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轍 第52章 涸轍 (5)
    淅淅瀝瀝幾場春雨,河床滋潤起來。那一線水彎成小溪。叮叮汨汨,咕咕嚕嚕,像唱像哭,抒發著生命復蘇的悲歡。它又變得年輕了。人老了還能變得年輕嗎?自己曾有過這種渴望,這種期待。那一年終於沒死,其實也含著這希冀的。可他終於沒有留住時光。他變得更老了,老得像一條厭食的狗。人老得真快。人和無名河相比,一滴水珠也比不上。他悲哀地歎口氣。又看了一眼梅子。梅子仍在織毛衣。低下頭。兩只手飛快地動。她也在編織一個什麼夢吧?那是她自己的夢。

    夏天一場暴雨,無名河陡然歡騰起來,膨脹起來,田野的水都往河裡湧,嘩嘩響。河岸上刺開無數道豁口,一股股水呈扇面沖下來,像無數個娘兒們蹲在河沿上撒尿。毫不害羞地把小河尿滿了。於是河水滿溢,大浪滔滔。浪脊一滾一滾的,一如小伙子肩膀上的肉束。起先,他舒心地揮臂暢游,嘻嘻哈哈,全不當一回事兒。後來,他被吞沒了。河水那麼恣肆,讓他感到那麼難以駕馭。他惶恐了,憤怒地揮舞著胳膊,掙扎著,咆哮著,粗野地咒罵著岸上那無數個放蕩的娘兒們。小河野馬一樣奔騰著,喧鬧著。整整一個夏天就這麼過去了。

    現在不同了。唉,一切都不同了。他惆悵地想,好時光像夏天一樣過去了……

    梅子累了。站起身舒個懶腰。女人懶懶的樣子真美,梅子懶懶的樣子更美。腰軟得像棉花。她豐美的大腿,豐美的臀,豐美的胸都挺起來。可惜,她懶懶的時候太少了。她的三個姐姐不像她,老是懶懶地打呵欠,懶懶地向他走來。懶懶地捏他的肩。一直到了床上,還是懶懶的。直到他凶狠地將她們壓到身下,碾壓著注入生命之泉時,她們才失卻慵懶,現出少見的狂癲。那時,他多麼年輕。胸肌像鐵塊般結實,多少女人為之癡迷。大伙都說他是無名河的精靈,是女人的上帝。

    他和老扁同在梅山洞家干活。老扁常隨梅山洞外出。梅山洞常住縣城的藥材店裡,不常在家。他厭惡這個家。出洋前,他爹為他娶過一個女人。他不喜歡。成親一個月就走了。他沒有沾過那個女人。可是出洋八年歸來時,他的女人已經生了三個女兒。他愣了。傻了。他回到家的第一天夜晚,那個女人就上吊死了。

    他爹逼著他認女兒。他不認。但他參加了那個女人的葬禮。他挺可憐她。埋上那個女人,他進縣城去了。

    三個女兒在魚王莊長大。她們管梅山洞的爹叫爺爺。爺爺知道他不是爺爺,他是爹。魚王莊人也都知道他是爹。數年之後,梅山洞的爹帶著沉重的罪孽感死了。他的三個稱做孫女的女兒都漸漸長大了。她們失去了依靠,也失去了束縛。她們自由了。那個叫做爺爺的爹死了,那個不承認自己是爹的人不管她們,把她們和萬貫家業都交給了梅家的老賬房。那是個忠心耿耿的老家人。他屁股上的鑰匙有二斤重。他老是陰陰地盯著倉庫,陰陰地盯著這三個找不到爹的閨女。他要像管理倉庫一樣管著她們。

    她們不理那個茬。畢竟,她們是主人,他是下人。她們長大了,已經知道了這個家庭混亂的血緣關系。她們就是這個混亂的血緣關系的產物。開始,她們為之羞恥,為之仇恨。後來,就平靜了,淡然了。那個原當稱為爹的爺爺已經不在了,她們仇恨誰呢?那個不承認自己是爹的人又不常來,還有比這更好的嗎?他偶爾來一趟,很少和她們說話,但也很少訓斥她們。他盡量避免和她們見面。這就使雙方都免去了許多尷尬。

