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 第61章
    她真想用棉球把耳朵塞上,然而,她還是想耐心地聽下去,因為這是她惟一的母親,這麼多年來,母親一直在負載著記憶中的仇恨,這仇恨彷彿傷疤從未從她心靈中脫離開去,所以,她必須攜帶著這些傷疤生活下去。現在,母親終於止住了哭泣聲,因為門鈴聲在響,有人在按門鈴,母親低聲說:"他回來了,我們剛剛搬了家,準備結婚,他總是忘記了帶上新鑰匙,我結婚時,你會參加嗎?"母親來不及掛斷電話就匆忙地開始下樓。

    范曉瓊的耳朵裡傳來了母親趿著拖鞋下樓時的聲音,那聲音錯落有序,母親奔到樓下,她的耳朵中開始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她聽見過這聲音,那是在范曉瓊尋找嫌疑人的日子裡,她在尋找著母親,同時也跟母親這個男人相遇了。母親在電話中說她就要跟這個男人結婚了,這是真的嗎?不管怎麼樣,婚姻對母親這樣的女人大有益處,因為婚姻可以像一座宮殿一樣在母親的生活中產生出各種拱頂、小乇徑、密室,它可以填滿母親的內心世界,因為父親已經死了,母親所尋找的鬥爭對像已經消失。然而,母親會在她下半輩子中永遠地生活在那座宮殿中嗎?當然,那個男人可以滿足母親的物質生活,可以讓母親做一個主婦。這就是母親的現狀,無論她怎麼在私下、在電話裡,在紛亂的思緒中,一遍又一遍地地詛咒她的情敵們,她還是要趿著拖鞋到樓下去迎候另一個男人。因為只有這個男人是她此時此在這個世界上最為貼近的影子,是她可以擁住的一個男人。

    范曉瓊掛了電話,哦,已經把整杯咖啡喝完了,思緒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的時候已到,不錯,現在,她要奔向第三個嫌疑人的地址,因為她知道電話太蒼白了,而且電話中不適合她和第三個嫌疑人對話。她在兩三天後上了火車,現在她已經松起來了,她不再肩負著尋找嫌疑人的職責,她上了火車,睡了一覺已經來到另一座城市,她呼吸著空間變幻的氣息,感覺到世界到處都是秘語聲,她把手伸出去,她已經站在了第三嫌疑人杜小娟的門口。那是上午十點鐘,陽光似乎在她手背上跳躍著,與此跳躍的還有她的那顆心,她的心已經不再陰霾中掙扎,已經不再為父親的死亡而憂傷。現在門開了,杜小娟開的門,她依然住在這裡,她驚愕地問她:"你怎麼又回來了?"她慌亂地將范曉瓊迎進屋裡,繼續說:"難道你還想糾纏住我嗎?可我已經把什麼都告訴你了,我並不是謀殺者,我想殺死你父親,那不過是一種情緒而已,一旦這種情緒被風吹走,這種念頭就消失了,你為什麼不去找歐麗麗,她已經毀了我的容,她當然也會去謀殺你的父親,難道你不相信嗎?"

    范曉瓊低聲解釋說:"請你別激動,父親的死亡之謎已經解開,你們都不再是嫌疑人。""哦,你說什麼,你已經找到謀殺者了?他到底是誰?難道不是歐麗麗嗎?"范曉瓊搖了搖頭,她站在窗口,她很想將四處垂掛的窗簾拉開,這個世界太陰鬱了,似乎完全被窗簾擋住了陽光,她要改變這一切,要為這個女人拉開窗簾,於是,她做到了這一切,在杜小娟失神的一瞬間,她已經把窗戶的窗簾全部拉開了。她說道:"難道你不喜歡這些陽光嗎?它們已經與你隔離了多長時間,難道你想在這種沒有陽光的世界裡永遠地生活下去嗎?"

    杜小娟的臉蒼白地晃動著,然而,陽光已經來到了她臉上,陽光是如此地公正和慷慨,只要你尋找它,它就會降臨,在明亮的陽光下面,她把一面鏡子遞給了杜小娟說道:"你臉上的痕跡已經很淡,我已經看不到那次車禍了,在我看來,你是美麗的,就像那隻狐狸一樣美麗。"她說完就走了,她不想再呆下去,她不想再跟這個女人講述父親死亡的過程。在出門之前,她已經為這個女人拉開了窗簾,她相信,那窗簾會因為敞開,從而給這個生活在陰霾記憶中的女人帶來明媚的陽光,這已經足夠了,所以,她現在將到另一個女人身邊去,她想見到她的第四個嫌疑人歐麗麗。在所有嫌疑人中,歐麗麗這個名字意味著人性最為複雜的一種現象,所以,她又呼吸到了海風中的腥味,呼吸到了這座南方海濱城市眾多的旅途者的味道。

    那恰好是黃昏,她已經置身在以歐麗麗名字來命名的那座酒巴裡,她在座無虛席的空隙中終於找到了一個位置,在酒巴後面一把空椅,彷彿為她而留著。她想到了這種現實,她知道歐麗麗依然在生活著,她不會因為父親的死亡之謎而失去生活。

    歐麗麗是這樣一種女人:她可以掙斷男人送給好的鏈條,比如,一個男人對她的束縛,比如婚姻。然而,她卻會尋找到靈魂被束縛的一種可能,對她來說,最現實的靈魂生活就是跳舞,所以,父親的生前照片依舊懸掛著,父親演奏過的音樂依然環繞著,於是,有了酒巴和旅途中打發時光的觀眾,這既是一種商業行為,也是一種藝術行為,簡言之,這種雙重生活依然在生活著。

