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留下的女人們 第38章 巾幗英雄 馬前托孤 (1)
    松柏長青,鮮花簇擁。

    1999年秋,江澤民總書記來到興國縣革命烈士陵園,於李美群烈士《馬前托孤》的雕像前,默哀長立。

    馬前托孤者--李美群,一位山村女子,山嵐林風,她出落得很美很美。25歲,最美最美的年華,卻如落紅紫陌,溘然飄逝。生前,她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侯補中央執行委員、中共江西省委婦女部長。

    馬蹄聲聲,李美群的心早已飛走,連嗷嗷待哺的女兒也拴不住她一叢叢黃竹在綠意盎然的樹木間點綴著,將溪畔的干打壘紅土屋掩映得幽雅、古樸。

    早先,溪畔的黃竹連成片,護著小溪,形成了一道堅實堤壩。李美群的娘家人,年屆80的鍾老漢告訴我們:這兒就叫竹壩村。李美群在此生育了唯一的女兒,然後,在此「馬前托孤」。

    這件事,曾經震撼整個蘇區,鍾老漢絮絮叨叨,講述了那段流傳很廣的故事:「哇,哇,」未滿月的全列餓了,啼哭了兩聲。由於奶水不足,她瘦得皮包骨,哭泣也有氣無力。

    23歲、剛做母親的李美群,笨拙地解懷,把奶嘴塞到全列口裡。全列吸了幾口,奶水空了,使勁吸,卻吸出淡淡的血水。美群痛得抽搐了一下。

    哪有奶呀。生產後,她飯量大增,卻沒吃一點營養品,每餐連飯都不能管飽。

    全列歪歪小嘴,又啼哭兩聲。

    李美群急得沒有辦法,只好學農村婦人,用米湯和米糊哺喂小全列。全列被嗆,咳了起來……李美群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白髮蕭蕭,已顯蒼老的婆婆。

    婆婆視而不見,目光游移向庭院中那棵苦楝樹。苦楝樹,又開花了,滲出一股苦味。婆婆的心,比苦楝籽還苦呀。她知道,這個媳婦的心早就野了,巴不得插上翅膀去外面「瘋」哩!婆婆沒想錯。李美群的心早已飛走了,連嗷嗷待哺的親生女兒也拴不住她。

    其時,正值1934年1月下旬。是第二次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開幕之日。

    本來,李美群無論如何也會去「紅都」瑞金,參加這次規格極高的會議。作為一個農民的女兒,她被選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正式代表。

    因為生產,她不得不缺席,萬萬沒有想到,在這次代表大會上,缺席的她竟然被授予「擴紅模範」的光榮稱號,並被選為中央候補執委。恰恰在這個重要的日子,李美群生下了心愛的寶寶,真可說是雙喜臨門,喜上加喜。為此,李美群竟給女兒取名為「中全列」。

    可是,女兒與革命,兩者似乎不能兼顧。

    痛苦的抉擇,愈來愈近。

    一場家庭矛盾,終於爆發了。

    那天,李美群正在將零星布料拼湊起來,為中全列做件小衣服。

    「美群,你真的要走?」婆婆隔窗瞧見,忿忿地問道。

    李美群點點頭說:「媽媽,你知道,我做月子,部裡的同志們來看望了幾次,那麼多工作等我,我不去怎麼行呢!」「可孩子剛滿月,你的身體這樣虛弱……再說,你把小孩給我帶,我自己都要死的人,風濕病時不時發作,又酸又痛,走路都要人家照顧,連孩子也抱不動!美群,你留在興國,也可以革命呀!」婆婆極力勸說。

    「媽,你說得不錯,我留在家裡也可以做一些工作,可我是省委婦女部長,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候補委員,有更重要的任務呀!」李美群把聲音放得特別柔和,耐心解釋。

    「重要重要,自己的女兒不重要。」婆婆忍無可忍,衝進屋子,「美群,你的心是真的蠻惡。美群,你想想你是哪年嫁給延章的?為了革命,你動員他一定要去當兵,連延章的命都在反「圍剿」中丟掉了。延章死了,你又嫁了個新老公,幫新老公生孩子,害得我一個孤老婆子侍候你做月子……「婆婆一邊淌淚,一邊哭訴,不知不覺,把李美群的底揭穿了。「以前的事,我不說你也就算了。

