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季Ⅱ 第20章 虛構之刀 (6)
    羅訥獨自蹲在門前,手裡舉著一根尚未點燃的廉價煙。樓道很黑,易北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覺得那樣的畫面在這樣的季節裡,有點過度的淒慘。蒂斯拉著易北跑了過去,站在羅訥的身前,甚至有點喘氣。

    羅訥緩緩地抬頭,臉上佈滿了無法隱藏的悲傷。易北推了推眼鏡,困惑地盯著他。蒂斯則是蹲了下來,用前所未有的語氣輕聲詢問發生了什麼。

    「里昂第一大學。」

    易北仍然雲裡霧裡找不到方向,蒂斯卻突然陷入了沉默。眼前的兩個人好像失去了靈魂一般無言地對視,丟下易北茫然地想著事情的緣由。

    「哦,哦,哦,是格洛嗎?她拿到通知書了?」

    易北突然驚覺似的大叫,想起前幾天的時候格洛來她們房間,告訴她和蒂斯自己已經向期待已久的大學遞交了申請,應該很快就會離開了。對於這個消息易北顯得有些錯愕,儘管以前蒂斯和她提起過,但她從未想過時間居然會如此倉促。畢竟也相處了將近一年,易北不知道怎樣面對給過她幫助和照顧的學姐。離別的感覺,絕對不是當時和家人揮手時那樣灑脫。

    蒂斯倒是表現出了出乎意料的平靜。易北想也許她們相處得更久一些,能夠真正設身處地的替彼此著想。蒂斯這樣只是為了不讓一直很疼自己的學姐擔心,給她最美的祝福和期待。但是從蒂斯的表情裡,易北又察覺出一絲陌生而冰冷的成分——蒂斯絕不是這樣的孩子。想起秋雨蔓延的夜裡床頭櫃上的核桃,易北沒有容許自己考慮太多。也許一切都很簡單——格洛要走,蒂斯儘管捨不得還要裝作很平靜,甚至裝得有些不像樣子。

    此時,易北突兀的喊叫並沒有得到些許的回應。兩人依然沉默地對視著,像是在做著同一個不著邊際的夢。相處了這麼久,不要說蒂斯,易北還真是第一次看到那個渾小子如此這般的安靜。易北緩緩地抽出他握在手心裡的煙,扔在了樓梯拐角處的垃圾桶裡,狠狠地蓋上蓋子。再轉身,便看到了正在上樓的格洛。

    易北掙扎了一會兒,勉強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良久,易北張口,小聲說了句「恭喜」。格洛笑了笑,透露著淺淺的傷感和無法抹去的無奈。

    易北跟在格洛身後,看著她走近那兩個隨著黃昏的加劇愈發模糊的影子。也許此時只有她能夠拯救這兩個游離人間的靈魂——什麼「解鈴還須繫鈴人」,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格洛。」羅訥猛地站起,嗓子有些微啞,在一片晚光的印染下竟顯得有些悲壯。

    蒂斯亦起身。看著格洛高高紮起的髮梢,想說什麼,終是選擇了沉默。

    「蒂斯,我知道你是個外表大條卻很細心的女孩子,我把羅訥交給你了。以後他再犯錯誤或是欺負同學之類的,一律由你來法辦。」

    「格洛。」

    「格洛。」

    兩人同時張口,音量並無最初的低沉,把一旁的易北嚇了一跳。

    「為什麼這樣,拋棄我的意思嗎?」羅訥的聲線陡然高上了八度,氣氛已經不僅僅能用尷尬來形容,簡直是火藥味蔓延。易北有些摸不清楚頭緒,只是這樣子嚴肅的羅訥讓她有點害怕了。不只是她,連身前的蒂斯也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撞在了易北的胸口上。易北就那樣抱住了她,就像當初那個溫暖的秋夜。這一次蒂斯沒有掙脫,甚至連心跳都傳遞著不規整的軌跡。

    一身冰涼。

    蒂斯的眼淚把易北徹底嚇壞了,她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背對著蒂斯。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感覺懷裡的人越發無力,好像再一下下,就會閉上眼睛,再也不要醒來。

    「蒂斯不舒服,我們先回去了。」易北扶起蒂斯走向相反的方向,上樓時拴在蒂斯手上的那只剛剛隨著她們放飛在春末耀眼天際的風箏竟然突兀地消失了。易北來不及去回憶和規整,只是一步一步艱難地撐著有些虛脫的蒂斯。易北從來沒有見過蒂斯這樣,在她的印象裡蒂斯永遠都是那個活蹦亂跳喜歡跟著搖滾樂搖頭晃腦:拆電視、拆復讀機、拆mp3差點把自己心愛的筆記本電腦也給拆了的假小子。所以此時她害怕了,真真切切地害怕了。一切都來得猝不及防,甚至來不及細細揣度。這個時候的自己竟然如此無力,甚至快要拖不起一個體重只有43公斤的蒂斯。

    初夏的夜還瀰散著一語解不開的涼氣。蒂斯早已伏在她的世界沉沉睡去了,枕頭上還掛著沒有來得及蒸發的淚痕。易北抱著枕頭坐在她床邊,任由她死死牽住自己的手,心突然間疼了一下。原來,開朗的蒂斯、渾蛋的羅訥、超有氣質的格洛之間竟然隱藏了如此多紛繁複雜的往事。

