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她們 第41章 第十二章 (3)
    “我知道他肯定到你那兒去了。他一直沒把我當成親媽,受了氣肯定會去找你。

    “哎喲,長安可跟從前不一樣了!他知道誰親誰近了。我天天給他做好吃的也留不住他,每天還是念著回家。小時候算是白疼他了!

    “他戀上了一個女孩!丟了魂兒似的,連學習也沒心思。

    “你娘得意地笑著,孩子長這麼俊,女孩不迷他才怪呢!

    “春如扭過頭瞪大眼睛看著她,他馬上要考高中?他才十六歲!

    “十六歲怎麼了?在鄉下,十六歲有的人就有了孩子!

    “他不是在鄉下!除非不想讀書,把他帶回去,讓他成親,一輩子守在你身邊。

    “你娘詫異地瞪著你媽媽,春如,你怎麼說這樣話呀?孩子是你的,我把他送回來還給你,我可沒有霸占他的意思!我只是不想為一點小事讓孩子心裡憋悶。

    “他受氣了,受委屈了?我每天上班下班,還要帶葉子,他體諒我嗎?我辛辛苦苦伺候他,千方百計討好他,他每天還跟我撒謊,連一句實話也沒有。才進城幾天,一身壞毛病還沒改掉,就跟人家談起戀愛來了。我不知道他從小是怎麼慣成的!

    “你娘眼睛瞪得更大。好啊,春如!照你這麼說,是我把你的孩子帶壞了,是不是?都是我的罪過,是吧?咱們走吧,文昌!

    “走出學校,我說,春如正在氣頭上,你不應該護著長安。

    “你娘站住腳,眼睛炯炯發光。我護的是誰?他是誰的孩子?你個沒良心的,說一千道一萬,還是你們三口親!我多余!對不對?

    “你這是咋了嘛?連一句話也不讓人講?”

    “肖王集離縣城四十五裡。我擔著兩只淺筐。一頭裝著衣服被褥,一頭裝著糧食。半袋大米,幾斤碎米。你娘把鍋碗瓢勺塞進去的時候我很不耐煩,幾百裡路,帶這些瑣碎玩藝兒!可回到家才知道這東西很有用。公社食堂散了,有這些破玩藝兒,到井台上打一擔水,刷洗一下就能做飯吃。”

    我想象著父親擔著行囊,娘挽著包袱,走過家鄉的田野,出現在熟悉的村路上。闊別兩年,又看見了家鄉的麥田。開闊,金黃,閃耀著刺眼的白光,像波浪一樣湧過來,包圍了村莊,在房屋和樹影中動蕩。家鄉的麥田,看一眼就叫人感動。

    院裡的荒草掩蓋了甬路。雖說景象荒涼,站在自家院子裡,父親的心情還是很激動。

    “你娘收拾屋子,我鏟草。丁香的媽大聲喊叫著走過來。

    “你娘把米袋打開,舀出一碗大米送給她。丁香的媽嘴裡說著謙讓話,眼睛閃閃發光。她沒白受這碗大米。她把米送回家,回來時挾了一抱柴火。兩個女人一邊收拾屋子,一邊嘀嘀咕咕說話。誰死了,誰下了湖北,誰去了新疆,誰走了東北。……她們說的話聽起來好像隔了很多年。

    “臨走時,她沖我笑著說,小白臉兒,那回事兒算過去了!往後可得老老實實聽俺四妹管教!再惹事,非把你閹了!肖王集玩劁刀的可不少。

    “晚上,你娘用布帕兜了一碗大米,帶我去見學斌。然後又去見隊長。

    “第二天,她替我領到了記工本。上工鍾一響,我像其他社員一樣站在井台邊聽隊長派活。

    “隊裡的男勞力一天十分,女勞力八分。在我的記工本上,我的底分是八分半,比兩年前多了一分半。我掰著記工本看。你娘盯著看我的臉色。

    “搖耬撒種,揚場打掃帚……這些活你不會干;背布袋、扛糧包,出力活你干不了。八分半不少吧?

    “我瞪著她說,我看六分也不少了!

    “做不了莊稼活,讓你去菜園,跟鐵鎖種菜,隊長算是蠻照顧了。

    “那咋辦?我去給隊長磕個頭吧?

    “你呀!啥時候能知道好歹呀?

    “說完這句話,她又不放心地叮囑,鐵鎖可不比二叔,跟他在一起,你要少說閒話,少管閒事!啊!”

