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由於丟失了武器,後半夜那個小傢伙再沒出來,我把手槍掖在枕頭底下,舒舒服服一直睡到天亮。早晨上班之前,我把槍和手雷重新裝進洋鐵桶裡,本來要送到公安局,按規定這些東西都該上交,又想這畢竟是危險物品,我總不能拿著炸彈到處走,於是我把洋鐵桶放進儲藏室裡,準備上班後給郭震打個電話,讓他派人來取,但是後來發生的一件事,讓我徹底改變了主意。
早晨我去縣長辦公室作例行匯報,老卜正在打電話:「不會有任何問題……我們保證……請領導放心……」老卜俯下身,快速在記著什麼,「對……鋼筋混凝土橋三座,木橋四十二座,對……四十二座……總長度……我手裡暫時還沒有統計資料,」老卜搔搔腦袋,「小李也在,他可能有具體數字,好,我讓他聽電話。」老卜站起來,鄭重地把話筒遞給我。
話筒裡有一陣忽遠忽近的噪音,像一大群知了在風中鳴叫,老卜的表情告訴我,電話那頭是某位上級領導,現在這位領導要和我說點什麼,我對著話筒說:「您好。」
「是小李嗎?」在諸多噪音中,傳過來一個冷靜的聲音,「我是劉世驥……」嗡的一聲,所有的噪音在瞬間放大了一倍,然後又突然安靜下來,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您好,」我遲疑了一下,說,「首長好。」我想李廣武就應該這樣問候劉世驥。
劉世驥聲音不高,但極具穿透力,在一大片噪音裡清楚明瞭。他簡單客氣了一下,大意是說我工作幹得不錯,能始終堅持在第一線,又問了木橋的幾個數據,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一一作了回答。劉世驥讓我把木橋的各種數據作一個全面統計,匯總成經驗介紹,他要召集安東各縣交通運輸主管部門,在唐河召開現場會。「後天見。」劉世驥說,然後掛斷了電話。
「後天見。」我機械地重複道,依然呆呆握著聽筒,忽遠忽近的噪音裡,又傳來一陣男女聲對唱……
放下電話,我簡單跟老卜說了一下劉專員的電話內容。老卜給我安排了兩項任務,一是準備材料,現場會主要由我作經驗介紹,二是做好防汛準備,據剛剛接到的通知,明天白天,六號颱風將在唐河登陸,屆時會有一場強降雨,兩項任務都很緊迫,老卜讓我自行安排。
從老卜辦公室出來,感覺自己像羈押多年的囚徒終於等到了判決。按原先的日程安排,劉世驥並沒有要出席通車典禮的跡象,不需要多長時間,如果有一個月哪怕是半個月,我想我是能夠從唐河全身而退的,劉世驥的臨時決定徹底打亂了我的計劃,現在綱繩在劉世驥手裡,而我已經被收入網中,稍後,我將翻著白眼被晾在太陽底下。結局已經很明朗了,我想如果被判決也算一種解脫的話,我現在算是徹底解脫了,在經過長久的煎熬之後,死活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解脫。多少年後回憶起來,我還暗自慶幸自己在最後時刻沒有亂了方寸。
回到科裡,我馬上把小高找來,安排他寫推廣木橋的經驗介紹材料。小高是學土木工程專業的,修路期間主要負責技術工作,讓他代替我作經驗介紹再合適不過了。我自己則重點安排防洪,在家的同志被悉數召集起來,分配到各關鍵路段,組織人力灌裝土包以備急用,草袋、葦席和木料等防洪物資源源不斷地運往工地。到下午的時候,唐河至岫巖北部路段還缺一萬個草袋,我掛了無數個電話,但到處都在防汛,全唐河幾乎找不到一條多餘的草袋,後來聯繫到縣糧庫孔主任,好歹弄到一部分舊麻袋,老孔還另送了我三千張陳年葦席,他說如果可能的話,讓我秋後給糧庫職工每人弄一筐蘋果。我要履行手續,老孔說他信得過我,不怕我賴賬,可我還是堅持給他寫了條子,註明欠糧庫一百筐蘋果。我想我是給老孔畫了一張大餅,秋後畢竟太遠,那時候交通運輸科會有新的科長,但願到時候他不會賴賬。
