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明天 第31章 無英雄 (1)
    「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事不是閒事?」

    ——倉央嘉措

    能不能平安度過2012,靠的不是諾亞方舟。可不可以化險為夷,等的也不是內褲外穿的超人。你為自己做了些什麼,這才是關鍵。

    一度,張新海被媒體塑造成「救人英雄」——拋開求生本能,「讓別人先走,只想著把生的希望留給別人」。中國媒體習慣樹典型、造英雄,美國大片要「高級」一些,他們喜歡「救世主」。真的有嗎?

    張新海不太買賬,他對前來採訪自己的記者說:「緊急出口的艙門是我打開的,我當時只是想著要趕緊逃生,當時哪有時間去想救人當英雄。」

    2010年8月24日晚上10點10分,河南航空一架由哈爾濱飛往伊春的E190飛機,航班號VD8387,降落過程中發生意外,在距伊春機場跑道1.5公里處失事。機上共有96人,包括5名機組人員。最終有42人遇難。

    生還的54人中,有很多就是從張新海打開的緊急出口逃生的。艙門打開後,「人就像下餃子一樣往下跳」……

    說起來,8月24日,這個日子還真有點邪門,是農曆七月十五,民間傳說中的鬼節。

    晚上8點,哈爾濱太平國際機場,54歲的張新海正在等待登機。他是伊春人,在哈爾濱市一家國企工作,公司也生產飛機的部分零件。因為工作需要,坐飛機出差已是家常便飯,他甚至懶得告訴在國外的子女自己出差的消息。出發前,他只通知了在伊春的老同學王梅(化名),但只說晚上到,沒說要坐夜間航班。

    到機場的路上有點堵車,耽擱了一會兒,所以張新海很晚才到機場,因此換到了位置很靠後的登機牌。張新海的座位是23A,大約是飛機的倒數二三排靠窗的位置。由於伊春這時候正是旅遊季節,加上每天只有這一次航班,所以上座率很高。環顧機艙,一直到最後一排都有乘客。

    在座位上,張新海很快就睡著了。

    當晚,8點45分左右,VD8387航班從太平機場起飛。在夜幕中劃過一個弧形後,駛向距哈爾濱300餘公里外的伊春市。

    飛行途中,張新海一直熟睡。在他的前排,一名中年母親領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很活躍,一路吵鬧不停。除此之外,一切都顯得很順利。

    而在數百公里外的伊春,這座小興安嶺環抱的小城已漸漸陷入安眠。那天下午伊春下過雨,夜晚,霧氣開始瀰漫。少數未休息的人,大多在等候VD8387次航班。王梅在等待老同學。

    飛機在機場上空盤旋了一會兒。9點20分左右,機務人員廣播提醒,飛機將開始下降,並於15分鐘後抵達伊春市林都機場。張新海被這個廣播吵醒了。他輕輕伸了個懶腰,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一片黑茫茫,什麼也看不清楚。

    9點35分,機場塔台在確認VD8387機組已看見跑道之後,向飛機發出落地許可指令。此後,飛機自東向西降低高度。沒有異常之處。

    但是,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飛機猛地下沉了一下。22排的小男孩尖聲喊了一句什麼,馬上被母親訓斥:「瞎說什麼,多不吉利!」

    隨後,飛機開始正常下降,張新海心裡踏實了一些。然而,一切在瞬間發生了變化。突然,張新海感到飛機輪子似乎在地上彈了一下,隨後機體發生連續、猛烈的震動,一次強過一次,頻率也越來越快。他清楚聽到,有很重的「嗒!嗒!嗒……」的聲音,好像飛機機頭紮著地面。

    飛機劇烈顛簸了十多下,一下比一下幅度大,而且滑行速度很快。機艙的燈突然熄滅,座位上方的行李艙紛紛彈開,行李陸續掉下。坐在張新海旁邊的中年男人雙手護頭,頭部緊抵前排座椅,嘴裡夢囈似的嘀咕:「完了,完了,飛機出事了,飛機一出事,就一定全完了。」其實,張新海也很緊張。飛機出事了,這是一定的。