    糾結。甚至有些生氣。氣他們對自己的不信任,氣格洛的佔有,甚至氣蒂斯的故作堅強。

    用另一隻手給匍匐在自己的世界裡悄聲囈語著的蒂斯蓋好了被子,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藏進被窩裡。易北突然間什麼都明白了。原來回憶是可以串燒的,就像燒烤攤上的羊肉串一樣,一個一個串在一起,就能賣出很高的價錢。現實亦是如此。

    依稀記得幾個月前提水從格洛門前走過,虛掩的門傳出的聲音不難判斷,羅訥又做了什麼錯的事情,大概又到了「跪搓衣板」的地步。易北同情地搖搖頭,幸災樂禍地駐足在原地,想看看那個和自己無惡不作、罪不可赦的弟弟一般的羅訥這次將會受到怎樣的嚴懲。

    「格洛。我……」

    「你對蒂斯到底是怎樣?」

    「我對她怎樣你很清楚不是嗎?」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只是我的羅訥,你明白嗎?」

    易北第一次聽到如此曖昧的對話,渾身打了一個戰便提起水壺匆匆離開了。一路上都難掩興奮的心情,像是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一般欣喜。

    衝進306寢室時蒂斯正在戴著耳機左搖右擺地聽著她至死鍾愛的搖滾樂——自從易北搬來後她便把音響從三樓丟到了一樓樓前空地的「亂墳崗」。

    「蒂斯,你猜我聽到什麼了?」易北一把抓下蒂斯的耳機,蠻橫到甚至沒有顧及這是蒂斯連著兩個星期沒有吃肉才換來的戰利品,對她來說就像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一樣珍貴。

    「這可是你第一次這麼興奮啊!妮子,你中邪了啊?」蒂斯奪過自己的耳機,放在眼前小心地檢查著,生怕裡面一根小小的線頭斷了自己都不知道。

    「咳咳……大新聞!」

    「快說!」

    「嘎嘎,一個星期的棒棒糖!」

    「我說你越來越精明了啊!拜託,你現在才是『有產階級』,好意思嗎你!」

    「不聽算了。」

    「服了你了,不就是棒棒糖嗎,姐還買得起。」

    易北把水壺提到門後,又換上了拖鞋,最後挑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抱著枕頭窩在了床中央。殊不知這一系列動作把蒂斯急得快要冒火了,再來一個就不是飆髒話的問題了。

    「我聽到,格洛對羅訥說『我希望你只是我的羅訥』……哎呀,太不矜持了!」

    蒂斯原本同易北一樣興奮的臉瞬間凝固,但那個易北從未見到過的表情僅僅維持了一秒鐘便隨風飄逝了,短到易北甚至沒有把這轉瞬即逝的影子放在心上。

    「蒂斯,你不覺得很勁爆嘛!這就跟《流星花園》的劇情一樣了耶!就好像,籐堂靜告訴花澤類『我只希望你是我一個人的類』……哇,好浪漫喔!你說是不是啊,是不是嘛!」易北今晚的表現完全失控,可是她一點也不在乎,拚命學著偶像劇裡錢韋杉那溫柔又性感的聲音一臉花癡地盯著蒂斯,直到蒂斯的臉上再也察覺不出一絲的溫度。

    「你以後少看偶像劇。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兩句話,聽不出蒂斯的情緒,甚至猜不透她的想法。易北突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但是又不知道錯在哪裡,只好乖乖打開筆記本電腦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片刻,戴著耳機,易北好像聽到了並不明晰的嗚咽聲。但是來得毫無頭緒,甚至讓她莫不清楚方向。她把筆記本電腦調成了靜音,聲音隱隱約約地從右邊傳來,讓她有一點無助的茫然。

    「哎,蒂斯,你在哭啊?」

    「笨蛋!你耳朵有問題啊!哪裡是我,分明是你電腦屏幕上那個醜得要死的女主角在哭好不好!」

    易北把眼光重新拉回到電腦屏幕上,鏡頭裡患癌症的男主角終於因為某某原因成功康復,在一片華麗麗的背景下和女主角相擁相吻,畫面美得讓人艷羨。

    「哪有什麼在哭的鏡頭!」易北嘟囔著,重新打開聲音。周圍又靜了下來,那時斷時續的抽噎也不見了蹤影。

    ——也許,幻聽。

    回憶結束。

    易北感慨起自己的迂,當時居然毫無察覺,甚至用自己的無知傷害了一直以來相依相守的蒂斯。世事難料,易北坐在床前的地板上,落下一片有些暗淡的孤獨。

    敲門聲如約而至。其實無所謂「約」,只是直覺告訴易北,這是今晚一定會來到的。敲門的人敲得很小心,像是敲著一個一觸即碎的文物,或是,狠命地敲兩下,連同門在內的什麼東西,都一併碎了。

