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 第10章 夢一樣的錫特卡 (2)
    當地政府不允許撒網捕魚,這方面有嚴格的法律規定。一個專門釣三文魚的漁夫,釣了一輩子三文魚,如果沒有釣其他魚的牌照,也不能釣別的魚。克裡斯特釣三文魚的牌照已經過期了,他專門給旅遊部門打電話,說有中國人來參觀海釣。那邊說可以,但只允許釣三條合乎尺寸的三文魚。尺寸合適,可以帶回來;如果太小,只能放生;而且釣到的魚只能捐給老年人中心。

    那天預報海上將有4級大風,他們一大早出發,想趕在風暴的前面,趁著海浪不大時釣到三文魚。還有一個問題,他們二十多米長的漁船,在這樣的大浪裡根本吃不消。

    海峽裡風平浪靜,船也平穩,不太可能暈船——谷岳和劉暢心情好極了。開出海峽之後,他們遭遇了大風大浪,船搖得跟蹺蹺板似的,突然上去,突然下來,顛簸幅度極大,有時比遊樂園裡的過山車還要嚇人。劉暢有點兒暈船了,谷岳還挺有信心。過了半個小時,劉暢適應了,輪到谷岳難受了。他一開始在船艙裡坐著,暈船以後,覺得吹吹風、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許能好些。但過了一會兒,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嚴重了。谷岳乾脆搬一個馬扎,在船舷邊上趴著。劉暢問他:你坐這裡幹嗎?浪大了把你掀下去。谷岳說他要吐,這裡方便。

    暈船的感覺就像感冒發燒沒好利落,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好,一點兒指望都沒有——吐完之後舒服點兒了,谷岳找一個椅子躺下來,釣魚的事只能交給別人了。

    魚餌是鐵片做的,稍微有一點兒角度,隨著船的前行,它們可以轉起來——就像一群游泳的小魚。指著魚餌表面的鍍金,克裡斯特對劉暢抱怨說:你看美國產的魚餌雖然貴,但用了很多次,還是金燦燦的樣子;中國產的雖然便宜,但用不了多久,那層鍍金就脫落了,開始生蚺F。他就覺得這個事情不好理解。劉暢挺汗顏的,嘴上只能說你不應該圖便宜什麼的。

    克裡斯特對中國不是很瞭解,劉暢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跟他解釋。這事讓劉暢心裡有點兒彆扭,加工一個鐵片,再鍍一層東西,技術含量並不高,為什麼不能把它做得更好一點兒呢?

    克裡斯特問劉暢,中國有沒有三文魚。劉暢說沒有,只有北美地區才有三文魚。克裡斯特問:那你們海裡都有什麼魚?劉暢解釋半天也解釋不清楚,比畫著說,有帶魚、鱍魚、黃花魚。他問:你們的魚是怎麼釣的?劉暢說:中國人很少釣魚,都是拿網捕撈,魚都快捕光了,挺發愁的。克裡斯特問:那中國漁民怎麼活啊?是不是靠近海養殖,拉一圈網,把魚苗放進去,在海水裡養,再放什麼飼料、激素,讓魚長得又快又大?劉暢說:我們人太多,野生魚不夠吃,只能吃養的。克裡斯特說:釣的這些魚生長在自然環境裡面,吃深海裡的東西長大,它的體格好,吃的人才健康;那種圈養的魚,味道肯定不好,還有魚的身體裡可能有激素,常吃肯定也不好。

    克裡斯特非常關心這個問題,他們很珍視釣魚的傳統,不去拉網捕魚,所以當地三文魚的價格很高,出口到很多發達國家。他怕別的國家都養殖三文魚,三文魚的品質下降不說,他們也會失業。劉暢聽了以後,想了很多,釣魚是一個生計,漁夫釣魚不只是想去蓋房子、去買車、去娶媳婦,更重要的是,他熱愛這個工作、熱愛魚,他跟大海和魚是一體的、共生的。我們總認為美國人養尊處優,實際上沒有看到他們的另外一面。可能我們的工作時間更長,在體力和腦力上更辛苦,可我們並不像他們那樣熱愛自己的工作——這可能是他們凡事花費時間更短、辦事更有效率的一個原因。

