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轍 第60章 碎瓦 (1)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父親老是不著家。

    父親除了種地,還做些小生意。販賣糧食、麻花、木器和一切能賺錢的東西。自然是小本經營。推一輛獨輪小土車,或者挑兩隻筐子,在蘇魯豫皖交界的幾十個縣之間往往來來,一趟就是十天半月。

    家裡很窮。兩間草屋做居室兼廚房,半間草棚子放些農具雜物,一個土牆小院,院裡一棵彎棗樹,樹底下臥一條狗。全部家當就是這些了。家裡老是斷炊,老是半饑不飽的。晚上沒有吃的,肚子餓了就喝點水。我那時還小,餓了就哭鬧,母親放下紡車,把我攬到懷裡哄一陣,解開懷塞我嘴裡一個奶頭。其實母親的奶早就沒水了。我吃奶吃到八歲,到入學才斷奶,還是母親在奶頭上抹上鍋灰,又讓姐姐們羞了一通才從此不吃奶的。

    父親又是好多天不在家了。全家人都盼他快點回來。因為父親一回來,就意味著有了吃的。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隆冬之夜。

    傍晚時積雪就已很厚。村裡到處靜悄悄的,屋後路邊的雜貨店裡透出一小片燈光。幾乎沒什麼生意。幾個老人倚著櫃檯聊天。莊稼人都瑟縮在自己的草屋裡。這麼冷的天,很少有人外出。關上院門,男人轉動著擰車擰繩子,女人紡線,而且多是摸黑做事,油燈也捨不得點的。孩子們不怕冷,不時跑到院子裡玩一陣雪。我小時體質很弱,曾有兩次差點病死。天冷加上肚餓,我沒有心思玩。父親不在家,家裡就格外冷清。母親和大姐都在紡線,我和二姐早早就睡了。紡車聲嗡嗡的像催眠曲。母親又在低聲哼唱著什麼,調子非常淒婉。母親紡線時常這麼唱,唱給自己聽,像是傾訴,又像是歎息。天還在下雪,鵝毛似的,越發緊了。有樹枝折裂的聲音。北方雪大,壓塌草屋的事也是有的。不知什麼時候,我帶著淚痕睡著了。母親說,睡著了就不覺餓了,睡吧。

    母親和大姐還在紡線。她們同樣空著肚子。

    已過半夜了吧。除了簌簌的落雪聲,外頭世界已在漫天大雪中沉入深夜的靜寂中。突然一陣敲門聲,然後是大黑狗興奮的咆哮,父親回來了!

    父親整個成了雪人,挑兩隻筐踉踉蹌蹌栽進屋,眉毛都是白的,嘴裡哈著寒氣,一副極疲倦的樣子。趕到這時回家,肯定是走了很遠的路。一家人都驚醒了,那份歡悅是可以想見的。大黑狗吱吱叫著跑裡跑外,不時往父親身上亂撲。大姐忙著為父親身上打雪,母親則忙著燒水去了。我迷迷糊糊剛坐起,父親已轉身從筐裡端出兩個大壯饃。這是四省交界地特有的一種麵食,每個壯饃要四斤乾麵做成。像一塊豆餅那麼圓那麼大,放在特製的平底鍋上烤熟,結實耐嚼,剛出鍋的更好吃。父親帶回的壯饃當然早就冷硬了,放在案板上「崩」一聲響。父親用刀砍開,一塊也有一斤的樣子,拿起來塞到我手裡,我趕忙接過,用手背擦擦眼就啃起來。一家人都在吃,真香啊!

    其時大雪仍在下,門縫裡擠進的雪積成小雪堤,冷風不時灌進屋子,但全家人都感到暖烘烘的。外間屋灶膛裡火光一閃一閃的,母親要為父親燒大半鍋熱水,盛出來半盆讓他洗臉洗腳,剩下的再燒點麵湯。那時父親坐在一旁,抽著煙看我們吃東西,一臉疲憊中透著滿足和安詳。偶爾說幾句話,大約就是外出的見聞和經歷之類。父親口拙,不太愛說話,他一生對兒女的愛都是體現在行動中。即便這種全家團聚的時刻,他也不太說話。他默默地抽著煙,一屋子都是卡嚓卡嚓的咀嚼聲。看我們姐弟狼吞虎嚥的樣子,父親忽然有些心酸,他掩飾地擼一把臉,說:「甭慌,夠你們吃的。」

