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課 第36章 最完美的身體 (2)
    爐前的等待是令人揪心的,窯變是一個自然的過程,雖然爐溫的控制是在陶純手裡,但整個的窯變結果如何,卻要仰賴神助。每一次作品在爐中的時候,陶純都要暗暗地祈禱,浴火,涅槃,而後重獲生命。而他守在爐前,就像守護嬰兒的出生。停火之後,當溫度漸漸地降下來,從爐門中看到那通體紅亮的作品的時候,他不僅要全神貫注地圓睜著眼睛觀察,還要豎起耳朵來聆聽,當似有似無的錚琮之聲漸漸傳來,那是陶瓷在冷卻時發出的美妙樂音,就像是嬰兒出生時的第一聲啼哭,只有這樂音才能讓揪著的心漸漸地放下。但這還不能讓他完全放心,他得看到那個浴火新生的女神完美無瑕地呈現在面前……

    03

    我之所以不厭其詳地寫出陶純塑造他心中美神的過程,是為了讓讀到這些文字的人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然而,稍具常識的人都會明白,這一切其實都是出自我的想像,我並不是陶純工作現場的一個旁觀者。但是小說作者憑什麼獲得這種全知全能的視角並且讓人們相信他所說的都是事實他的人物確實存在呢?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人們有閱讀需要、並且願意相信。這其中的關鍵之處在於小說作者與他的人物能否達成一種共謀,也就是說它們之間應該具有一種看上去不是那麼愚蠢的邏輯性,只要魔術師的把戲不能被輕易的拆穿,魔術就可以不斷地上演。當這邏輯性與生活暗合,那就會創造出真實,而當這邏輯性與生活背離,其結果就是傳奇。但無論是真實還是傳奇,都是寫作者與他的人物以及閱讀者生活經驗和心靈願望共謀的結果。陶純不遺余力地塑造他心中完美的女神形象的時候,也是基於這樣的一種共謀。完美女神並不是一個既有的客觀的實體,而是來自於人們的想像與約定,藝術的使命就是使這種想像與約定定格,並假藝術家之手,將其變成一個可觀可感可觸可摸的實體。在這個過程中,藝術家一開始就和他的完美女神共生同在。

    從那天夜裡那個幻影般的完美女子離奇的現身,到開始塑造心中的完美女神,陶純一直都處在一種迷醉狀態之中,他實際上已經分不清那個漂亮的女學生和他的完美女神誰真誰假誰實誰幻了。他的眼前晃動的,時而是那個女學生,時而是那天夜裡的幻影,時而又是他心中的完美女神形象;在這三者之間,他的身份也在不斷地變換,時而是個欲望賁張的男人,時而是藝術家陶純,時而是完美女神的膜拜者。當他是個男人的時候,他對那個青春的身體充滿了欲望,強烈的性的沖動撩動著他,讓他深陷在折磨中不能自拔;但是同時又有另一種力量在牽扯著,那就是對美的欣賞與深深的折服,他不能讓欲望驚擾了那個正在定格的美的幻影,他得在心中留住她,他得讓她成型,成為一尊真實的美神。在這種身份與對象的繁復變換中,陶純在靈與肉的糾結中迷醉般地工作著,就像是一場瘋魔癲狂的戀愛。

    泥胎完成的時候,他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他得等她干透了才好上釉。那幾天他總是繞著她轉圈兒,或者靜靜地坐著欣賞著她,在他的內心裡,他覺得她已經是個活的肌體。他常常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她,他覺得自己能夠感覺到她的體溫,他跟她說話時,他甚至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動,但他聽不到她的聲音。而在他覺得她嘴唇翕張著的時候,他竟然會有想要吻她想要擁抱她的沖動,但是旋即又退縮了。他怕自己的手臂會弄疼了她,會在她的身體上留無法恢復的壓痕,於是他身不由已後退半步,那時候他就會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神純潔無瑕,他覺得自己能從她的眼神進入她的內心,那裡面是高貴而聖潔的。他於是意識到自己的萎瑣,隱入自責之中,不敢再與她對視。然而當他放低目光,她的誘人的乳房立即就跳入了他的視線,****側邊是光滑圓潤的肩胛,****的下面則是平坦的腹部,纖細結實的腰肢延伸向凸起的臀部,而陰部私處與大腿間的陰影,更有一種蠢蠢欲動的視覺效果。

