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她們 第46章 第十三章 (4)
    縣城的革命形勢比小鎮紅火多了。縣城大街的牆腳高,標語大,口號的內容五花八門,新鮮、刺激,叫人一看就熱血沸騰。街上到處散發著麵糊氣味,大字報前圍著成群的人,個個全神貫注,眼睛閃閃發光。一群人擠在十字街口,默念電線桿上新貼的傳單。我踮起腳,伸長脖子。傳單的糨糊還沒幹,洇濕的紙面上字跡模糊。「北京來電……」「揭開……的畫皮」「試看……真面目」,油印傳單上的消息叫人眼花繚亂。

    聽見一陣口號聲,我把頭扭過去。紅衛兵押著一群遊街示眾的人走過來。和小鎮相比,縣城的牛鬼蛇神才像真正的牛鬼蛇神。他們不是從各村拼湊上來的老頭兒、老婆兒、五類分子,不像他們那樣邋遢、落泊,土裡土氣。城裡的牛鬼蛇神們雖然面無表情,卻並不垂頭喪氣,走在眾人目光裡,他們知道如何扮演自己的角色。押解他們的紅衛兵也氣質非凡。他們以堅定有力的姿勢把拳頭舉過頭頂,合著節拍,在額頭上方揮舞紅色的語錄本,步伐整齊,目光炯炯,口號響亮,帶著強烈的感染力,一看就知道是大城市來的真正的紅衛兵。看到他們的旗子,我不由得怦然心動,「首都紅衛兵揪叛徒戰鬥隊」,這支來自北京的隊伍讓我神經緊張。

    遊行隊伍裡有一個女生正轉身呼口號,她穿著綠軍裝的背影讓我心跳加速,耳邊彷彿有一團火燃燒起來,霎時燒紅了兩頰。四年過去了,如果張麗婭出現在眼前,我能認出她嗎?待她轉過身看清她的臉,我才長舒了一口氣。這張臉並不是張麗婭,可她的身姿和氣質勾起了我的想像。我一直盯著她,直到遊行人群走近,一個牛鬼蛇神的身影闖進我的眼簾。最初的瞬間,我沒能斷定她是男人還是女人。映入我眼簾的是一頭被剪短的亂髮和一個低垂的額頭。硬紙板做成的牌子抵著她的脖子,遮住了她的前胸。我沒法看清她的臉,只是感覺到她的眼睛閃了一下。我側一下頭才看清紙板上的大字:「叛徒……」誰?這是誰?我好像被雷電擊中,幾秒鐘內失去了意識。我向前追了兩步,仔細看這個人,看她胸前紙板上的字。雖然那名字歪寫著,上面打了紅叉子,我還是看清了那兩個字。我的心臟像突然停止了跳動,眼前變得一片茫然。我從人牆中退出來,讓自己淹沒在人流中。幸虧張麗婭沒在這個造反隊裡,如果她在,我真不知道面前會不會有一道地縫能讓我鑽進去。

    心裡的顫慄過後,那瞬間的畫面引起了我對頭髮的思索。

    在此之前我沒意識到頭髮對人的意義。嘴巴管吃喝,管說話,當然很重要;我們強調珍惜某個東西時,往往說要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眼睛的寶貴不容置疑。至於耳朵、鼻子,乃至手指、腳趾、皮膚……人身上的任何一個部位都不像頭髮那樣無關緊要,它好像只是個擺設,既不能遮風擋雨,也不能看東西,聽聲音,聞味道。它只會生腦油,積灰塵,掉雪皮。如果頭髮裡生了小蟲子那就更麻煩,小時候我吃過這樣的苦頭。我伏在娘腿上,讓她拿篦子給我刮虱子。娘不斷往篦子上吐唾沫,梳不通的頭髮撕扯著我的頭皮,疼得我直叫喚。那時我很可憐那些女孩子,她們每天都要梳頭,不知耽擱了多少工夫,受了多少罪。

    如果扎辮子,不但要梳,要編,還要為它買頭繩,買發卡,把皂角搥爛了在池塘裡洗,麻煩死了!小時候在鄉下,看到貨郎擔走村串鄉,嘴裡喊著「找頭髮換針——」覺得這是頭髮惟一的用處。——它能在貨郎的擔子上換針線。如果有糖果,還能給我換一把糖豆兒吃。而且人因這多餘的頭髮產生了剃頭匠、理髮店,擺弄頭髮成為一種職業(現在更成為時尚藝術,消費品質的象徵),覺得頭髮雖然沒用,卻養活了不少人,也算很有功德。可我沒想到頭髮對人的重要有時會超過有用的器官。革命風暴掀起的時候,紅衛兵抓到女牛鬼蛇神,先把她的頭髮剪去,於是這個女人就等於被槍斃了。沒有了頭髮,就沒有了靈魂,人就被徹底打垮。她雖然還活著,也不過是行屍走肉。想打倒一個人,剪頭髮比打耳光有效多了。我看到母親被剪光了頭髮在大街上示眾,那瞬間就覺得她不再是一個活人,不再為世人所容,她和我的距離一下子就遙遠到恍若隔世。

