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臥底 第28章 驚弓之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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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老六被殺死在天體浴場沙灘上的帳篷裡,此消息在三江不脛而走。記者仙人掌趕到刑警支隊,找趙春玲採訪。

    「趙隊,警方找到兇手線索了嗎?」仙人掌問。他的頭部形象酷似其名,稀疏的頭髮拉直刺似地長著,鬍子向外扎撒,整個頭部像個龍王球。他纏著趙春玲,「講講案發過程……」

    三江,仙人掌可稱大腕記者。她沒拒絕採訪,並非為此。而是「獵鳥」行動專案組決定,向社會公佈案情,看看『藍雀』團伙的反應。她安排老陶接待,對仙人掌說:「找老陶談談吧,他會詳細向你介紹。」

    「我回頭還要找你,找田局長。」仙人掌說。

    老陶向仙人掌講了案發過程。他說:「……和他住同一頂帳篷的宋佳音無疑是重要嫌疑人。」

    「她和邱老六是什麼關係?」仙人掌問,「警方清楚她的情況嗎?」

    「根據我們的調查確定,宋佳音現年二十一歲,滿族,在濱江路辦家叫小雨點的文化工作室……至於關係嗎,我們初步確定為情人吧。」

    「邱老六生前從事何種職業?」

    「婚紗攝影。」老陶說,「他是亮眼睛婚紗影樓老闆。」

    「他的婚姻狀況?」

    「沒有成家。據影樓的人講,他與影樓經理眉凝姘居。哦,這些也寫嗎?」老陶停頓一下,問。

    「寫,多視角。」仙人掌某根刺兒脫落,他從採訪本上拿起,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後扔掉,繼續問,「你們認為宋佳音殺他的動機是什麼?」

    「那得等抓到她,由她本人回答。」老陶倒杯水,喝一口,耐心等待記者提問。

    「邱老六赤身裸體?」

    「前面講過了。一絲不掛。」老陶覺得寫文章的人對裸體感興趣,生花的妙筆一描繪,便很生動、吸引人。因此多說了些,「小腹以下被刀子捅爛,蜂子窩似的。」

    仙人掌目光離開採訪本,瞧著老陶,嚼口香糖似地反覆咀嚼他的話,逮住小腹以下被刀子捅爛的線索像捉隻跳蚤那樣專心:「嫌疑人是女性,刀扎男性的陽根處,是愛?是恨?」他像在問老陶,又像問自己。

    老陶沒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此問題超出了邱老六命案的範圍。他見仙人掌正詢問似地看著自己。

    「愛恨交加!」一個被採訪者和接受採訪者忽略的人插了一句。

    採訪在刑警支隊辦公室進行,電腦後面從頭至尾聽老陶和仙人掌談話的小靳,關鍵時刻救老陶一駕。

    仙人掌朝高抻上身,尋到斜過電腦半張略略興奮的臉。他說:「精癖,很精癖!」

    「謝謝媒體恭維。」小靳臉上出現了羞澀的笑意,半張臉驀然消失,敲擊電腦的聲音一直響下去。

    有了老陶的詳盡介紹,採訪趙春玲簡單了許多,只提了一兩個問題。仙人掌最後去找田豐局長,他們進行了近半個上午的談話。談話內容邱老六命案只佔了十分之一,那十分之九是另樁命案。

    三天後,《三江日報》用整版篇幅刊登仙人掌關於邱老六命案的報道。這張報紙平鋪在老闆台上,陽光透過窗簾把黃疸色投到報紙上,張經綸低頭反覆研讀,候在一旁的沈放看同樣的報紙。

    「記者沒有隱瞞什麼的話,警方對老六一無所知。」張經綸頭離開報紙,目光投向骨骼似的沈放。其實他沒有那麼瘦,眼窩深陷的人,給人感覺骨瘦如柴。他說,「老六不暴露就好。」

    「文章提到老六的姘頭眉凝,我擔心她知道什麼。」沈放說,他疑心邱老六向她說出團伙內部的事情,而洩露白粉的秘密,「刑警找過她。」

    張經綸拿起報紙,迅速找到寫邱老六和姘頭的那段文字,邊看邊聽沈放講。

    「眉凝的小姑李惠蘭是老六的心腹,估計他的貨大量存放在川椒豆花村。眉凝又是李惠蘭介紹給老六的……」

    「太亂!」張經綸怨恨道。

    「老六出事,她們倆會不會弄走他存放的貨……」

    「老六那個攤子不能出現空檔,」張經綸放下報紙,他決定派駝子過去,問沈放,「老二去,你看?」

    「他最合適。」沈放說,「他輔佐老六多年,給老六當半個家。」

    「那就讓他去吧。」張經綸對沈放的信任超過其他人,他囑咐,「這幾天你多留意王平安,閥門的事並不大,但他這根籐叫公安抓住,恐怕要找的是我們。老二到亮眼睛之前,我們得盯緊眉凝、李惠蘭,不能讓她們捲走老六的『貨』。必要的時候……叫老七去辦這事吧!」

