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 ·伍· (1)
    這是你一個月來第一次梳頭髮。你端端坐著,枯死的頭髮梳了一地。新發已拱在頭皮下,一頭奇癢。你活過來了,你在晨光裡向一側和另一側扭轉頸子,讓我看你瘦得干縮的耳朵。其實不是藥救了你。你去把屍體的那份飯搶來吃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已經不會死了。因此我才那麼放心地撂下你,去看廣場上的殺戮準備到哪一步了。可還有記得你是他們血戰的名目、借口。後來我發現,到了那步借口也可以不要了。沒人在意你此刻在哪裡。

    這幢四處潔白的房子,一個蛛網使這潔白有一點活的趣味。你躺在白色的床上的一個月,總想通過蛛網把白色看穿,看破。而蛛網在一天中午被一把笤帚攪爛了。單調的白色癒合了。

    那些手指白得像剝淨皮的樹根。手捏住你的鼻子,灌進白色藥片。一天你對他們一笑,將大大小小的藥片抓起,放進嘴裡,嘎吱嘎吱地咀嚼,嚼得香脆如炒豆。他們瞪著你,不知該笑還是該怕。

    克裡斯每星期來看你一次。準時地進來,準時地離開,坐在牆角落的椅子上。有天你把寬大的白麻布襯衣脫了,換上你自己皺巴巴的紅綢衫。綢衫爛紅如醉,緊貼你的肌膚。克裡斯進門就被這兀突的紅色怔住,竟沒有走向牆角那方正的椅子,而是直接走向你,腳步帶些夢。

    你斜靠著床欄,像看著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鼓勵地微笑。他一直走到你跟前,與你只隔一尺,如同十二歲的他頭回見你。他嘴裡有個重要事情,你等他吐出來,卻來不及了。

    名叫瑪麗的年長女幹事出現在門口。此刻克裡斯與你站在床前。她明白了你和克裡斯都沒明白的那件重大事情。她說這是絕不允許的一件事情,在這片宅地上,絕不允許這樣齷齪和邪惡的事情。怎麼可以在這裡販娼?她說,怎麼可以引誘一個沒成年的孩子?

    克裡斯頓時看清了那件沒發生的事情。

    你舉起沉重的睫毛,向瑪麗看去,又向克裡斯看去。你在這個時刻的無邪、無辜和無畏被瑪麗看成無恥。克裡斯也沒想到你會如此不動聲色,似乎你早已喪盡的羞恥感使瑪麗犀利的嗓音和言辭不再能傷你絲毫。

    瑪麗無色的嘴唇仍在快速啟合。她說她不能再容忍你接近這男孩。難道你沒有良知嗎?她說,看看他,他只有十四歲!她將白麻布襯衣扔在你身上,然後說,你身上的紅衫子看去就骯髒邪惡。

    紅衫子被團作一團扔進垃圾堆。半夜你悄悄下樓,用手在黑沉沉的垃圾裡摸索,要把它找回。你死心眼地認為它唯一能使克裡斯認出原本的你。

    克裡斯那天走後至今沒出現。而你一直在想那件未發生的事情。它究竟是什麼,心底下,你是明白的。你暗暗等候他長大,像一個長大的男子一樣待你。而他將是不同於任何男子的,你知道,他將是世上唯一不同的一個男子。

    起初你不知自己在等他。你這樣悠悠梳理頭髮,看著街上的人和馬;你一動不動,卻去過了每個地方、角落尋找他。直到此刻,你看見他竟站在路對面,正向你望來。

    他和你眼睛相遇時,你把梳子停在了頭髮上,對他笑。他卻匆忙側過身。孩子氣上來了,他去踢一塊好好鋪在那兒的石塊。石塊被拔起,他把它踢過去,踢回來。他似乎想與什麼作對,又似乎一切都在與他作對,使他滿心不悅又無從發洩。他顧不上來掩飾他的男兒童的原形了。

    你等著他眼光一寸一寸從牆根往上爬,爬上你的窗,向曾經那樣攀著樹幹爬上來。你接住他終於爬上來的眼光,像接住一頭栽進你懷抱的他的肉體。

    他感覺到你接住了他,他遠遠站立,赤裸裸的肉體卻在你手裡。那男兒童的動作瞬間消失了。你又看見他上癮似的神情。

    從此你在這個時辰走到面街的這扇窗。路對面卻沒有他了。有一剎那,一街的人都變成了他。

    讓我告訴你你心裡這份不適是什麼,就是我們這些人一聽就哈哈大笑的「愛」。這個字讓我們這些整天打工、上學、三十多歲還在跟十八九歲的人搶獎學金的人一聽就哈哈大笑,真的。我們從這字眼裡嗅出一股餿了的味。到這個國家來的時候,我們咬牙切齒地說著「自由」、「發財」、「做愛」,因此,假如誰突然冒出一句我愛你,你想我們能怎麼樣?除了哈哈大笑還能怎樣呢?哈哈一笑就把肉麻忸怩以及一個被淡忘的本能都處置了。那本能是從你到我,從咱們的祖輩到現在的對愛的渴望。還好,你看見我的忙碌了,我們比你們忙多啦,有足夠的亂七八糟的凡人瑣事使我們順利地退化掉那本能。真熬不過去我們就去找個電影院,看二維空間中的人去愛死愛活,回到三維空間來,一陣釋然和慶幸;虧得咱們真人的世界沒那個「愛」。