    他塑造了一張有著純潔無瑕表情的面孔,卻賦予了她一個性感迷人的充滿誘惑的身體,靈與肉,在他的內心,同樣是糾結著沖突著矛盾著的一個集合。他原本是要塑造一尊完美的女神的,但他卻把她塑造成了一個人,確實,她是一個活著的女人的身體!這個發現讓他大吃一驚,同時又感到迷惑不解,怎麼會是這樣呢?然而一切似乎都不可更改。他仔細地看著她,他覺得她真的是一個女人,而不是女神。這個發現讓他的身體起了一種難以控制的沖動,我可以摸摸你嗎?他在心裡跟她說,但卻並不發出聲音。他試探著撫摸她的胳膊、肩胛,然後滑向****,他的手停在那裡,他能感覺到她的****那奇妙的結實而又柔軟的存在,他的無名指繞著她的乳頭輕輕劃動,他竟然能感覺到她的乳頭變得硬挺了。而在他的手指停留在幻覺中的時候,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動,似乎是要發出快活的叫喊之前的那種嘴角聚集著力量的樣子。而他的眼前浮現的,卻是那天下午批斗會上看到了那個遠遠地站在眾人之外的那個女學生的樣子。

    面對眾人接受批斗的陶純,看到美麗的女學生康美麗嘴唇翕張臉頰緋紅的樣子時,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當時群情激昂的批斗者正在歷數他的罪狀,並且不斷地呼喊著“打倒”的口號,但是被批斗者陶純的陽具卻在褲子裡面堅硬地挺立起來了。這是身體對眾批斗者的一種本能的抗拒,還是指向眾人之外的美麗女學生的性欲望,陶純自己並不知道,他也沒有去理會那原因所在,他只是盯著站在人群外面的康美麗,他隱約地意識到她的目光是停在他的身體的下部,他看到她頓時臉頰緋紅,他於是笑了一下,然後那女孩子就跑開了。現在他面對泥胎身體躁熱,然而手指上的美妙感覺只是短暫的一個瞬間,女學生的幻影消失的時候,他自己也隨之頹然倒地。眼前是泥胎那曲線優美的雙腿,逼真的私處與大腿間形成的陰影以一種嘲弄般的眼神逼視著他,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藝術家陶純在此時頓悟般地意識到,不能讓身體僅僅停留在肉體和欲望的開始的地方,她還必須得有另外的意義,好在面前的這個巨大的泥胎還沒干,他還有機會再做些修理。

    04

    陶純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存在過嗎?他心中的完美女神,是出自男人的性的欲求還是源於人對美的想像?1967年夏天那場前所未有的暴雨,讓這些疑問變得無從尋問。但是多年以來,我一直都在琢磨著陶純,當他在面對未干的泥胎,打算再做些修理的時候,我以為他應該是有了一種通靈的狀態。把身體與藝術、欲望與純美之間的糾結與沖突打通並統一於一體的力量,是神秘的。在那個瞬間,在藝術家身上所發生的事情,注定是令人吃驚的,如果可能,也許我們可以問問藝術家本人。但是1967年的那場暴雨卻讓陶純成了我們這座古城的一個傳說,偶然的機緣讓我們看到了那尊塑像,卻再也看不到塑造她的藝術家本人了。否則我一定要問問他,在那個瞬間,他的思緒是如何從對女學生康美麗的身體欲望轉變為對完美女神的藝術想像的;那個瞬間,他自己的身體與精神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奇妙變化;然後,他又對泥胎做了些什麼樣的修改呢?

    陶純的一生中,經歷過許多各不相同的漂亮女人,有的是他的模特,有的是他的學生,有的和他有過身體關系,但是康美麗似乎完全不同,這個瞬間的幻影般出現的女學生,在他的眼裡,為什麼會是一個靈肉一體的完美女神?康美麗是否記得那個遙遠的夏天的夜晚自已曾經有過夢游?當她面對酷似自己身體的塑像的時候,身體裡的強烈反應又說明什麼?帶著對身體的疑問寫小說,但我卻找不到答案。當然,小說原本就不是提供答案的,它只提供情節和結局。