    沈放重重地點點頭。

    「那個杜大浩怎樣?」張經綸想到尚俐莉提出要人的事,問。

    「我觀察還可以,對邱老六忠心耿耿。只是沒給他活做。」沈放觀察張經綸表情,揣測一番後說,「你擔心我們做了他的妻子李婷……我查了,他比我們更快忘掉了她,後來又戀上一個叫程影的姑娘……現在,馬爽和他睡在一起。」

    張經綸知道李婷是杜大浩的妻子後,擔心和後怕油然而生,便專門派沈放監視杜大浩。聽沈放這麼說,放心了。「哦,真是那樣就好。」他站起身,往胳膊上捋套袖,他準備去做銀器,「老四那邊過些日子又要往廣州送人,你離開人手不夠用,要麼就派杜大浩回紅蜘蛛。你和老四商量一下,要不要人,就聽她的吧。」

    張經綸戴好套袖,扎上圍裙,一副銀匠打扮,剛要出屋去,張克非急沖沖進來,說:「我在農貿市場見到靜,她正在買菜。」

    張經綸坐回到椅子上,先解下圍裙,他問:「她住在哪兒?」

    「跟蹤她半路上遇到趙春玲,沒看清。」張克非說,「她突然從哪裡冒出來的呢?」

    靜女孩在三江神秘消失,都因為天剛的失手。派天剛、杜大浩去東北結果朱良又撲了空。此事與她有密切的關係,張經綸這樣認為。他冥思苦索起來。

    「我去查。」天剛主動請纓,他要彌補過失,「這次她休想溜走。」

    「天剛……」張經綸右手食指在套袖上劃著,「做事要多用腦子。她要是田豐放的『鷹』呢?我們一出現,他暗地就盯住了。天剛,光槍法精不成,你的缺點只知道用槍口說話,怎麼行呢。」

    聽了張經綸的話,心裡惶恐的不止天剛一人。張克非聽出弦外之音,心裡忐忐忑忑,張總分明暗點自己。近半年,沒做出一件太讓他滿意的事。他想在靜女孩的事上表現,說:「張總,靜的事……我一定辦好。」

    「好啦,這事我定有安排。」張經綸疊好一雙套袖,方方正正放面前板台上,對張克非說起胡克艱,「省公安廳抽調他,我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他們開始懷疑他。老七呀,你是公安肚子裡的蛔蟲,藏得深點好。我們不能沒有內線。近一時期,除盯緊點李惠蘭、眉凝,別的事都不要做,公安交給你緝毒的事要表現積極些,幹出點人人都瞧得見的成績。必要時抓幾個馬仔充充數。」

    張克非說些感恩戴德的話,又小坐一會兒,便走了。天剛送他出小紅樓,新添兩條狼狗不認得他,朝他凶咬。

    「老五,靜的事還是你去辦吧。」張經綸對沈放說,「想辦法從她口中套出朱良的下落,盡早把他處理掉。」他的臉上現出一絲陰冷,覺得朱良像塊石頭壓在心頭,發恨搬開它。

    「您放心……」沈放說。

    「我給你找了個安身的地方,你馬上從熟人視線中消失,今後只與我單線聯繫。」張經綸用腳尖點點地,「這裡,還有陽光大廈你都不要去,有事我們另安排地方見面。」

    沈放掂量他的話,覺得張經綸不是隨便說的,他正深謀遠慮什麼,刻意這樣安排自己,一定有更深層的考慮。他說:「我明白。」

    「山雨欲來風滿樓。三江表面平平靜靜,可平靜得讓人心裡不踏實。越是在這種時候,我們做事越要斟酌,要揣摩。」張經綸說,省公安廳專案小組進駐三江讓他憂慮,大有大禍臨頭的感覺。

    47

    川椒豆花村酒店經理室,李惠蘭正和眉凝商量一件事,那件事已蓄念已久。

    「一下提出那麼多現金不可能,」眉凝感到為難。二百多萬元不能一次從銀行提出來,她說,「至少分三次,就得三天時間。」

    「三天不行,兩天。」李惠蘭翻動板台上的檯曆,「今天週三,週五夜間走,飛機票我預定了。」

    眉凝望著小姑,她很佩服小姑。幾個月前正是小姑撮合她上了邱老六的床,當時她十分委屈小姑的安排,「和那個醜八怪睡覺?我這輩子可毀啦。」

    「說錯了,跟了他你一輩子滋潤,你不是想過富人的日子嗎?」李惠蘭明確了她的計劃:侄女的處女地讓邱老六開墾,代價是錢。她說,「他很有錢,就看你有無本事弄到手。」

    眉凝將信將疑小姑的話。在李惠蘭一翻規勸下,她上了邱老六的床,床上五天獻身邱老六,給她的第一筆獎賞是亮眼睛婚紗影樓經理的位置,經營收入他不聞不問,白粉錢夠他賺的。

    「老六是個情種,你要滿足他。」李惠蘭提醒道。侄女出現黑眼圈有點招架不住時,她鼓勵她,教她一些床上技巧。邱老六開始只把眉凝當成獵艷計劃中的第多少多少個女孩,玩膩了舊鞋子一樣扔掉。但眉凝很本事,使他想離開都很難。他竟對這個相貌平平的女孩產生感情,有點鐘情於她。他說,「給我生個崽吧。」