    此後讀了一些書,知道原來中國人本來就很看重頭髮。「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人身上的每根毛髮都神聖不可侵犯,動了頭髮,就動了人的尊嚴。明朝末年,清兵攻陷揚州,儘管發佈了「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的嚴酷命令,還是有不少人為了保衛頭髮寧肯捨棄自己的腦袋。小時候聽娘說,剃頭挑子上那根高挑的桿子,就是為了警告不肯剃頭的人,誰敢不剃髮,就把他的頭割下來,掛在上面。而到了清朝末年,民國革命又從剪辮子開始,擁護民國還是忠於大清,就表現在要不要辮子上。紅衛兵的靈感也許就來自中國歷史上有關頭發的壯烈故事,他們懂得,抓住頭髮就抓住了四舊的核心。於是剪辮子成為革命浪潮。不管你是不是牛鬼蛇神,只要你留著辮子走過大街,就會有紅衛兵將民國初年的故事重演,突然揪住你,伸出剪刀,毫不客氣地卡嚓一下,剪掉你的四舊,為你剪除封、資、修的餘孽。於是我也明白了囚犯進入監獄為什麼首先要剃光頭。

    叛徒和母親,這兩個在我心裡相距甚遠、無論如何也沒法拼接的詞彙,在那個上午,在一個被剪了頭髮的不男不女的牛鬼蛇神身上渾然一體地連結在一起。「叛徒曾超」這四個字與當時的情景很吻合,它們看起來一點也不荒謬,一點也不矛盾,好像叛徒就是這樣。不只面目可憎,而且有一種令人生畏的恐怖感。

    讓我感到安慰的是魯新華遇到了同樣問題。讀高中的時候,魯新華把他的戶口遷進縣城,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遊街示眾的牛鬼蛇神中有個被剪了頭髮又剪了鬍鬚的老頭兒,他就是魯新華的爺爺。他脖子裡掛的牌子上寫著「漢奸……」如果說叛徒讓人覺得可怕、可憎,漢奸則讓人覺得可恥、可憐。叛徒是把一個人從人群中剝離出去,讓大家唾棄;漢奸則是把他放在腳下,讓大家去踐踏。魯新華的爺爺在日本人侵佔縣城時做了半年維持會長,他的漢奸身份誰都知道。對於魯新華,這只是舊傷,比我受的新傷也許會好受些。可既然他爺爺已經被揪出來,他的黑五類身份就昭然若揭,他還能不能去揪斗校長就成了問題。

    那個中午,我和魯新華的友誼升了一級,不僅是同病相憐,更有相濡以沫的意味。在紅衛兵接待站吃飯的時候,我們倆像剛辦完喪事的小弟兄,湊在屋簷下,碗和碗放在一起,頭和頭互相抵著,默默吃飯,相對無語。吃過飯,我們倆都為要不要回家犯難。既然看到了這場面,那就不應該回家。兩個戴著紅衛兵袖章的革命造反派,能和階級敵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和平共處嗎?

    就在這嚴峻考驗的時刻,娘來了。娘的臉和她的眼睛使我的革命意志出現了動搖。

    安,你為啥不回家?我剁好了雞蛋韭菜餡,摻了粉條,在隔壁借了平底鍋,打算給你做水煎包吃呢。

    我們戰鬥隊在這兒。接待站的飯挺好的。

    半年沒回家,你不想回去看看你媽?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花……

    我還沒把這段最高指示背出來,娘一把抓住我的手,不容分說,推著我的肩膀走出去。

    「你娘推開門。你走在前面,你娘跟在後面。葉子跳過去拉著你的手,我衝你笑了一下。我很少對你笑。不知道這一笑會不會讓你覺得奇怪?街上的情景嚇住你了嗎?你看到我的時候我也看到了你。這場面已經被你看到,我只能裝作沒事兒的樣子。做母親的,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挺起腰桿,不能叫孩子受刺激。現在我才知道,人的承受力超出了自己的想像。臉皮撕破一次,下次就沒什麼可怕。在街上游過幾次,人已經疲塌了,不像第一次覺得天塌地陷,受了奇恥大辱,沒法見人。反正沒地方講理,只能隨他的便。他們越這樣折騰,我反而越不在乎。不是倔強,是為了讓你和葉子不受傷害。是你和葉子讓我變得怯懦、自私,也是你和葉子讓我堅強。」

    母親站在屋子深處的暗影裡,待她走近我才看清她的臉。除了她裹著的頭巾有點特別(大熱天顯然不是包頭巾的季節),人有點憔悴,臉上的表情還算自然。在我看她的頭巾時,她的微笑有點尷尬,我趕快把目光移開去。在我的記憶裡,母親沒有戴過頭巾,更不會在夏季裹著頭。這副形象加深了我對頭髮的重要性的思考。