    離婚之後,康美麗固執地要搬出他們原來的別墅,盡管林解放一再地堅持要把別墅留給離異的妻子,自己另外住,但康美麗卻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她說她不需要這麼大的房子。但是她自己明白,更深層的原因,是她不願意留在和他共同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她害怕記憶被熟悉的環境煥起,她知道那種尷尬是自己無法面對的。於是,她帶著她的塑像,搬進了另一套新買的房子。但是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知道如何來安頓那尊塑像。她不能把她放在客廳,那是她的裸露的身體,即使是偶爾到家裡來的很要好的朋友,她也不能接受她們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她,而她更不願意她們對這塑像評頭論足問東問西。她覺得最恰當的位置應該是臥室,那是她的私密之處,塑像的身體也是她的身體,她們同居一室,同處於世界之外的一個自己獨在的安靜而又安全的地方。

    起初的那段時間,康美麗每天下班回來,都要在那塑像的對面默坐很長時間。她看著她,能夠回憶起自己年輕時的很多身體細節;她欣賞著她的美,但又常常懷疑,那難道真是是年輕時的自己?她曾經如此美麗過嗎?對康美麗這一代人而言,在她們還年輕著的那個年代,幾乎沒有人關注過自己的身體,不僅是不關注,甚至是刻意回避身體細節的。那是個平面的年代,身體是被清一色的裝束遮蔽著的,當她們偶然從異性的目光中發現對方異樣的關注時,她會本能地因為羞怯而害怕起來,於是把自己的身體藏得更加嚴實。而身體本能的沖動能夠帶給她們的想像也非常有限和貧乏,即使是有了與異性的身體接觸,她們也是躲躲閃閃地藏著掖著,很少有人關注自己身體的美與不美。

    所以,當她獨自和自己的塑像面對的時候,她甚至有種異樣的陌生感,那是我自己嗎?搬入新房間的第一個夜晚,是女兒林茵陪她一起度過的,而到了第二天晚上,她一個人的時候,她做了一個令她自己也感到吃驚的舉動。關緊門窗,拉上窗簾,洗完澡之後,她赤身裸體地走出衛生間,她把裡面嵌著鏡子的大衣櫃門打開,轉到一個合適的角度,可以從鏡子裡同時看到自己和塑像。她像個好奇的孩子一般,對比著自己和塑像的身體細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臉廓、肩胛、****、腰肢、臀部、大腿,甚至私處。雖然她看出了許多相象之處,但她還是確知,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與塑像的身體相認。臉上的細弱的縐紋、有些下垂的****、略顯發福的身體,都與塑像的模樣相去其遠。這使她相信,那塑像根本就不是自己,只不過是有點相象罷了。起初看到她的時候,那麼強烈的認為那就是自己的身體,也不過是瞬間的一個奇特的幻象,這樣的想過之後,她就有些釋然了,於是她也越來越多的感覺到那塑像的美了。

    塑像是完美的,但卻異常孤獨。看得越久,康美麗的這種感覺就越強烈,就像她自己時常會感覺到孤獨一樣。一個完美的身體,但卻異常孤獨,也許這就是藝術的高妙之所在?完美是非人間的,在世俗中,但同時卻孤獨地立於世俗之外。那麼鮮活的人的身體呢?又是怎樣的?康美麗聯想到自己,肉體,情感,情欲,這些東西都是干什麼的?每天面對塑像的時候,她都被這些問題困擾,痛苦,焦躁,甚至她都有些厭煩了。後來,她用一個巨大的床單蒙住了塑像,但是夜裡從夢中驚醒時候,那個聳立著的蒙著床單的人身卻讓她感到害怕,她於是把塑像移到書房裡去了。

    從臥室到書房,就是從生活脫身而進入藝術。聳立在書櫃旁邊的塑像,已經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品,而不是讓康美麗內心糾結的另一個康美麗了。

    不久之後的一個星期天上午,康美麗正在吃早餐的時候,門鈴被按響了。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站在門口,康美麗覺得前兩天似乎在小區附近看到過他。她問他要找誰,但是還未等他開口,她似乎就明白他是誰了。因為他的嘴角在說話之前先現出笑意,那一絲讓她終生都記著的嘲諷似的笑意,幾乎令她暈眩的失態了。

    2008年3月到2009年11月初稿

    2010年5月修改於西安太白小區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