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寬的馬車 第十六章 禍起蕭牆 (3)
    林榕真說,聽了這句話,像有人朝心口捅了刀子,疼痛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更可惡的是,寧靜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麼惡毒,繼續說:「我們不一樣,在我這裡,愛情不比金錢更重要,我要我現在這種安寧的小資生活,你給不了我這種生活!」

    林榕真說到這裡,我已經聽不下去了,我站起來,拿起酒杯猛地朝牆上扔去,玻璃在牆面上撞碎的聲音頓時灌滿了整個房間。

    我的行為驚動了飯店的服務員,她們紛紛過來問怎麼了,林榕真向她們揮手,打發了她們。林榕真打發了她們,卻打發不了我的氣憤,我氣咻咻坐下來,我能感到我體內的血管在劇烈膨脹。

    「那天我氣跑了,我一輩子都不想見她了。我覺得我受到了捉弄,做了一場噩夢,我眼看著一個華麗的花瓶被打碎,卻又找不到打碎的原因,她突然之間變得這麼惡毒,我找不到任何原因。第二天,她又給我打來電話,說她不想欺騙我,她愛我是真的,無法離開我也是真的,可是她認真想過後,還是覺得不能讓我進入她的生活,原因很簡單,她愛虛榮,她需要那樣的生活,她丈夫是一架賺錢機器,可以滿足她的虛榮,而我一個搞裝修的,永遠創造不出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讓我理解她,永遠不要離開她,跟她保持情人關係,她還說,如果那樣,她不會讓我吃虧,她會幫我介紹很多活,她會讓我有錢。」

    這時,一種屈辱的感覺滲進了我的每一個毛孔。

    林榕真說:「後來,她多次約我,有一回我還是見了她,不過那回我可是足足地要了一回面子,我不上舞廳,也堅決不去賓館,只去咖啡廳。我去咖啡廳,也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樣子,我想讓她知道我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不管我這麼做心裡多麼疼。其實一看見她我的心就疼。可是我咬緊了牙,故意裝出心不在蔫的樣子,說我很忙,只能坐十分鐘。我這麼對她,她自然受不了,傷心地哭了。她說我應該理解她,她是真愛我的。說也沒用,到十分鐘,我真的就站起來走了,可是你知道往外走時我的感覺嗎?」林榕真眼裡有淚。

    「我覺得我整個人都垮掉了,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完蛋了。當時,我多麼希望她在後邊喊我一聲呵,她要是喊一聲,結果肯定就不一樣了。」

    滲進毛孔的感覺已經不是屈辱,而是恨鐵不成鋼了。我忍不住說:「她要是喊你一聲,你就答應做她的情人了?」

    「我知道我不爭氣,可是吉寬我跟你說,我不是不想做她的情人,而是,而是不願意真的看到她瞧不起我,我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林榕真這麼說,我憶起了寧靜走進酒店時的樣子。我看了看包在報紙裡的三萬塊錢,我想說這是真的,你不相信也得相信。但我沒說,我不想扎他的心窩子。可是,我不想扎他的心窩,林榕真卻要扎我的心窩,他瞅了瞅桌子上的報紙包,一個被抽空了全部希望的孩子似的,絕望而無助地說:「她要是真的愛我,瞧得起我,她就不能真的和你結算,她就該等我。」

    當時,不知道什麼東西主宰了我,我不由得就把桌子上的報紙包打開推向他,並且再也忍不住憋了一晚上的話了,它們被我刪除在心底裡已經長了毛。我說:「哥們兒,對這樣的女人你就不要心存幻想,被這樣的女人拖入苦海你不值得,你都不知她扔錢給我時的樣子,就像我們是乞丐,就像我們專等她的施捨,她壓根就沒看上咱們這些沒根沒底的底層人,壓根就沒看上。」

    我的話多麼歹毒,是怎樣推波助瀾地將他推向深淵只有天知道。林榕真當時就像一個挨了槍子的士兵,張著嘴,板著臉,一動不動地定格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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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以入睡的狀態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當時,既不像和民工小方想女人時那樣焦躁,也不像和許妹娜製造情感麻煩時那樣不安,它似乎集焦躁不安於一身,卻又不僅僅是焦躁和不安,還有忿忿不平,還有莫名的害怕。忿忿不平的,自然是那個臭女人對林榕真的輕蔑,對我們的輕蔑,害怕的,卻是林榕真一落千丈的情緒。我不知道這是否會影響我們的工程。

    一連好多個晚上我都無法入睡,我無法入睡,卻毫無壓馬路的興致,我不想看到只在夜裡眨著眼睛的酒店和咖啡廳之類,似乎它們已經構成對我的傷害,似乎只有躲在屋子裡才是安全的。我無法入睡,也絲毫沒有被許妹娜不能馬上離婚的事情糾纏,親歷了林榕真的感情危機,我再也不敢去想感情的事了,不是見他被蛇咬自己就怕井繩,而是我覺得在我還沒有能力幫助鐵哥們兒從深淵裡走出來的時候,我不應該享受我的感情。那些天來,連白天裡也沒給許妹娜打一個電話,似乎只有這樣,才是對林榕真那份逝去的感情的哀悼,才是對林榕真的同情和支援。

