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咒 第50章 朝聖之旅 (2)
    他身上的螞蟥們想出了對付他的辦法,它們採用人類的打井戰術,在外衣上原地打洞。它們邊咬邊拱,有的腦袋已扎進袍子了。這是最笨的螞蟥。聰明的螞蟥在瓊的身上遊走著,它們發現脖子是瓊身上最弱的地方。這是偶然落到脖中的螞蟥發現的。瓊雖然圍了圍巾,但早在跑動中鬆了,幾條螞蟥已經攻入,並咂到了第一縷血。瓊覺出了癢酥酥的疼。螞蟥的進攻很溫柔,許多時候,你甚至覺不出它已開始吸你的血。靜極的時候,你當然立馬就能覺出皮膚上多了異物,但要是你在動中或緊張的時候,你根本感覺不到你身上的血已經緩緩地流向螞蟥腹內。你當然能感覺出一點疼,但那是一種夾帶著癢意的疼,而不是利利的扎疼。瓊在救助馬時,他不知道已至少有十條螞蟥進了他的脖子,其中一條正咬在大血管上,用不著螞蟥咂,血自個兒就歡歡地供養螞蟥了。

    瓊後來知道,他進入的這個小道,叫螞蟥溝。多年之後,因為有了雪漠的書,它遂為全世界熟知。

    瓊摸了一把脖子,他抹下了一把軟軟的東西,長的竟有尺餘,模樣很像蚯蚓,但頭多扁,有點兒眼鏡蛇的神韻。瓊最悚這類東西。他大叫一聲,將那些蟲子扔了出去。這時,他才覺出了那軟軟的東西已游向自己的胸腹,他怨自己沒提前在脖子裡抹上煙屎。雖然皮膚粘上煙屎後,一點兒也不比螞蟥叮好受,但煙屎是不吸血的,也沒有那種叫人毛骨悚然的噁心。他掏出盛煙屎的塑料袋,發現裡面沒多少煙屎了。他也懶得用手了,只用那塑料袋在脖子裡摩擦,但卻奈何不了進入他身內的螞蟥。

    他覺得遍身都在癢疼,彷彿每個毛孔都扎進了一條螞蟥。一想那軟軟的瘆蟲正在自己身上逞兇,他很想嘔吐。

    前方出現了一副骨架,可以看出是動物的,想是叫螞蟥吸光了血。馬經過時一撞,骨架就轟然倒地了,發出一陣清脆的嘩啦。漸漸地,白骨多了起來,多是小動物的骨架。但後來竟出現了一個人體骷髏,它倚在小道旁,一副驚恐萬狀的模樣。瓊想,要是有人將螞蟥溝的凶險告訴世人,就沒人敢進老山了。這真是比挨餓還要恐怖的事。

    螞蟥雨仍在下著,但漸漸稀了。望身後,螞蟥匯成的水浪仍洶湧著追來,但前面堵截的,沒以前多了。瓊想也許是快到頭了。他的身上已到處是癢疼了,而且那癢比疼更難受,總叫他想起螞蟥的蠕動來。脖子裡被螞蟥咬過的地方仍在流血,胸膛上黏黏的很不舒服。衣襟上已有血滲出。他只希望馬別失蹄,要是叫後面那洶湧的螞蟥洪流追上,身上的這點兒血是不夠滋潤它們的。他想,螞蟥雖是個小東西,可一旦起了群,竟然如此恐怖。

    瓊聽到了一陣巨響,像山洪暴發,又像整個森林的樹葉在顫抖,更像千萬條蛇在吐芯。那聲音彷彿來自體內,但身子明顯有叫那聲音裹挾的感覺,又覺得馬成了樹葉,飄在那聲音的大海之上。他一直沒弄清那聲音的實質。後來,他問吳和尚,吳和尚回答,那也許就是恐懼吧。瓊不滿意這回答。吳和尚解釋道,換句話說,那聲音發自你的心底。瓊只是笑了笑。

