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她們 第26章 第八章 (2)
    「他把臉板得更緊,我復員回縣裡來工作了,這叫我在縣裡咋工作?叫我給組織咋交代?

    「喲,官帽還沒戴上,就怕耽擱你的前程了?

    「他楞著眼鼓著鼻子呼哧呼哧喘氣,臉上露出當年的橫勁兒,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

    「我嗤一下笑出了聲。

    「吃過飯,劉英抱著小妞在陰涼裡玩,那個渾貨躲在屋裡。隔著門簾,我看見他拿著鋼筆趴在桌上寫。他不出門,我也坐在屋裡不出門,看他的臉色,我對他不放心。這不講理的,誰知道他會幹出啥荒唐事來?

    「半下午的時候,他拿著一頂草帽走出來。

    「你去哪兒?

    「我到吊莊去。

    「想找段姨夫啊?

    「他沒吭聲。

    「那時候老爺子拿他沒辦法,現在我對他又有什麼法子?我和他已經離了婚,他想怎麼我也管不著。」

    「太陽一落,地裡的熱氣就消散了。我背著一包剛摘的棉花往家走,在大門口碰上馬鎖。我說,你找文昌玩哪?他說,我在這兒坐了一大陣了。工作隊老王找你,叫你到村長家去一趟。

    「一進村長家,老王開門見山就說,肖芝蘭,把你家的地再說說吧。

    「我家六畝地,我和馬長安兩口人。

    「不是說你,是說馬文盛家。

    「我和馬文昌離婚了,馬家的事我不管。

    「群眾評議會上,不是你拿的文書嗎?說馬家河灘裡那二十五畝地賣給了段根柱。

    「誰都知道文盛腦子不好使,我不替他說,大伙咋評議?

    「馬政委昨天向工作隊匯報了,他說家裡隱瞞了土地,那張賣地文約是假的。

    「我笑了笑。說假嘛——也不假。那是老爺子生前交代的。老爺子說段姨夫辛辛苦苦在那塊地裡耕種了一二十年,沒少給馬家出力,文昌一走,家裡就三四口人,要那麼多地也沒用,不如給根柱算了。老爺子過世後,辦喪事沒錢,我把那塊地當給了段姨夫,後來沒錢贖,就歸段根柱了。只是文書寫得晚了兩年,也不是有意欺騙政府。

    「馬文昌同志寫的報告很詳細,馬家不光土地多,還有長工、佃戶,剝削性質很清楚嘛。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王同志。老爺子年紀大了,昌在外面讀書,盛年幼,別說幾十畝,就是三畝五畝,自己也沒能力種,不租出去咋辦?說老五叔是馬家長工那更是說不過去。他孤寡無靠,老爺子收留了他,他在馬家能白吃飯?

    「老王咧嘴笑了笑,你這個肖芝蘭,還挺有板眼的。不管咋說,恐怕馬家的成分得重劃了。

    「你放心吧王同志,我跟馬文昌離過婚了,你們想給他劃啥成分,和我不相干。」

    娘從村長家出來天已經黑了,鎮子裡炊煙四起,農家院裡亮起燈火,大人在家門口喊叫孩子回家。

    「拐過巷口,那個不講理的站在路邊。看見我走過來,他迎上來說,他們沒難為你吧?我沒理他。他跟在我身後,一直走到大門口。蘭姐——我是黨員,復員軍人,我應該如實向組織匯報家庭情況。

    「我站下腳,看著他的臉,誰也沒攔住不讓你匯報呀。

    「他們沒難為你吧?

    「我轉頭向天上看看說,太陽不是打西邊出來了吧?馬文昌還會顧惜我?我不是好好的嗎?回家照樣能給馬政委做飯,洗衣服。這是你們馬家的事,跟我不相干,你想當地主誰也沒辦法。可你想過文盛沒有?他從小在地裡幹活,沒吃過啥,沒穿過啥,沒享過一天福,為了你那頂官帽,現在得替你當地主分子,只要你良心過得去,我無所謂。大不了我帶著狗娃回我的娘家肖王集,到那兒我是貧農,把我狗娃的名字改成肖長安,離你們馬家遠點。說著說著,眼淚從我眼裡湧出來,七歲來到馬家,現在說出這樣的話,心裡實在是不忍。我擤了一把鼻涕,掏出帕子擦臉。

    「文昌,這都是你逼的。你不為文盛想,我得為我的狗娃想。我這個當娘的,不能叫他背著地主羔子的黑鍋長大。

    「他站在黑影裡一聲不吭地聽著。」

    那是一個星期六,我放學很早,村裡開會的時候,我正和幾個小朋友在打麥場上玩蒙眼過路。秋天的天空像深不見底的湖水,湛藍湛藍地罩在頭頂上,月亮從林梢升起,繁星滿天,銀河像一縷透明的雲彩從東南向西北彎過去。小寶蒙著眼,我伸出胳膊向天上指點著從他面前走過去。二毛說,指星星的過去了。