    一整天快過去了,釣到的三文魚都不夠尺寸。有時劉暢說:這條三文魚夠大了吧,還不行嗎?卡洛說:不行,差點兒,差一點兒也不行。克裡斯特有些著急,於是決定把船開到海峽裡再試試。作為一個有名的老漁夫,空手回港很沒面子。他說,兩三天釣不到魚是經常的事,但是第四天可能一天釣到一百多條。

    克裡斯特說,海峽裡一般釣不到魚,但是我們得試試,不試試就徹底沒有機會了。谷岳想,這爺倆為什麼總是能夠成功呢,靠的是始終如一的積極和樂觀。

    下午四點,他們在海上已足足漂泊了10個小時,這時船左側的鈴鐺突然響了——從鈴聲判斷這條魚不小。克裡斯特和卡洛立刻收線,在水裡拚命掙扎的是一條二十多斤的三文魚王——可把谷岳和劉暢興奮壞了!克裡斯特也特別激動。

    谷岳說:我覺得這挺逗的。你一輩子可能釣過數萬條魚,但是剛剛釣上來的這一條最讓人高興。這跟搭車有點兒相像。你在路邊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有車。等到快要絕望的時候,突然有輛車停下來了,山窮水盡柳暗花明啊——老天爺不會輕易送人一個熱乎乎的餡餅。

    看著這條美麗的三文魚王,谷岳和劉暢不停地歎氣:沒福氣享受了。劉暢還說:能不能切幾片給我們?卡洛說,切了就不能送給老年人中心了。美國人不吃魚頭,於是谷岳對卡洛說,把魚頭留給我們吧,回去燉個魚頭湯。

    第二天海上的風還是很大,他們決定去錫特卡南部的海峽裡,去查看三天前投放的捕蝦籠子。那是一個美麗的小海峽,兩側是又高又綠的松樹,遠處的山峰覆蓋著新雪,海水平靜如湖水。

    克裡斯特找到了水上的兩個橘色浮標,繩子收了好久,第一個籠子終於上來了。龐大的籠子裡有幾十個紅紅的大對蝦,緊接著第二個籠子上來了,裡面也全是大對蝦。不一會兒,船甲板的桌面上,已經堆了一大堆。谷岳興奮異常,說是哪天中了彩票,也不一定比今天開心。滿眼的蝦,跟一堆鈔票似的。克裡斯特說這種大對蝦是最好吃的,它們在冷水裡生長,蝦肉很肥。卡洛拿起一隻母蝦,蝦上全是深紅色的蝦子。谷岳直接生著吃了蝦子,感覺味道跟生魚子很像。

    谷岳眼瞅著那堆大蝦,眼睛都綠了,恨不得撲上去就要狼吞虎嚥。那些蝦晶瑩透亮,而且是紅色的——本以為它們煮熟了才會變紅呢,其實阿拉斯加深海的對蝦本來就是紅色的。

    克裡斯特不靠釣蝦維生,釣蝦純粹為了娛樂。他有釣蝦證,在當地10美元就可以辦一個。阿拉斯加有這種好處,人少物豐,平時根本不用買肉買魚,想吃了就去釣魚、釣蝦、釣螃蟹,還可以去獵鹿。

    在漁民家做客

    克裡斯特約谷岳和劉暢去他們家吃飯。劉暢自告奮勇說要做一道紅燒大蝦,他偷偷發短信問了自己的母親,母親回短信告知了配料和做法。

    進了克裡斯特的家,誰都能看出來,釣金槍魚已經是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家裡掛滿了大大小小、種類繁多的金槍魚的畫——克裡斯特很欣賞金槍魚,他覺得這種魚很美。金槍魚是他的經濟來源,他不僅喜歡吃,也喜歡看,就像農民喜歡自己的莊稼。