    但身體的痛楚讓他顧不上追究那聲音了。疼痛已滲遍了他的全身,從表面向深層開進著。他覺出萬千隻利口在廝咬自己,明知道螞蟥是無爪的,但他卻覺得螞蟥伸出了千萬隻爪子在撕扯自己,它們邊吸血邊吃肉,發出滿足的吧嗒聲。瓊覺得自己要崩潰了。

    就像攪天的瘟疫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一樣,螞蟥雨也不見了。瓊吁了口氣,他明白自己逃出了螞蟥的勢力範圍。前邊已到了相對乾燥的地方,回頭望去,那蜂擁而來的螞蟥都停下了,它們湧在一起,攢集成一座螞蟥山了。一想那山差點兒埋了自己,瓊倒抽了一口冷氣。

    奔馳一陣,看到了半山腰的太陽光。瓊終於鬆了口氣。他下了馬,見馬身上還有百十條螞蟥,它們大半身子已鑽進了馬肉。瓊掄掌猛拍,約有大多半螞蟥在挨揍之後縮出了身子。那不是它們心甘情願的撤退,而是挨疼之後的身體反應。螞蟥很有彈性,伸長可達尺許,縮住卻不過幾寸,它們的身子一挨疼,就自然地一縮,就從馬肉裡出來了。但有十多條很頑固的螞蟥,雖挨了幾巴掌,卻還是死皮賴臉地咬在肉裡。它們屬於死不悔改的那類。它們咬定馬肉不放鬆,身子仍在蠕動,顯然還在咂血。瓊想到雪羽兒教的另一個法兒,澆以熱尿。果然,尿才著身,它們便慌亂地滾落下來了。

    清理了馬身上的螞蟥後,瓊脫了衣服,將自家前胸和腿部的十多條螞蟥也一一扇落下來,但他看不到自己的脊背,就背過身去。他想,既然尿能澆下螞蟥,馬的舌頭定然也能舔下螞蟥。馬舌頭的溫度跟尿差不多,在冷血的螞蟥看來,尿若是沸水,馬舌也就成燒紅的鐵板了。瓊說,來呀兄弟,幫我把這瘆蟲舔下去。馬說成哩,咱哥倆誰跟誰呀。它伸出舌頭,一下下舔來,很是舒服。舔了許久,馬輕嘶一聲。瓊笑笑,拍拍馬脖子。

    2.嗑牙的老狼

    在阿甲的囈語中,瓊進了那個林子。

    瓊並沒見到麻籽兒一樣撒在陰窪裡的狼。瓊只見到一隻老狼,很醜的老狼,它有著長長的奶頭,說明它正奶狼崽。老狼的臉上有一道傷疤,在許久之前的某次角鬥中,定然叫對手揭去了面皮。老狼走路似乎有點瘸,細瞧,發現它沒有前爪子。瓊聽吳和尚說過,這號有傷殘的狼是狼中的精英,它們定然有跟人作鬥爭的豐富經驗。它為啥不跟狼群一起呢?說不清。也許它是獨腳俠之類,也許因為過於老醜,它才自慚形穢地離開了狼群。

    瓊聽吳和尚說狼多不抬羊,只要你不惹人家,狼群一般不主動進攻羊群。祁連山裡的狼比較講規矩。它們都像佛教徒守戒一樣守著山神爺定的規矩。但有時候,定然會有個把飛賊——瓊想到村裡人罵雪羽兒的話,笑了——賊性難改,會瞅個沒人知道的空兒鬧上一把。也許,老狼正屬於這類,更也許它正是因此被趕出了狼群。瓊一下子緊張了。他從沒跟狼正面交鋒過。他很怕狼。他看到了馬肩上的肉也在崩崩崩跳個不停,瓊知道馬也很緊張。

    老狼冷冷地望著瓊。這更證實了老狼的狡猾和凶殘。村裡人老談狼,都說狼是不敢望人的,狼最怕跟人對視。多凶的狼都會盡量避免長時間看人的眸子,這狼卻奇怪地例外了。狼的眼睛很渾濁,因為渾濁倒顯得深不可測了。那凶光就是從深不可測裡溢出,寒氣森森的。瓊覺得樹葉在四下裡亂抖,一股陰風打著旋兒裹挾而來。瓊忽然明白了,狼想摧垮他的意志。狼定然也摸不清他的底細。在不知對方的深淺之前,它也不會貿然進攻的。瓊明白了,狼的眼睛也是它的厲害武器。從第一下對視起,他們的較量已經開始了。