    村長陪著兩個人來了,他在打麥場上放了幾把椅子,讓他們坐下。大人們從村裡紛紛亂亂湊過來。有人坐在小凳上,有人脫下鞋墊在屁股下。娘來了,叔叔也來了。叔叔把我拉在他身邊,讓我靠著他的腿。大會剛開始我就枕著叔叔的腿睡著了。娘把我抱過去,摟在她懷裡。

    會議結束時我迷迷糊糊醒過來,人們正在呼呼隆隆散去,有人彭彭地拍著屁股上的灰土。叔叔說,我背著他吧,娘把我扶到叔叔背上,我兩手搭著叔叔的脖子。我不知道會場上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這個村民大會對我家的意義。多少年後我才知道,就是這次村民大會,把馬文盛宣佈為地主分子,宣佈馬家的土地、房屋、財產要分給貧雇農。

    工作組對叔叔不錯,他們只讓他去修公路,做義務工,沒讓他參加清算鬥爭大會。

    「第二天,文盛說,蘭姐,前院的房子都得騰嗎?

    「分給人家了,早點騰出來好讓別人住。後院的草屋結實著哩,也不漏雨。你一個人,要那麼寬綽的房子幹啥?

    「牛沒了,車也沒了,犁地、收莊稼咋辦?

    「牛不是有老五叔一條牛腿嗎?他會幫你的。

    「你真打算回肖王集,不管我了?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不是還有五叔嗎?

    「盛掉轉臉不看我。

    「文盛,你哥吃著公家飯,他得守公家規矩,你別怨恨他。

    「他沒哭,只在鼻子裡哼哧哼哧抽氣。

    「騰房子時文盛很平靜,什麼話也沒說。文昌幫他搬東西,收拾屋子。

    「這間草房從前是柴屋,老爺子在世時,裡面堆放著木柴、木炭,冬天烤火用的豆秸和一些沒處放的雜物。打開門,幾隻雞咯咯嗒嗒叫著飛出來,柴草窩裡留著幾個雞蛋。小屋的山牆上露著一個三角形的大窟窿,五叔用秫稈把它插好,抹上黃泥,把那扇破門釘了兩塊木板,讓它能勉強關上。

    「搬完家,文昌說,蘭姐你下午早點回來,晚上咱們和盛一起吃頓飯,明天我和劉英就回縣城了。」

    「太陽剛落山,我從地裡回來。文昌到街上去買了燒雞、鹵豆腐皮,虧他還記得文盛小時候喜歡吃雞雜碎,特意給他買了一包。

    「他在東街的作坊裡打了二斤燒酒,我炒了幾個菜端過來,在草屋門口樹陰下擺一張小桌,一家人圍在盛的新家門口吃飯。

    「盛,從前咱家剝削了鄉親們,現在咱是替老輩人還債,把剝削人民的東西歸還給人民。

    「劉英插上說,你哥是黨員幹部,他要帶頭執行黨的政策。

    「文昌端起杯說,來,為了馬家的新生,乾一杯!

    「盛滋一下把杯裡的酒喝乾了。他一聲不吭,也不抬眼看人,只管拿筷子夾菜往嘴裡填。」

    在我的記憶裡,這是馬家聚在一起吃飯人數最多的一次。到現在我都忘不了興隆鋪的燒雞、雞肝、雞心、雞腸,太好吃了。叔叔不斷往我碗裡夾,弄得我不好意思。小女孩呀呀叫著,在她媽媽懷裡蹬腿亂蹦,父親不斷回頭去哄她,惹得我心裡很討厭。叔叔悶頭喝酒。娘說,盛,你少喝點,明天還得到馬武鎮去修路。老五爺臉紅紅的,筷子在手裡不當家,夾起的菜沒到嘴裡就抖落在桌子上。

    「雞叫二遍我起來燒火,給文盛烙饃,讓他帶著去修路。給文昌他們煮鹹雞蛋、鹹鴨蛋,讓他們帶回城裡。說不定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他們做飯,心裡不是滋味。

    「飯做好了,天色大亮了,老五叔已經下地,文昌、文盛還沒起床。這弟兄倆昨晚都喝多了。

    「我把烙好的饃裝進布兜,在裡面放了一骨朵大蒜,提上到後院去。

    「小屋的門還沒開,我站在門外喊,盛——快起來!再不起來就耽誤點名了。頭一次出義務工,千萬別讓人家說你故意拖拉,心裡不滿。

    「叫了一陣,屋裡沒動靜。我走近去,用手一推,門開了。迎面看見盛像一條魚似的吊在房樑上。房梁很低,盛的腳勉強離地,繩子套在脖子裡。我把布兜扔在地上,跑過去抱著他的腿往上蟋蛦菕A盛——你咋能這樣啊——盛——

    「盛的腿像兩根棍子,身子像一截樹樁,我費了很大勁才把他放下來,臉上有點餘溫,鼻子裡一點氣息也沒了。

    「我走回堂屋,站在西屋門簾外說,昌,你快到後院去看看吧!

