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竟可這樣讀1 第8章 (3)
    他又監視了西伯侯一年。這一年內西伯侯毫無變化,繼續研究著他的那堆龜甲。

    一年內,他從未流過一滴淚。

    一年內,他也再未提起要肉餅。

    這兩點都非常重要,它終於打消了紂的所有顧慮。

    我想的太多了,所以會活得很累。紂躺在床上,對伏在身上的妲己說。

    妲己笑笑,笑容中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那個風度翩翩的男人。

    伯邑考。

    妲己忽忍不住在心中吟出了兩句詩: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8.4生活不容易

    西伯侯終於活著走出了羑里監獄,也許他很想像《肖申克的救贖》中的安迪一樣,在滂沱大雨中如受了重傷的野獸一般仰天嘶叫。

    因為他們都堅信能走出這鐵絲網,但真正走出,卻百般滋味澆上心頭。

    算到和得到並非是完全的因果。

    可西伯侯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冷靜地站在宮殿門前。他比安迪的頭髮更斑白,腰桿更彎曲,所以他更滑頭。

    當然,褒義詞叫智慧。

    他已完全擺脫了監視,完全可以找個僻靜的角落狠狠地大哭一場。

    他最愛的長子伯邑考,就被他吃在了肚子裡。

    他當然很清楚,因為一年前肉餅送來時,他忽心頭亂跳,忍不住便算了一卦,也就是這一卦,成了他這一生都無法彌補的痛。

    不會結痂,因為時時在流血。

    所以他發誓,從此後再也不算卦。紂若知此,實在該欣慰一些。妲己更該高興,因為她的計劃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然而,紂現在卻最高興。並不是因為釋放了西伯侯。

    而是因為另一個人。

    這個人正在實踐他的第三個計劃。

    費仲。

    費仲的第三個計劃就是兩個字:享受!

    他現在獲得了一切,權力、地位、金錢、美女,還有夢寐以求的土地。

    大片的土地。

    費仲就盡情地舒展四肢躺在封邑上,眼望著長空,手撫著大地。所以,當紂的聖旨降下宣讀時,他很有些慌張地爬了起來,屁股上還帶起了幾根枯草。

    一定是又賜予我更多的土地,費仲暗暗地想。

    聖旨很簡單,寥寥幾十個字:費仲欺君誤政,敗壞朝綱,罪不容誅。姑念老臣,即日革職,財產沒收,永不再用。

    費仲臉色蒼白,凸著死魚般的灰白眼珠。他寧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切來得太快,去得更快。

    這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他的第三個計劃與紂的第三個計劃發生了衝突,紂要借他的前途用一用。

    紂的第一個計劃是愛情,第二個計劃是削藩,第三個計劃是洗心革面。

    他要借釋放西伯侯的機會向天下昭示,他是一個好帝王。

    能好能壞,時好時壞,讓所有人都稀里糊塗摸不著頭腦,這就是紂的心願,他一向不喜歡打明牌。

    可這時便產生了一個問題,以前的那麼多過錯誰來承擔?紂當然不會像漢武帝那樣下個《罪己詔》,他放不下那面子,更丟不起那人。

    費仲自然被他拎上了檯面。反正我大吃大喝白養了你那麼久,危急時刻拿你當下替罪羔羊也實在不算罪過。

    費仲被撤職,天下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這頭雄獅終於睡醒了。商榮、比干、微子、箕子、少師、太師、膠鬲、辛甲等政治大腕們喃喃歡喜道。

    可紂再一次給他們兜頭潑了一盆涼水。

    惡來上台。

    也就是說,全國第一號壞人前腳剛走,第二號壞人緊跟著上台。

    這難道就是紂的改革嗎?

    是的,確實。

    這不和沒改革一樣嗎?

    不是,絕不是。

    紂其實有著很明確的指導思想。

    首先,他很清楚自己和那些所謂正直的中興大臣是永遠攪和不到一起的。其次,他的改革就是不斷尋找身世清白的壞人。

    當這個壞人終於壞透時,自然瓜熟蒂落,成了下一個替罪羔羊。

    這個法子唯一的缺陷就是不能反覆使用。因為三五個壞人一輪換,所有人都能識透把戲。

    可紂一點都不擔心。因為人總是會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活著活著就會死掉。

    當紂的鬼把戲被徹底拆穿的時候,他相信,他自己也許已經老死了。

    紂不像秦始皇那樣迷信,認為人真的可以長生不老。可悲哀的是,紂的把戲剛剛實行就被一個人給拆穿了。

    誰?