    她還是想在歐麗麗演出之前繞到化妝室去,她繞過人群,她腳步輕盈,因為再也用不著尋找嫌疑人了,所有與嫌疑人有關的問題都已經失去了意義。她看見了鏡子,這是小小的化妝室,有大約七八平方左右,可已經足夠容納得下歐麗麗的身影,她的影子投在鏡子上,歐麗轉過頭來,她正給自己塗睫毛,手裡夾著那只睫毛刷子高翹著。哦,在這一刻,追蹤一系列嫌疑人的那列火車已經停滯在這裡,由火車齒輪發出的喀嚓聲響的生活已經終止,她來這裡的目的,似乎只是觀看,旁聽或者告別。

    歐麗麗舉起纖細的睫毛刷子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問道:"你又回來了,難道我還是你的嫌疑人嗎?"她搖了搖頭,她本來想用微笑面對歐麗麗,然而,父親死亡的解謎過程讓她感到疲憊,因而她說:"你已經不是我的嫌疑人了,任何人都不是我的嫌疑人"時間已到,歐麗麗必須盡快化妝,她轉過去面對著鏡子,一邊刷著睫毛,一邊自語道:"殷秀花也不是嫌疑人嗎?"她點了點頭,歐麗麗放下睫毛刷子,化妝的最後程序已經結束了,她就要上台了,范曉瓊回到酒巴,那個座位已經被人佔據,她背靠著牆壁,在這海邊酒巴裡,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旅客們開始鼓掌,他們的身體猶如波濤洶湧著,這就是生活,她聽見了父親的演奏,儘管父親已經消失了,然而,父親的音樂卻仍在這個小世界伴奏著。

    還有最後的嫌疑人需要會見嗎?她懸念中的最後嫌疑人既藏有袖珍匕首,也攜帶著遺傳性精神病,只有她有可能謀殺父親,然而,就連這個女人也被從嫌疑人名單中劃去了,世界澄清了一種死亡之謎。儘管如此,她還是想見到殷秀花,因為她想告訴這個女人真相,她想讓這個不斷掙扎的女人獲得某種釋懷。她來到那座鄉村別墅,她猜想,這個女人的大多數時光都會生活在這座別墅中,因為那裡懸掛著父親的照片,充滿了她和父親曾經生活過的一種氣息。

    這是夜晚,敲門聲一定使殷秀花為此受驚了。當她趿著拖鞋從樓上下來時,范曉瓊感受到了從她腳上發出的那種慌亂的聲音,門敞開以後,殷秀花笑了起來,低聲說道:"難道又是你嗎,好啊,你來了就好了,我已經準備好了柴禾,我已經給爐子生了火,這個初冬異常寒冷,你來就好了"殷秀花把她迎進屋,她突然嗅到了一種被燒焦的味道,一種衣物燃燒的味道,她咚咚地上樓,在二樓的客廳裡,有一隻火爐,旁邊堆放著男人的衣物,殷秀花低聲說:"我剛把一件衣物化為灰燼你就來了,我要把所有東西都化為灰燼,因為太冷了,太冷了。

    因為沒有柴禾,我要靠他的衣物燃燒來取暖"這種可怕的臆想症讓范曉瓊嚇了一跳,這是父親的衣物,她一定要阻止這種行為,當殷秀花拎起一件襯衣,即將把它投擲在火爐中時,她突然低聲哀求道:"別這樣,請你別這樣,這是我父親的遺物,你沒有權利拋棄它們"她一邊說一邊拉住了女人的手,殷秀花眼裡冒著火焰:"你別求我,天太冷了,哪裡有柴禾啊,我要取暖,我要靠這些衣物的燃燒來取暖而且,這樣,我就和他在一起了,不是嗎?"看樣子,范曉瓊的聲音根本就阻礙不了這個女人,而且當她的聲音加大時,女人突然從懷裡掏出那把袖珍匕首說道:"你別再喊叫了,否則,我會殺了你。"殷秀花的精神病又犯了,像週期性的陰霾一樣已經來臨,范曉瓊開始沉默,她不想再阻止她,因為阻止是徒勞的。她已經感覺到,通過拋擲在火爐中的一件件衣物,殷秀花似乎已經獲得了一種快感,殷秀花一邊拋擲衣物,一邊跳著舞,她瘋了,這是一個沉浸在不正常生活狀態中的女人的現實生活。

    直到那些衣物全都在火爐中化為了灰燼,這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已經是世界上休憩的時候了。殷秀花累了,她的腳和舞姿都開始休眠,她進了臥室,她一倒在枕頭上就像孩子一樣睡著了。范曉瓊睡在客廳中的沙發上,父親的像懸掛在牆壁上,而火爐中的衣物已經全部化成了灰燼。她在離天亮之前的幾個小時,她做了一個夢,她帶著殷秀花朝前走著,她只有一個目標,想把殷秀花帶到很遠的地方去,帶到一個遠離鄉村別墅的世界中去。她們走啊走啊,毫不停止地朝前走,當她醒來時,她對自己說,必須做一件事,要把殷秀花送到精神病院去,因為在這樣的時刻,殷秀花的精神病又犯了。然後,她將回去,她將做的另外一件事情是銷毀那些磁帶,用殷秀花的方式拋擲在火爐中,讓它們變為灰燼,因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嫌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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