    我沒問過父親的性生活。父子之間,這種事畢竟有點礙口。然而父親回到娘身邊之後,他們的性生活在我頭腦裡一直是個揮之不去的疑問。它不斷誘發我的好奇心,又超出了我的想象力。雖然那年頭人們並不關心性生活的質量,但食與色是中國傳統的人生哲學,當我講述父親的故事時,我不能不常常想到這個問題。比起母親,我對父親的性生活更擔心一些。這不僅因為他是個活力強旺的人,更因為在性格上他不像母親那樣堅忍。在響塘灣的小屋裡,當我看到父親和娘的床的時候,我沒法想象他們如何做愛。在我的老家,人們睡的是秫稈織成的簿,寬大,密實,疊成兩折,架在土坯壘的三道矮牆上,雖然不及木床結實,倒也經得住折騰。而父親在響塘灣睡的床簿是用指頭粗的竹竿編成,架在兩道土坯床腿上,中間軟軟的,坐上去忽忽悠悠晃動,我真的沒法想象如何在這樣的床上做愛。父親去世後,我常會冒出這樣的念頭:父親這一生,性生活滿足嗎?

    父親和娘在一起肯定是有性生活的。否則,說到父親,娘不會有那種語氣和眼神。然而我猜想也許他們像中國大多數夫妻一樣,做愛只是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必然過程,很難想象會有太多的火熱和激情。當我整理這部家庭秘史時,我不能不為娘抱屈。對於娘來說,也許性生活的滿意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父親不該讓她錯失了有一個自己的孩子的機會。

    “我回來之前,菜園由鐵鎖一人侍弄,他白天在菜園干活,夜裡在菜園住。前幾天有人偷了黃瓜、豆角,隊長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個渾球,只顧和老婆親熱,到菜園去晚了吧?他咧嘴笑著說,飯吃晚了,娃兒們睡晚了。……鐵鎖不比我年輕,可他貪戀老婆的勁頭兒著實叫人欽佩。大概從前沒人聽他講,現在有人和他一起干活,他講話的興致特別高。不光把和老婆辦事兒的細節告訴我,還講他如何在老婆特殊時期整治她。……她正擀面條,我說快洗洗手,過來!她說人家正……我抓住她的腰把她撂倒在床上,她舉著兩只帶面糊的手……”

    看起來性生活對於鐵鎖顯然比對父親重要,如果父親對娘的繾綣依戀達到了把白天當作難忍的時光的程度,他就不會輕易答應去看菜園。

    “要不,咱們輪流看菜園吧。”鐵鎖看著父親的眼睛說。

    對鐵鎖來說,除了吃飯,沒有比性事更重要的事了。如果父親肯替他看菜園,他就不必晚飯後在家裡磨蹭,為了和老婆辦事兒冒著扣工分的危險,有時候還不得不半夜往家跑,完了事兒再匆匆忙忙趕回菜園去。對於父親,我猜想他也許並不真是出於人道主義原因,想借此討好新伙伴;也不會是因為看菜園每晚能多掙一個工分。如果鐵鎖不在乎這一分,父親會那麼小氣?他想看菜園,恐怕是因為他喜歡菜園裡那座小屋。

    當父親吃著晚飯,用輕描淡寫的口氣說,鐵鎖叫我去看菜園呢,娘用嚴厲的目光瞪著他。

    “你答應了?

    “他說了嘛,我還能不答應?

    “不跟我說一聲你就隨便答應他?

    “不就是看個菜園嗎?

    “我看你個渾貨腦子真出毛病了!別看菜園不大,你看得住嗎?看莊稼,看菜園,看倉庫……這都是基干民兵才能干的活兒呀,你連個選民證也沒有,能干這活兒!鐵鎖丟了菜,扣幾個工分就罷了;你丟了菜,擔待得起嗎?”

    娘顯然低估了父親的決心,他並沒被娘的話嚇住,他從容地吃完飯,不慌不忙地說,“鐵鎖已經跟隊長說過了。”

    娘把父親的被子扔給他,氣呼呼地說,去吧!沒人管你,好好自由自由吧!

    周末我到肖王集去看他,他在菜庵前的樹陰裡蹲著。和響塘灣的小屋比,它雖然小一些,但更有北方特色。麥草屋頂比稻草整齊,屋簷不像南方那樣低矮,屋裡更亮堂。同樣的板打牆,北方少一些陰濕,多一些塵土。門前有棵大榆樹。樹下是水井。水井上架著水車。絲瓜、扁豆從後牆爬上屋頂,搖曳著鮮艷的雜色花串。最主要的是,一個人住在菜庵裡,父親就有了自己的天地,有了更多的自由。——在父親年輕時崇拜的裴多菲的詩裡,它可是比生命和愛情都更珍貴呀!他可以把書偷出來,不經娘批准,想看哪本看哪本;說不定還能弄支筆,偶爾在破本子上寫點什麼(發生了給上面寫信的事情以後,娘對父親監管的一條鐵規就是不准動筆)。哪怕什麼都不干,擺脫娘那雙眼睛,他也能輕松、自在點。