    劉暢對他家印象深刻,房子寬敞明亮,說明他收入非常高。這在阿拉斯加很正常,與中國漁民的生活質量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克裡斯特的妻子從冰箱裡拿出大塊的金槍魚款待他倆。金槍魚肉豐滿,中間沒刺。他妻子說要烤著吃。谷岳問:能不能切一小塊,我們吃點兒刺身?克裡斯特說從來沒有這樣吃過。谷岳把金槍魚切成小片,蘸上生抽和芥末,遞給克裡斯特吃。他說金槍魚生吃居然也很香呢——克裡斯特嘟囔著,釣了二十多年的魚,沒吃過生的金槍魚,這可有點兒遺憾。

    劉暢照著他母親發的菜譜,笨手笨腳地開始配料,放姜、放糖、放醋、放醬油,調了半天,邊調邊嘗,那笨拙的樣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克裡斯特的妻子烤了金槍魚排,劉暢做了紅燒大蝦,谷岳做了可樂雞翅、酸辣土豆絲、西紅柿炒雞蛋、地三鮮、魚頭麵條湯——這一大桌夠豐盛的。

    美國有很多好吃的海鮮。在我們眼裡,他們不會吃。他們只會烤魚或煎魚,撒點兒檸檬撒點兒鹽,或者撒點兒奶油;蝦也是蘸點兒奶油或者蘸點兒黃油,就這麼吃了,讓人覺得可惜。那天晚上,谷岳和劉暢好像早就吃飽了,但還要吃,心想錯過這個機會,就不容易吃到這麼好的蝦和金槍魚了。肚子裡找不到空地兒,等一會兒,歇一歇,接著吃。

    克裡斯特一家也很高興,因為認識了這兩位中國朋友,他們嘗到了中國的廚藝,也學會了幾道中國菜的做法——雖然谷岳和劉暢的手藝相當一般。

    劉暢邊吃邊對谷岳說,我要是在美國生活,就選擇在錫特卡釣蝦。這麼近的海邊上,把籠子輕鬆放下去,過幾天來取,一下子幾十斤大蝦,夠吃半個月的,這也太容易了。

    當初設計從阿拉斯加走到阿根廷的時候,路費是個大問題,谷岳考慮是不是打點兒短工,甚至考慮過在阿拉斯加當一段漁民。但是登船一試,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在海上惡劣的環境中,天天工作,而且是很繁重的工作,一般人根本扛不住。克裡斯特也挺幸運的,他的兩個兒子都喜歡釣魚,願意給他打工,他省了雇外人。席間,谷岳問卡洛:你什麼時候開始給你爸打工的?他說是小學四年級,一放假就上船打工,掙自己的學費。漁民只需工作半年,剩下的半年時間休息。他們捕魚的時候很累,從黎明到黑夜,全天都在忙活,一出海就是好幾天,安全也沒有保障。谷岳和劉暢遇到的浪還不算大,但是經常會有這樣的情況,突然一個浪打過來,一尺深的海水灌滿了船甲板,濺得人滿臉滿身。這裡的海水不比海南的,它帶著阿拉斯加的冰冷。

    美國人跟中國人養孩子的最大不同之處,就是從小讓他們打工,讓他們體驗掙錢的辛苦,要珍惜你的教育,珍惜你的一切。所以你想買件衣服,或是想買輛車,我不反對,你要自己掙。但是要我掏錢的話,你得知道其中的辛苦——從小培養他們這種習慣。

    劉暢看過一個紀錄片,講的是在阿拉斯加釣金槍魚的故事。金槍魚比三文魚大很多倍。釣魚者確實辛苦,在風浪巨大的地方,釣起巨大的金槍魚。那魚漂洋過海,在日本拍賣,賣給批發商,再一層層切割,一層層批發,最後到一家刺身店裡,由店主拍賣一小部分給顧客——這是一條金槍魚完整的故事。當你知道那條魚的故事和價值,以及漁夫的理念和信念,你吃的感覺可能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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