    羞恥感漸漸從她們身上消失了。她們變得快活起來。她們畢竟年輕。她們要尋找自己的歡樂。為什麼不歡樂呢?無憂無慮,不愁吃穿。只是院子太深。太寂寞。太無所事事。於是變得很慵懶,很愁悶。落葉,會令她們傷神;秋雨,會讓她們流淚;飛鳥,會令她們神往發呆。

    泥鰍一直在注視著她們。她們也一直在注視著泥鰍。泥鰍是這所深宅大院的忙人。

    梅山洞把七千畝地都交他經管了。他很精明,也很能干。七千畝地,居然讓他經管得有條不紊。作為一個長工,他是少見的幸運兒。在這個特殊的莊院裡,他成了小皇帝。他帶了一幫下人忙裡忙外。他洪亮的聲音,健壯的身影,都一次次讓她們怦然心動。

    終於,大女兒最先將他俘虜了。或者,他最先俘虜了大女兒。幾乎沒費什麼周折。他們已用目光交流很久了。是在一個冬天的夜晚,大女兒喊他去她房間,讓他幫著生火盆。他去了。他早就想去了。他時刻等待著叫他。她終於叫了。第一次走進閨房,他幾乎是醉了。富有的擺設,精巧的蚊帳,舒適得光想叫人昏睡的床鋪,幽幽的暗香,密閉的誘人干壞事的房間,姑娘熱辣辣的含情脈脈的目光,都在明顯地說著兩個字:“來吧!”火盆生好了,一盆火燒得好紅,好熱。姑娘寬衣上床了。扭過臉去,朝著牆壁,透著初次的嬌羞和膽怯。還猶豫什麼?他關好門,也脫衣上床了。立刻,兩人扭成一團。一句話竟然沒說,就成了。直到天明,才有一句對話:“趕明兒晚上還來嗎?”泥鰍只說了一個字:“來!”

    來來去去,二姑娘發覺了。也讓他生火盆,他來了。每晚來來去去。

    不久,三姑娘發現了兩個姐姐的秘密。也讓他生火盆。他也來了。每晚來來去去。

    一夜要走三個房間。他終於不耐煩了。讓她們睡到一起去。他變得強硬了。他知道她們已離不開他了。

    一個強健的小伙子,三個如火的姑娘,在同一個房間,在同一張床上做愛。那情景是滾燙的。

    而這座深宅的外觀,卻顯出從未有過的靜謐和安恬。這裡曾經有過的煩躁、焦灼、姐妹間的毫無緣由的爭吵,統統消失了。隆冬的夜,外頭北風怒吼。泥鰍卻坐在閨房裡,和三個姑娘一起,圍著火爐,細細地品嘗參湯。他需要滋補。在這種事上,女人是最捨得花費的。

    泥鰍更忙了。

    光是七千畝地就夠他忙的了。好在他請了百多個幫忙的,長年在梅家干活。忙時又找許多短工。反正梅家有錢,管他呢。

    他不像賬房先生那個老家人忠於梅家。他只忠於他自己。所以忙著春種秋收,是因為他吃著梅家的飯,當然要為梅家干活。何況梅山洞那麼信任他。再者,那麼多地荒廢了也實在可惜。有地就應當讓它長糧食。至於長出糧食歸誰吃,他不管。誰願吃誰就吃。誰餓了誰吃。

    梅家除了有四千畝河灘地,還有三千畝好地不在河灘上。距魚王莊五十多裡。很遠。是梅山洞的爹在世時,耍手腕坑了另一家財主,硬霸過來的。因為管理難,只種一季麥子。閒下一個季節養地。河灘地不能種麥,只種一季高粱。這個格局,還是梅山洞的爹活著時傳下來的。他沒有變。梅山洞也不管。收多收少,他也沒個數。倒是那個老賬房十分計較。他不僅罵泥鰍。而且敢罵梅山洞,罵他是個敗家子。梅山洞倒不和他理論。他知道,老賬房也是這份家業的創造者。他心疼。但老賬房卻不能理解他。就像他爹不能理解他一樣。

