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玨話已出口,餘下的事情倒是不用他再煩心,只要選出來幾十個健壯之士,屆時劉徹再親自挑選便是。
李當戶這時已經整理好了儀表,一張嘴大大地咧開,心裡已經想著要是李家兄弟三人全部中選,到時候一口氣殺到雁門關去,不知一向威嚴的老父李廣會是什麼樣的神情。
灌亮突然出現在他身後,笑道:「怎地還不去領罰?」
李當戶聞言頓時氣餒,瞪了灌亮和竊笑著的李椒和李敢一眼之後,隨後滿眼熾熱地看著主管此事的陳玨,陳玨心中暗笑地視而不見,李當戶漸漸失望了,只得將卸下的甲冑放在臂彎上,悻悻地大步離開。
陳玨和站在他身邊的韓嫣不約而同地笑著搖了搖頭,笑過了,陳玨微微垂下眼簾,方才李當戶那匹馬似乎有些不對勁……他想著想著方一轉身,韓嫣便止住笑容,拉了拉他的衣襟道:「子瑜,我有事同你說。」
陳玨恍若未聞,背在後腰的雙手簡單做了一個手勢,面上卻帶著笑跟來往的人打著招呼,等到騎士們四下散去了,陳玨才笑道:「什麼事?測試的項目有主意了?」
韓嫣是天子舊日侍讀,他若是想去可用不著跟羽林軍這些人爭,劉徹絕不會攔著他,因而羽林軍這邊的選拔主持者便有韓嫣一份。
韓嫣搖了搖頭,道:「子瑜,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記得軍中掌管錢糧軍械的那幾個書吏嗎?」
陳玨一笑,道:「我是羽林中郎將,怎麼會記不清自己手底下的人?」
韓嫣猶豫了一下,才看著陳玨道:「羽林軍自初創以來,所用軍費皆是內庫所出,因陛下青睞咱們羽林騎。就是武庫的兵器也是優先供應羽林營,連馬蹄鐵那麼麻煩的物事也是先可著羽林營來。」
韓嫣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陳玨與他從小一起長大。再瞭解他的性子不過,當即收了面上的輕鬆之色,問道:「王孫,究竟怎麼了?」
韓嫣眉頭皺了一下。隨後又鬆開,再不遲疑地道:「這月營中換了一批新軍械,平日出操鍛煉之時我常覺得新來的這批軍械質地不是很好,連營中軍士平時的伙食似乎也差了些。」
陳玨心中微動,立刻明白了韓嫣的言外之意,羽林軍中竟有人貪污謀私,他瞇了瞇眼道:「這事你同旁人說過嗎?」
韓嫣搖頭否定了陳玨地猜測,肅容道:「我自然第一個同你說。但平時李當戶灌亮他們似乎也有些覺得不對,只是不曾明白地說出來而已,像是……」韓嫣笑了一下。道:「像是就等著我來同你說。」
陳玨也是微微一笑,人有親疏遠近。這幫朋友裡雖然家世有高有低,但韓嫣終是他的少小之友,親近更勝他人。
隨意地坐在一邊的青石上,陳玨為石上地冰涼皺了皺眉頭,旋即思索著道:「這幾日我沒有怎麼關注羽林軍這邊,你說的幾件事我還真的沒有發現。」說到這裡陳玨笑了笑,抬頭道:「說不定你是從小跟著陛下在未央宮裡不曾吃過苦,所食所用皆是上等。所以對質量上的問題才察覺得這麼快。」
陳玨隨口開了一句玩笑。韓嫣卻好似覺得有道理一般,他道:「弄不好你說地對。就是這個原因。」說著,韓嫣找大時的另一處坐了,繼續道:「我記得你說過,羽林營中的各項事務,草創之時便是你在管著,後來魏其侯那邊派人來給你幫忙,你才得以從中脫身。」
陳玨點了點頭,輕歎了一聲道:「正是如此,若非魏其侯仗義相助,這羽林軍之始絕不會如此順利。」
韓嫣也跟著他輕歎了一聲,陳玨微微苦笑了一聲,當日竇嬰還對陳玨說過這些人都是七國之亂時的舊部,如果韓嫣所說不是錯覺的話,如今不過兩年工夫,這些人恐怕就要折在他手上。
半晌,陳玨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淺淺的一層浮灰,轉頭笑道:「走吧,我們去查案。」
韓嫣笑了笑,兩人走著走著韓嫣忽然道:「子瑜,你要怎麼查?」
「自然是查賬。」陳玨毫不猶豫地道,頓了頓,陳玨又道:「王孫,不是我不信你,只是這件事事關他們幾人的名聲前程,我還須看過那批軍械才好。」
韓嫣笑著點了點頭,道:「行了,我這麼大的人,還能不知道這個?」
三刻鐘後,陳玨看著面前碎成兩截地長矛,再看看一邊長了�蛌瑤b尖,面色越來越沉。
「將軍。」李椒喘著粗氣小跑到陳玨身邊,神色憤憤地道:「我已經仔細打探過,咱們營裡不同與其他,不做什麼採辦的事情,但是送菜地菜農們已經在幾個月前換了,據說是趙元嫌先前那幾個村落的菜不好。」
