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她們 第4章 第二章 (1)
    父親說:「如果那年春天民團沒有抓我……」

    母親說:「人哪,有時候會被一個簡單的問題糾纏一輩子。」

    「清明剛過,山上的草已經發青。我帶著難童學校的文娛隊一大早就到鎮裡來了。這支文娛隊是我來學校以後成立的,逢集的日子我帶他們到鎮上來,在街南頭牛市旁邊的空地上演出。唱流亡歌曲,演抗戰節目。太陽過午,集市散了,我帶上文娛隊往回走。學生們還穿著演出服裝,臉上的粉彩也沒洗。剛走到河邊,我看見河灘裡站著幾個人。兩個穿長衫背長槍的人走到我跟前說,你是馬老師?我點一下頭。馬文昌?對。我們是保安團的,能借一步說話嗎?我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們,我知道他們是想找麻煩,可我沒想到再也不能回學校了。雖然我到難童學校才半年多,我和那兒的學生已經建立了感情。前幾天學生們把總務主任打了。

    領頭的孩子說,政府每月給孤兒撥錢,校長還讓我們到重慶去募捐,天天連紅薯麵糊粥也喝不飽,鹹菜也吃不上,錢都弄哪兒了?我說,去找高富山!這傢伙是校長的走狗,他和校長勾結,沒少從難童身上揩油!學生們鬧了一場風潮,幾個領頭學生被學校開除。那時教育廳因為開封淪陷,遷到了伏牛山區一個偏僻縣城。我帶學生走了一百多里路,到教育廳去請願,還用余明的筆名給《前鋒報》寫文章,揭露難童學校騙國家救濟、貪污民間募捐、剋扣學生伙食。教育廳不得不派員來調查,把那個混賬主任免了。這是我來難童學校後干的最得意的一件事。事後林春生說,校長是區保安團團長,槍桿子在他們手裡,咱們得小心。我知道這件事肯定會得罪校長,可沒想到他會用民團來對付我。

    「其實我原沒打算留在難童學校教書。別看我經常頂撞老爺子,離開家那天我心裡還是發了弘誓大願,一定要在外面幹出點名堂。做工程師是我一生的理想,我打算到重慶去考大學,將來出國留洋,像詹天祐那樣回國幹一番事業,讓老爺子為我驕傲,叫家鄉人看看馬文昌是不是有出息?是林春生讓我改變了主意。我們倆在一起總愛整夜整夜聊天,越聊越激動,我決定不再到南方去。國難當頭,到大後方去讀書等於從前線逃跑,留在難童學校為孤兒服務,為抗戰出力,讓我有一種自豪感。林春生讀了很多革命書,經常參加一些神神秘秘的活動,我懷疑他已經加入了共產黨。和他在一起我被一種崇高理想鼓舞,腦子裡裝滿了民族命運、國家前途,幹什麼都滿腔熱情。想不到在這兒教了半年書,我倒喜歡上了教書這個職業。」

    父親這輩子恨透了民團。只要民團的人出現在他面前,他的人生準會出麻煩。據父親說,小時候我老爺給他算過命,說他木命犯金,逢雞年流年不利,遇事要格外小心。他出生後的第一個雞年,我祖母去世。他出生後的第二個雞年,正趕上日本人發動豫西攻勢。當父親奔過了他的第五個雞年之後,他常常帶幾分迷惘,自言自語地說:「如果那年春天民團沒有抓我,也許這輩子我就不會認識你母親。」其實父親應該明白,世上不存在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在人生的關鍵時刻遇上了什麼意外;做出了什麼決定;碰上了哪個人;和他發生了什麼故事……這一切看似偶然,其實早已寫在上帝的簿子上。一個人該怎樣度過他的一生,自己並不能做主,不過是在劫難逃罷了。

    父親當天被送到縣城的民團總部。雖然那時他還不是共產黨員,可他畢竟有前科,是被學校開除的搗蛋學生,正是戡亂安內時期,到了剿總,他的小命能不能保住就很難說。1945年春天,我父親應該感謝民團。由於民團抓了他,我二舅林春生不得不設法去營救,我母親才得以和父親相識。

