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劍俠傳·陸 第27章 第二二七章 (2)
    妙一真人所傳隱身之法最為神妙,為長眉真人嫡傳。易、李、癩姑三人,新近在依還嶺奉命練習各種應用法術,便有此法在內。練時,英瓊因易靜、癩姑二人早已練成這類法術,只是家數功效均不相同,癩姑尤其早得屠龍師太佛門真傳,格外神奇,惟恐到紅木嶺使用起來,彼此功力懸殊,家數不同,自己人相遇,只有一方能夠看見,便求指點。易靜、癩姑俱愛英瓊,和她交厚,自然無甚保留,於是互相傳授,彼此切磋,又悟出好些妙用。不過癩姑的隱身法難學,暫時只能在她立定時對看,不能全部精習。癩姑又是天性滑稽,來時言明以前所習隱身法已然用慣,好在三人所習道書一樣,師父原是一體傳授,並未限定非此不可,易師姊和瓊妹已能看出形影,此次應敵,自己仍用前法,比較有趣一些。易、李二人也就聽之。二人因所習不精,乍見不甚真切。又因議定此次和紅髮老祖破臉,應有幾位同門應劫,身受重傷,能不請人相助最好。即便真到萬分危急,必須用法牌傳音告急,也只挑那行時見他面無晦色皺紋,而法力又高的同門,指名求助,以免帶累多人。

    癩姑本約定是在妙相巒谷口外遙為接應,事前並未說要暗中深入。又只有她一人,此外別無同伴,如何來了三人?忙即定睛注視,那打手勢的三人,果有癩姑在內。最奇是下余二人,並非同門師兄姊妹,俱是從來未識之人。男的一個,生得短小精悍,英華內蘊,年紀看去雖似十四五歲幼童,一望而知功力頗深,不是尋常。女的也只十六七歲,外表奇醜,體貌癡肥,和癩姑正好做親姊妹,根骨功力,似和男的差不多。兩人俱穿著一件短袖無領的黃葛布對襟短上衣,下半用一條白練戰裙齊腰束住,短齊膝蓋。內穿白練短褲,赤足麻鞋,腿腳裸露。只一個膚白如玉,頭綰哪吒髻,短髮披肩,背插雙劍,腰懸革囊。一個膚色黃紫,頭綰雙髻,每邊各倒插有兩股三寸來長的金釵,腰間佩有一口尺許長的短劍,一個絲囊,兩下略有不同。那隱身法乃是癩姑一人施為。那手勢的用意,似令易、李二人不問青紅皂白,直往神宮殿台上闖去。同行男女二幼童,人甚天真,素昧平生,初次見面,也隨著癩姑嬉笑招手,竟似好友相遇,神情甚是親切。

    易靜雖然形如童嬰,畢竟歷劫三生,更事得多,深知此行關係重大,如何肯和癩姑一樣,把它視若兒戲?因已現出身形,不便對比手勢,又當著兩個外人,不是癩姑舊友也是新交,人家好意相助,自不便一體板臉,只得微笑搖首,示意不可。哪知癩姑等三人依然不聽,招之不已,並在交耳商量,似要走下來。易靜恐她下來相強。心料敵人不來理睬,不是有意堅拒或加折辱,便是別有緣故。紅髮老祖儘管左道旁門,到底一派宗主,得道多年,法力高強,非同小可。師父本命忍辱,能不翻臉最好,似此行徑,一被看破,不特違命僨事,並還示人口實,如何可行?只得乘那男女二幼童耳語之際,回首朝癩姑怒視了一眼。一面重又藉著和守亭侍衛發話,借題示意,說道:「愚姊妹因奉了家師妙一真人之命而來,特遣我等專誠拜山謝罪,無論如何,必須拜見貴教祖,才算完了使命。一切吉凶榮辱,皆所不計。現已三次掬誠相告,煩勞轉稟,諸位道友全不理會,令人莫解。現再奉告,如蒙代為稟告,固所深幸,如真不能代達,也請明告所以,以便遵辦。再如不理,愚姊妹為完師命,只好冒昧,自行上殿求見了。」