陳玨聞言冷哼了一聲,將手中地殘劍擲在還微濕的地面,韓嫣道:「不等馮林他們從武庫打探回來嗎?」
陳玨看了李椒一眼,道:「教他這麼一張揚,再不行動就找不到賬簿了。」
李椒臉一紅,吶吶地說不出話來,李敢立即拍了他一下,低聲道:「就是你壞了將軍的事吧?」
走在前面的陳玨耳朵尖,一下子便聽到了,他搖了搖頭,半側著頭道:「這事也不怪他,羽林營就這麼些人,有什麼事本來就瞞不了多久。」
李椒聽了心中的愧疚之意才少了一些,這時領了二十笞的李當戶也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同是羽林軍中人,他們本來就不是一無所覺,這下陳玨要徹查頓時激起了他們的同仇敵愾之預備藉著這股熱氣暖暖手,正舒服的工夫,忽地有人推門而入,正是他手下負責採辦地小吏張安,他口中慌道:「事情不好了。李家那兩個小子正在滿營裡找人問菜農地事。」
趙元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盞一傾遍灑在他身上不少,趙元顧不得衣裳還濕著。霍地起身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安急促地喘息著,道:「我也不知道,只聽人說今日校場解散後不久,中郎將遍遣人打聽軍需地事。我……我這是怕他查到您頭上。」
「光!」趙元將茶盞重重放在桌上,恨聲道:「這幫世家子弟,果真欺人太甚。」
張安急道:「您快想想辦法啊。」
趙元閉了閉眼,道:「你去把那些賬簿都毀了,燒也好藏也罷,總之讓它們消失。」
張安答應了一聲,顧不得多說立刻衝出門外,等他到了另一道門前鬆了一口氣時。驀地聽得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微微顫抖著回頭,當先那人不是一臉氣憤的李當戶是誰?
李當戶冷笑著對身後的兵士揮了揮手。走在張安面前,指了指那道門說道:「這裡。」稍後又昂著下巴指了指自己地胸前。道:「現在歸我替中郎將管著。」
張安靠在壁上,眼睜睜看著李當戶手下的軍士把一摞摞賬簿搬走,他身後不遠處的趙元亦是面如死灰。
正在此時,陳玨帶著幾人姍姍來遲,他看了看場中地形勢,冷冷一笑道:「我今日才知,這羽林軍中竟然出了家賊。」
趙元心中一驚,正要找幾個理由分辯。陳玨已經用溫和的口氣對他道:「做鬼的人究竟是誰。眼下還不清楚,這些賬簿我要回去仔細看看。若是我今日驚到了你們,陳玨在這裡先陪個罪。」
趙元深深地看了他身後的韓嫣一眼,又恭敬地道:「全憑中郎將吩咐。」
陳玨笑著對他點了點頭,權當是告別,等到一眾人帶著一堆賬本消失在遠處,趙元深呼吸了一下,走到門口朝外望去,十來個軍士正肅立在外。
張安來到他身邊,六神無主地道:「這怎麼是好?」
趙元平復了一下情緒,厲聲道:「緊張什麼,一大幫半大少年,還未必能看懂那些帳呢。」語畢,趙元想起韓嫣方才神采飛揚地樣子不由心中既恨恨又擔心。
正如趙元所言,一大幫半大少年對著一箱子賬簿面面相覷,李當戶苦著臉道:「這叫我一日射箭五百次都比看賬容易啊。」不只李敢李椒,一邊的灌亮也一副深以為然的表情。
韓嫣卻笑了笑,瞟著陳玨道:「你們也太小看中郎將了,當年的太子家令,哪會對這些事情一點辦法都沒有?」
陳玨笑道:「韓王孫,你如今自己當家,難不成從來不記賬?」
韓嫣笑笑,第一個拿出一本帳趴在桌邊核對著,陳玨隨手抽出一本,看著柴薪、白菜等項皺了皺眉,趙元既是跟過竇嬰的人,不會沒有本事,記成這樣的流水賬未免太假了些。
韓嫣的記賬法是陳玨當年閒著無聊時親手教的,兩人地速度比起李家三兄弟和灌亮還快上許多,半晌,灌亮看著陳玨和韓嫣兩人面前端正工整的幾行賬,只覺歎為觀止,歎了一口氣道:「子瑜說得對,術業有專攻,我等還是在一邊看著好了。」
陳玨聞言抬頭,笑罵道:「想偷懶?不准!」
不知不覺近兩個時辰,陳玨低低笑了一聲,道:「咱們這羽林營裡的軍士未免太能吃了些。」另一邊韓嫣也搖頭道:「軍械磨損,在所難免,可若是真照這個速度來,大漢兵器難鋒,還談什麼伐匈奴?」
陳玨微微皺了皺眉,趙元平日裡看上去老實忠厚,並不像是會貪財之人,否則他在竇嬰手底下應該也幹不了那麼多年,這樣辛苦作假帳到底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