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買了郵票快走。她的手向外揮動,目光移到別處。她以後腦勺和惡語接待水皮。水皮接過郵票封好信就離開了。
下次買郵票不許來我這裡了,再來,我也不賣給你!她說。
在食堂打飯,水皮也帶著墨水臉去,結果把很多女工嚇了。很多女工就不再去食堂打飯,食堂每天都因此要剩很多飯菜。正值夏天,沒賣完的飯菜第二天的時候就餿了。食堂職工向主任反映,要主任好好管管此事。又一天晚飯時間,水皮來打飯。他臉上的墨水讓他有了好幾天安然的日子。但從這天開始,他以墨水偽裝自己的行為就再也沒有了。
你站住!食堂主任早已守候在食堂門口。
幹什麼?水皮說。
請把臉洗乾淨再進來。主任攔住水皮的去路。
我洗不洗臉關你什麼事?我的臉又不是你的臉,你管那麼多幹什麼!水皮換了一種腔調說話。
你的臉已經污染了我們革命的食堂,嚇破了許多女同志的膽!人人都在向救火英雄學習,你連自己的臉都不洗乾淨,怎麼能以實際行動學習英雄,怎麼能撥好亂反好正?主任抓住水皮的胳膊。
很多來打飯的職工都在稍遠的地方,大聲指責水皮不講衛生的行為,要求水皮立即離開。水皮沒有辦法,掙脫主任的手跑開了。
墨水塗在臉上,清洗的時候非常麻煩。一個是要避開宿舍樓道上的人,二要等到沒人的時候才能進洗漱間清洗,而且上班日子無法偽裝。總之,以墨水偽裝的方式,不是一個好方法。這天晚上他為沒有找到偽裝自己的方法而痛苦不堪,徹夜失眠。
這些天,鋼鐵廠的職工們都在議論那個臉上塗滿了墨水的陌生人。他們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不知道他的意圖。
救火英雄,你見到那個墨水塗臉的人了嗎?人們問他。
沒有。水皮說。
全廠人都見到了,你怎麼就沒見到呢。太可惜了。那人嚇壞了很多女工,還嚴重污染了我們鋼鐵廠的鮮美空氣。如果這個人再出現,我們一定要把他扭送到保衛處,交給派出所。
我們都好幾天沒見到你了,你上哪兒去了?他們又說。
水皮搖著頭,離開他們。
別走呀,我們還有思想向你匯報呢!他們在後面追他。他們手裡拿著一篇篇學習心得,向水皮請教。那個自稱是第五團支部的女工,還邀請水皮今晚到他們支部去作指示。
我不是英雄,你們不要再找我了。水皮說。
當天晚上,五支部的兩個男團員強拉硬拽把水皮弄到了學習現場。他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了水皮。
水皮對《救火英雄水皮的故事》裡的故事印象都比較深刻,因為他在讀這本書的時候十分受教育。他被迫發言時,便以一個第三者的身份談自己的感受和體會。可是人們卻聽成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了。
我真的需要向書本裡這個人物學習的。他最後說。
團支書在總結發言時說,一個人把自己英雄行為當作學習材料的人,是一個高尚的人,純粹的人,一個時時以英雄精神作為行動指南的人,一輩子都是英雄。有的人當自己成為英雄後,便好大喜功,沾沾自喜,不再學習改造。你看看林彪,當年夠英雄了吧?為什麼最後成了叛黨叛國的大壞蛋?就是因為他總要別人向他學習,而從不向自己以前的英勇善戰行為學習!
團支書的發言贏得了陣陣掌聲,這個很有見地和深度的總結,讓在座的團員們感慨不已。
五團支部當晚的活動,形成了文字材料上報到廠團委,團委書記周小玲在簡報裡作為典型經驗向全廠團員作了介紹。材料送到地區團委時,廠團委書記就把功勞歸到自己名下,地區團委便把這個有水平的總結發言向全地區青年黨團員們作了推介。
人們向水皮學習活動逐步走向深入,挖出了水皮英雄精神的本質。廠團委書記周小玲紅了,水皮更紅了。
水皮惶恐不安。他說,我是一塊石墨,跳到清水裡清洗,卻把整盆水都弄黑了。
妓女墳舊址上有許多蟲子,這些蟲子在深草的掩護下,誰也不容易看到。那天午休,水皮捉住了許多蟲子。這些蟲子並是人們說的那麼可惡,它們總在低調地生活著,也不為人注意。他把蟲子裝在一個自製的小紙盒子裡,下班時把它們帶回宿舍。
夜晚蟲子們爬出了紙盒,宿舍裡就有了它們低微的身影。又有一批團員們來向水皮匯報學習心得了。他們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鋼筆,他們一個個發出謙虛的笑容。
蟲子們自得其樂地在地上爬著,可是團員們一個也沒發現。
你們發現什麼了嗎?水皮說。
他們環顧左右上下後,搖頭說,沒有。
你們往地下看。水皮提示他們。
他們低下頭,再次說,什麼也沒有呀。
水皮說,是的,你們誰也不會注意到它們的。因為它們身影太小,叫聲又很弱。水皮彎下腰捉住一隻蟲子,說,我宿舍裡多了很多蟲子。
這麼噁心的蟲子,你捉到宿舍幹什麼?快踩死它們!