    如今,全列總是你一根獨苗,是你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你也想不管?!母親你都當不了,你還當什麼部長、委員,不曉你是怎麼活的,真正是活了幾十年,當得幾十天喲!你如果一定要走,就帶著她一起走吧……」婆婆的話,聲聲是針,句句刺骨。

    伶牙利齒的李美群,此刻啞口無言。因為,婆婆的話沒錯,勾起了李美群的無盡思緒……

    以貨易貨,油燒米果換子彈,久而久之,廚房就變成了兵工廠李美群,1911年出生在江西省興國縣城南郊,李屋塘頭村的一戶貧苦農民家。父母親一連養了九個女孩,美群排行老四。

    那是個重男輕女的時代。貧困家庭,男孩是勞動力,女孩是賠錢貨。所以,美群奶奶每見兒媳婦生一個女孩,就破口大罵一頓「絕代婆!」除去老大外,八個女兒,分別被送往別人家做「招花女」(養女)。母親則去做奶媽,用賣人奶的收入養家餬口。

    老四李美群,還沒滿月,就送給了長岡鄉郎木村的一戶人家。

    養父、母剛生養的嬰兒夭折。接受李美群,這個家庭希望一舉數得:一曰「保奶」,二曰「招弟」,三曰「招郎」。招郎就是將一個同族人,定婚給她當上門夫婿。

    三重希望系一身,給李美群帶來幸運,她被送去念了三年私塾。

    任重道遠。希望太多太重,卻缺少恆力,養父母竟在生命的半途相繼病故。

    李美群生活無著,被迫輟學,返回娘家,與生父生母團聚。

    1928年12月20日,紅軍獨立二團、紅軍獨立15縱隊,發動了興國武裝暴動,興國縣城第一次飄蕩紅旗。

    洶湧澎湃的革命浪潮席捲城鄉,「打土豪,分田地」、「婚姻自由」,各種革命思想被炒得沸沸揚揚。

    年方17歲的李美群,早有解除封建包辦婚姻的意念,革命給了她勇氣和機會,籍此,她擺脫了養父母那邊的家族羈絆,衝破世俗,同壩南鄉的青年裁縫鍾延章,自由戀愛,不久結婚。

    婚後,夫妻雙雙投入革命活動,成為革命伴侶。此年,映山紅開得最盛的季節,夫婦雙雙站在鐮刀斧頭紅旗下,舉拳頭宣誓入黨。鍾延章當選為壩南鄉雇農工會委員長,領導農民自衛隊的工作。李美群則成為一名赤衛隊骨幹。

    1929年4月,毛澤東率紅四軍三縱隊,在興國分兵發動群眾。

    大風起兮雲飛揚。作為一個基層婦女幹部,李美群自覺不自覺地捲入,不顧流言蜚語,帶頭卸下首飾,剪掉辮子,衝破封建阻力,挨家挨戶宣傳革命道理。

    革命推動著她,她又帶動著別人,鄉里一批批姑娘們,也照樣幹起來,興國縣的革命烈火熊熊燃燒。

    年輕的剪辮子,年長的剪髮髻,拋頭露面,配帶袖章,手持梭標,捉土豪,斗劣坤。李美群滿腔熱情,不知什麼叫苦和累,帶領群眾,走在鬥爭的最前頭。

    1929年6月,國民黨張與仁師竄犯興國,佔領了縣城。

    剛剛成立的興國縣革命委員會,轉移至城岡圩,全縣各地的赤衛隊集中起來,編成二十五縱隊,與白軍展開了拉鋸式的游擊戰。

    大敵當前,李美群和女伴們,也撤到鄉間躲避。不久,她們接受新的任務:做白軍士兵工作。很快,她便組織壩南、洪門一帶的婦女赤衛隊員,成立了「白軍士兵運動委員會」。

    那時,女人膽小,見了當兵的就躲避。哪敢倒回去,主動找白軍做工作呢!她們你推我搡,對李美群說:「你不怕,你先去。做個樣子給我們看。」李美群無言了,她心裡面,也害怕得厲害。

    誰叫自己是中隊長呢!為了消除姑娘們,也消除自己對白軍士兵的恐懼心理,她一個人硬著頭皮出發了。穿得破破爛爛,她挎著一隻畚箕,假裝采豬菜、撿柴火,小心翼翼靠近了白軍崗位。