    奇怪的是,除了顛簸聲,機艙內一片平靜,連前排的小男孩都不哭不鬧了。沒有廣播聲,沒有尖叫聲,安靜得有些詭異。而在這詭異的安靜中,又時不時傳來幾聲壓抑的哭泣。應該是有乘客被嚇哭了。

    那一刻,張新海想,如果今晚能平安見到老同學,那以後的日子,都是劫後餘生。

    其實,他並不相信關於2012的預言,說人類肯定會在2012年滅亡,真是扯淡。他身邊倒是有朋友很相信這個預言,據說還害怕得睡不著覺呢。有一陣子,那個預言倒是讓他認真地思考了一番自己和孩子們即將死亡的情形,而在那之前死亡似乎和他們毫無關係。雖說他已經五十出頭,但因為當過幾年雷達兵,所以直到現在身體都很硬朗,自認身手也算矯健。死,從來不是他會考慮的問題。

    倘若2012的預言果真扯淡,那2012年之後出生的小孩,又會怎樣看待死亡呢?不管信不信,他覺得,下一輩人的生死觀肯定跟他們不一樣。

    正如那位相信預言的朋友所說:「對於我們這樣在2012年之前就懂事的大人來說,不管童年過得多麼幸福,都會感覺自己被施了咒語一樣,那個預言一直纏著我們不放。你的心裡真的沒有任何陰影嗎?即使有人認為地球不會毀滅,他們肯定也會擔心發生萬一的情況。」

    可是,在2012年之後懂事的孩子們呢?他們肯定跟我們不一樣,因為他們沒有機會去考慮地球毀滅、自己死掉之類的事情了。不過,也不一定呢。現在交通事故這麼多,環境問題也很嚴重,即使不強迫他們去考慮2012之類的滅亡預言,他們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也會自然而然地考慮到死亡之類的事吧。張新海想,還是希望他們多考慮考慮這些。

    但是,眼下,情況緊迫到不容他思考任何問題了。

    一下劇烈的撞擊聲,宣告顛簸停止。但巨響之後,張新海看到,機艙中部爆起了一個火球,隨後火勢兇猛,機艙內滿是嗆人的毒煙。全亂套了。

    張新海在旁邊的中年男人還在緊張地解安全帶時,已經解開安全帶,邁過他,向機艙尾部跑去。因為常坐飛機,他知道,在機艙尾部有緊急救生門。

    機尾救生門前已經聚集多名乘客。一名中年女子第一個衝上前去,試圖打開救生門,然而卻擰不動門上的把手。她身旁有個孩子,嚇得渾身哆嗦。旁邊一個小伙子連踢帶踹也未打開。因為飛機降落過程中的撞擊,救生門已經變形。

    此時,火勢越來越急,向機艙後部洶湧衝來。張新海也上前試圖轉動把手,打開艙門,但依然無果。毒煙已濃密到一定程度,吸進去就感覺快要窒息了。有女聲尖叫「蹲下」,眾人集體蹲下,只有蹲下,才能勉強呼吸。

    張新海趴下片刻,突然感受到死亡的恐懼。他心裡想,這回死定了。身後不遠處有個男人絕望地大哭,張新海聽到了懦弱。這怎麼行呢?才試了一次就放棄了?我啥時候這麼窩囊了?與此同時,一股更強的念頭,迅速壓倒一切:「我千萬不能這樣死,一定能出去!」

    他掙扎著爬起來又去開門,但是艙門依舊紋絲不動。他趴在地上又吸了一口氣,又衝上去拉門,失敗後就用胳膊去撞,不停地跳啊跳,咬著牙使勁撞,艙門終於開始動了!開了一條小縫,張新海使盡全身力量飛起一腳,踹開了這道「救命門」。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趕緊往下跳——逃命。只是,有人比他更快。門一開,馬上就有人在他之前跳了下去。事後,張新海回憶了一下,覺得自己大概是第三個。

    他踹開艙門後,還對後面大喊了幾聲:「趕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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