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留下的女人們 第26章 首席紅軍女歌手 (1)
    1929年,紅軍從井岡山輾轉來江西興國,聽到田垅山野間,時時飄蕩出此起彼伏的山歌,頗覺得新奇。時間久了,紅軍不但愛聽,而且愛唱興國山歌,與興國山歌難捨難分。歡迎唱,歡送唱,駐紮唱,行軍也唱,唱遍了中央蘇區,興國山歌成為了紅軍歌。1934年紅軍長征,山歌隊在路邊唱山歌歡送,唱了三天三夜。《長征組歌》、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長征》電視劇中《十送紅軍》的劇情,就是對當時真實情景的描述。若問當年山歌唱得最好者,人們一致公認是紅軍山歌隊隊長、首席紅軍女歌手--曾子貞。

    「天上星星數不清,興國山歌唱不完。」興國縣素稱山歌之鄉,山歌源遠流長,馳名中外。自古以來,山歌在興國人民生活中,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可以說是:人人唱山歌,家家練斗歌,許多人從小唱到老,一生唱山歌。

    戰爭間隙,紅軍閒著沒事時,官兵們也常常受邀聽民間的歌會,心連心的意思。縣、省以及中央蘇維埃政府來的同志,都經常去參加歌會,紅軍將領陳毅特別愛熱鬧,亦是歌會上的常客。

    有一次,縣裡又開賽歌會,毛澤東同志也聞訊去聽山歌,聽著聽著,便在山歌的認識上與陳毅發生分歧。由此,引出了首席紅軍女山歌手和一串曲曲折折的故事。

    萬人賽歌會上,陳毅說「你這個妹子蠻唱得,真是個山歌大王」唱山歌唱山歌,一個人唱也沒有什麼味道,唱山歌要過得硬見真功夫就要對歌。一問一答,一唱一和,最激烈最有味道的還是斗歌,互相譏笑,互相刺激,有時還含沙射影互相辱罵兩句。當然,高手過招,還是綿裡藏針的多。真正會唱山歌,靠唱山歌唱出名氣來的人,都是在對歌、斗歌中打天下的。

    那時,縣裡每年都有幾次賽歌大會,賽歌大會一般是逢圩日,賽歌場上人山人海。

    這麼大的場面,嘴巴上沒有功夫,肚子裡沒有貨的人肯定會膽怯,根本不敢上台對歌、更不敢鬥歌。有幾次,曾子貞就是在台上斗歌時,把對手鬥得結結巴巴,一時連口都開不了。大家就拚命地為她鼓掌、叫好。

    陳毅很喜歡聽山歌,見曾子貞唱歌又唱贏了,就跑到後台來,用兩手摁一下曾子貞的臉蛋。說:「你這個妹子蠻唱得,真是個『山歌大王』!」摁得曾子貞趕忙低下頭,臉色通紅通紅,像搽了胭脂。曾子貞「山歌大王」的名氣,從此叫開。

    「山歌唔(不)唱漚肚中,金子唔帶變成銅;年少唔做風流事,老哩唔值半厘銅。」「昨夜連妹太慌張,摸到神台當是床;摸到觀音當是妹,觀音莫怪探花郎。」「連郎就要連老郎,連到老郎味道長;昨日夜裡親個嘴,當得蓑衣蓋酒缸。」……

    每逢斗歌賽歌,省軍區司令員陳毅大都在場聽歌。這次賽歌,毛澤東也在興國,正搞一個群眾調查,陳毅就把毛澤東請來欣賞。

    賽歌一開始就很激烈,陳毅是個性情中人,聽得忘情,就站起來喊叫:「大家靜一靜,曾子貞一連幾次斗歌都鬥贏了,我們請她這個『山歌大王』再來一支歌好不好呀?!」那時,聽歌聽到好處,都是打吆喝,喊名字。群眾一見,是江西省軍區司令員陳毅說話,都跟著打吆喝叫好。

    俗話說,聽歌辯詞。毛澤東是個「細人」,邊聽山歌邊琢磨歌詞,琢磨了許久,感覺歌詞中哥啊妹啊愛呀情的東西太多,主題思想不健康,與端正風氣有點不合拍。他越琢磨越不是滋味,這麼多紅軍官兵在聽歌,長期聽下去怕是會影響軍心。唉,自己的調查研究,八字還沒一撇,怎麼也坐在這聽歌呢。於是立起來,說了一句:什麼興國山歌,就是性歌嘛。說完,拂袖而去。

