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水雷 第二章  (4)
    又要招工了,今年是全地區繼1976年冬季後,第二次大規模招工。水皮是地區領導點名招收的惟一一人。其他人員都由上面下指標到各縣,再由各縣下指標到各公社、鎮。地區派人直接去到張鎮水皮的家,他們手上拿著幾份表格,去哪個單位,幹什麼工種,由水皮選。

    我只有初中文化,村裡還有高中文化的呢,還有知青。為什麼要招我的工?水皮說。

    你是英雄。你有享受該享受的權力。來人說。就像戰鬥英雄,該提拔的就要提拔,該有的待遇就應該有。

    我不是英雄。我沒有權力享受這種待遇。

    你又在說胡話了。聽說,你很愛說胡話。嘿嘿。退一步說,不是英雄就不能進城當工人嗎?只有高中文化才能進城當工人嗎?填表吧,現在就填,填好了,我們帶回地區。來人的態度非常好,說話輕輕的,一字一句讓人聽來十分順耳。

    如果我不是英雄,你們就不會招我的工,不會把表親自送到我手裡,讓我自由選擇,是不是?水皮說。

    來人掏了掏耳朵,說有可能。可你是英雄啊。

    水皮站起身走出了屋子。水樓雲說,你要幹什麼?水皮說,我上廁所不行嗎?

    水皮借口上廁所逃走了。他逃跑的方向是張鎮衛生院,那個被鎮裡人稱作墳場醫院的地方,很少有閒人靠近。衛生院四周砌著高大的圍牆,圍牆三米之內生長著有一人多高的荊棘雜草,十數年來,沒有人進去過。今天水皮躲了進去。呆在裡面他感覺鑽進了棉絮中,外面的風進不來,裡面的溫暖出不去。在這個人跡罕至的雜草叢生的地帶裡,有一個接著一個的鳥窩。張鎮人愛到古柳河兩岸打鳥,卻沒注意到這裡才是打鳥的最佳之地。水皮伸手將身邊的鳥窩端掉,把不同鳥類的鳥蛋擱到一個大大的鳥窩裡。鳥的主人回來了,它們對水皮的強盜行為極為不滿,成群結隊地在水皮的周圍示威。

    喊什麼喊,再喊,我回家取來鳥銃,一槍把你們全崩了!有本事到我家示威去,把那個要我填表的人趕走。水皮聲音不大不小地說。水皮說話,鳥們並不怕,水皮揮手它們也不怕。水皮就不再和鳥們計較,心裡盤算著回家怎麼吃這些鳥蛋。但不管怎麼吃,都夠一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頓的了。

    天就黑下來了。借助夜色,水皮潛回到家裡。家裡很安靜,他的父親母親面對面坐著。母親臉上顯出著急,父親臉上掛著憤怒。

    地區來的人已經離開。他把表留下了,離開前他說,我真弄不懂水皮的心思。聽說招工,哪個年輕人不是激動不已?哪個不是打破頭往前衝?可水皮倒好,拒絕招工。來人話還沒說完眼淚就出來了,他原以為這一趟不僅可以獲得水皮的笑臉和尊敬,回去還可以獲得領導的表揚,可是他連個表都沒能讓水皮填上。我拿什麼向領導交差?他又說。來人出了門,他的腦子像只裝了半桶水的木桶,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水樓雲送他,他說這趟來得很不高興,說你又不是水皮,別送了!水樓雲僵在那裡,他說,看來我必須要揍水皮了!

    水皮踏進家門。屋中央的電燈泡發出黃黃的光。水樓雲撲向斜放在牆壁上的竹掃把,並且很快就拿在了手裡。

    你要幹什麼?水皮說。

    水樓雲想起了一個多月前那次與水皮的打鬥,他怕了。他說,我能幹什麼,我拿著竹掃把我能幹什麼?我要掃地。我把地掃得乾乾淨淨的,即使招工表掉在地上也不會髒。地區領導走了,他叫你把表填好。表填好後,接下來怎麼辦呢?老婆,你聽地區領導說了嗎?

    水樓雲老婆說,他沒說。他是哭著走的,他能說什麼呢?兒子,如果你早把表填好了,地區領導就會笑著離開,還可能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走了就走了吧,現在填也來得及。地區領導能把表留下,就會再來把你填好的表帶走。

    水樓雲裝模作樣地掃了一會兒地,把表遞給水皮。水皮拿著表就進自己的房間去了。水樓雲發現了水皮放在桌上的鳥蛋,他嘴裡發出喲呵呵的聲音。未與水皮商量,他就把鳥蛋做成水煮蛋了。

    第二天凌晨,屋外的鳥兒還沒叫,水樓雲便起了床。水樓雲在水皮房間外走來走去,多次伸出手來想拍水皮的房門。水皮的屋子沒一點動靜。水樓雲開亮堂屋的燈,並且大聲咳嗽。水皮的房間終於有聲音了。

    水皮,表填了嗎?水樓雲說。

    天才麻麻亮,填什麼表?