安排完防洪工作,已是晚上九點多,科裡的同志都走了,我在辦公室裡呆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屬於我個人的東西不多,卷櫃裡有一套舊衣服,是勞動時候用的,幾本喜歡的書,買回來後幾乎沒翻過。在一些小物件中,最重要的是一支派克鋼筆,那是楊舸送給我的禮物,曾被我帶到朝鮮,但一直沒用。我把屬於我個人的東西都裝進一個帆布袋子裡,從明天開始,我就要告別這間屋子了,臨別前應該把它打掃乾淨,我不想讓新主人看到我的痕跡。我不敢奢望被人諒解,天底下沒有那麼便宜的事,當你跟人撒謊的時候,從原則上說,你和被蒙蔽的人便處於一種對立狀態,如果情況好一點,我的同事們或許會說:這個人真是可惜了,他怎麼會這樣!這大概是我能期望的最高評價了。
而政府的判別則要涇渭分明,你要麼是同志,要麼是敵人,沒有第二條路。在唐河生活多年,我當然不甘心自己是敵人,不過看情形,我也不會是同志。大限將至,結束前還有一些事需要處理,第一個想到的是應該看看楊舸和孩子。我看看表,已經十點了,這時候顯然不能再去驚動岳父家,我和家人已經錯過了最後團聚的機會,我想這樣也好,既然下了決心,索性一個人乾乾淨淨地走。再就是李秉義,他和我不同,楊舸還是我法定妻子,因此我不必為「後事」擔心,而李秉義在唐河舉目無親,我覺得應該委託一個靠得住的人,在李秉義押赴刑場的時候能出來安排一下,這時候便想到程天佩,我想這件事只能委託程天佩了。還有,為賄賂華太乙,用了程天佩一千塊錢,憑我個人能力,現在已經來不及償還了,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一塊英格手錶,我想應該給程天佩補一個借條,以後楊舸會替我還上這筆錢。
接下來便是如何處置我自己了。擺在我面前的無非是這樣幾種選擇:一是自首,然後便乖乖去監獄裡面待著;再是逃走,終生抱頭鼠竄;此外還有一條路,就是自己結束生命,向全體唐河人謝罪,當然這是我自己的說法,別人會說是「畏罪自殺」。那就「畏罪自殺」吧,一了百了,再也不用蒙受羞辱了,一個斷然自戕的人,即使他做過一些世俗不容的事,但起碼在最後那一下,還可以給自己挽回一點顏面,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唐河人澄清一個事實,然後再讓他們掩埋一具屍體。一旦決定自己解決,便不由想到孫晉,和孫晉在一起住的時候,經常談論這方面的話題,孫晉曾受過專門訓練,他熟知人體的所有致命之處,如能蒙他指點,自己解決起來必定會順利得多,可惜孫晉走了,他在前幾天到專署報到去了。
我在辦公室滯留到十一點左右,期間幾次想寫點什麼,比如「我的自白」之類的東西,但總覺得有開脫的嫌疑,索性什麼都不說了,行動總是比語言更能說明問題,於是我關了燈,提著包裹走出辦公室。
外面一直在下雨,政府院裡一片漆黑,只有收發室還亮著昏黃的燈光。樓前的柏果樹在雨中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音,車庫那面,有幾個人在大聲說話,手電亮了一下,然後又熄滅了,彷彿是下鄉的人剛回來。燈光從收發室窗口透出來,門衛老張和另一個人正在下棋,我從窗前走過,老張抬頭張望了一下,我側過臉,很快從側門走出去。走在唐河街的石板路上,感覺像走在空谷,悲涼和孤獨,在這雨夜裡被無限放大了,昨天還熟悉的街道,今天忽然變得生疏起來,郵局、寄賣商店,照相館和廣大旅舍,一切還是原樣,但熟悉的街道卻失去了往日的溫馨,多年培養起來的家園的感覺,瞬間便被擊碎了,現在這裡又變成了異鄉,冷颼颼的沒有一點熱氣,一個漂泊的人將在這冰涼的雨夜走向末路。
我沒直接回家,從正仁街下去,沿河堤一直來到程天佩家。程天佩已經睡下了,我的雨夜造訪似乎並不讓他感到意外,他把我讓進屋裡,找出一套衣服扔在炕上,說:「換上吧。」
我拿毛巾在頭上蹭著,說:「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換上衣服再說。」程天佩勾著腦袋坐在炕沿上,像是還沒睡醒。
「不用了,待一會兒就走。」我說,「李秉義的案子估計很快會判下來,如果我有什麼不方便,想請你給幫忙處理一下後事。」
