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傳 第21章 京華歲月 (6)
    當時,丁玲的《母親》出版,季羨林讀過以後,覺得有一些意見要說,就寫成一篇書評,發表在鄭振鐸、巴金、靳以主編的《文學季刊》創刊號上。發表以後,他聽說沈先生有點意見。於是季羨林立即寫了一封信給沈先生,同時也請鄭先生在雜誌再版時,把自己的那篇書評抽掉。就是因為這樣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一個不能算是太愉快的因緣,季羨林認識了沈從文先生。

    雖然沈先生是著名的作家,季羨林是一個窮學生,社會地位簡直如雲泥之隔,但沈先生卻把季羨林當做自己的知己好友。他同張兆和女士結婚,在前門外大柵欄擷英番萊館設盛大宴席,由胡適證婚,出席者名流如雲,而一個窮學生季羨林也在被邀請之列。

    3.「四劍客」的學友情

    在清華讀書期間,季羨林有幾個要好的朋友,志趣相投,常在一起玩,聊天。吳組緗、林庚、李長之都是他的好朋友,他們是清華園的「四劍客」。

    李長之是濟南人,和季羨林是小學、中學、大學「三連貫」的同學。季羨林和他聯繫最多。有一年暑假,他們一塊回到濟南探家。當時,老捨先生正在濟南齊魯大學教書。有一天,李長之告訴季羨林,他要在家裡請老捨先生吃飯,要季羨林作陪。老捨先生已是大名鼎鼎的作家和大學教授,要自己陪大學教授吃飯,季羨林有點受寵若驚了。在李長之家中見到老捨先生,沒想到全然不是自己心目中的那種大學教授。老捨先生談吐自然,藹然可親,一點架子也沒有。他說一種地道的京腔,鏗鏘有致,聽他說話,季羨林感到就像是聽音樂,是一種享受。通過李長之,從那以後,季羨林認識了老捨先生。

    在清華的時候,季羨林同這幾個好朋友經常在工字廳的臨湖大廳聚談。臨湖大廳離吳宓先生的「籐影荷聲之館」不遠,有名的「水木清華」四個大字的匾,就掛在大廳的後邊。廳很大,裡邊擺滿了紅木傢俱,氣象高雅華貴。

    這裡平常很少有人來,因此很幽靜。季羨林便同吳組緗、林庚、李長之等好友,相約到這裡來閒談。當時他們還年輕,有點不知道天高地厚,說起話來,海闊天空,旁若無人。他們不是糞土當年萬戶侯,去臧否歷史人物、帝王將相,就是揮斥當代文學家。茅盾的《子夜》剛出版時,他們幾個人便在這裡碰頭,議論此書。意見截然分成了兩派:一派完全肯定,一派基本否定。季羨林否定,吳組緗肯定。大家推心置腹地爭吵,實際上是在侃大山,類似於文學沙龍,各自把自己的話盡量誇大其詞地說完,然後再談別的問題,一向沒有結論,也不需要結論。爭論完一個問題,又談別的問題,覺得其樂無窮。

    晚飯之後,幾個好友則漫步走出校南門,邊走邊談。有時候談得興起,忘了路的遠近,甚至走得很遠很遠。有一次,是在深秋時分,幾個人走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衰草荒煙,景象蕭森,舉目四望,竟看不到有人家。但見野墳數堆,暮鴉幾點,上下輝映,益增荒寒,回望西天,殘陽如血,餘暉閃熠在枯草葉上。這時,他們感到鬼氣森森,趕快收住腳步,轉身再返回清華園。原來這個地方已經是中關村了。

    在清華的一批學友當中,胡喬木、喬冠華後來都參加了革命,成為中國共產黨的高級領導幹部。李長之後來在南京國立編譯館工作,是著名文學家。只有吳組緗和林庚,成為和季羨林一樣的學者。

    吳組緗是安徽涇縣人,比季羨林年長三歲,生於1908年。他1929年考入清華大學,在經濟系學了一年,1930年轉入中文系,由於志同道合,與季羨林成為好朋友。吳組緗專攻中國文學,畢業後在清華大學研究院繼續深造,在此期間,發表了一系列有影響的短篇小說,成為30年代文壇的著名左翼作家。他先後在中央大學、四川省教育學院、金陵女子文理學院、清華大學任教,1952年院系調整以後進北京大學工作至今。他和季羨林成為終生來往的好朋友。他的貢獻在中國文學領域,《紅樓夢》研究、《儒林外史》研究、中國古代小說的研究,都是很有影響的。他的小說《一千八百擔》、《西柳綠》、《鴨咀嶗》都是短篇小說的佳作。其中《一千八百擔》與季羨林寫的丁玲《母親》的書評,都是刊登在由鄭振鐸、巴金、靳以主編的《文學季刊》創刊號上。