    父親和鐵鎖蹲在菜庵門口樹陰下收拾菜。他一邊抽煙一邊和鐵鎖聊天,腳邊的小收音機嗚嗚哇哇唱著,我和張麗婭一直走到他跟前他才抬起頭來。看見我身邊跟著個女孩兒,他眼裡滿是驚訝。

    張麗婭沖父親笑著說,叔叔——我是張麗婭,曾安的同學。

    父親點點頭說,好啊好啊。

    “我仔細打量這女孩,好像看見了春如年輕時的影子。臉型長長的,下頦尖尖的,眼睛也像春如一樣堅定有主見。說話大方,自信,一點也不羞怯。我看著這張稚嫩的臉,心裡暗暗說,多好的一個女孩兒啊,可別掉進感情的漩渦呀!你還不知道感情這個漩渦有多危險,它會給你帶來一生的不幸啊。”

    父親悄悄問我,誰讓你把她帶來的?

    是她自己要來。我說星期天我要到肖王集去看俺娘。她說我也去。我就讓她來了。

    不怕你媽知道嗎?

    她不知道。張麗婭在城外等我。

    父親咂了咂嘴,你要好好對人家,不許亂來。

    我笑了。父親的話讓我很開心。

    我很喜歡父親的小屋。張麗婭也很喜歡。

    父親把驢牽過來,給它戴上眼罩,套在水車上。驢沿著井台轉。水車上的鐵鏈子隨著大輪轉。提水的皮碗沿著鐵管往上升,在井口發出撲嚕的一聲,一股清亮的水從出水口湧出來,流進水槽。我背上父親的鐵掀,沿著水溝幫他改水。張麗婭跑到菜畦另一頭去。水從地溝裡流進菜畦,過一會兒她在那邊喊,到頭兒了——我立刻把畦頭上的水口堵上,扒開溝口,讓水順著水溝往下流。

    娘來的時候張麗婭正蹲在井台邊洗黃瓜。娘笑著說,剛提上來的水,冰手吧?

    張麗婭的手在水裡顯得白嫩可愛,她洗好的黃瓜向下滴著水。她一邊甩水,一邊把黃瓜送進嘴裡咯吱咯吱嚼。娘開心地看著她,眼睛裡的疼愛直往外撲。

    這一天我們過得很快樂。就在這天晚上,發生了我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件——我和張麗婭親吻了。

    太陽西斜我們才從肖王集動身,離城還有幾裡路天已經黑了。田野越來越朦朧,大路越來越模糊。我們倆大聲唱著歌,在大路上蹦蹦跳跳往前走。拐過一段窪地,一片亮光突然出現在前方,一堆黑幢幢的影子橫臥在地平線上。我們倆站住腳,看著燈火點點的縣城。張麗婭說,咱們還是分開走吧。我說,好。她拉起我的手,我們一起默默往前走。離城越來越近,街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她站下了。我也站下。我們誰也捨不得離開誰。她撲哧笑了一聲,傻孩兒!不是說了分開走嗎?干嗎還拉著我的手!

    是你拉著我呢!

    你敢不敢這樣拉著我去見你媽媽?

    你敢,我也敢!

    不怕老師和同學?

    你不怕我也不怕!

    好了——就從這兒分開吧。

    她把我的手甩開,大步朝另一條路走。我跑過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扭過來,和她緊緊擁抱在一起。

    我沒想象過親吻會這樣甜蜜,這樣美好,它讓我迷醉了一輩子,到老死也不會忘記。我回味著嘴唇上的濕潤、火熱,回味著張麗婭留下的唾液的味道,覺得自己的一切都被改變了。從身體到靈魂,從感覺到思想。在一吻之間,人生的美妙向我拉開帷幕,像《一千零一夜》裡芝麻打開了藏寶洞的大門,眼前閃現出氣象萬千、充滿誘惑的世界。讓我渾身鼓動勇氣,內心燃燒起激情。

    當我出現在母親面前,感受到她審視的目光時,我臉上還洋溢著沒有消退的紅潮,眼睛裡閃爍著難以壓抑的快樂。我知道她目光裡的含意,可我一點也不在乎。不等她發問,我用誇張的語調說,俺娘不讓我回來。我說晚上還有自習呢!

    還沒吃飯吧?

    我不餓。娘讓我吃了兩塊發糕。

    我收拾了書包准備往外走。母親用一種低沉平靜的聲調說,張麗婭回來沒?

    我一下子愣住了,張麗婭?

    母親盯著我的臉,我看她一眼,又把眼睛垂下來。

    啪——母親猛拍一下桌子,大吼一聲:給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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