    「昌在屋裡摸索著說,咋了?有啥事?

    「我嘴唇打著哆嗦,眼淚順臉往下流。你兄弟死了。

    「盛出什麼事了?

    「你兄弟死了。你去看看吧。

    「劉英在屋裡說,怎麼會……呢?昨晚不是好好的嗎?怎麼……

    「我坐在堂屋椅子裡,眼淚嘩嘩往下流,我舉起巴掌默默在臉上擦,一聲也沒哭出來。

    「昌去忙他兄弟的事,我坐在那兒一直沒動,直到裝殮完,我也沒去看一眼。

    「下葬的時候,我到墳地去。墓坑挖好了,我照著文盛的棺材踢了幾腳。盛——你個沒良心的!我把你從小伺候大,天天給你做飯、洗衣,怕你熱著,怕你涼著,在外面怕你受外人欺負……你就這樣報答我?你們馬家男人都這麼狠心嗎?

    「眼淚把我噎得說不出話。我拿手在臉上一把一把擦,可還是一聲也沒哭出來。」

    太陽像燒紅的鏊子,慢慢向西邊的崗坡墜,晚霞扯起一條條鑲邊的綵帶,一直漫到頭頂。娘站在墳園邊的柏樹下,看著五爺他們把墳頭慢慢堆起來。幫忙的親戚、鄰居扛著鐵掀一個個走散,只剩下父親一個人拿著鐵掀在墳頭上拍土。

    墳園裡冷清下來,一群烏鴉叫著往林子裡飛。父親走過去,站在娘身邊說,蘭姐,走吧。

    「我走到盛的墳邊坐下,看著新堆起的黃土,眼淚擦不及地往下流,心裡像打開了湧泉,酸痛一陣陣往上翻。

    「盛,你為啥這般絕情絕義?為啥這麼死腦筋?昨天還好端端的,今天就埋到地下再也見不到了。你叫我好後悔呀!不該對你說要回肖王集,不該叫你昨天搬家,要是遲上十天半月,你這個傻娃兒就不會這麼想不開了。照顧你二十五年,叫我咋割捨得了?

    「文昌彎下腰來攙我,我把他的手推開,坐在那兒沒動。

    「你們馬家這弟兄倆——沒一個好東西!

    「他站在那兒不吭聲。

    「我蹲坐在地上,手指著老太爺墳前的石碑,幾年前,你是從這兒出去的,對吧?你臨走把我的銀貨拿走了,你走後沒過十天,爺爺就不在了。那時候你在哪兒?你知道我在家作了多少難?受了多少磨難?馬家的天塌了,我這個婦道人家給你頂住。你知道嗎?爺爺剛過五七,你那相好的女孩就來了。她帶著身孕,在你藏身的暗室裡住了一年。我心上像紮了一把刀,還得給她端吃端喝,伺候她坐月子,給孩子擦屎倒尿。她走的時候我當了河灘裡十畝地給她做路費。……你們都是咋報答我的?閻王爺為啥造你個害人精,叫你在這世上禍害人!害了一個女人不夠,還害第二個?

    「他站在那兒一聲不吭,任我數落。

    「我扭回頭瞪著他說,你個沒良心的,幾年前怎麼走的?幾年後又怎麼回來的?難道你不想問問林姑娘,她現在在哪兒?她為了你跟家裡鬧翻,半道上一個人逃出來,為你受了那麼多苦,你個負心漢,娶了媳婦忘了舊情!她是狗娃的親媽,給你生育了馬家的後代!你回來就不想問問她現在啥樣?

    「這渾貨愣住了。

    「我本當不跟你講,坐在這墳園裡我實在是千頭萬緒,又氣又恨,忍不下這口氣。

    「蘭姐,你知道她的情況嗎?她現在在哪兒?

    「他把身子屈下來,就著草坡坐在我旁邊。本來我想把什麼狠話都說出來,狠狠刺刺他。可看他那失顏變色的樣子,我又生出了憐惜。盛已經埋進了土裡,這渾貨他還系連著我的心。別看人模狗樣當了政委,當了志願軍英雄,可這會兒他那副可憐相還是叫我心疼。一個親人也沒了,在這世上,還有誰會真心疼你?那個外地帶回來的婆娘指望得住嗎?

    「我眼裡的淚水又流出來,悲傷又湧上來。昌啊昌,你個渾貨,啥時候你才能懂事兒啊?

    「蘭姐,她在哪兒?你能跟我說說嗎?

    「林姑娘她就在馬武鎮中學。

    「你見她了?

    「她來看過長安。

    「她……還好嗎?

    「孤身一人,年齡也不小了,連個對象也沒有,心裡啥樣,你去想吧。

    「他走到墳園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著了,站在那兒抽。

    「離開墳園走上大路,他把肩上的鐵掀遞給我。你回家吧,我到馬武鎮去一趟。

    「現在去?

    「對劉英說,我去看一個戰友。

    「天黑了。昌!

    「沒關係。明天我得回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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