    易靜面朝亭中衛士說話,說到無論如何必須完成師命時,曾向上面癩姑看了一眼,暗幸她沒有下來相強。等到說完再看上面,就這眼睛一晃的工夫,癩姑等三人已不知去向。用目一看英瓊,意似問她見否。英瓊也未看出何時遁去,見狀會意,將頭微搖,答以未見。易靜擔心癩姑在師命還未傳到以前,紅髮老祖還未見到,便約外人暗入神宮,惹出亂子。對方既非善良好惹,殿台四外又已邪氣隱隱籠罩,敵人根本重地,必有極厲害的埋伏。萬一偷進宮中,被人擒住,查出來由,危險不說,還給師門丟臉。就說癩姑荒唐,事非己意,自己總是主持此事之人,為公受過無妨,這人卻丟不起。心中憂急,見亭中侍衛仍如泥塑木雕,分立兩亭之內,休說一言不發,面上連點表情皆無。易靜又急又氣之下,暗忖:「事情已迫,照此情形,似乎非破臉成仇不可。

    與其鬧笑話,轉不如硬闖進去,好歹見了紅髮老祖,交上師父書信,再行相機行事。對方如能知道利害,悔禍言和,怎麼也是無事;否則就此翻臉,雙方已成仇敵,便可無所顧忌,成敗均不致受人指責。已然三請而行,見面質問何故擅入,也有話說。」想到這裡,便朝亭中諸人說道:「愚姊妹已然連請數次,諸位置之不理,說不得只好不顧禁忌失禮,自行進見了。」說罷,兩亭中侍衛仍無回應。易靜一賭氣,暗中示意英瓊小心戒備,一前一後,一同往上走去,連上了數十級台階。亭中諸人只各把一雙凶眼瞪住,與前一樣,仍然不動,也未見有別的阻滯。快要走過山亭,只見兩邊亭內各有四個山人侍衛,忽然一聲不響,各做一字排開,面向外。易靜當先前行,本以事出不經,步步留神,見狀便知有異,忙一停步。兩邊侍衛已將手中金戈長矛同時外指,戈矛尖上立有八道紅綠光華,長虹也似斜射而出,做十字形交叉在台階當中,陰冷之氣,森森逼人。

    易、李二人覺得書信未曾交到以前,總以禮貌為宜,不便和他爭鬥,又不便由側繞越過去,只得向後略退。易靜還未開口,英瓊已沒好氣,發話道:「我姊妹持了家師親筆書信,以禮來謁。好話說了三四回,不為代達也罷,連句話也沒有,又不令我等自進,意欲如何?」那八名侍衛只各把戈矛斜指,各放出二三十丈長的光華阻住去路,毫不理睬。

    英瓊忍不住氣忿,還待發話時,忽聽上面有人喝道:「賤婢住口!前番大膽犯上,得罪教祖,今日才來賠罪,已經晚了。又不在妙相巒跪關求見,竟敢偷混進來,還在這裡說嘴。本當將你們拿下治罪,因想你們既有本領偷混進來,倒要看你們怎麼出去。我家教祖不屑見你們這賤婢,快往回滾。等在陣中被擒,過了百日,再去峨眉尋老鬼齊漱溟算賬,問他教徒不嚴之罪。再如遲延,滿山金刀一發動,頓時將你二人碎屍萬段,連這片刻偷生都不能了。」二人抬頭一看,正是上次追趕妖婦蒲妙妙所遇為首妖徒雷抓子,同了兩個同門妖徒,手持幡、劍,站在殿台邊上,氣勢凶橫,朝自己厲聲喝罵。易靜不禁大怒,方要還口,一想此來為何,好歹也見著正主人再說,話到口邊,又復強行忍住。

    易靜又想起入陣時,聽妖人口氣,紅髮老祖正在洞中煉法。此人雖是妖徒,平日也深知峨眉各位師長法力,雖一時受人蠱惑,心中也不能無怯。再說得道多年,豈能如此狂妄?便和峨眉成仇,對方持了師長書信,以禮來謁,哪有人不肯見,信也不看,便如此蠻橫之理?妖徒為了妖婦所喪寶鼎,恨我入骨。莫要探出乃師心意首鼠,又受外邪所愚,乘乃師閉洞煉法之際,故意折辱來人,迫令動武,使雙方勢成騎虎,欲罷不能,以快他的私意。否則乃師既已立意成仇,他又如此狠毒,就該當著來人毀書責辱,指責以前冒犯之罪,下手擒拿,或是就命眾妖徒下手,再不然更大方一點,將來人放回,令其歸報師長,索性明張旗鼓,訂約鬥法,以分高下存亡。為何只是妖徒出來辱罵激怒,卻不下來交手,只令由原陣中退出,欲令入伏,再行擒拿報仇?諸多可疑,休得一時不能忍氣,中了奸計。我也反正拿定主意,就翻臉,也等見到正主人再說。