    我搖頭是為你落進這個叫「愛」的古老圈套裡感到無奈。

    你不知道克裡斯避免在相同時辰出現在路對面。他跑三十里的馬,讓海風吹硬了臉,只為了來這裡看一眼你空空的窗。他需要這份折磨。對於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空與不空,全是他自己的事。

    你更不知道他去報館,向記者講述他親眼見的那座為中國女奴所設的醫院。他發誓那是人間最真實的地獄。他形容那些床上的指痕與齒痕,那黑的血跡,蛀蟲的牆。記者們必須不時慢下打字機的嗒嗒聲,等待他平靜下來,找回敘述的邏輯。最後他說他願意做一切來滅絕這群黃面孔的奴隸主。他說到「解放」這詞時臉上表情那麼可愛,這詞不知怎麼又讓他回到已過去的童話年代。

    你怎麼會想到他對中國男人的仇恨呢?他踽踽獨行在唐人區窄陋昏暗的街上,從每一個梳辮子的男人身上看出他們給你的傷害。他以為這些男人不存在了,你的一切就都好了。你有美貌、溫存,再加自由。他將不會料到,那些男人不存在,你便也不存在了。你的美貌、溫存正和殘酷、罪惡相輔而生,對映生輝,沒有苦難,你暗淡得如任何一個普通女人。

    由於克裡斯的揭露,「醫院」被拍了照,登了不同報紙。無論對中國人友善或敵意的白種人都在戰慄:難道我們的國土上有這麼難看的瘡痍?

    克裡斯做這些是為你。

    你也不會想到,他不再對暴打中國人的現象緊咬嘴唇,出著冷汗掉頭走開。他不再這樣。他停下馬,側目而視,五六個中國男人被揪著辮子吊在一處,他會擠在人群中看一會兒。有人炫耀說他那根由中國男人髮辮編織成的褲腰帶,竟也沒引起他太強的惡感。他還站在父親牧場邊看人群攆走唯一一個中國鄰居,心裡想著「解放」這字眼。

    你這時躺在「解放」的第一個歸宿,潔淨得連小小一張蛛網也容不下的白房子。我的居室是這座樓頂層的一間,為了隔離你的病。還有另一個隔離意圖,就是怕那些已被改良了的女孩受你影響。

    請再靠近些,讓我看看你豐潤起來的臉,那些初發的新發在你髮際線鋪了茸茸的一圈。你看去像個毛茸茸的春天。

    背街的窗下,女孩們在樓下天井裡排隊歌。她們剪一模一樣的短髮,為及時清理頭虱。你知道這歌完是長長的禱告。然後每人去桌子上拿一盆湯和一塊麵包。

    你蹙起眉頭,想像自己成為她們的樣子,你笑了。

    隊伍有三行,風把女孩們一模一樣的灰布衣裙吹出一模一樣的波動。

    你看見隊伍在風裡飄了好一會兒。年輕的女幹事多爾西走上來。她和善而秀麗。

    她把手交叉擱在胸前,說:發生了一件很糟的事,孩子們。她不再往下講,你看不出她是痛心還是窘。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的孩子們,你們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呢?

    你和樓下的全部女孩都微微引長頸子,頭略向前伸。發生了什麼讓多爾西傷心成這樣?

    瑪麗低聲喝道:不要講了!讓她們自己去看!

    你看見女孩們心思忐忑地轉著眼珠,跟在瑪麗和多爾西身後進了樓房。二十多雙一模一樣的腳在樓梯上拖動。扔掉半塊麵包或偷跑到牆邊去聽醉漢五顏六色的髒話都沒有引起兩個女幹事這樣的語言和神色。你想,出了很大的一件事。

    你探身從環形樓梯柵欄向樓下看。女孩們圍在最大的臥室門口。

    親愛的孩子們,多爾西說,我不能相信這樣的事……

    此時兩個女孩從臥室拎出一隻鐵皮桶。瑪麗從眼鏡後面瞄著二十多個女孩。她們中的一個有一天跑進你房間,問你:才被拯救的嗎?

    你說是的。

    她說:我是這裡的老學員了。你要學很久才能學好。

    這是什麼?瑪麗指著桶問,手指尖上都是嫌惡。

    你用手臂支住下巴,繼續往樓下看。

    二十多個女孩一點聲音一點動作也沒有。

    瑪麗說:誰幹的?

    多爾西說:誰幹的?

    瑪麗說:這絕不是一兩個人幹的。你們有沒有不認識路上廁所的?你們有沒有嫌這個廁所路太遠的?你們怎麼就在臥室裡……排泄呢?就是說,有些人喜歡生活在廁所裡,或說喜歡把任何一個地方變成廁所!