    4.孤獨的宿舍生活

    季羨林由於六歲就離開母親,一直有一種孤獨感。雖然在濟南時叔父、嬸母都像父母似地關懷自己,但始終不能代替母親。

    離開濟南到清華大學讀書,叔父和嬸母又不在身邊,進一步增加了季羨林的孤獨。這種孤獨在課堂上、圖書館裡,都沒有機會顯現出來,在與學友的交往中,也被快樂趕跑了。可是一回到宿舍,這種孤獨便襲來了。

    在孤獨的時候,季羨林便常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之中。

    回憶很不好說。究竟什麼才算是回憶呢?我們時時刻刻沿了人生的路向前走著,時時刻刻有東西映入我們的眼裡。——即如現在吧,我一抬頭就可以看到清淺的水在水仙花盆裡反射的冷光,漫在水裡的石子的暈紅和翠綠,茶杯裡殘茶在軟柔的燈光下照出的幾點金星。但是,一轉眼,眼前的這一切,早跳入我的意想裡,成輕煙,成細霧,成淡淡的影子,再看起來,想起來,說起來的話,就算是我的回憶了。[《回憶》,《季羨林散文集》第24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在這種心境下,季羨林回憶最多的是故鄉,故鄉的秋,老牛的影,田野的影,都站在他心裡的一個角隅裡。

    燈光平流到我面前的桌上,書頁映出了參差的黑影,看到這黑影,我立刻想到在過去不知什麼時候看過的遠山的淡影。玻璃杯反射著清光,我立刻想到月明下千里的積雪。我正寫著字。看了這一顆顆的字,也使我想到階下的蟻群……

    在不經意的時候,我常把母親的面影疊在茶杯上。把忘記在什麼時候看到的一條長長的伸到水裡去的小路疊在H?lderlin(薛德林)的全集上。把一樹燦爛的海棠花疊在盛著花的土盆上。把大明湖的塔影疊在桌上鋪著的晶瑩的清玻璃上。把晚秋黃昏的一天暮鴉疊在牆角的蜘蛛網上,把夏天裡烈日下的火紅的花團疊在窗外草地上平鋪著的白雪上……[《回憶》,《季羨林散文集》第25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5.為未來憂愁

    窮人子弟上大學困難,等到上高年級時,又要為自己的未來憂愁了。

    當時流行著一個詞兒,叫「飯碗問題」,還流行著一句話,是「畢業即失業」,除了極少數高官顯宦、富商大賈的子女以外,誰都會碰到這個性命交關的問題。我從三年級開始就為此傷腦筋。我面臨著承擔家庭主要經濟負擔的重任。但是,我吹拍乏術,奔走無門。夜深人靜之時,自己腦袋裡好像是開了鍋,然而結果卻是一籌莫展。[《我的心是一面鏡子》,《東方》1994年第4期。]

    在這樣的境況之下,在課堂上、操場上,受環境熏染,還不至於太憂愁。因為清華學生一般都很用功,課堂秩序自不用說,上圖書館去看書,甚至都要百米賽跑似地去搶借書,搶佔座位。清華的學生同時也勤於鍛煉身體,每天下午四點鐘以後,圖書館中幾乎空無一人,而體育館內則是人山人海,清華傳統的著名遊戲「鬥牛」,正在熱烈地進行。操場上也擠滿了跑步、踢球、打球的人。晚飯之後,圖書館裡又是燈火通明,人人都在伏案苦讀了。

    一旦從圖書館回到宿舍,憂愁便馬上襲來。這時候,季羨林常感到寂寞像個大毒蛇,盤住了他整個的心。白天的笑聲雖然縈繞在耳際,但早已恍如夢中的記憶了,這時他內心的痛苦顯而易見:

    我只有一顆心,空虛寂寞的心被安放在一個長方形的小屋裡。我看四壁,四壁冰冷像石板,書架上一行行排列著的書,都像一行行的石塊,床上棉被和大衣的折紋也都變成雕刻家手下的作品了,死寂,一切死寂,更死寂的卻是我的心,——我到了龐培(Pompaii)了麼?不,我自己證明沒有,隔了窗子,我還可以看見裊動的煙縷,雖然還在裊動,但是又是怎樣地微弱呢,——我到了西敏斯大寺(WestminsterAbbey)了麼?我自己又證明沒有,我看不到陰森的長廊,看不到詩人的墓壙,我只是被裝在一個長方形的小屋裡,四周圈著冰冷的石板似的牆壁,我究竟在什麼地方呢?桌子上那兩盆草的蔓長嫩綠的枝條,反射在鏡子裡的影子,我透過玻璃杯看到的淡淡的影子;反射在電鍍過的小鍾座上的影子,在平常總輕輕地籠罩上一層綠霧,不是很美麗有生氣的嗎?為什麼也變成浮雕般地呆僵著不動呢?——一切完了,一切都給寂寞吞噬了,寂寞凝定在牆上掛的像片上,凝定在屋角的蜘蛛網上,凝定在鏡子裡我自己的影子上……