    易靜斷定紅髮老祖必是深居洞內,妖徒才敢猖言無忌。決計把聲音先傳將進去,使之聞知。主意想好,示意英瓊不要開口,自己暗中運用玄功把氣運足,高聲笑答道:「道友不必如此。我姊妹二人,並非有心擅入禁地,只為奉了家師妙一真人之命,來此向貴教祖負荊請罪。因是年幼道淺,聞見淺陋,又是初來,不知仙山設有陣法禁制,行至妙相巒,遇見守關二人,愚姊妹說來拜謁教祖,便即開門放進,也未說起關內有甚設施。只知仙府便在前面,照直走來,也未遇甚阻滯,路上只繞走了好幾處石峰,便到嶺前。不是道友提起前面石坪上設有陣法,還不知就裡呢。許是來時趕巧,正遇諸位道友演習陣法,開放門戶,才得無心走入,也未可知,實談不到什麼法力本領。適才已向守亭諸道友幾次陳情,請代稟告教祖求見,始終不理,只得冒昧進見,又吃阻住。

    三位道友忽出喝罵,令愚姊妹退出陣去,以備入伏受擒,百日之後再尋家師問罪。愚姊妹已然無知混入,能否又是湊巧退出陣去,雖不可知,但是此來奉有家師之命。自來君子交絕,不出惡聲。何況修道之士,一派宗主。家師與貴教祖又是交好在前,休說以前事出誤會,本有起因,咎在雙方,難怪一人。就算以前冒犯尊長,罪該萬死,不能寬容,也與師長何干?如何朋友專誠派人持了親筆書來,一面不見,一字不閱,便效村婦罵街行徑,辱罵之外,還加殺戮?一樁不相干的無心之失,竟想使星星之火,變為燎原,雙方仇深恨重,大啟殺機,互相報復,其意何居?我想貴教祖為人決不如此,好歹總有幾句話說。人以禮來,不能不教而誅。一任道友氣勢洶洶,盡情辱罵,愚姊妹既奉師命,必要面見貴教祖,將家師書信呈上。完了使命之後,方能定奪,否則,決不離去。不令上去,我便不上,只守在這裡。貴教祖只是一時不知有人到此,終有出見之日。」

    雷抓子等三人心意,果是連日看出師父首鼠兩端,舉棋不定。而眾妖徒十九受了外邪蠱惑,惟恐仇怨不成。本想算定過了百日,再拿話去激動師父。不料眼看到期,仇人忽持乃師書信前來賠罪。又可氣是來人通行全陣,如入無人之境,越發又急又怒,立意要把這場野火點起。雷抓子等最得寵的幾個妖徒,均在上面殿內煉法。易、李二人一現身,一面發動暗號,令亭中守者按照預定行事;一面分人傳知陣中主持行法諸徒黨,告以敵已越陣深入,令其小心戒備,出時以全力加害。初意來人無人理睬,或是退走生事,或是硬闖,只要動手,均可借題發揮。嗣見來人乖巧,守亭人一攔,即不再進。

    惟恐時久,師父行法完畢出來看見。又想乘著閉洞煉法之際,辱罵敵人,激怒動手。不料來人仍是不肯上當,反將心事說破。山人終是不擅辭令,只覺易靜語聲又長又亮,宛如龍吟,還不知道敵人用的是玄門正宗傳聲之法。玄功奧妙,三四百里以內,金石為開,多堅的石洞也能將聲音透進。乃師正巧在洞中入定醒來,全都聽去,又驚又愧,已快走出。雷抓子還在惱羞成怒,破口大罵:「賤婢利口,今日要你狗命!」還想少時拼受責罰,將嶺上埋伏發動,給仇人一個厲害,然後再飛身下去對敵。剛把手中妖幡朝下兩展,立時易、李二人立處一帶便有大片紅光,映著萬千把金刀,四方八面潮湧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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