    並沒有發生什麼強姦、打人的事情,她一根指頭也沒少地回來了。從此,女伴們經常三五成群,在白軍駐地附近貼標語、散傳單,想方設法與白軍士兵接近談話。

    一來二去,女伴們膽大起來。你一言我一語,逗弄白軍士兵:「你討老婆沒有?」「你出來當兵有錢寄回家裡用嗎?」「你們官長剋扣不剋扣你們的餉銀?」「你們當兵到底有什麼好處呢?」問得白軍士兵無言以對。

    「既然沒有錢掙,又沒有好處,還當什麼兵呢?」口齒伶俐的婦女們見機行事,啟發他們覺悟,不要再替軍閥送死。李美群有點文化,編了許多山歌,讓大家唱起來勸降:白軍士兵哇你聽,自己階級要認清,窮人莫要打窮人,趕快過來當紅軍。白軍士兵要認清,工農本是一家人,不給軍閥來賣命,打倒土豪和劣坤。歡迎白軍當紅軍,紅軍紀律最嚴明,官長士兵都一樣,沒有人來壓迫人。

    興國山歌調子美,感情真摯。李美群帶著姐妹唱起一腔聲,唱得白軍士兵點頭稱道,人人唉聲歎氣,有的竟然偷偷地開小差回家,有的拖槍投降當了紅軍。

    李美群家住壩南村,與縣城隔河相望。時間一長,索性帶領「兵運」小組進城。她們裝成做小買賣,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提著盛滿油燒薯包魚、包子、油炸花生、米果子的竹籃,款款地跨過木橋,大大方方地穿街過巷,高聲叫賣。

    濃郁醇厚的酒香和炸果的油香,在大街小巷飄浮,揮之不去,驅之不散。

    白軍士兵都很餓,因為當官的剋扣軍餉,伙食極差,在美味佳醪前,個個饞涎欲滴。

    「喂--酒釀好甜,米果新鮮,先生想吃,會讓價錢!」李美群她們故意圍著白軍士兵打轉,挑逗撩撥,火上添油,高聲叫賣。

    士兵只能沮喪地回答:「吃是想吃,可惜沒錢!」。

    「用東西換也可以。」白軍士兵覺得奇怪,你瞧我,我瞧你,除了槍和子彈,身上哪有一點值錢的東西?這時,食膽包天,哪顧得了許多,他們試探著問:「表嫂子,我們只有子彈,你們要不要?」女赤衛隊員們要的正是子彈,卻裝作無可奈何地說:「子彈有什麼用?也好,我們拿子彈殼做廢銅爛鐵賣,拿火藥作花炮子給伢子玩耍。」就這樣,他們經常與白軍士兵暗地裡做這種「果彈交換,兩不吃虧」的生意。只要能換取子彈,女赤衛隊員們賺錢虧本全不計較。

    來來去去,以貨易貨,油燒米果的廚房,無形中變成了兵工廠。游擊隊得到充足的彈藥補充,白軍卻被她們掏虛了,掏空了。

    游擊隊彈藥充足,四處出擊。

    女赤衛隊員,在縣城來來往往,將白軍的兵力、武器和佈防等情況摸得一清二楚,入夜即向隱蔽於縣城附近各山頭與瀲江河岸叢林中的紅軍、游擊隊,發出預定信號。

    那些預設的土槍土炮、「油桶機槍」(洋油桶內點燃千響鞭炮)、鳥槍鳥銃一起向白軍轟擊。駐守在城牆上的白軍,面對遠處迷濛月色下的「千軍萬馬」驚慌失措,胡亂放槍。隔河的紅軍,在槍林彈雨中,卻像「不倒翁」。

    這「不倒翁」,又是一計。紅軍在蓮塘籌辦了一個兵工廠,造子彈缺少原料。李美群聽過「諸葛亮草船借箭」的故事,依葫蘆畫瓢,就來了個「不倒翁」借彈頭。「不倒翁」是浸了水的稻草人,自然不畏槍彈。一夜下來,「不倒翁」身上也能中彈幾顆,白天把彈抖落,也有一桶,積少成多,正可給兵工廠回爐翻造子彈。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