    天已經亮了,你聽到村裡人的腳步聲了嗎?有人都下自留地了。如果你看不見,可以開亮燈。這個時候人的頭腦是最清醒的,字也寫得好。水樓雲說。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沒心思填表。我還要睡一覺。水皮說。

    想睡就睡吧,以後到了地區,睡的機會就少了。你是選擇地區鋼鐵廠還是電纜廠?還是糖果廠,還是自行車廠?這些廠都不錯,地區領導說,它們都在市中心,旁邊有兩個公園。你想好了去哪個單位了嗎?水樓雲說。他的嘴巴快貼到大門上了。

    我還要睡覺。水皮說。

    別再睡了,和我說了這麼久的話,頭腦早就清醒了。我猜想地區領導會在早上八點之前來拿表,拿不了你填的表,他沒法向更大的領導交差,所以他會想方設法拿到表。

    水皮的頭埋進被子裡,緊緊摀住耳朵。昨晚他睡前沒洗腳,被子裡臭哄哄的。開始覺得難聞,過了一兩分鐘就適應了。他後來還獨吞了自己的一個響屁。

    整整兩天,被水樓雲兩公婆稱作地區領導的那人都沒有來,那表水皮也沒填。水樓雲坐不住了,他對老婆說,如果水皮再不填,進工廠的事就要泡湯。現在有多少人都盼著進廠裡上班啊!

    水樓雲走出村子。剛進入張鎮,村裡的宋知青就把水樓雲攔下了。老水,你要上哪裡?宋知青說。水樓雲說,縣裡。宋知青說,水皮選了哪個廠?水樓雲含糊其詞,嘴巴像含著一根大蔥。宋知青說,我早該回城了,不知道這回有沒有我的份。你能叫水皮幫打聽打聽嗎?最好能幫我說一句話。他是英雄,他的話有人聽。

    水樓雲指著天上說,快要下雨了,我到縣城的路很長,我就不和你說話了。

    水樓雲坐車到了縣公安局。袁副局長正在參加縣裡的一個什麼會,局裡的人叫水樓雲耐心地等候。局裡的人對水樓雲很客氣,因為水樓雲告訴他們,他是救火英雄水皮的父親。

    接近中午,袁副局長才回到辦公室。袁副局長對水樓雲的到來表示出很高興,並帶他到公安食堂吃午飯。袁副局長給水樓雲買了一份豬肉炒胡蘿蔔絲,三兩米飯。

    地區招工,把表交到水皮手上了,但他不填。地區領導就哭著離開了。水樓雲說。

    為什麼不填?

    他說他不是英雄,沒資格填表。我很想揍他。

    你揍了嗎?袁副局長說,他的嘴裡含滿了飯菜。

    沒有。上次我揍他,你把我銬了起來,這回我不敢了。水樓雲說。

    你做得很對。

    袁局長,你說怎麼辦呢?

    水皮欠揍。我看他腦子根本沒毛病,是欠揍!

    你要揍他嗎?

    我要揍他。你不能揍,我能揍。你揍他有人要抓你,我揍他,誰也不敢抓我。袁副局長說。

    你會狠狠地揍嗎?你會揍他的頭嗎?水樓雲說。

    袁副局長連續幾大口把飯吃完,袖子將嘴一抹,說,走!

    袁副局長借了局裡的一輛破吉普和水樓雲奔往張鎮。袁副局長大把打掄,腰間的手銬時隱時現,與衣服磨擦後發出輕輕的"哧哧"聲。到了張鎮,袁副局長將車停在最近的地方,小跑著衝向水皮他們村。

    水皮正在刨木頭,見袁副局長到來也不打招呼。

    表填了嗎?袁副局長對水皮說。

    沒填。

    為什麼?袁副局長搶掉水皮手中的刨子,一腳踢開木頭。

    表是給英雄填的,我不是英雄。水皮沉著冷靜。

    袁副局長的巴掌在空中劃了兩圈後,重重打在水皮的臉上。

    你為什麼打人?水皮摀住被打的那個地方。

    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不打你你不清醒。我還要還踢你。袁副局長大頭皮鞋踹中水皮的右大腿,水皮趔趄著倒地。

    站起來,有種的站起來!袁副局長緊跟上去,照著水皮的身子又踢了一腳。

    水皮爬起來。他沒躲閃。袁副局長就把他銬起來了。把表拿來。袁副局長對水樓雲說。水樓雲跑回屋裡,不久又跑出來,說,我把表給水皮了。

    表呢!袁副局長對水皮大吼。

    擦屁股用了。水皮說。那紙太硬,屁股擦痛了。

    袁副局長給了水皮一個掃膛腿。水皮沒有倒下,因為水樓雲把他扶住了。我不信治不了你,多少犯罪分子都讓我治住了,何況一個救火英雄!袁副局長說。

    完了,他把表擦屁股了。水樓雲非常痛心。

    袁副局長冷笑一聲,說,把他帶走!