    「只要你願意。」眉凝爽快答應,她真的停了服避孕藥,準備懷孕。

    李惠蘭知道後,嚴厲的口氣訓斥了侄女道:「你真糊塗,懷什麼孕?邱老六會跟你過一輩子?天大的笑話。別傻了眉凝,弄足錢,早點離開三江。」

    眉凝從不懷疑小姑的眼光,重新偷服避孕藥。邱老六也問過她兩回懷上沒有,她說她看過中醫,血有點涼,氣也虧,需調理才能懷上。他沒再提生崽的事,倒將自己的錢讓她保管著。邱老六迷上宋佳音,她身邊便空蕩了,她對小姑說:「他厭倦了我。」

    「錢有多少?」李惠蘭關心的是另個問題。她說,「弄足錢我們逃得遠遠的,去過富人的日子。」

    「老六能善罷甘休?他可心狠手辣。」眉凝似乎比小姑更瞭解邱老六,她見過他懲罰手下人令人心驚肉跳的場面,剁掉的小九手指至今泡在透明玻璃器皿裡,工藝品似的擺在臥室。她惶惑道,「鑽天入地他都要找到我倆。」

    「耐心等待吧,我們會有機會的。」李惠蘭心裡早有了譜,只是沒實施前不能告訴侄女。她說的機會有兩層含意,一是邱老六出什麼意外;二是她向公安洩露邱老六販毒逮起他來。預想不到的機會真的來了,邱老六被人殺死,趕緊逃走。她說,「盡量多提款,能提多少算多少,週五夜間飛走。眉凝,別瞻前顧後的,大膽干,有小姑呢!」

    眉凝略微振作一些,鐵心照小姑的吩咐做,說:「我就去銀行。」

    「小心點兒,邱老六的心腹杜大浩還在亮眼睛。」

    「他呀,魂都讓馬爽勾去了,哪有精力尋思老六的事。」眉凝仍然為那次杜大浩不肯和自己上床而惱恨他,一提她就怒恚。她說,「疑神疑鬼你。」

    「即使杜大浩不注意你,也還有人注意你。」

    「誰?」

    「沈放。」

    「兩天沒見他人影。」眉凝說,沈放前天下午出去,始終沒回亮眼睛。邱老六死訊傳來後,員工人心浮動,攝影師以回老家天津發展,算完工錢走人。眉凝沒挽留邱老六高薪聘請的攝影師,想走留下心也不甜。聰明的天津攝影師辭職,亮眼睛患流感似的,受傳染的還有幾個人。這樣的局面,她眉凝控制不了,老闆是邱老六,老闆死了,誰來收拾殘局?

    「亂巴地的時候倒是機會,你抓緊辦吧。」李惠蘭說,她見侄女眼裡充滿憂傷,憐愛起她來,「但願我沒坑害你。到了新地方,我幫你計設計設生活,眉凝,也別太認真。記得一首歌唱的,人生不過是場夢。」

    「夢!」眉凝迸出一個字,身子轉向牆壁,不讓小姑看見自己的眼睛。怎樣忍,淚水還是刷地流了下來。

    走出家門時,老父親切望道:「妮,一定囫圇個兒回來。」她回眸住了四代人的破舊房屋,父親和那頭水牛站在夕陽下,她用力地點點頭。當小姐能囫圇個兒嗎?現在已是傷痕纍纍。值得欣慰的是有了巨款,帶回家去,翻蓋老屋,買台手扶拖拉機……走,離開三江。

    眉凝兩天內四次去銀行,杜大浩看在眼裡,他料定她往外提款。他將這一情況報告給專案組,包俊海指示他密切注視眉凝,如有逃走跡象立刻通報他。

    眉凝拎著鼓囊的蛇皮包上樓,杜大浩同往日一樣和保安坐在一樓大廳聊天。她看見他就像看見一位來影樓的顧客,沒理睬他。

    一位不速之客這時進來,他直奔杜大浩跟前,坐在他的對面招呼道:「大浩。」

    「克非。」杜大浩讓保安泡壺茶過來,「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聽說你在這裡,特意來看看你。」張克非說,他打量杜大浩,從上到下地打量,「瞧你還那麼精神,混得一定不錯。」

    杜大浩笑笑,為昔日的隊友倒杯熱茶:「馬馬虎虎。隊裡忙吧?」

    「你離隊不久,我就到緝毒支隊啦。」張克非呷口茶,待保安離開後,壓低聲音說,「外面風傳你給邱老六做事,真的嗎?」

    「是啊,幫他打理影樓。」杜大浩說。在警隊他們倆關係不錯,有共同業餘愛好——游泳,毫不誇口地說,在公安系統敢橫渡淨月水庫的,只有他們兩人。警官度假村送別的酒宴上,張克非忍不住落淚……眼下的情形,兩人懷著各自的目的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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