    毛澤東一走,隨從人員都跟著走。其他人也站起來面面相覷,去留不定。陳毅一看,拍了拍凳子說:「走什麼,走什麼,走得去哪裡,這興國山歌不是很好聽嗎!」大家覺得有理,順水推舟,又樂得坐下來,津津有味地聽歌,不知不覺也跟著哼哼幾句。

    傳言過來,曾子貞等人心裡一沉:當官人的看法,在鄉民眼裡也就是官府的態度。他們擔心蘇維埃會禁唱山歌。懸懸地過了些日子,還好,並沒有人禁唱。

    在蘇區,興國山歌具有擋不住的誘惑。興國山歌是口頭創作,觸景生情,因感而發,即興而歌,和生活貼近,融敘述、感歎、呼喚為一體,內容一唱明白爽朗,因此,在生活十分單調的農村,具有很大的感染力,容易流傳、推廣與普及。

    「我想唱歌我就唱,唔(不)怕別人來阻攔,過去地主罵我窮開心,如今唱歌感謝共產黨!」不但興國人唱,外地人也跟著唱,紅軍戰士唱,紅軍幹部也唱。在實踐工作中,許多革命領導也都十分喜愛學唱興國山歌。胡耀邦就曾親自為根據地人民編撰了許多山歌,如:「蘇區農民分了田,快樂如神仙。白區農民沒飯吃,大小哭漣漣。哭漣漣,哭漣漣,只有革命才能出頭天。」1931年秋,中共蘇區中央局常委,曾任中共蘇區中央局代理書記的任弼時,應少共興國縣委的邀請,來到興國出席該縣少共青年首屆代表大會。

    會議期間,青少年們歌聲不斷,還舉行了盛大的山歌比賽,那生動活潑的場面和巨大的感染力,都給任弼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聽著聽著,便躍躍欲試。他一邊記錄歌詞一邊請人教唱,順手把一些詞改成了革命歌曲。如情歌改成「南山松柏青又青,革命橫下一條心;莫學楊柳半年綠,要學松柏四季青;莫學燈籠千隻眼,要學蠟燭一條心。」聽說曾子貞是山歌大王,任弼時還特意找到曾子貞,作揖拜師,求她收自己當徒弟。曾子貞教得認真,他學得專心,進步很快,不到兩天時間,竟然在大庭廣眾之間,登台演唱起來。

    「哎呀勒—當兵就要當紅軍,紅軍是工農子弟兵;勇敢衝鋒殺敵去,同志格,家中的事情妹擔承。」他用剛剛學會的客家話模仿興國鄉音,「哎呀勒」起興開端,「啊呵喂」剎板收尾,土味十足,跌宕變化,風韻別緻,引得滿堂嘩然,掌聲如雷。

    興國山歌迅速地在紅軍隊伍、蘇維埃幹部中傳唱、普及。在革命戰爭的背景下,由於許多知識分子的參與,興國山歌的內容悄悄地發生變化,一些性歌變成了新歌。

    據《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史》載:「蘇區軍民唱山歌,產生了許多著名的『山歌大王』,如興國縣的曾子貞、謝水蓮等。閩西的鄧子恢、李堅貞和范樂春等人,被人們譽為『山歌部長』、『山歌書記』、『山歌主席』……」

    她成了專業歌手,成了火線上第一名紅軍女山歌隊員曾子貞於1904年出生在興國縣長岡鄉石燕村,父親名叫曾衍福,是個教書匠,收入不夠養家餬口。一連生了四男三女,母親因病無錢醫療,年紀輕輕就病故了。從此,這個貧苦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一家大小基本上是吃不飽,穿不暖。

    曾子貞15歲那年,家鄉遭災荒,收成大減,家裡三天兩頭不冒煙。迫於生計,父親忍痛作價一百二十塊大洋,把她賣給了上社鄉小坑村裁縫賴師傅當續絃。賴師傅名叫賴祥林,那年45歲,比曾子貞大30歲,他忠厚老實,有文化,寫得一手好字。因為學得一門裁縫好手藝,人緣又好,所以城裡的富戶都請他上門製衣,收入頗豐。陳裁縫年齡較大,特會痛愛小妻子。為了討曾子貞喜歡,經常把捨不得吃的果子、點心等,悄悄帶回來塞給曾子貞吃。