    泥鰍常和老賬房頂撞。罵他是條老看家狗。老賬房每每氣得胡子直抖。眼看著梅家敗落,他的確心疼。梅山洞的爹在世時,雖然他沒參與過任何一樁害人的事,但他一直盡職盡守,兢兢業業管著賬房、倉庫。出多少,進多少,都記得清清白白。他也未曾從中為自己謀過一分利。他是個孤老頭子。沒任何親人。他只是忠於梅山洞。其實更准確地說,他是忠於自己的職守。

    泥鰍則不同。他常拿梅家的東西做人情,每年收獲季節,他和一幫下人故意落下很多莊稼,讓窮人撿拾。逢他值夜,窮人們便互相邀約:“走呀!今夜是泥鰍值更。”夜色中,一群群窮人溜進梅家的莊稼地,偷個足。泥鰍佯裝不知,呼呼大睡。雇人干活,他開出的工錢比梅山洞的爹在世時高得多。為此,常和老賬房發生爭執。但到底還得報賬。老賬房很孤立。泥鰍的手下人全聽他的。

    三弄兩弄,梅家每年的收成就大大減少,幾乎是直線下跌。人說,那些年,泥鰍是梅家養得白白胖胖的一條蛀蟲。他吃著梅家,喝著梅家,睡著梅家的三個黃花閨女,梅家的東西卻全讓他“糞”了!窮人們從中得益不少,卻有許多人暗中罵他。罵他沒人格,是個浪蕩鬼,瞎包孩子,吃裡扒外,吃鍋裡拉鍋裡,不仁不義,不可交。相反,對那個刻板古怪、對梅家忠心耿耿的老賬房,卻有不少人佩服他。說他為人正,做人就應當那樣。沒飯吃,他們會去找泥鰍;舉好人,他們肯定推舉老賬房。

    這是一種令人費解的心理。

    人格的失敗,並不能困擾泥鰍旺盛的生命力。他原也無意讓誰感激他。他只憑著自己的天性活著。他活得瀟灑,活得從容,活得自在。

    夏天酷暑時節,去高粱地打葉子,是他最快活的日子。無名河兩岸的高粱地連成一片。浩浩瀚瀚,密不透風。他捨得往地裡下本錢。哪怕是投二收一,他也干。他把種莊稼看成游戲。外人都說梅家的高粱長得好,只有老賬房知道內情,疼得咬牙。

    高粱曬米前,要打三次葉子。頭一次打掉根葉,二次打掉中葉,三次打掉頂葉。只剩最上頭二三片葉子擁著高粱穗,以便通風透光。面積那麼大,光靠他和一幫下人忙不過來。每到這個季節,梅家的高粱地就“放葉”了。所謂“放葉”,就是誰打誰要,本村外村的窮人都行。打回家喂牲口,當柴燒,編苫子。實在無用處,打下的葉子還可以賣給梅家。打梅家的高粱葉,再賣給梅先生家,白撈錢,哪個不干?本村外村,不知有多少人鑽進高粱地。男人脫得精赤。女人們穿著衣裳進地,到裡頭也脫得只剩褲頭短衫。葉子密密匝匝,裡頭太熱太悶。一鑽進去,就像進了蒸籠,一會兒一身大汗。高粱葉上有白粉,有紅蜘蛛,沾得滿身都是。脫光衣裳干活,利落,也省衣裳,也快意。女人們尤其快意。平日在家,解開一個紐扣,老人們也要呵斥。可進了高粱地,她們就自由了。老人們明明知道,稠密的高粱地裡會有什麼事發生,也只好不去過問。他們也年輕過。