    在他的眼裡,滿世界都像是死了一樣。他從這兒看到那兒,像看一個朦朧的殘夢,淡黃的陽光從窗子裡穿進來,造成一條光的路,又射在光滑的桌面上,但這種光卻不耀眼,不輝騰,只是死死地貼在桌子上,像鄉間黑漆棺材上貼的金邊。看到屋外寥寥的幾個看書的,錯落地散坐著,使他想到月明夜天空的星星,石像似地坐著,不響也不動,簡直就像死屍。他看到他們僵坐的姿勢,看到他們一個個翻著的死白的眼,就像是魚市裡的死魚,一堆堆地排列著,鼓著肚皮,翻著白眼。

    這樣的一種心境,完全是對自己的前途無法把握而造成的。他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到了世界末日了嗎?世界的末日,多可怕!以前我曾自己想像,自己是世界上最後的一個生物,因了這無謂的想法,我流過不知多少汗,但是現在卻真教我嘗到這個滋味了。天空倒掛著,像個盆,遠處的西山,近處的樓台,都彷彿剪影似地貼在這灰白盆底上,小鳥縮著脖子站在土山上不動,像博物院裡的標本,流水在冰下低緩地唱著喪歌,天空裡破絮似的雲片,看來像一貼貼的膏藥,糊在我這寂寞的心上,枯枝丫叉著,看來像魚刺,也刺著我這寂寞的心。[《寂寞》,《季羨林散文集》第59—60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無奈,他平臥在床上,讓夜裡柔弱的燈光流在他的身上,讓寂寞在四周跳動,靜聽著遠處傳來的跫跫的足音,隱隱地,細細弱弱到聽不清,聽不見。隔了窗子,外面是死寂的夜晚,從蒙翳的玻璃裡看出去,不見燈光,不見一切東西清晰的輪廓,只是在黑夜裡,有一棵迷離的樹影,只剩了禿光的枯枝,刺著天空,把小小的溫熱的生命力蘊蓄在這枯枝的中心,外面披上這層剛勁的皮,忍受著北風的狂吹,忍受著白雪的凝固,忍受著寂寞的侵襲。季羨林自己也就像這枯枝一樣,盼望著春的來臨,切盼著寂寞的退走。但是,春什麼時候來,寂寞什麼時候退走呢?在這漫漫的長長的夜,在這漫漫的更長的冬,季羨林在盼望著,會有一個春天的好消息。

    6.永遠感謝清華

    在清新、活潑、民主、向上的清華大學,季羨林經歷了自己一生中最為重要的一個歷史時期。

    在這裡,他兼收並蓄,學習了英文、德文和其他各門人文社會科學課程,打下了堅實的學術基礎,在社會科學領域,走出了研究的第一步。

    在這裡,他開始筆耕,發表了處女作,即收入散文集裡的《枸杞樹)。它忠實地記錄了他的一段真實的心靈活動。他十九歲離家到北京去考大學,第一次走了這樣長的路,而且感到中學與大學之間好像有一條鴻溝,跨過這條溝,人生長途上就有了一個起點。這種感覺,反映到他的心靈上,引起了極大的波動,所以一旦考取,有點驚異,有點擔心,有點好奇,又有點迷惘。這種心情牢牢地控制著他,使他寫成了這篇《枸杞樹》。這之後,他便與著名的大型《文學季刊》結下緣份,發表了不少作品。

    在這裡,他結識了梅貽琦、朱光潛、陳寅恪、吳宓、俞平伯、朱自清、馮友蘭、沈從文、冰心、鄭振鐸等名教授和學者,使他獲益良多。

    所以,每當回憶起清華園,春天繁花爛漫,夏天籐影荷聲,秋天楓葉似火,冬天白雪蒼松,以及西山紫氣、荷塘月色,都讓他憶念難忘。

    所以,季羨林說,清華園,永遠佔據著他的心靈,回憶起清華園,就像回憶自己的母親。他對清華的感激之情,油然躍於紙上:

    每次回到清華園,就像回到我母親的身邊,我內心深處油然起幸福之感。在清華的四年生活,是我一生最難忘、最愉快的四年。在那時候,我們國家民族正處在危急存亡的緊急關頭,清華園也不可能成為世外桃源。但是園子內的生活始終是生氣勃勃的,充滿了活力的。民主的氣氛,科學的傳統,始終佔著主導的地位。我同廣大的清華校友一樣,現在所以有這一點點的知識,難道不就是在清華園中打下的基礎嗎?離開清華以後,我當然也學習了不少的新知識,但是在每一個階段,只要我感覺到學習有所收穫,我立刻想到清華園,沒有在那裡打下的基礎,所有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已經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看來我要走的道路也還不會是很短很短的,對我來說,清華園這一幅母親的形象,這一首美麗的詩,將在我要走的道路上永遠伴隨著我,永遠佔據著我的心靈。[《清華頌》,《季羨林散文集》第438—439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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