    他在保安團團部待了三天。第四天下午,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學生出現在他面前。

    「兩個團丁把我從火神廟後院帶出來。閃過大殿,我看見一個女孩站在廊簷下。我不認識她,不知道她是誰。在開封讀書的時候,我愛到教堂去看做禮拜。說實話,看見這女孩的一剎那,我想到了剛剛做完彌撒的女信徒。不光因為那身穿著,深色衣服,偏襟短褂,寬筒褲,除了腳上的白襪子,身上看不到一點色彩;更因為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和一雙不露聲色冷冷的眼睛。那雙眼睛使人覺得又陌生又熟悉,好像似曾相識,又有點讓人畏懼。大殿門口一個挎盒子槍的人向她揮一下手說,走吧,人交給你了。她衝我翹翹下巴。我跟著她走出去。轉過照壁,她左右張望了一下說,站這兒,別動。我站在照壁與側屋的牆角處。她到街上去了一會兒,回來時手裡拿著一頂草帽,從掛兜裡掏出一套衣服。換上。在這兒?在這兒。在火神廟民團總部關了幾天,我身上的衣服散發出刺鼻的臭味,衣領沾著草屑,胸前、背後沁出汗漬,髒得夠嗆。可在大街旁當著一個女孩的面換衣服,我還是有點猶豫。她又說了一遍,我才向牆角縮了縮,背過身把硬邦邦的髒衣服扒下來。她一把抓過去,把它捲成一團向照壁後的牆角丟去。走上大街,我身穿棉布大褂,頭戴草帽,像個商號的夥計。

    「她帶我往東門走,然後從小巷轉到北閣,再從北閣轉到西河碼頭。她把我帶上船,在船艙裡鋪一條稿薦。船上堆滿鼓鼓囊囊的麻袋,散發出糧食、塵土的氣息。我說,咱們這是去哪兒?她不吭聲。我的行李、書箱還在學校呢。她扭頭看著我毫不客氣地說,你還想回學校?這女孩的眼睛銳利威嚴,在她面前我感到侷促緊張。聽說不能回學校了,我心裡很難受。我把手伸進口袋摸索了半天,什麼也沒摸著。我不敢正眼看她,說話時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乾咳兩下才發出聲音。我去……買包煙。忍住點!坐這兒別動。我想說我還沒吃飯。喝了幾天發霉的小米稀飯,我的腸子都快變成麻繩了。她又說了一遍坐這兒別動,那些人說不定還會抓你。如果是別人用這樣態度對我,我根本不把他當回事,可在她面前,我好像變了一個人。我乖乖坐下,看著她轉身下船,向碼頭上走。」

    從父親的敘述裡可以知道,在他最初的印象裡這女孩並不漂亮,「她惟一吸引我的地方是那雙眼睛。她不正眼看人,偶爾抬頭盯你一眼,我的心就騰騰直跳,半天透不過氣來。」

    夕陽在河岸上閃耀,河水在船舷外動盪。父親坐在稿薦上,探頭望著艙外。碼頭像一堵灰色高牆,石縫間長滿綠苔和野草。在遇到這個女孩之前,他一向自命不凡,自以為是。除了林春生,他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也許他讀了叔本華的書,中了這個鄙視女性的哲學家的毒,他對女生素無好感。他覺得她們淺薄無知,裝腔作勢,虛榮是她們的天性,浮華是她們的本質。然而1945年春天這個黃昏,他感到了自己的軟弱。這個不起眼的女孩好像有什麼魔力,在她面前,他失去了往常的傲慢,沒有了自負和自信,像闖禍的孩子一樣畏縮。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鬧市裡,他甚至像迷路羔羊似的心底瀰漫起莫名的惆悵。天色漸暗,正當他擔心她會不會回來的時候,一個身影出現在河岸上。船在他身下搖晃,她踏著跳板走上來,彎腰站在艙口說,出來一下,把東西弄進去。

    「一個挑夫擔著籮筐走上船。我吃驚地看著筐裡的米、面,白菜、蘿蔔、粉條,還有醬油、醋、鹽,不知道她這是幹啥,打算叫我在船上過日子嗎?她把一條香煙遞給我。船上不能抽煙。等船泊了,蹲岸上抽去。月亮從黑黝黝的城市背後升起,碼頭下的船桅像一片樹林。船家掌起燈,炊煙隨著夜霧在河上飄散。這是我和她在一起吃的第一頓飯。她借用船家的灶間張羅晚餐,把從岸上帶回的荷葉包打開,把燒雞和鹵豆腐皮分裝在兩個碗裡,拿出饅頭,盛出麵湯,擺放在船頭。河水在船隙間嘩啦嘩啦濺動,月色在波浪上閃爍。我仰起脖子看著她的下巴,咱們……這是去哪兒?她手裡舉著饅頭,嘴裡咀嚼著。到老河口。

    吃過飯就開船。不等我再問,她又添了一句,到那兒轉船往西去。林春生叫你到寶原找他。我嘴裡嗚嗚嚕嚕說,林春生他……她扭回頭不客氣地盯著我的臉,你出事了,他還能在難童學校待下去?我結結巴巴說,請問,你是……我是林春如!林春生是我二哥!我恍然大悟,在頭上拍了一下,哎呀!我說……我這人向來粗心,對別人的事不留意。林春生說過他妹妹在省立女子師範讀書,我怎麼會沒想到?我有點羞愧,說話也更結巴,你不是在……女師……我們女師要向陝西轉移,咱們一路到老河口。她這一說我更明白了。林春生的大哥是金鐘煙廠跑外埠的經理,和商會、民團都有拉扯,在市面上很熟。說不定是他幫忙把我弄出來了。

    「這是一條湖北來的販鹽船,在碼頭卸了鹽,裝上雜糧往下走。日本人的軍隊正從棗陽向北推進,離縣城只有二十多里,南下的船都在夜間起錨。」

    十九歲的母親和二十一歲的父親坐在同一條船上,望著岸上的燈火向遠處退去,碼頭的影子隨著船身旋轉,漸行漸遠。那一刻,他們可曾想到,從此他們把自己的命運相互糾結在了一起?