不,我喜歡蟲子,我喜歡它們不聲張的個性,羨慕它們被人忽視的命運。水皮說。
團員們張著大嘴巴,非常不理解。
團員們離去後,水皮給李姝寫信。
我喜歡蟲子。他開頭一句就這麼寫。他以很大的篇幅對蟲子進行了讚美。幾天後,李姝在回信中說,太陽月亮鮮花你不去讚美,讚美蟲子幹什麼?打比如也要選擇美麗的東西呀!
你不懂的,你真的不懂。水皮在回信中說。我的心,你永遠也不能明白。
水皮喜歡蟲子的消息卻不脛而走,傳遍了鋼鐵廠每一個角落。
水皮同志為什麼要喜歡蟲子呢?青年團員們開始進行討論。他們沒有討論出一個結果。周小玲在一次團委會上把水皮請去了。這次被邀請,水皮非常樂意。去的時候他手裡抓著幾隻蟲子,他把它們放到桌子上。
你們發現了什麼?水皮說。
周小玲帶領大家四處張望,然後又帶領大家搖頭。水皮說,你們大家往桌上看。他們看了桌子,卻什麼也沒發現。
桌上有蟲子,你們都看不見。因為它們的身影太小,而且你們不會把一隻蟲子放在眼裡。水皮說。
周小玲帶領大家點頭。
這幾隻蟲子對你有什麼意義呢?周小玲說。我們要求證的就是你為什麼喜歡蟲子。你是不會輕意喜歡蟲子的,喜歡它們,一定有深刻的含義。
確實有含義,但不一定深刻。水皮說,我對別的團員也說過,我喜歡蟲子。我喜歡它們不聲張的個性,羨慕它們被人忽視的命運。我非常想做一隻蟲子。
我終於明白了,周小玲說,你是說,做了英雄做了好事,要像蟲子一樣不聲張,甘願做個無名英雄!
很深刻。在座的團員們附和說。
我們要學習水皮同志的"蟲子精神",在各自崗位上為祖國為四化做出最大的貢獻!周小玲說。
一種叫"水皮的蟲子精神"的提法,從鋼鐵廠誕生。周小玲把這次的會議紀要上報到地區團委,地區團委有領導認為,這個精神很好,只是名字不好聽。但也有人認為,名字不重要,關鍵是那種不肆張揚、默默無聞的精神。兩派意見相互衝突,最後,大家還是以尊重水皮同志為出發點,達成一致意見,認可了水皮的"蟲子精神"。地區團委號召全體青年團員,開展大討論,深入剖析自己,立爭做一個有"救火精神"和"蟲子精神"的時代青年。
東河地區團委開展的"蟲子精神"大討論,讓在省城的李姝知道了。她在給水皮的來信中便改了口氣,接受了"蟲子精神"。她進一步闡述說,"蟲子精神"實際就是做好事不留名、當英雄不聲張的最形象的註解。
水皮喜歡的那種蟲子逐漸被廠裡青年團員所認識和喜歡。這樣的蟲子廠區裡只要有草的地方都有,建廠十幾年以來,誰也沒有注意到它們。為什麼?因為它們個頭小,聲音弱(在人們的聽力範圍內,根本就沒有聲音)。休息的時候,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的青年團員們在廠區裡捉蟲子,研究它們的習性和品德,從中悟出革命的哲理。
一時間,人們捉蟲子成風,為了捉到更多的蟲子,男團員們冒著陽痿的危險,走進妓女墳舊址。本來繁殖能力比較弱的蟲子,遭了大殃。蟲子們在全廠青年團員的大力研究下,紛紛失掉性命。
全廠青年都在研究蟲子時,水皮對蟲子失去了興趣。他在給李姝的去信中說,我更喜歡風。我喜歡蟲子他們都去捉蟲子,我喜歡風,他們難道抓得住風嗎?但是這回我誰也不告訴我喜歡風了,我只告訴你。因為你是我的對象。李姝回信說,鋼鐵廠青年團員們腦中極左思想還沒有清除。人們喜歡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難道人人都該去採荷花嗎?
李姝把鋼鐵廠極左思想告訴了副專員李德行,李德行通過調查後,說,捉蟲子沒什麼嘛,大家都捉著玩。沒必要去干涉,文革已經結束,我們正在撥亂反正,不能再隨意地給人扣帽子。一個人能夠做到像蟲子那樣不聲張真不容易呢。文革中許多喜歡聲張的人,結果不是出了大事嗎?好像這也不對,如果文革期間大家敢於講真話,我們現在還用得著撥亂反正嗎?咦,我怎麼越說越糊塗了呢?