    後來的幾十年中,我經歷過困窘,也經歷過輝煌,住過豪華賓館,吃過珍奇佳餚,其中許多東西父親連見也沒有見過。但我永遠忘不了那個隆冬之夜,那是迄今為止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候,沒有什麼東西比得上父親給我的壯饃更好吃。

    歇息幾天,父親又上路了。挑兩隻筐,風風火火的,像是要去撿拾什麼。他總是這麼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母親和大姐依然在家紡線。摸著黑紡線,一紡就是大半夜。那時大姐不過十來歲。

    村裡人說,這家人瘋了。

    父親母親黑夜白天沒命地幹,就是為了買地。

    土地於莊稼人像命一樣重要。而父親母親都曾是莊園的主人,失落的莊園是他們永遠的夢想,他們要撿回那個夢。

    曾祖父曾有一千多畝肥沃的土地和一片青磚瓦屋,人稱大瓦屋家。那是他的父輩三門合一傳給他的。日子相當富裕。可惜曾祖父三十九歲病逝,撒手西去了。從此曾祖母以寡婦之身帶著三個兒子和一大片莊園,開始了艱難的人生。在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裡,大瓦屋家已有一個龐大的家族。曾祖母子孫滿堂,卻無力保護他們。幾十年間,這個家族曾十二次被土匪綁票。曾祖母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一次次割地賠款,用大把大把的票子把兒孫們從虎狼窩裡贖回。其間的屈辱是無法盡述的。

    三個祖父漸漸長成漢子,胸中湧動著無數仇恨。他們決心要用自己的力量保護這個家了。

    那一年,一個土匪頭兒又去家要糧,帶著幾個人,一人一條槍。曾祖母不敢得罪他們,親自灌了兩口袋麥一口袋秫秫,讓人搬到他們車子上。事情就出在那一口袋秫秫上。土匪嫌給了雜糧,氣哼哼走了。爺爺賠著小心送到門外。土匪頭兒卻突然轉身,對著爺爺打了一槍。爺爺一閃身,幸虧縮得快,躲回門後,一槍打在牆角上:「噗!」一股塵土,濺了爺爺滿臉。土匪揚長而去。這正是日頭正南的時候。爺爺看看日頭,一口血噴出來。他反身回到院裡,沖二祖父三祖父說:「賣地,買槍!」

    爺爺是長子,爺爺說一不二,一輩子都是火爆脾氣。

    半個月後,槍買來了,三條。三個祖父一人一條槍。

    又兩個月,炮樓修起來了。兩座。在院子裡對角矗立。院牆也加固加高了。炮樓上三條快槍,加上幾門土炮,一家人膽氣壯了。果然,三五零星土匪再不敢大白天騷擾。夜晚搗亂,一陣槍打出去。大瓦屋家不再逆來順受。

    但好景不長。三兄弟也就三條槍。對付小股土匪還行,有大隊土匪前來,就只好開門迎盜,不然一座莊園都會玉石俱焚。

    綁票的事仍在繼續發生,曾祖母又在賣地了。

    父親就曾兩次被土匪從被窩里拉走。第一次才七個月,回來時已經會喊奶奶了。父親被土匪抱走後,寄養在皖北一個孤老太太家。每日喂三次面疙瘩,吃罷就扣在糧囤底下。那是一種條編的大糧囤,扣在底下,別說七個月的嬰兒,就是七八歲的孩子也爬不出來的。父親在糧囤底下生活了一年多。這期間,曾祖母費盡千辛萬苦,到處托人打聽,是哪路桿子抱走的,要價多少。方圓幾百里內都尋找了,卻一直沒有下落。父親是長門長孫,曾祖母為找回父親是不惜傾家蕩產的。後來曾祖母的娘家人也出面尋找。一個偶然的機會,終於在皖北的碭山縣找到了父親。原來,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土匪把他寄在一個偏僻的小村後,自己也找不到了。他們早就知道我們家的人在找父親,也知道曾祖母開了個很大的價錢,卻只好裝聾作啞。父親第二次被綁票是三歲。這一次很快就贖回了,曾祖母賣了十畝地,把兩千斤麥子交給土匪,保住一條命。