    瓊覺得脊背上有了冷汗。他想起師兄弟們常玩的遊戲:繃眼睛,也就是兩人對望。你可以在眼中顯現出各種表情,或憤怒,或嬉戲,你也可以用面部表情來配合你,要是對方移開目光,或是笑了,你就贏了。他覺得狼也在跟他玩這一套。這一想,瓊的緊張淡了些。卻忽然想起這玩法不是在取樂,而是在賭命。他馬上提醒自己,哪知這一提醒,緊張更濃了。

    老狼眼裡發出了一暈暈的波,日日地叫著,向他的眸子撲來。他想到了傳說中的攝魂大法。據說真有攝魂大法,訓練有素的瑜伽師用咒力和念力誘導你的心率,達到共振;當那共振超過一個極限時,你就可能死亡。狼是否也在用這招呢?瓊很想從狼眼裡發現對方的心事,但那渾濁把啥都淹了。他想到了夢魘中的怙主,也是因為那不清晰,反倒增加了許多神秘。瓊感到眼睛發澀了,他已長時間沒眨眼了。他怕對方會趁自己眨眼的間隙撲上來咬斷自己的喉嚨。他覺得眼皮已有千斤之重。他甚至從老狼的眼裡看到了嘲弄的笑意。它定然發現了我的緊張,他想。

    老狼的眼珠黃澄澄的,是黃土的顏色。瓊忽然想到了土地神咒,聽雪羽兒說,那咒不可多念,只七遍即可,瓊就念了七遍。他邊念邊看狼的反應。狼只是甩甩腦袋。那眼珠也閉了閉。瓊趁機眨眨眼皮。狼卻忽然張開了口,狼的口很大,想來能塞進西瓜的。狼的嘴角已咧到耳門,嘴便成血盆大口了。狼打呵欠似的張了幾張,用力一合,兩牙就發出了很響的撞擊聲,它既像是咬空氣,又像是在倣傚人的叩齒。吳和尚老在清晨起來叩齒,他已叩了幾十年。後來,他在往生奶格瑪的「娑薩朗淨土」時牙齒仍完好無損。老狼的牙也很好。那兩個尖牙很長,舌頭也很長。狼的舌頭上生著倒鉤,據說狼的唾液流到骨頭上,骨頭也就化成了水。瓊當然不信這號沒影子的事,但還是被狼的大口驚住了。要是狼得便的話,一下就能咬去自己的腦袋。他還沒見過身架這麼大的狼呢。他覺得一陣酥麻從腳心傳遞上來。

    瓊抽出雪羽兒的繩鏢,繩鏢的拴法很特別,他只要一甩,鏢頭就會飛出去。問題是甩出去容易收進來難,它可認不得用它的是誰,鬧不好叫鏢頭咬一下,就是一個血窟窿。他後悔當初沒有學點兒武功。他有好多次學武的機緣,他都放棄了。他想,學上多好,人一死,武藝也就沒了。武藝也是世間法,是無常的。他想學永恆的東西。他想與其花費力氣學武藝,不如多磕幾個大頭還有點兒功德呢。這會兒,他真有些後悔了。他想,要是雪羽兒遇上這號事,肯定比他有辦法。但那繩鏢還是為他壯了些膽,因為他一取出繩鏢,狼就停止了嗑牙。它望繩鏢,又望瓊。它咧咧嘴,像是笑了笑。瓊明白它知道自己不會使繩鏢,他一下羞紅了臉。

    馬也定定地望狼,馬脖子裡的肉仍在跳著。馬能自由地跳任何部位的肉。哪兒落上虻蟲,馬就跳哪兒的肉。瓊發現馬肉動的那兒正是螞蟥咬過的。瓊想,原來,馬不是害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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