    我停止娛樂,每個晚上都把自己關在裝修好了的屋子裡,因為這時木工們已經搬走,空洞的屋子便被各種思緒填滿。

    這些思緒零亂而雜蕪,就像理不出頭緒的麻團,它們有的,乍看上去是一根粗絲,通著某些顯眼的地方,以為一抽就能抽出來,可是當真去抽,卻成了死結,比如當我看到新裝修屋子窗台上華麗的大理石,想到林榕真說過的每一次裝完房子都是一次失戀,會突然心頭一亮,覺得林榕真肯定會從失戀中過去的,就像他每次離開屋子又進入下了個工程,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人和工程當真能一樣嗎,工程可以一個一個幹下去,人難道能一個一個愛下去嗎?問題是,經歷了寧靜,林榕真還敢相信女人相信愛情嗎?它們中有的,看上去是死結,你試圖鬆動它,把它打開,可是往往從這個死結鬆開,又進到另一個死結中去,比如有時在三室兩廳的屋子裡轉,想起寧靜讓林榕真做她情人的話,覺得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既然兩個人都需要,情人就情人唄,一下子都能多給三千多塊錢,瞧不瞧得起算個什麼!這麼想,心裡就嵌開一條縫,見到一點亮,可是沒一會兒,那縫又突然合死了,因為寧靜那扔錢的樣子不知怎麼就湧到我的眼前了。那樣子湧到我的眼前,不但嵌在心裡那條縫合上了,還把我擠在了黑暗裡,這樣的結果,則往往有激憤生出,激憤像捅了馬蜂窩似的,迅速飛揚起來,環繞身體四周。這時,整個一個晚上就都交待了,沒有一點睡意,因為我不知道林榕真如果像我這樣激憤起來,拿什麼來平息自己!

    於是,在那樣的晚上,屋子就不再是屋子,而是牢籠,人就不再是人,而是困獸,左衝右突直想把牆壁洞穿,毀掉所有城市有錢人的房子。這時,我會突然發現,實際上,不管是我,還是林榕真,不管是許妹娜,還是李國平,還有黑牡丹,程水紅,我們從來都不是人,只是一些衝進城市的困獸,一些爬到城市這棵樹上的昆蟲,我們被一種莫名其妙的光亮吸引,情願被困在城市這個森林裡,我們無家可歸,在沒有一寸屬於我們的地盤上游動;我們不斷地更換樓殼子住,睡水泥地,吃石膏粉、木屑、橡膠水;我們即使自己造了家,也是那種浮萍一樣懸在半空,經不得任何一點風雨搖動……而如果僅僅是這樣,也還好,至少,我們並不自知我們是誰,我們會在不自知中與吸引我們的那個東西謀面,從而更肆意地編織我們的夢想。偏偏不是這樣,比如我們睡得是樓殼子,吃的是石膏粉和木屑,我們卻又那麼近距離地親近著舒適和美好,我們不管吃什麼住什麼,一樣發散著任何物種都貫於發散的氣息,致使我們的夢想伸展到不屬於我們的種群裡,模糊了我們跟這個壓根就跟我們不一樣的種群的界限,最終只能聽到這樣的申明,你錯了,你不能把自己當人,你就是一隻獸。

    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我理解了林榕真,懂得了林榕真,或者說,我在那些夜裡的感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與他產生了共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天,林榕真陷入可怕的沉默。他不接受我的慰問,電話裡,每每打算勸他幾句,他都以「我還有事」為借口立即扣上電話。有時,有事商量需要和他見面,也是言簡意賅,三五句話讓事情呈現大體的眉目,便讓我離去。

    有一次,林榕真妹妹榕芳來了,為工地送她公司的實木門,臨走時問我,我哥哥怎麼樣,我好久沒看他了。我想了想,沒說實話,但覺得這是讓林榕真從苦悶中往外走的一個機會,就說:「走,我也好久沒看見他了,咱倆去看看。」

    當時,林榕真電話裡堅決不同意我們去看他,說他正在公司裡設計裝修草圖,離市內太遠就算了。可是因為不放心,也因為他妹妹榕芳真的想他,我們沒容他同意就私自闖進公司。

    那天,如果不是突然闖進公司,我不會想到林榕真被苦悶糾纏成這個樣子,他髮絲嗆在頭皮上,被一夜的冷霜凍住的蘿蔔英子似的,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神就像打散了的蛋黃,有一種混沌和迷茫,尤其他臉上的皮膚,簡直就像沒有上光的皮革,毛孔清楚地裸露著,在泛黃的底色中呈現著嚴重缺乏睡眠的疲倦,他的右手用紗布包著,像受了傷,他根本沒有設計什麼圖紙,擺在寫字檯上的是一張早已用過的舊圖紙,而他身邊的紙簍裡,有著許多團成團的廢紙。就像把惡劣行為突然暴露給老師的學生,我們的突如其來,使他有種躲閃不及的慌張。他站起來,嘴張開,想說話而又不知要說什麼的樣子,讓我看了非常後悔自己的闖入。

    榕芳一進門就看出哥哥的變化,大聲問:「哥你怎麼了,是不是病了?」

    林榕真勉強笑了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實際上,自從我們進門,他就沒說過一句話,也沒給我們讓座,當然,小屋裡也沒有兩個人的座位。為了掩飾自己,他現打開櫃子,拿出一張大大的白紙,把它鋪在舊圖紙上面,不惜暴露自己的倉促。

    那天在容真公司,林榕真居然就沉默到最後,他一直沒有跟我說話,也一直沒跟他的妹妹說話,他在那張白紙上胡亂地畫著橫線又畫著豎線,彷彿即使是胡畫,也比跟我們說話更有意義,彷彿即使讓我們看出他的慌張、心不在蔫,也比說話更讓他好過,到最後,我只有知趣地帶榕芳離開。

    從容真公司出來,我的喉嚨像打開淹過很久的芥菜缸,散發著說不出是苦還是辣的怪味,因為榕芳出來一再問我:「哥哥到底怎麼了,哥哥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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