    就是站在宮殿門口的那個佝僂著腰白髮飛舞的老頭。

    西伯侯。

    西伯侯是來謝恩的。這其實是個大家你知我知的古老把戲。

    紂也決不相信,他把西伯侯摧殘成這樣了,西伯侯還打心眼裡來感謝他。「以德報怨」這個詞,還沒有編入紂的辭典。

    可是西伯侯並不僅僅是向他來叩頭謝恩的。

    他還向紂提出了一個請求,一個要求。

    請求就是,他把自己封地中洛水之西部分捐獻給王庭,要求就是,請紂廢除炮烙之刑。

    紂愣愣地看著西伯侯,接著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幾乎連眼淚和鼻涕都流了出來。

    西伯侯怎麼會是個老狐狸呢?他不過是個蛔蟲,是個朕肚子裡的蛔蟲。晚餐時,紂把它當成了一個笑話講給了妲己聽。

    那個落滿厚厚灰塵的銅柱終於被卸了下來,扔進了冶爐中。它其實早已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只是始終沒人給它提供下的台階。

    也許還能鑄出幾把鋤頭呢,妲己掩袖揶揄紂道。

    我不僅是老狐狸,而且是老狐狸心中的蛔蟲。

    西伯侯冷笑。

    很顯然,紂絕不是那隻老狐狸。所以,紂誤解了西伯侯的用意。

    同樣是蛔蟲,一個看到的只是探聽心腸,一個看到的卻是咬斷心腸。

    可是,在西伯侯冷笑的時候,一個人正在冷戰,他是完完全全被凍得。

    一個比西伯侯頭髮更花白,腰身更佝僂的老頭子。

    他腳下蹬著打補丁的麻鞋,腰上纏著打補丁的麻繩,頭上裹著打補丁的麻布,心上裝著一個不打補丁的麻煩。

    這個麻煩很單一,那就是窮,窮得沒吃沒喝沒穿沒老婆。

    這一年,姜子牙,七十二歲。

    風塵僕僕,風塵僕僕。

    除了風塵僕僕,還是風塵僕僕。

    在風塵僕僕中,姜子牙越來越老,越來越潦倒。因為沒任何人肯額外地施捨一碗飯給他吃。

    憑什麼?這些人惡狠狠地問他道。

    想了很久,姜子牙還是回答不上來。

    他什麼都不會。

    除了治國安邦。

    但是,並不是每一個僱主都對治國安邦的人才感興趣,甚至說很少很少。

    也許人家需要的只不過是一個餵豬、打魚、種地、摘茶、舂米、洗衣、割稻、挑水、打更甚至奶孩子的傭人而已。

    宋家莊,宋異人。

    這是姜子牙能投靠的最後一個地方,也是他的最後一個朋友。

    宋異人終於沒令他失望,不但供應了姜子牙全部的吃喝花銷,甚至還為他娶了一個老婆。

    這個老婆跟他很般配,馬氏,六十八歲,處女。

    一個七十二歲的處男和六十八歲的處女新婚之夜會發生哪些有趣的事情,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確切知道的是,他們後來有了孩子。

    馬氏是個很要強的女人,她決不允許自己的男人是個窩囊廢。

    他強迫姜子牙自立門戶自力更生。

    無奈,姜子牙背著宋異人偷偷學會了第一項技藝,雖然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編笊籬。

    姜子牙就這樣挑著一擔笊籬來到了朝歌最繁華的中央大街上。

    一定傾城熱銷,震撼全場,姜子牙暗想。

    可是從早到晚,整整用了一天時間,他連一隻笊籬都沒賣掉。

    想來沒有人願意買樣式又醜、質量又差、價格又貴的產品。

    市場經濟確實很殘酷。姜子牙唯一的收穫就是倒貼了來回路費。

    馬氏氣不打一處來,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只好忍。她決定讓姜子牙干更沒技術含量的活。