    「我望著她的側影,她在夜色裡看著岸上的村寨。我知道那是旗桿寨,她的老家。我說,你不想回家看看?她扭過頭說,你怎麼不回家看看?我從鼻子裡笑了一下,你家裡不是有老母親嗎?你家裡不是有新娘子?我覺得這女孩的脾氣有點怪。她說話冷嘲熱諷的樣子刺疼了我,我轉身回到船艙,躺在稿薦上不再理她。此後我們倆很少說話。她對我很冷淡,我對她也很冷淡。

    「順水兩天兩夜,船頭閃出一派寬闊的水面。船老闆張起帆,逆著漢江向上走。天近黃昏,一片黑黝黝的影子出現在江岸上,船家孩子喊叫著向船的一側奔跑。她站在艙門口高興地說,老河口到了。我從船艙裡鑽出來,和她站在一起。在船上待了幾天,看見碼頭一點點靠近,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如在夢中。江岸向船頭逼近,碼頭上的房屋、人影愈來愈清晰,我們倆像孩子似的滿臉放光。她回頭看著我說,女師的同學在這兒集合。上了岸,我要隨學校的隊伍走,你就自己走吧。這是我和她認識以來聽到的最溫和的一句話。

    「不等船靠岸,她揮著手朝碼頭上喊,馮敏——馮敏——一個女孩快步走下來。跳板剛搭好,她立即衝過去和那女孩摟在一起。她們大聲嚷叫著互相捶打,她扭過身說,馬昌——把我的書箱提下來!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像她二哥一樣把中間那個字省掉了。兩個女孩一路嘁嘁喳喳,我提著書箱跟在她身後。碼頭上到處是背著行囊的學生。老師們攜家帶口,和老婆、孩子相跟著往街裡走。她掏出一沓鈔票遞給我,你搭船到安康,從那兒往北,到寶原找中原戰時中學,我二哥在那兒等你。那兒缺個英語老師。她從我手裡接過書箱,和馮敏說笑著走進路邊的大華大旅社,把我一個人扔在大街上。

    「那是我心情很糟的一個夜晚。我像被拋棄的孤兒遊蕩在異鄉街頭,手裡拿著兩個涼包子,一邊走一邊啃。一連走了兩條街,腿都累軟了,還是找不到住的地方。旅店裡住滿了從河南逃出來的老師、學生,碼頭上到處是中原鄉音。吃的、住的都漲價,二十塊錢只夠買一個包子。走了幾個地方,我才知道南陽和周圍的縣城都已淪陷,從省城遷到伏牛山區的學校、機關都在向陝西轉移。移防的軍隊佔了很多民房。車馬店、干店住滿了士兵。不少學生在船民家打地鋪。我沒帶行李,想打地鋪也辦不到。就在這時,我看見兩個女孩在街對面小店裡喝米酒。燈光照著她的臉,面前碗裡熱氣繚繞。那張喜氣洋洋的臉容光煥發,和船上相比,好像換了一個人。兩個女孩談得正起勁兒,她根本沒看見我站在店門外流水溝邊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看著她們熱烈交談,一股莫名的鬱憤在我心裡瀰漫。她在別人面前那樣開朗,在我面前那樣嚴肅;對別人那麼熱情,對我那麼冷淡,她憑什麼這樣傲慢?憑什麼這樣對待我?夜霧升起,暮色籠罩了江面,江水的顏色愈來愈深,最後變成黑沉沉一片。望著江水盡處的山影,我心裡有一種地老天荒的感覺。相處了幾天,林春如已經深深扎根在我心裡。不想去想她,可她在燈下與同學說笑的樣子使我一陣陣妒火中燒。我恨她的時候,她的影子更頑強地在我眼前浮動。我把手****口袋,摸索著那沓鈔票,盤算著往西去的路。十幾天逆水船,不知有多少激流、險灘,到了安康,再孤身一人翻越秦嶺,走過八百里秦川……那一刻,我發現我對林春生的感情發生了一點變化,懷疑自己該不該千里迢迢去投奔他?為了一個初中英語教師的職位,值不值得跋山涉水,冒這麼多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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