯」,推翻現在的「國聯」。所以對付列強,當如對付橫牛,牽著鼻子走,不能同他善說。問:列強的鼻子,怎能受我們的牽?曰努力的聯合弱小民族,即是牽列強的鼻子,如列強扭著鼻子不受我們牽,我們就實行把沙鍋與他打爛,實現孫中山之主張,十萬萬四千萬被壓迫者,對四萬萬六千萬壓迫者實行作戰,忍一下痛苦,硬把箭頭取出,廢去鋸箭法不用,更是直截了當。我認為這種辦法,是我國惟一的出路,請全國厚黑同志研究研究。

    和平是整個的,現在世界關聯密切,一處生戰事,就波動全世界,就有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可能。列強殖民地太寬,弱小民族受了威爾遜的宣傳,早已蠢蠢欲動,大戰爭一生,列強的沙鍋就有破裂的危險。這一層,日本和列強都是看得很清楚的。日本自九一八以後,一切事悍然不顧,墨索里尼侵佔阿比西尼亞,也悍然不顧,都是看清此點,以世界大戰相威脅,料定國聯不敢動作。果然國聯顧忌此點,不敢實行制裁,只好因循敷衍,犧牲弱小民族利益,以飽橫暴者之貪囊,暫維目前狀況,於是國際聯盟,就成為列強的分贓集團。我們看清此點,知道「國聯」已經衰朽不適用了,就乘機推翻他,新興一個「弱聯」,以替代「國聯」這種機構,催促威爾遜之主張早日實現。這種辦法,才適合時代之要求。這種責任,應由我國出來擔負,除了我國,其他國家是擔負不起的。

    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把甘地辦法擴大之,改良之,當然生絕大的效果。印度是亡了國的,甘地是赤手空拳,尚能有那樣的成績。我國是堂堂的獨立大國,有強大的戰鬥力,淞滬之役,已經小小的表現一下,有這樣的戰鬥力,而卻不遽然行使,只努力幹「弱聯」工作,所得效果,當然百倍甘地。這種辦法,我想一般厚黑同志,決定贊成的。

    我是害了兩重病的,一曰瘋病,二曰八股病,而我之瘋病,是從八股病生出來的。八股家遇著長題目,頭緒紛繁,抑或合數章為一題,其作法,往往取題中一字,或一句,或一章作主,用以貫穿全題。曾國藩者,八股之雄也,其論作文之法曰:「萬山磅礡,必有主峰,龍九章,但挈一領。」斯言也,通於治國,通於厚黑學。我國內政外交,處處棘手,財政軍政,紛如亂絲,這就像八股家遇著了合數章書的長題目,頭緒紛繁,無從著筆。如果枝枝節節而為之,勢必費力不討好,所以我們解決時局,就該應用八股,尋出問題之中心點,埋頭干去,紛亂的時局,自必厘然就緒。我們做這篇八股,應該提出抗日二字為中心點,基於抗日之主張,生出內政外交之辦法。內政外交的方針既定了,一切措施,都與這個方針適應,是之謂:「萬山磅礡,必有主峰,龍九章,但挈一領。」我以後所寫文字,就本此主張寫去,但我從滿清末年,就奔走宦場,明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八股一道,荒廢已久,寫出的文字,難免不通,希望八股老同志糾正糾正。

    科舉時代的功令,作八股必遵朱注,試場中片紙不准夾帶,應考的人,只好把朱子的《四書集注》讀來背得,所以朱子可稱為八股界之老祖宗。而他解決時局的辦法,是很合八股義法的。他生當南宋,初見宋孝宗即說道:「當今之世,要先認定:金人是我不共戴天之敵,斷絕和議,召還使臣,這層決定了,一切事才有辦法。一般懷疑的人,都說根本未固,設備未周,進不能圖恢復,退不能謀防禦,故不得已而暫與金人講和,以便從容準備,殊不知這話大錯了。其所以根本不固,設備不周,進不能攻,退不能守者,正由有講和之說的原故。一有講和之說,則進無決死之心,退有遷延之計,其氣先餒,而人心遂渙然離沮。故講和之說不罷,天下事無一可成。為今之計,必須閉門絕和,才可激忠勇之氣,才可言恢復。」這是朱子在隆興元年對孝宗所說的話。他這篇文字,很合現在的題目,我們可以全部抄用。先認定日本是仇國,使全國人有了公共的目標,然後才能說「對內團結,對外抵抗」的話。我國一般人,對於抗日,本下了最大決心,不過循著外交常軌,口頭不能不說說親善和調整這類話,不知親善和調整這類名詞,是西洋的八股話,對於中國全不適用,其弊害,朱子說得很明白。

    國人見國勢日危,主張保存國粹,主張讀經,這算是從根本上治療了。八股是國粹的結晶體,我的厚黑學,是從八股出來的,算是根本之根本。我希望各校國文先生,把朱子對孝宗說的這段文字選與學生讀,培養點中國八股智識,以便打倒西洋八股。

    中國的八股,有甚深的歷史,一般文人,涵濡其中,如魚在水,所以今人文字,以鼻嗅之,大都作八股氣,酸溜酸溜的。章太炎文字,韓慕廬一類八股也;嚴又陵文字,管韞山一類八股也;康有為文字,「十八科闈墨」一類八股也;梁啟文字,「江漢炳靈」一類八股也;鄙人文字,小試場中,截搭題一類八股也;當代文豪,某某諸公,則是《聊齋》上的賈奉雉,得了仙人指點,高中經魁之八股也。「諸君莫笑八股酸,八股越酸越革命。」黃興、蔡松坡,秀才也;吳稚暉、於右任,舉人也;譚延礡B蔡元培,進士翰林也。我所知的同鄉同學,幾個革命專家,廖緒初舉人也;雷鐵崖、張列五、謝彗生,秀才也;曹叔實,則是一個屢試不售的童生。猗歟!盛哉!八股之功用大矣哉!滿清末年,一夥八股先生,起而排滿革命,我甚願今之愛國志士,把西洋八股一火焚之,返而研究中國的八股,才好與我們的仇國日本奮鬥到底。

    唐宋八家中,我最喜歡三蘇,因為蘇氏父子,俱懂得厚黑學。老泉之學,出於申韓。申子之書不傳,老泉《嘉i集》,一切議論,極類韓非,文筆之峭厲深刻,亦復相似。老泉喜言兵,他對於孫子也很有研究。東坡之學,是戰國縱橫者流,熟於人情,明於利害,故辯才無礙,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其為文詼詭恣肆,亦與戰國策文字相似。子由深於老子,著有《老子解》。明李卓吾有言曰:「解老子者眾矣,而子由獨高。」子由文汪洋淡泊,在八家中,最為平易。漸於黃老者深,其文固應爾爾。《孫子》、《韓非子》和《戰國策》,可說是古代厚黑學教科書。《老子》一書,包涵厚黑哲理,尤為宏富。諸君如想研究孔子的學說,則孔子所研習的詩經書經易經,不可不熟讀;萬一想研究厚黑學,只讀我的作品,不過等於讀孔子的《論語》,必須上讀《老子》、《孫子》、《韓非子》和《戰國策》諸書,如儒家之讀《詩》、《書》、《易》諸書,把這些書讀熟了,參之以廿五史和現今東西洋事變,融會貫通,那就有得厚黑博士之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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