    曾祖母的土地在一年年縮小,是被人一刀一刀割走的。

    三祖父說:「我去當兵!」

    曾祖母捨不得。三祖父才十七歲。肩膀還嫩得很。

    爺爺說:「娘,讓他去吧。」

    曾祖母說:「你說得輕巧,那是要在槍林彈雨裡鑽啊!」

    爺爺說:「娘,不該死老天爺會保佑他。該死在家呆著也會遭禍。」

    曾祖母抹抹淚不吱聲了。曾祖母直發呆。

    多少年來,她像老母雞護小雞一樣護著她的兒孫,還是擋不住一次次被狼叼走,留在身邊,的確也不保險呢。

    曾祖母終於同意了。

    夜晚,爺爺把三祖父喊出來,兄弟倆在院子裡站著。

    爺爺好一陣沒說話。

    三祖父有點怕爺爺。長兄如父,爺爺規矩很大。

    夜很黑,星星顯得特別亮,只是被風搖得厲害,像是要從上頭掉下來。

    三祖父抱住膀子有點冷。

    爺爺說:「三,當兵要打仗的,你不怕死?」

    三祖父說:「知道。我就是想去打仗!」

    爺爺說:「打仗好玩?」

    三祖父說:「打仗不好玩。我就是想死個痛快!」

    「啪——!」

    爺爺甩了三祖父一個嘴巴子。

    「哥,窩囊氣我受夠了!」

    爺爺轉身找到一條繩子,指指旁邊的樹,「想死容易,上吊!我看著你上吊!」

    三祖父哭了。三祖父還是個孩子。

    爺爺扔掉繩子,歎一口氣。

    爺爺一陣子沒吱聲。他在想讓不讓他去當兵。

    爺爺知道這條路很險,幾乎是一條絕路,但他終於別無選擇。

    「三,去當兵吧。好好當兵,能混個連排長回來,就沒人敢欺負咱家了。」

    三祖父點點頭。三祖父曾三次被土匪綁票。

    爺爺說:「三,別光想到死,要活著回來!」

    三祖父去當兵了,在距家一百多里路的山東省魚台。

    三祖父打仗很勇敢,又愛結交朋友,在兵營裡有一幫拜把子兄弟。打起仗來互相照應,受過幾次傷,卻無大礙。一年多時間裡,三祖父摔打成一條黑大漢。不久被提升為排長。

    這一年多裡,家裡安穩了許多。大瓦屋家有個在外頭耍槍桿子的,土匪們有所顧忌了。

    曾祖母天天燒香磕頭。

    忽然有一天,三祖父跑回家來了。

    三祖父前腳剛到家,一頓飯還沒吃完,抓逃兵的就追來了。三祖父是逃兵。

    隊伍要往山西開拔,那裡距家太遠。三祖父當兵是為了保家護院,當兵去那麼遠的地方,還有什麼意義呢?於是他跑了。

    那時候,逃兵被抓回去是要槍斃的。何況是一個排長。

    三祖父被奪下飯碗,當即捆起來就要帶走。

    曾祖母給人磕頭求情。磕得披頭散髮,額上冒血。

    鄉鄰們也幫著說好話:「你們行行好,就當沒抓住他不中嗎?」

    「不中。我們抓到了。」

    「行行好吧。抓回去就是個死。」

    「軍有軍法!」

    爺爺請來了寨主。寨主是趙家的頭人,有點身份的。但他無法阻擋抓人。就向帶頭的說:「長官,請你們路上走慢點,我去求個人情來。」然後示意爺爺,爺爺明白,趕緊送上一袋鋼洋:「路上喝茶用,請諸位慢點走。」

    那帶頭的還拿捏著不接,被一個也是小頭目樣的人伸手拿過去,笑嘻嘻說:「我們也是聽差,你們求人情要快!」後來才聽三祖父說,小頭目樣的人是他把兄弟。

    抓逃兵的把三祖父帶上路的同時,一頂小轎抬著寨主也飛似的往縣城奔去。寨主和縣長是把兄弟。趙家寨主在當時是體面人,一個寨子二千多口人,加上分佈在全縣的趙家,有數萬人之多,大寨小寨常聯手和外姓人打鬥,人多勢眾,不免有些霸氣。但為官的卻愛和這類人物結交,不然這官就做不穩當。寨主就是去縣長那裡求人情的。自是爺爺一路同行。

    一路上爺爺捏一把汗,因為他不知能不能求到縣長的人情。即便求到,又不知縣長和那軍隊的長官有多大交情。那時天已落黑,到處一片蒼蒼茫茫的,一行人走得好急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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