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雲之南的追尋 第46章 第四輯 有一種職業叫皇帝(中) (10)
    為了保護自己的外交人員和僑民,英、俄、德、法、美、日、意、奧8個國家組成了後來在中國臭名昭著的聯軍,從大沽口登陸,一路向著北京挺進。

    這條路聯軍一共走了10天,其間他們面對的是在洋務運動後裝備到帝國軍隊的新式火槍。而40年前的英法聯軍在同一條道路上面對帝國的大刀長矛時卻花費了一個半月。沒有人可以解釋這是為什麼,發生在帝國那個花飛草長的夏日裡的一切也許永遠都將成為一個解不開的謎。

    當然在整個過程中至少有一點和當年一樣,那就是帝國政府再次踏上了流亡之路。

    帝國政府是在聯軍進入北京城後開始逃亡的,有人甚至清楚的聽到了聯軍進攻紫禁城的炮聲。但即使是這樣,有條不紊的慈禧仍然還能騰出足夠的時間從容的完成了一場謀殺。

    這是一場在中國民間故事裡十分著名的謀殺,是所有被指責為慈禧所為的謀殺中最為證據確鑿的一次。被害者是載湉25歲的妃子,她在載湉掌管帝國的期間獲得了「珍妃」的稱號。然而帝國的史書對此卻隻字未提,一切平靜得就像紫禁城裡一片隨風飄落的枯葉。

    珍妃,滿洲他他拉氏。作為載湉僅有的兩位妃子,她在13歲那年同自己的姐姐一起進入紫禁城,當時的載湉只有18歲。雖然活潑好動的她在其後的歲月裡給載湉鬱悶的生活帶來了一絲亮色,但她的到來卻是載湉生命裡一道抹不去的痛苦回憶。

    相比較先輩們人頭攢動的妻妾,載湉的婚姻是帝國歷史裡最簡單的,除了兩名妃子外,他還擁有一位皇后,葉赫那拉氏——慈禧的侄女。

    載湉的3位配偶是同時進入紫禁城的。根據帝國的傳統,皇帝的新娘可以由他本人親自挑選。有目擊者——一名太監——在若干年後向外界描述了當時的情景。據說,當時站在年輕皇帝面前的一共有5位滿洲女孩,除了後來中選的3人外,還有另外一對姐妹,而且她們中的一個很快引起了載湉的注意。但是當載湉滿懷憧憬的準備作出自己的選擇時,慈禧的斷喝陡然在了他的身後響起:「皇帝!」我們幾乎可以斷定這是這個至高無上的稱呼誕生兩千年來在中國最嚴厲的一聲提醒,它讓沉迷在虛幻場景中的載湉馬上領悟到自己的真實身份。接下來的事情成了在場所有人一生悲劇的開始,載湉迅速改變了自己的主意,並且最終選擇了慈禧侄女。差點被載湉選中的女孩連同她的姐妹一起被火速遣送出了紫禁城,因為在慈禧看來,她們將對自己侄女未來的幸福構成巨大的威脅。而珍妃和她的姐姐瑾妃則幸運的留了下來。

    慈禧顯然忘記了,發生在孤男寡女之間的只是對慾望的滿足和齷齪的苟且,它們可能會形成權力的集合和利益的重組,或者是互相的支撐和命運的轉機,甚至有可能會產生新的生命,但卻惟獨不可能產生愛情。她的專橫不僅沒有讓載湉對她的侄女發生興趣,反而產生了更大的反感。寂寞中的載湉很快從珍妃那裡得到了他渴望的愛情。

    從後來清宮裡流傳出來的照片看,身為姐姐的瑾妃形態臃腫,目光呆滯,而妹妹珍妃則豐腴恬靜,靈氣十足。事實也的確如此,帝國最後一位皇帝溥儀在他晚年的回憶錄裡對瑾妃糟糕的脾氣進行了細緻的描述,他的描述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女人在長期壓抑之後的爆發所擁有的驚人的殺傷力。這種殺傷力固然有其後天的因素,但很可能瑾妃在她的先天性格裡就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缺陷。

    相比較而言,珍妃的靈氣很容易博得男人的好感,尤其是這個男人認為她的性格與自己恰好可以形成某種互補。於是,紫禁城的御花園裡時常可以看到這對年輕的夫婦在一起興致勃勃的擺弄著照相機。

    然而這很快招來了慈禧的不滿,在她看來,珍妃是竊取了原本屬於她侄女的愛情。儘管她想盡一切辦法企圖阻止兩人的繼續來往,甚至曾經用棍棒幾乎要了這個女孩子的命,但正在享受著甜美愛情的載湉已經絲毫提不起對其他任何女人的興趣了,尤其那個女人的姓氏和血統還能夠讓他產生某種本能的恐懼。

    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七月二十一日的清晨,當一臉疲憊的慈禧拽著兩眼冒火的載湉跳上一輛破爛的驢車準備逃亡的時候,珍妃站了出來。對自己丈夫有著太多瞭解的她清楚的知道丈夫不想逃亡。也許她並不知道其實洋人是希望由她的丈夫來掌管帝國,但她至少明白一個國家的領導者不應該在這種危機時刻選擇出走。