    「我的目光隨著你的目光轉。雖然你娘早已打掃整理過,可屋裡還是處處留著抄家後的零亂景象。掛在牆上的照片沒了,打碎的玻璃劃出星星點點的斑痕,鏡框留下的灰白色印跡把牆壁襯得醜陋不堪。傢俱搬離了原位。條几上的雕花牙子被砸掉,露出斷裂的木頭茬子。櫃門耷拉下來,櫃子裡一片狼藉。收音機沒了,你娘把它藏進屋角的紙箱裡,怕它惹出麻煩來。待會兒你上了樓會發現樓上的景象更慘。箱子櫃子都翻空了,書櫃裡的書也沒了。我並不可惜那身旗袍,它的式樣陳舊,一直壓在箱底,要不是紅衛兵把它抖出來,我早已記不起了。想不到他們會拿到批鬥會上當作我夢想變天的罪證。這讓我覺得可笑。我怎麼會懷念從前呢?過去的歲月對我只是噩夢,我連想都不願想它。最捨不得的是書櫃裡那些三十年代的詩集,英中對照版的外國名著、名曲、樂譜……看著它們被扯掉封皮扔進大街上的火堆裡,我真想撲上去和那些書同歸於盡。你的目光最後停留在那個硬紙牌子上,我的心被你臉上的表情刺疼了。」

    掛在母親胸前的硬紙板靜悄悄地靠在牆角邊。大約害怕紅衛兵會突然闖進來,它字面朝上,隨時都能順手拿起來掛到脖子上。「叛徒曾超」上的紅叉子在屋裡比在大街上更顯眼,我一時沒法明白,母親的名字為什麼會和這樣醜陋的牌子,這樣粗魯的墨跡攪混在一起?

    「你回過頭看著我,媽,這是咋回事?

    「我的喉嚨突然哽住了。從被揪鬥到現在,我第一次流下了眼淚。我掏出手絹,搌掉眼角的淚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年我和你爸往解放區去,你大舅向民團告密抓了我,他替我寫了一份『自新聲明』登在報上,把我保釋出來,強迫我回家和孫家成親。

    「他不知道這是叛變嗎?

    「為了阻撓我和你爸的婚姻,他什麼都不顧。

    「我這個大舅,他在哪兒?我怎麼沒聽你說過?

    「眼淚再一次湧上來,模糊了我的眼睛。」

    當我走出家門時,我覺得偉大領袖的話太英明了。革命的確不是請客吃飯。吃了一頓水煎包,肚裡熱熱乎乎很舒坦,我的革命意志被消解得恍惚不定,階級立場也變得模糊不清了。母親不光是叛徒,她還是逃兵。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的解釋?她說只是在行軍途中拉肚子,迷路掉了隊。向我解釋這些事情時,她像個做錯事的小姑娘,滿面羞慚,說話小聲小氣,一邊說一邊看我的臉色。我第一次感覺到了母親的弱小,感覺到自己已經是一個男子漢。在我面前她不再是一個強者,在她面前我也不再是一個弱者。

    「夜裡,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蘭姐從樓下悄悄走上來。我翻身坐起,讓她靠著床沿坐在我身邊。

    「春如,你就這樣待在家裡,讓他們天天折騰?

    「我掉過頭看著她。

    「我看你還是趕快走吧。出去躲躲。

    「我不是叛徒,也不是逃兵,為什麼要逃跑?

    「傻妞!光棍不吃眼前虧,這個道理你不懂?如果他們把你送回旗桿寨,交給貧下中農批鬥,那時候你跟誰講理去?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說要自己解放自己嗎?不想任這些毛孩子擺佈,你就自己解放自己去。

    「我驚疑地抬頭看著她,想不到蘭姐嘴裡還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把葉子交給我,只管走。

    「還有長安,我最不放心。

    「我把他帶回鄉下,不讓他出去。她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下床。

    「現在就走?

    「既走還不趁早?明天誰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麼來?

    「我走了,他們會不會找你麻煩?

    「我帶上孩子回鄉下去。我是貧下中農,誰敢把我怎麼樣?

    「蘭姐從箱子裡把我的舊軍裝找出來,用剪刀把我的頭髮修剪整齊,給我戴上一頂綠軍帽,把一個紅袖章套在我胳膊上。

    「這不是冒充紅衛兵嗎?

    「穿上軍裝,戴上紅袖章,你就不用掏錢買車票,接待站的飯也能隨便吃。躲過這陣風,等局勢平靜了再回來。

    「抗戰流亡的時候我和文昌坐船南下,現在河裡已經不能行船,碼頭早已荒廢,要搭上鐵路線,只能出東門,沿當年復員回來的路到駐馬店。可搭上火車去哪兒?北京?武漢?那樣的大城市現在正鬧得厲害。打一面旗子,像串聯的紅衛兵一樣,徒步去韶山,到紅太陽升起的地方,看看決定我們命運的偉大領袖是怎樣在那裡誕生的?二十年歲月消磨了我的意志,我不再是當年那個小女生,縣城蹲久了,外面的世界讓我恐懼。走近門口,我腦子裡忽然閃出一個地方。

    「你還記得史雲山吧?冬天提一袋茯苓來看我的那個學生。

    「他家在三棵松吧?你想到那兒去躲躲?

    「城裡太亂,遠鄉會不會安靜些?

    「那地方是夠偏僻的,離馬武鎮還有二十多里,進趟城恐怕得半夜起身,頂著星星走吧?」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