    這些過去生活中的稀有物,如今在她嘴裡都變了味。一看見比自己父親還老的老公,曾子貞心裡就感到氣厭,她是個心氣高、血性強、脾氣大的妹子,怒火上來,常把賴祥林硬塞在她兜裡的果子拿出來當面甩掉,氣得賴祥林跺腳。

    曾子貞無法面對現實,更無法面對未來。她寧可死也不甘願過老夫少妻的生活,幾次尋死未成。

    有一次,瀲江漲春水,她跑去跳河,「噗通」一聲捲入漩渦,灌了一肚子混濁的黃湯,被人拎著脖子救起,壓了一陣肚皮,睜開眼睛一看,是一位看水的鄰居救了她。看著水淋淋的曾子貞,賴祥林心痛得眼淚汪汪,長吁短歎卻又無可奈何。

    日子難過也得過呀!曾子貞15歲嫁人,19歲開懷,生了二女一男。兒子很聰明,蘇區時曾調去瑞金讀會計學校,可惜不到20歲就死了。

    1929年,江西紅軍獨立第二團再次攻佔興國縣城,獨立第四團及紅三軍、紅四軍相繼來到興國,正式成立了中共興國縣委,不久又成立了興國縣革命委員會。

    大家都參加革命,賴祥林也參加了革命,並在革命委員會裡當司務長,在蓬蓬勃勃的群眾運動和土地改革中,賴祥林見多識廣,思想覺悟有了很大提高。

    有一天晚飯,賴祥林坐在桌前不動筷子,對著曾子貞久久不語,眼眶裡充盈著淚水。見「老」老公這副樣子,曾子貞心裡又有幾分厭煩,正待發作時,賴祥林開了口:「子貞,我不再拖累你了,你年輕,生活道路還很長,我們離婚吧。」說完,淚水就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11年的婚姻就此瓦解,兩人心平氣和地辦了離婚,當時,曾子貞26歲。

    新制度下,曾子貞解除了與賴祥林的關係,有一種從牢籠中解脫出來的興奮。因為是革命給了她新生,為了報答革命,她隨即便投身參加了革命。

    「唱歌不是考聲音,總愛革命意義深;革命不是取人貌,總愛勇敢殺敵人。」曾子貞愛唱山歌,成為一個專業歌手,卻是一個偶然的機遇。

    那時,曾子貞在縣城東一區的農民協會工作,經常跟著大家去搞「擴紅」工作。在動員青年當紅軍時,有的青年就調皮地說:「你要我去當紅軍,我不願聽你講那麼多大道理,要是你用山歌唱出紅軍的好處來,我才服服貼貼到紅軍裡去。」東一區農民協會主席馬榮泮,年約27歲,是一個愛唱山歌的青年農民。適齡參軍青年的要求難不倒他。略一思索,他張口就唱。

    「哎呀勒--對河一兜幸福桃,要想摘桃先搭橋;受苦窮人要翻身,快當紅軍打土豪……」道理唱出來,青年人搔搔後腦勺,嘿嘿一笑,也只好去當兵了。山歌又輕鬆又愉快,省掉了許多擴紅中的說服工作和麻煩。

    農協秘書陳仿西,是個有文化的忠厚長者,也愛唱唱山歌。平常常開導曾子貞,動員她多練習唱山歌:「你們婦娘子,不參加革命工作,一輩子都難翻身,世界上只有共產黨才會看重婦女,反對買賣婚姻,讓大家自由戀愛。」在革命宣傳活動中,馬榮泮、陳仿西發現新山歌在群眾中影響很好,很受喜愛,就萌發了在東一區成立一支山歌宣傳隊的念頭。

    當時,有些婦女,不習慣在大庭廣眾中唱山歌,於是,馬榮泮採取了一個特殊的考試方法選歌手。他叫一些妹子,在屋子裡唱山歌。他怕大家抹不開臉,就躲在屋外面聽,瞭解每個人的音色差異。對歌不對人,這樣,理所當然把曾子貞選入山歌宣傳隊。

    新鮮而美好的生活,像一股春風,蕩漾在曾子貞的生命中。

    宣傳隊的主要任務是:演唱革命山歌、擴紅、支前。

    歌詞都是事先琢磨好的,大家在一起,唱歌、編歌水平得到很大提高。時間久了,曾子貞也能夠現編現唱,這很受群眾歡迎,不管走到哪裡,她們拿著紅旗往台上一站,亮開嗓子就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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