    女孩們重新回到用餐的天井裡。你仍一動不動,胳膊肘支在樓梯扶欄上。你聽見瑪麗說:我意識到有些東西是不能被改良的,比如這些半是兒童半是魔鬼的生物。

    你聽見了抽泣,和抽泣中夾帶的斷續句子:中國人……生了這些魔鬼似的女孩來懲罰世界!

    你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聽,聽。你感到沒有必要全聽懂這種語言。

    一幫戴黑禮帽的中國男人四處望望,停在拯救會袑騑頂撉瘍K門邊。他們用眼色在說:就這裡。動手吧?好,開始了。

    一人快速地敲打門鐘。五分鐘了,沒人應門。

    打鐘的人說:一定在抓緊時間藏人呢,大勇。

    再打鐘。

    大勇,他們一回比一回精。這些洋尼姑現在撒謊和唸經一樣臉色不變!

    再打鐘。大勇把辮子理平整,甩回身後。他對六個同夥說,辮子都放下,不然她們以為我們來搶人。

    那我們到底來幹什麼?

    大勇齜牙一樂:來搶人啊。

    門開了條縫,看門老頭看看他們又看看身後,問:找誰?

    找個叫……

    大勇手及時拍他一下後腦勺,搶過去說:找個叫阿福的。他將禮帽在胸前一捺,大可不必地鞠了一躬。

    看門人去報了。門縫合上,同夥們全轉過臉瞪大勇:哪來的阿福?

    大勇仔細將帽子戴回腦袋,以鼻樑去瞄準帽沿正中,兩隻眼鬥起雞來。他指名找阿福,女幹事們便只會把阿福藏起。阿福是藥房老闆十二歲的童養媳,一天被女幹事們突然拯救了,給老闆買的三兩鹵鴨舌還提在手裡,就進了這改良學堂。大勇把被拯救的女仔們在腦子裡記了本賬。

    年輕的女幹事出來了,對大勇和其餘凌然掃一眼。什麼阿福?我們名冊上沒有她。

    那你們名冊上有誰?大勇嘻嘻笑著,眼睛仍有些鬥雞似的盯著她細膩的脖子。

    她感到自己在某種程度上給冒犯了。名冊上有誰不關你事。

    哦。大勇說。

    請你形容一下她的特徵。她對大勇說。

    大勇略向前伸著頭,兩肩微微向耳朵夾去,整個身形蠢而怯懦。這樣子使多爾西認不出他是兩年前那個珠寶一身、滿臉霸氣的騎馬人。大勇操一口純正的洋涇濱英文,還不斷把眼珠四面八方翻來轉去,在腦子各處搜找某個詞彙。這是大勇的一貫伎倆。讓對手輕視他,過低估計他的能力。最要緊的一點:一旦這事牽出官司,他可以借語言障礙迴旋。

    多爾西對他的警覺鬆下來,說:好吧。她看看他們的人數,又說:你們只准進兩個人。

    大勇說:謝謝小姐。他轉過臉,小姐說了,留兩個人在門外,其餘都可以進去。

    多爾西來不及糾正他,五個人已擠開門,進到院內。

    多爾西嫌惡地看著大勇熱切謙恭的笑臉,說:我討厭你的門牙。

    大勇說:我也討厭。

    一樓的教室裡,二十多個女孩一齊停下手裡的活路,看著大勇和同夥們。她們圍一張長形桌坐成一圈,每人面前堆著鉛印的《聖經》書頁。她們每天將它們裝訂四小時,再將它們讀和寫四小時,然後它們兩小時。

    每次來此地尋女孩都不成功。這房子修了完整的暗道,大門口來人,一通報女孩姓名,裡面就開始藏人。只有一次,兩個人裝成修水道的進來,搖身一變掏出拴人的鏈條。女幹事們什麼也來不及做,眼看他們把個十一歲的女孩帶走了。

    多爾西靜靜隨大勇在二十幾個女孩臉上停一陣,又走;走過去,又回來。

    找著了嗎?她問。

    大勇不吱聲。他要找的人當然不在這二十幾張臉裡頭。

    那我就要送客了。多爾西說。

    謝謝。大勇被送出那教室。

    大門在右邊。多爾西說。

    大勇對同夥們說:大門在左邊。

    一行人掉頭便上了左邊的樓梯。

    多爾西愣住,大勇也陪著她愣。

    同夥們在頂層閣樓大吼大叫地將扶桑拴起。鐵鏈子早套好扣子,拴住了抖一抖就成了鎖。鐵鏈滴溜滴溜的響聲在樓下都聽得清晰。

    見大勇出現在門口,扶桑嘴半張開,記憶上來一半卻凍結住。

    大勇說:你真不客氣啊,把首飾櫃都偷空啦。

    扶桑眼睛慢慢落在自己腳尖上。她髮髻給抓鬆了,頭髮老大一蓬。

    瑪麗這時叫來一個高個女孩做翻譯,說:一個字也別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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