    那時,泥鰍也干。他並不是那種懶惰的人。他喜歡干活。光著膀子,出一身大汗,渾身油光光的。痛快。玩女人,干活,都是生命力的宣洩。他精力過剩嘛。

    但在高粱地裡,主要靠手下人干。他管收購葉子。大半天就沒有多少事做。於是滿地亂竄。把女人們的身體看個夠。冷不防闖進去摸一把,逗出一陣罵:“不要臉的泥鰍!”他不臉紅。如果看看不是真惱,便在那裡混一陣子。刷刷刷!打一氣高粱葉,塞給那女人,撩一把,又轉到別處。他如魚得水,數千畝高粱地盡他風流。在鋪開的高粱葉上,他和許多女人睡過。當然,他也碰到過另外的男人和女人在高粱葉上翻滾。但大家彼此彼此。看見了就繞開走。有時,泥鰍隔著密匝匝的高粱聽這邊或那邊也有動靜,他笑著對女人說:“你聽那邊。”女人便惱,“啪”地給他一巴掌,又用兩根食指塞進他兩個耳朵裡。

    傍晚,該收工了。男人女人都從高粱地裡鑽出來,帶一身臭汗和草屑,紛紛跳進無名河。無名河就喧鬧起來了。在無名河洗澡,男人和女人是分開的。男人在下游,女人在上游。這是傳下來的規矩。女人比男人聖潔。女人比男人能叫喚。一群白鵝似的在水裡撲騰,你撩我一把,我撩你一把,亂打水仗。一邊誇張地尖聲叫喚,一邊向下游那兒瞅。下游的男人更不安分。薄暮中,上游那一片白晃晃的身子,撩撥得他們魂魄飛蕩,一邊踩水,一邊直起脖子往上看。看得入神了,不知不覺靠上去。這就惹了麻煩。無名河兩岸的女人都好水性,個個浪裡白條。男人混進來,她們一聲吶喊,撥開水浪便撲上去。

    幾個媳婦打頭,揪住頭發,揪住胳膊,揪住腳脖,使勁往水裡按:“淹死他!”一片吶喊聲。遠處的男人們聽見了,也跟著吶喊湊趣:“淹死他!”女人們更火,拼命往下按,往下拽。不一會,那男人就喝進很多水去。只好連連討饒。女人們也不理,也不同情。愈是討饒,愈不同情。她們看不起又想喝貓尿又怕貓尿臊的男人。稀松軟蛋!於是索性將他拖翻,一群女人擁上去,圍成圈,好多手一齊上去搔他手心,搔他腳心,搔得他欲仙欲死,等他喘過一口氣來,女人大笑著狠狠地又掏他一把。女人們用殘酷的捉弄發洩胸中的邪火,直到男人慘叫不止,才放他回去。男人像一只受傷的大鳥,野性的翅膀一時竟扇不動了,無法回到自己的老婆身邊去。

    男人們輕易不敢越過禁區。

    只有泥鰍不怕,他水性好,入水無聲,有水裡換氣的本領,有水下睜眼的功夫。一縮頭潛下去,一會兒就混到女人們那裡。大腿,****、屁股,全看得清清楚楚。而女人們仍渾然不覺。於是,他這裡撓一下,那裡抓一把。女人們先還以為是魚,驚驚乍乍。忽然“嘩啦”一聲響亮,從水底探出一個人頭,她們才大吃一驚,認出泥鰍。接著便吆喝著撲上來一群。泥鰍又倏然不見了。他在水下盡情和女人們嬉鬧。他知道女人愛發癢的部位。他撓得她們心癢,撓得她們酥麻,撓得她們發瘋。到後來,那叫聲都走了調!誰在水下能捉到泥鰍,恨不得將他獨吞了。

    無名河到底平靜下來。女人們終於上了岸。一路走去,嘁嘁喳喳。吃虧的說自己占了便宜,占了便宜的說自己吃了虧。不盡興的樣子。漸漸聲影皆無。

    這時,男人們也都走光了。只有泥鰍赤裸著身子,仰躺在河岸上,看著滿天星斗,哧哧微喘。渾身充滿快意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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