    她的慷慨激昂極大的震驚了慈禧,這讓這個鐵血女人馬上聯想到了40年前的一幕。當時,正是年輕的慈禧跳出來企圖阻止倉皇失措的奕詝逃往熱河,在那之後就發生了辛酉政變,慈禧以一個統治者的身份控制著這個龐大的帝國直到現在。40年的風雨礪練讓慈禧從逃亡的反方變成了正方。完全變換了角度和利益的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珍妃意見是正確的,她尤其明白這種意見對於載湉的影響,但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就是載湉重新掌控帝國。因為她必須逃亡,而且必須帶上載湉。此時已經沒有人可以改變她的意志,任何試圖作出這種嘗試的人都必須死。

    於是,在那個曙光朦朧的清晨,一條鮮活的生命在慈禧輕描淡寫的揮手之間被扔進了寧壽宮外的一口水井裡。至今,這口原本在紫禁城裡毫不起眼的水井仍然吸引著數以萬計的遊客駐步。

    珍妃的死對載湉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從這一刻起,再也沒有人從他的臉上看到過笑容。

    化妝成一個龐大的農民家庭的帝國政府逃到了陝西西安,並在那裡重新過上了奢華而輕鬆的生活。作為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城市,西安曾經至少是12個王朝的政治中心,居住在這裡的皇帝的統治疆域一度比此刻的帝國還要遼闊。但是日益膨脹的人口和過分頻繁的戰爭卻在1000年前把這個大都市變成了一座破舊的小城。在遠離政治的中心舞台的時間裡,這座城市愜意的享受著歷史留下來的民謠和泡饃,在朗朗的讀書聲中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飄雪的嚴冬。帝國逃亡政府的到來讓這座城市煥發了生機,城市裡張燈結綵,彷彿是在歡慶一個盛大的節日。

    慈禧把自己的行宮設在了唐朝的皇家溫泉旁邊,這裡曾經至少和兩名絕色美人的名字聯繫在一起,而這兩個女人都被視為是國家衰亡的罪魁禍首。

    當慈禧把自己安然的浸泡在熱騰騰的溫泉裡享受悠閒的時候,聯軍的士兵們卻在紫禁城裡好奇而迫切的尋找廁所。作為對帝國屠殺外交人員這一嚴重違反國際法行為的報復,聯軍士兵排成方陣縱穿了帝國最神聖的皇家禁苑紫禁城。當閱兵式結束以後,帝國丟失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尊嚴,還有數不清的珍寶和字畫,以及仍在反抗的為數不詳中國人的性命。

    接下來,滿目瘡痍的帝國又開始考慮談判的問題了。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的駕輕就熟,在世界浪潮前顛沛流離的帝國顯然早已經熟悉了這一套程序。

    帝國選出的談判代表仍然是李鴻章。談判的結果就是前面提到過的「庚子賠款」,數額為45000萬兩白銀,共分39年還清,連本帶息,總數超過10億兩。除去這筆數額巨大的賠款,帝國還被迫拆除了大沽炮台,並且允許外國軍隊進駐北京。

    義和團和支持義和團的帝國官員在條約簽署後遭到了帝國政府的血腥屠殺,無數顆曾經勇敢的或者機智的頭顱滾落在了帝國血跡斑斑的土地上,他們成為了慈禧擺脫罪責的替罪羊。然而慈禧本人卻幸運的躲過了洋人們的追討——這其實也是條約的一部分,只是沒有落到字面上而已。洋人們在獲得了豐厚的賠款後放棄了原先瓜分帝國的打算,這也是他們目睹了義和團戰士前仆後繼的衝鋒後,對中國尚「含有無限蓬勃的民氣」的肯定。沒有人敢蔑視這個從未放棄故土的民族的勇敢,沒有人敢小看這個堅毅的民族對抗外來侵略的決心,沒有人敢否認這個果敢的民族在生死攸關的時刻爆發出來的潛能。

    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慈禧帶著載湉回到了闊別一年五個月的北京。重新邁入劫後餘生的紫禁城的她依然向世人展現著自己的神采奕奕,帝國沉重的車輪依然如既往般輾軋著舊日的軌跡。

    然而畢竟還有一些不同,比如慈禧開始邀請外交公使夫人們參加她設在紫禁城裡的晚宴,並且在晚宴上興致勃勃的講述她在西安經歷的種種奇聞趣事。在風和日麗的日子裡,慈禧還迷戀上了攝影,鎂光燈下的她喜歡把自己裝扮成在帝國民間極受愛戴的觀音菩薩——一位同樣女貌男身的佛教神靈。她把照片散發給各國公使,照片上的影像讓洋人們不禁開始困惑於那些曾經遭受圍攻的日子。這位差點殺死了帝國裡所有洋人的女人居然還擁有了一輛德國奔馳公司生產的汽車,但是由於找不到會跪著開車的司機,它只能被無限期的閒置著。