    賣面。

    麥子是馬氏一粒粒挑出來再連夜細細磨好的,質量絕對上乘。

    可姜子牙剛挑到半路,就折回來了。因為一陣大風吹過,把所有的面都帶到爪哇國去了。

    馬氏簡直要抓狂,她實在想不到,她只是沒提醒,她老公就想不到在面上蓋個東西壓一壓。

    百無一用是書生,馬氏含著淚花罵道。

    8.5婚變

    勸人合不勸人分。宋異人決定再盡一次力,幫他們老兩口一把。

    他拿出一大包銀子交給了姜子牙,鼓勵他們重整旗鼓,開一家小飯店以營生。

    馬氏帶著姜子牙,在朝歌城中轉來轉去,終於尋好了一間門面。這間門面正對市口,人流量大、開間寬、進深淺、租金低,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上好舖位。

    馬氏與姜子牙個個歡天喜地,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番。

    客人很快坐滿,吆喝著老闆上菜。

    華麗麗的菜被馬氏笑吟吟地端上來,彎下腰,恭恭敬敬放在了客人面前。

    這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她很清楚。可她不清楚的是,為什麼客人在夾了一口菜後卻吐了她臉上一口唾沫。

    菜實在太難吃,難吃到連掌勺的姜子牙都一口也嚥不下去。

    馬氏很納悶,為什麼她把每一棵菜洗得都那麼乾淨,而被姜子牙炒出來後每一口菜都那麼叫人齜牙。

    當晚,馬氏狠狠地摑了姜子牙一巴掌。然後,又猛地一頭紮在他的懷裡號啕大哭。

    嫁上這樣一個男人,她也實在是沒轍了。

    第二天,飯店依舊營業。

    這就是生活。生活的意思就是,你要生生地活著;生生地活著意思就是,你必須要能夠賺錢。

    姜子牙洗,馬氏炒。

    馬氏信心百倍地把菜端到了客人的面前。這個客人很文明,唾液沒吐在馬氏的臉上,而只是吐在了她精心烹製好的菜裡。

    菜並不像昨天的那樣難吃,但卻比昨天的更讓人齜牙。

    馬氏實在想不到姜子牙能耐有那麼大,洗個菜都能洗進去一筐細沙。

    馬氏終於含著眼淚對姜子牙道:老薑,你拋棄我吧,這日子俺沒法過了。俺這樣一個粗手大腳的老女人,實在配不上你。

    馬氏之所以選擇被拋棄,是因為在那時離婚的唯一方式就是男人把女人給一腳踹開,而女人是沒有權力主動離開男人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就是當年《婚姻法》的生動寫照。

    姜子牙渾身顫抖,他眼中流的已不是淚,而是洪水。

    他對馬氏道:老婆子,我是踏踏實實想和你過日子的,你就忍心這麼離我而去?

    馬氏道:過日子就要吃飯。我們自己開飯店卻還要頓頓到外面吃,這日子還能過嗎?

    姜子牙道:這些粗活我是幹不來,可只要時運一轉,我必封王封侯,光耀天下,你再耐住性子稍微等等?

    馬氏竟然一笑,很冷地笑,道:可以啊!不過你先告訴我還要等幾年?

    姜子牙立刻啞口無言。

    馬氏又道:你看我還能活幾年?

    姜子牙臉上的皺紋瞬間漲滿,囁嚅幾下,但終沒說出話。

    馬氏道:老薑,我認為做人認命是最重要的,你這一輩子的悲劇就是不認命,老是去幻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帝王淫亂,關你何事?國家腐敗,又關你屁事?你整天光想著扭轉乾坤,卻就沒想過連老婆肚皮都餵不飽。男人做到你這個份上,又你這麼一大把年紀,真該是極品中的極品了。

    姜子牙突然恨恨地咬了咬牙,對馬氏道:老婆子,你真的決定了?

    馬氏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砧板前,一操手舉起了菜刀。姜子牙剛要伸手去奪,馬氏卻「砰」的一聲把刀斬在了砧板上,發誓道:我馬氏今生若有反悔,有如此板!

    姜子牙哽咽得難以抑制,口中只哆哆嗦嗦地道:好,好,好。順手從案桌邊抄起一塊髒兮兮的抹布,咬破中指,刷刷刷一揮而就,扔給了馬氏。

    馬氏接過來一看,是一首詩: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由是可,最毒婦人心。

    馬氏忽然嘿嘿冷笑道:好,好,很好,很好。最毒婦人心,最毒原來是婦人心,竟然是婦人心!

    說完後,頭也不回,立刻奪門而出,消失在門前川流不息的茫茫人海中。

    她沒有拿姜子牙一分錢,雖然她幫姜子牙掙了不少錢,供他吃供他喝還供他看書。

    她六十八歲嫁來,夫妻不到一年,又六十八歲離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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