    水皮被押到吉普車上,又被銬在車後座的鐵窗上。顯然,這台吉普車改造過,它的另一個功能是用來押送罪犯的。

    在去地區的路上,袁副局長把車開得和趕往張鎮一樣快。套住水皮手腕的手銬與鐵窗相碰,毫無節奏地響著。袁副局長認真地一言不發地開著車,但是到達地區所在地東河市,天還是快要黑了。袁副局長的車開進了行署大院。

    我要一張招工表,我的車上坐著救火英雄水皮。他對經過的人說。經過的人是地區領導,他貼近車窗看了看水皮,說,救火英雄辛苦了。然後,他的頭轉向袁副局長,說水皮的表不是有專人送去了嗎?

    表送去了,但水皮填寫錯了。他需要一張新的。袁副局長說。

    這位真正的地區領導,略為歉意地說,都下班了,要新表也得明天上午了。你先帶救火英雄在行署招待所住下吧,我給他們打個招呼,吃住就不用管了。

    地區領導回到辦公室,他打電話給行署秘書長,要求秘書長安排好水皮和袁副局長。這個時候,袁副局長回到車上,打開了水皮的手銬,說,你服不服?水皮低著頭,拒絕和袁副局長說話。

    不久,行署曹秘書來了。曹秘書提著一個黑色的"上海"皮包,走路呈八字型。曹秘書與水皮握了手,說,我們吃飯去。

    行署食堂與招待所緊挨著,食堂裡有許多機關幹部在打飯,他們說說笑笑,打了飯有的回家,有的就站著或蹲著吃。他們都不願坐到桌上。曹秘書安排水皮和袁副局長坐在最裡面的一張桌子上後,進裡面去了。不一會,兩個穿白衣服的師傅端來飯菜。袁副局長欣喜地笑著點頭。他悄悄地對水皮說,行署食堂比我們雙林縣食堂氣派多了!

    曹秘書手上拎來一瓶酒,他給水皮和袁副局長斟上,說,一路辛苦了,喝!

    晚上袁副局長和水皮住在一間只有三個床位的房間裡。袁副局長很激動,說這麼好的房間我還從沒住過呢!

    次日早上,有人送來了招工表格。來人不是送表到村裡的那位。此人臉紅脖子粗,好像正準備戰鬥的公雞,說話卻客客氣氣。我們大家一致認為,救火英雄去鋼鐵廠最好,那是一個國營大企業,職工有四五千,是全地區最大的企業。來人說。

    填吧,就照這位領導說的填吧。袁副局長說。

    水皮正猶豫,袁副局長有意識地撩開衣服,現出他那個略有些生�蛌漱熅R。水皮就在來人的指導下把表填好了。

    12

    地區鋼鐵廠坐落在城市的西邊,那裡有條美麗的河,每天清晨你都會在河兩岸看到努力複習準備參加高考的年輕人。當然你也能看到已經上了東河大學仍然努力學習的大學生。在河兩岸最多的是來自鋼鐵廠的人,他們一直認為是城市主人中的主人。這都是鋼鐵廠的地位給慣壞的。鋼鐵廠有句名言:"我們鋼鐵廠怕過誰?"言語裡顯出自豪與驕橫。

    水皮到鋼鐵廠報到的那天,鋼鐵廠停廠一個小時,用來歡迎救火英雄。那場面,相當熱鬧。水皮胸戴大紅花,被人擁著走過廠區長長的街道。水皮腦子空空的,就像在做夢一樣。

    熱烈歡迎救火英雄!

    向救火英雄學習致敬!

    副廠長帶領大家喊口號,人們的拳頭高舉,嘴巴大張。但是人群中有一個人不舉拳頭,也不張嘴。他就是李月浩。

    操,他就是救火英雄!李月浩發出輕蔑的聲音。他的聲音不小,卻沒有人聽見。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歡迎的熱浪裡了。

    廠裡為水皮舉行了一個簡單卻很隆重的歡迎儀式,之後,廠裡主要領導帶領水皮走訪各車間。鋼鐵廠地盤很大,還有一條小鐵軌伸向火車站。回到各自崗位的工人們,十分賣力地工作,因為他們都知道,水皮就要在車間出現了,他們誰也不願在英雄面前丟臉。

    這是軋鋼車間。帶隊的廠長給水皮介紹說。

    成條成捆的鋼材整齊地堆放在車間裡,工人們工作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折磨著水皮的聽力。領導喋喋不休地介紹,水皮卻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象徵性地點頭。最後他們到了電爐車間,這是第六個煉鋼車間。電爐很大,它發出很高的熱量。工人們只能穿很少的衣服。一爐鋼水就在此時煉成,電爐慢慢傾斜,鋼水像泥漿一樣奔出來。

    李月浩就在這個電爐車間上班,他是爐前工,此時,他的臉上流著汗。李月浩朝水皮走了過來。

    你就是救火英雄水皮?李月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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