    十一

    伴隨著慈禧的改變,帝國的政治氣氛裡也出現了某種匪夷所思的變化。比如帝國停止了沿襲一千餘年的科舉考試,並且同意選派留學生出國。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帝國以政府名義向海外派出了第一支考察團,考察團成員共有5人,歷時一年,足跡遍及歐美各國,並帶回了一份詳盡的考察報告。第二年七月,帝國宣佈預備立憲。

    從表面上看起來,在經歷了8年的輪迴之後,疲憊的帝國又回到了百日維新的起點上,但是此時擺在帝國面前的已經是一盤被徹底將死的殘局了。

    如同垂死的帝國一樣,此時的載湉也已經走近了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雖然在逃亡西安的那些艱難的日子裡,慈禧出人意料的表現出了作為一個女性已經消失很久的母性的溫柔,並在回到北京後有條件的放鬆了對載湉的監管,但親眼目睹了山河破碎的載湉卻正在被一種巨大的心靈上的傷痛折磨著。曾經有人在載湉離開後的桌布上發現過一幅塗鴉,畫的是日俄戰爭雙方的軍力佈置,這場戰爭當時正在帝國東北的土地上如火如荼進行著,而帝國的態度卻是保持中立。正在等待慈禧死亡的他此刻是這個國家裡最無聊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肆意的毀壞著原本屬於他的國家。等待中的載湉除了每天大量抄寫祖先的教誨外,還偷空學起了英語,他希望這一切都能在不久的將來派上用場。可是讓人遺憾的是,他的健康卻正在急劇惡化,耐心等待時間流逝的他同樣也等了死神扣響房門的那一刻。據一位曾經給載湉診過病的醫生說,載湉「常患遺洩,頭疼,發熱,脊骨痛,無胃口,腰部顯然有病,肺部不佳,似有癆症。面部蒼白無血色,脈甚弱,心房亦弱。」而現代醫學在研究了載湉留在紫禁城裡的病歷後判斷,載湉可能患有嚴重的神經官能症、關節炎和肺結核病。

    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十月二十一日,38歲的載湉在度過了整整10年的幽禁生涯後,帶著滿腔的憤悶和遺憾病逝於西苑的瀛台涵元殿,距離他渴望已久的慈禧的死亡只差一天。

    由於載湉和慈禧的死亡時間過於接近,而且事先沒有任何徵兆,後人對這位年輕皇帝的死因產生了巨大的懷疑。出於對慈禧的憤恨和對弱者的同情,多數人寧願相信載湉死於慈禧的主使,就像許多真正或者可能被她謀殺的生命一樣。但也有人懷疑載湉死於其他人的謀殺,比如慈禧寵愛的太監李蓮英或者一直擔心載湉掌握政權的袁世凱。只有極少數人願意相信載湉的死是一種正常的生命終結,他們的觀點遭到了大多數人的嗤之以鼻。

    在載湉死去大半個世紀後,他的陵墓被考古學家小心翼翼的打開了。由於曾經遭受過盜墓者的洗劫,載湉的墓室裡一片狼籍,然而他的遺體居然保存完好。考古學家在進行了仔細的檢驗後,沒有找到任何表明載湉死於中毒或者外傷的跡象。也許,這位與中華帝制一共殞落的皇帝果真死於自身機能的衰竭。

    愛新覺羅·載湉,一位聰明、善良,而且彬彬有禮的紳士,他的性格正如他的名字那般安靜與陰柔。從他留下的照片看,我們甚至很難分辨出他的性別。他展現給我們的氣質更像是一個在湖邊獨自欣賞天鵝的詩人,或者在暖閣裡享受讀書的學者。他擁有這個國家的文化傳統要求一個男人應該具備的一切優點,惟獨缺少一個帝王必備的果敢和暴戾。他週身散發著一種上天特意設計出來的柔美,但是當整個國家都在歷史激流的推動下衝向一個萬劫不復的終點的時候,這種柔美不僅成了他本人一生悲劇的起點,更成為了整個帝國命運的喪鐘。在他悲慘的一生裡,他時刻處在別人光芒的遮掩之下,沒有一點屬於自己的空間。

    他就像夕陽映照下的一彎殘月,他引起的人們的注意甚至遠不如某顆熠熠生輝的星星。作為帝國在位時間僅次於兩位最優秀的先輩的皇帝,除了一次被脅迫的逃亡,他也很少有機會可以離開重巒疊嶂般的紫禁城。他和我們之間永遠都隔著一重厚重的城牆。這讓我們幾乎完全無法考證他的真實。雖然他的逝去距離我們還不足百年,但今天的我們卻只能通過有限的資料以及主觀的臆斷來揣摩他一生的來龍去脈。然而剝開塵沙之後,我們仍然可以感受到一顆壯志未酬的心臟砰然撞擊歷史的聲音。一位後來加入美國國籍的清宮侍女曾經記錄下了載湉私下裡對她的傾訴:「我沒有機會把我的意思宣佈於外,或有所作為,所以外間都不大知道我。我不過是替人作樣子的,後來再有外人問你,只告訴他我現在所處的地位實在的情形。我有意振興中國,但你知道我不能作主,不能如我的志。」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