程天佩看了我一眼:「你深更半夜過來,就為了跟我說這事?」
「他是我本家叔叔,在唐河沒有能靠得住的人。」
「不是還有你嗎,都知道李秉義是你叔,有什麼不方便的!」程天佩沉默了一會兒,「好吧,我答應你。」
「對了,還欠你一千塊錢,」我把毛巾搭在椅子靠背上,「暫時也沒錢還你。」
「不著急,現在我也不用錢。」
「還是寫個欠條吧。」我撕下一張日曆,在背面給程天佩寫了一張欠條,「知道你信得過我,不過咱們還是應該按規矩辦,」我把欠條壓在茶杯下面,故作輕鬆笑道,「萬一我出點什麼差錯,你嫂子會替我還上這筆錢的。」
「會有差錯嗎?」程天佩快速掃了我一眼,「這是咱們兩個人的事,我不會向別人說的。」
我摘下腕上的手錶:「這是塊英格表,走得挺準,送給你吧。」
程天佩接過手錶看了看,說:「想抵賬啊。」
「是饋贈,朋友之間的饋贈,很高興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然後拎起沉甸甸的包裹,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在院子裡,聽見程天佩在屋門口喊我,大概讓我穿一件雨衣,也許是還我手錶,我沒回頭,逕自出了院子,拐上河堤。我在河堤上呆站了一會兒,覺得渾身一陣一陣顫抖起來,濕衣服冷冰冰貼在身上,像被繩子捆綁起來一樣拘得難受。被雨水淋濕的包裹沉甸甸的,我把包裹扔進河裡,看著它在水面上晃了兩下,不見了,這時候只想回家,先給自己弄點吃的,然後再灌一瓶燒酒。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真希望楊舸能在家裡,摸摸屋門,又大失所望,像以往一樣,門上依然掛著鎖頭。摸索著開了門,打開前廳電燈,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來梯子和釘錘,把門上方那塊大木牌子拆下來。我想這是明智的,就和岳寶瑞挖自己的衣冠塚一樣,這種事等政府動手就沒意思了。那塊木牌子費了我很多力氣,由於時間太久,釘子都�蛈漱F,我氣嘟嘟把它弄下扔到門廳裡,心裡終於了卻了一樁心事,它壓了我好幾年,等一會兒我要劈了它燒火給自己弄一頓晚飯。我在門廳裡把濕衣服脫下來,轉了一圈感覺沒處放,索性拉開屋門扔到院子裡,然後在衣櫃裡另找了一套衣服換上。系扣子的時候,突然發現床上疊了幾件衣服,分明是楊舸回來過,寫字檯上有楊舸留的字條——
等了很久你沒回來,孩子們該餵奶了。鍋裡有飯,工作忙,別糊弄自己。聽說有颱風,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拿著那張字條,頹然坐在椅子上,禁不住鼻子一陣發酸,我想這大概是唐河能給我的最後一點溫情了,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點牽掛。我在臉上搓了幾下,不讓眼淚流下來。二十五歲,已經是成熟的年齡了,儘管這個世界還有很多讓我留戀的東西,但如果需要的話,我想我會從容面對死亡。我呆坐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找出稿紙和鉛筆,給楊舸寫了一封短信(我不喜歡「遺書」這個詞)——
親愛的:
臨走之前,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來唐河這些年,給你添了很多煩惱,對你的傷害難以用語言形容,道歉的話就不說了,況且,咱們曾有過幸福。你給我的,只能在來生報答了,如果來生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那我就變成一匹馬供你驅使。女兒就交給你了,孩子懂事後,不要過多避諱,把你對我真實的印象告訴孩子。但願我能在另一個世界保佑你們。
另:用了程天佩一千塊錢,請替我還給他。
李廣舉八月四日夜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