    格洛。

    易北沒有讓她進門,而是和她一起來到了走廊上。縱觀整座樓,每一層只有易北和蒂斯這間有一個未封閉的缺口。即使整條走廊都是黑壓壓一片,站在這裡依然能夠看到最美的星光和耀眼的流星。

    「易北,你會恨我嗎?」

    「格洛你在講什麼啊!我跟你無冤無仇的,開什麼玩笑……」

    「恨我緊緊抓住了羅訥。」

    「嗯……我想,這也是羅訥自己願意的吧!感情這種東西勉強不來的。」

    「那你覺得如果我走了,蒂斯和羅訥有可能嗎?」

    「緣分,很難說吧!」

    「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再讓羅訥欺負你了。」

    「不要擔心我啦,你才是,一個人在國外,注意身體。」

    格洛沒有再說話,她們就那樣肩並肩沉默地站著。良久,格洛轉身,背著易北歎了一口氣,悄悄隱去了。

    「格洛!」

    「嗯?」

    「你喜歡他嗎?」

    「我不知道。」

    「告訴我,如果你知道,喜歡羅訥的人不是蒂斯,而是我,你也會這樣去佔有嗎?」

    「會,因為他是羅訥。」

    易北轉過身,隔著虛掩的門便看到了蒂斯睡衣上大大的HelloKitty。

    「她不是針對你。」

    「我知道,謝謝你。」

    格洛終究還是走了,臨行前她留了一封信給易北三人。信中告訴他們到法國後除了專心唸書,她會找一個很帥、很有風度的男朋友,讓他們也享受享受異域男子的魅力。

    看著格洛娟秀的筆跡,羅訥和蒂斯又陷入了無言的沉默。兩人為保留信的權利起了爭執,甚至面紅耳赤吵得不可開交。最後的決定讓人哭笑不得,就是把這封格洛唯一的紀念品送給了與世無爭的易北。易北拿著信,看著同時背過身去大喘粗氣的兩人,歎了口氣。她當著二人的面,拿起火柴把信燒掉了。

    「易北,你在幹嗎?」

    「有些東西是屬於回憶的。」

    「但是這是屬於格洛唯一的紀念物!」

    「想要嗎,自己寫信過去徵求回信啊!在這裡爭這個做什麼!」

    兩人幾乎同時陷入了沉思,這種令人措手不及的情緒轉變除了易北恐怕再沒有人能夠忍受。三個人以一種極度不自在的姿態分掉了原本四人份的晚餐——自格洛走後,大家甚至沒有改掉打四人份的習慣。

    羅訥遞給蒂斯一塊牛肉餡餅,遞給易北一個非韭菜餡的小籠包——這都是原來格洛會做的事情。格洛走後,這裡羅訥就成了年紀最大的、自告奮勇接替格洛的位置照顧蒂斯和易北兩個無知的「小輩」。易北倒是無所謂,蒂斯卻無法釋懷——是的,他還是無法忘記格洛,甚至是深深地銘戀。

    吃過飯,易北便把羅訥推出了門去,隨即鑽入了洗手間。她要留給蒂斯一個空間,給那個大大咧咧又偽裝得讓人心疼的孩子一個宣洩悲傷的出口。自始至終蒂斯的難言沒有人能夠理解,縱然羅訥對她來說非同一般,但送好姐妹離去同樣需要勇氣。

    自打格洛離開後,易北再也沒有收到她的消息,寄出去的信幾乎全部石沉大海。獨自徘徊在安謐的走廊裡,偶爾在格洛以前住的房間前面呆呆地凝望,驟然回想起大家第一次在一起吃飯時的感覺,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真的。

    羅訥的日子亦不好過,不知多少小女生每天窮追不捨。情書、巧克力、奶酪、晚餐,應有盡有。易北每次寫東西到很晚肚子抗議的時候,都會去敲羅訥的門,總能討到些讓人歡欣的小零食。對於這些,易北從不與蒂斯分享。偶爾遇到蒂斯嘴饞,易北甚至會選擇在雨夜中衝向24小時便利店去給她買一份新的,而不是讓她像自己一樣坦然地把別的小女生給羅訥的愛一口一口吞進肚子。她知道蒂斯的隱忍也需要尊重和理解。有的東西是一輩子都需要自己扛的,易北沒辦法承接和轉移,至少不要再劃破那道已經有些慘不忍睹的傷口。

    已經到了高三。

    易北開始盤算著,考一所並不十分著名但文學系很突出的高校。蒂斯依舊每天隨性而坦然地活著,跟著她摯愛的搖滾樂左搖右晃。半年裡,易北再也沒有見到過她的眼淚。甚至於她們之間的交談越來越少,還有羅訥也一樣。雖然大家每天在一起吃飯,不過再也沒有以前的歡聲笑語。每個人都背著屬於自己的、難言的包袱,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散射的荒原野漠。

    高考的那天天氣出奇地涼爽。易北和蒂斯牽著手,一起走遍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有雨落下,但並不大,淅淅瀝瀝的,連一絲焦灼的熱氣都一併捲走。回到筒子樓,蒂斯徑直走向了羅訥的門前,撕下上面用雙面膠粘在門上的一封信。突然釋然地笑笑,笑得易北心裡發毛。

    「他去美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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