最終地委經過黨委會討論,把團委所謂"蟲子精神"的提法否定了。認為雖然"蟲子精神"值得提倡,可是與"蟲子"聯繫在一起就缺少了美感。鋼鐵廠的青年團員們,不再去研究蟲子,可是躺在妓女墳舊址上的水皮卻又對蟲子感興趣了。墳地上的青草在初夏的陽光下越來越茂盛,水皮喜歡把身子埋在草地裡。
救火英雄,我們打牌吧。工友們有時愛在午休時間打撲克,他們總希望水皮參加。
救火英雄呢?怎麼又不在家。那些喜歡向水皮匯報心得的青年團員,總是在水皮的宿舍門前發出失望的聲音。
只要不下雨的晚上,水皮喜歡把自己藏在夜色或青草裡;要不,他就一如既往地在車間拚命加班加點。
21
中午的太陽照在鋼鐵廠上,工友們吃過午飯都回去休息了。水皮的移動床擺在妓女墳舊址上,差不多半個人高的野草掩護了他的身影,卻擋不住熱辣的太陽。水皮腋夾移動床在車間周圍尋找能躲避太陽的地方,最後他來到那棵大榕樹下。榕樹下面是低矮的野草,水皮就在上面躺下了。
你是救火英雄水皮嗎?有一個女聲驚擾了水皮迷迷糊糊的夢。水皮睜開眼,看到眼前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女人。
啊!水皮叫出聲來。這個女人臉什麼時候受過傷,所有第一次見到這張臉的人都會嚇一跳。
他們見到我的時候無一例外發出啊的聲音,我以為你是英雄,你不會啊的。那女人蹲下身子。
你的臉怎麼了?水皮坐起來,他仍然不敢看眼前這張臉。
破相了。我是化驗室的。1977年11月5日上午,一瓶鹽酸潑到了我的臉上。她說。
對方是仇人嗎?水皮說。
是我不小心弄的。我在搬動高處那瓶鹽酸時,用力過猛,溶液蕩了出來,正好潑了我的臉。她說。你為什麼不正眼看我?你和他們一樣不正眼看我。以前我是鋼鐵廠數一數二的美女,那時候鋼鐵廠所有的男人都喜歡和我說話,那個被抓起來的副廠長有一天竟然當眾調戲我。可是,現在,他們全躲起來了。
你很不幸。鹽酸是個什麼東西?為什麼這麼厲害呢?水皮說。
是一種化學藥品,酸性很強,腐蝕性很強。它能溶解許多金屬。強酸基本有三種,硫酸、硝酸和鹽酸。它們金屬都能溶解,何況一個人的皮膚。我成了這個樣子,他們不敢看我,我並不怪他們,誰願見到一張夜裡做噩夢的臉呢?!
第二天中午,水皮又來到大榕樹下。不久,她又過來了。
我叫冼冬晴。她說。
水皮還是不願看她,儘管他很不想這樣。鹽酸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我想親眼看看。水皮說。
冼冬晴帶水皮朝化驗室走去。鋼鐵廠有好幾個小化驗室,他們都用來為每個煉鋼車間服務。另外還有一個化驗中心,負責全廠所有原材料的檢測,以及廠裡鋼鐵出廠時的終檢。冼冬晴所在的化驗室不為水皮他們車間服務,為第一煉鋼車間服務。冼冬晴帶著水皮走過大約一公里的路程後,到了化驗室。
化驗室分為兩大間,一間是辦公室,一間用來做化驗。裡面擺滿了大小不一的化學藥品瓶,藥品的顏色也五花八門。還有各種形狀的玻璃管。水皮看得眼花繚亂,他說你們平時用這些藥品就能知道我們煉的鋼合不合格?冼冬晴似是而非地笑。
鹽酸是哪個?水皮說。
冼冬晴指著一排透明的溶液說,它們都是,只是裝瓶大小不同,濃度也不同。水皮拿起一瓶墨水瓶一樣大的鹽酸細看,上面寫著"鹽酸,35%"。這是低濃度的,她說。水皮說,高濃度的是什麼?她說,高濃度的可達百分之八十以上。
這是乙醇,你們男人喝的酒就是乙醇,當然不是工業乙醇,工業乙醇含有其它對人體非常有害的物質。她進一步介紹說。
水皮說,我還是想知道鹽酸。
關於鹽酸我就只能給你介紹這麼多了,說多了你記不住。要不,我給你看看我們用過的廢鹽酸吧。水皮跟隨冼冬晴來到一個類似廢水池的地方。這就是廢鹽酸,她說。水皮說,顏色跟沒用過的不一樣,我知道了,就像一盆水,洗過衣服後顏色就變了。
冼冬晴笑著說,可不是這麼一回事。這個廢鹽酸是因為混有其他物質,顏色才變的。鋼鐵廠的人喜歡用廢鹽酸清洗廁所,清除自行車鋼圈上的�袟{。當然想得到廢鹽酸也是不容易的,沒有我們的同意,誰也別想從這裡拿走廢鹽酸。
你能給我一點廢鹽酸嗎?水皮說。
你拿廢鹽酸來幹什麼?她說。你住集體宿舍,又沒有私人廁所。
三天之後,剛下過兩天雨的鋼鐵廠空氣非常新鮮。這新鮮主要是鋼鐵廠有幾個煉鋼車間都停工,他們都統一到禮堂裡開大會,學習上級指示精神,說是撥亂反正,說是"處遺"。鋼鐵廠排出的黑煙明顯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